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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和上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 ​

唐代荷泽神会大师说,门人记录。"南阳和上"即神会大师:他于开元八年(720)奉敕配住南阳龙兴寺,在南阳前后约十年,所以人称"南阳和尚"。本篇是他登坛为大众授菩萨戒、开示顿教法门的讲词,故名"坛语"。

此本久已失传,二十世纪才在敦煌写本中重新发现。今据巴黎国家图书馆藏伯希和敦煌写本 P.2045 第二件为底本,以北京图书馆藏敦煌本参校,即胡适先生1958年的校写本(收入《大藏经补编》第二十五册)译出。

神会大师的七祖地位——据宗密大师的论述 ​

宗密与荷泽法脉 ​

圭峰宗密大师(780—841)是华严宗五祖,也是荷泽宗的传人。据他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所列的法系,他上承荷泽神会、磁州智如、益州南印(惟忠)、遂州道圆,是神会的第四代法孙。宗密在《圆觉经大疏钞》《禅门师资承袭图》《禅源诸诠集都序》中,多次系统地记述了神会的生平、禅法,以及被朝廷立为禅宗第七祖的经过。这是唐代关于神会最详细、也最接近当时的记载。

《圆觉经大疏钞》:此方七祖,神会第七 ​

宗密在《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叙述禅宗传承时说,西域有二十八祖,此方有七祖,相承传法,如一灯燃百千灯,冥暗都得光明,光明永无穷尽。他从迦叶尊者第一,一一列到西天第二十八祖达磨多罗;达摩来到东土,又为此方第一,慧可第二,僧璨第三,道信第四,弘忍第五,慧能第六,神会第七。

疏文接着说,从西域的迦叶到此方的达摩,乃至神会,每一代都只委嘱一人继嗣,此外屡有旁出的支派。

宗密所记神会大师生平 ​

在"神会第七"这一条下,宗密以长注记述神会的事迹,大意如下。

神会大师承嗣南宗慧能和尚之后,住在东京洛阳荷泽寺,时人都称他为"荷泽和上"。他头顶相貌异于常人,骨气殊众,辩才难测。他先在北宗神秀门下三年,神秀奉敕入京后,他便往岭南参礼慧能。在慧能门下,他苦行供养,负薪担水,诵经持律,精勤异常。

宗密在慧能条下又补充说:神会十四岁时去参见慧能,以"无住为本,见即是性"作答,慧能对他多番勘验,夜里唤来细问,两心相契,师资道合。后来神会北游,增广见闻,在长安受具足戒;唐中宗景龙年间又回到曹溪,慧能知道他已经纯熟,便默授密语。

慧能灭度以后二十年间,曹溪顿教的宗旨在南方湮没,北宗渐门在北方极盛。神秀的弟子普寂禅师自称"七祖",号为"二京法主、三帝门师",朝臣归崇,敕使护卫,声势浩大,无人敢与之抗衡。岭南一宗几乎甘于毁灭,传法的信衣也屡次被人暗中图谋。

宗密说,神会亲承慧能付嘱,不敢因循,于是径直进入东都,当面与北宗相抗,诘问普寂。他在洛阳质问北宗传衣的来由,又在滑台大会上辨明南北两宗的真伪,与崇远法师等人当众论辩,事情都详载于《南宗定是非论》中。

此后他屡遭危难,宗密说他"三度几死",甚至曾改穿商旅的丧服,扮作挑担执秤的人才得脱身,种种艰难,都详载于祖传之中。宗密认为,达摩"六代之后,命如悬丝"的预言,在这里应验了。

后来神会在南阳为王赵公解答"三车"之义,名声渐渐传到名贤之间。天宝四载(745),兵部侍郎宋鼎请他入住东都。从此曹溪的了义大播于洛阳,荷泽的顿门流布于天下。

然而北宗门下势力极大。天宝十二年(753),神会被人诬告聚众,奉敕贬到弋阳郡,又移武当郡;十三载量移襄州,同年七月又敕移荆州开元寺。宗密说,这些都是北宗门下所为。

乾元元年(758)四月以后,神会多次告诫门人,令他们问法,再三深叹"无为一法"。五月十三日中夜示寂,世寿七十五岁。次年迁葬于东京龙门,建塔供养。

此后朝廷屡加旌表:宝应二年(763),敕令在塔所建宝应寺;大历五年(770),敕赐祖堂匾额,称"真宗般若传法之堂";大历七年(772),敕赐塔额,称"般若大师之塔"。

最关键的是贞元十二年(796)。宗密记载:"敕皇太子集诸禅师楷定禅门宗旨,遂立神会禅师为第七祖。"意思是唐德宗命皇太子召集各方禅师,审定禅门的宗旨,于是立神会禅师为禅宗第七祖。宗密说,宫内神龙寺有敕立的碑记为证,德宗御制的七祖赞文也流行于世。

《禅门师资承袭图》:师承是傍,法门是渐 ​

《禅门师资承袭图》是宗密回答裴休问禅宗法系的文书,其中对荷泽宗的地位说得更直接。

宗密说,荷泽宗完全就是曹溪之法,没有别的教旨;只是为了与洪州宗等旁出的支派区别,才另标荷泽宗之名。慧能和尚灭度后,北宗渐教大行,成了顿门弘传的障碍,曹溪传授的碑文也已被磨改,所以二十年间宗教沉隐。

天宝初年,荷泽入洛,大力弘扬顿门,才显出神秀门下"师承是傍,法门是渐",也就是说,神秀一系在师承上是旁支,在法门上是渐修。南北二宗并行,时人要分辨它们的不同,"南宗""北宗"的名称就从这时开始。

宗密在这里还设了一问:"既然荷泽是第七祖,为什么不立第八、第九、第十祖?既然后来不再立,何不依传衣为凭,只到第六祖为止?"

他回答说:若依真谛,本来没有名数,连"一"都不存在,哪里有六、七之说?现在是依俗谛,师资相传是顺世之法,有它所表示的意义。比如国家立七庙,七月而葬,丧服及于七代,福德资及七祖;经中说七佛,持念的遍数、坛场的物色作法、礼佛请僧的数目,都止于七,多则二七乃至七七,不止于六,也不到八、九。如今传法的仪式,是顺世而令人生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接着他再次记载:所以德宗皇帝在贞元十二年,敕皇太子召集诸位禅师,审定禅门宗旨,搜求传法的旁正,于是降敕立荷泽大师为第七祖;宫内神龙寺现有铭记,御制的七代祖师赞文也流行于世。

宗密对荷泽禅法的判摄 ​

宗密推尊神会,不只在法统,更在禅法。《圆觉经大疏钞》把当时禅门分为七家,前六家各有所偏;第七家"寂知指体,无念为宗",宗密说"是南宗第七祖荷泽大师所传"。

他解释这一宗的要旨:万法既然是空,心体本来寂静;寂静就是法身,即寂而知,这知就是真智,也名菩提、涅槃。这是一切众生本源清净的心,是自然本有之法。既然悟到此心本寂本知,就应当称本用心,不再生起妄念;只要没有妄念,就是修行,所以这一门以无念为宗。

宗密认为,前六家都还没有指出灵明的心体,唯有第七家直指寂知;而以寂知为本,随缘修习前六家的种种方便,那六家就都成了随病对治的妙门。他又多次引用神会"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一语,认为恒沙佛法都由此成立。

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宗密评价荷泽宗"尤难言述",说它正是释迦降世、达摩远来的本意。用前面诸宗来看荷泽,荷泽与它们迥然不同;用荷泽来统摄诸宗,诸宗又全同于荷泽。

史料对勘 ​

关于神会的生平,史料记载不尽一致。北宋赞宁《宋高僧传》卷八〈唐洛京荷泽寺神会传〉说他俗姓高,襄阳人,于上元元年(760)示寂,世寿九十三岁。宗密《禅门师资承袭图》所引祖传也说他俗姓高;《圆觉经大疏钞》写本此处作"嵩""万",当是传抄之误。

至于卒年,1983年在洛阳龙门出土了〈荷泽大师神会塔铭〉,学界据此确定了神会的卒年。塔铭所记与宗密"乾元元年五月十三日示灭,年七十五"一致,可见宗密的记载相当可靠。

还须说明,神会"第七祖"的地位,主要见于荷泽一系及宗密的记载。宗密本人是荷泽传人,推尊祖师,自有宗派立场。中唐以后,洪州、石头两系大盛,宋代的《景德传灯录》等灯录以慧能之下的南岳、青原为正脉,神会被列为六祖旁出的法嗣,七祖之说在后世禅门就不再通行了。然而贞元十二年敕立七祖、御制赞文,宗密两处记载都言之凿凿,在唐代确曾是朝廷认可的定论。

一、发心与忏悔 ​

无上菩提之法,诸佛都深深赞叹,不可思议。

各位知识(善知识,神会对听众的称呼),既然你们一一都能来到这里,各自都已发起无上菩提心。

诸佛菩萨、真正的善知识,极其难以遇到。过去不曾听闻的,今天得以听闻;过去不曾遇到的,今天得以遇到。

《涅槃经》中,佛问迦叶菩萨:"从兜率天上放下一粒芥子,要投中阎浮提地上的一个针尖,这难不难?"迦叶菩萨说:"甚难,世尊。"佛告诉迦叶:"这还不算难。以正因正缘得以相遇,这才是难。"

什么是正因正缘?各位知识,发无上菩提心,是正因;诸佛菩萨、真正的善知识把无上菩提法投入各位心中,使各位得到究竟解脱,是正缘。能这样相遇,是最好的。

各位知识,凡夫口中有无量的恶言,心中有无量的恶念,久久轮转生死,不得解脱。所以每个人都须要自己发菩提心。现在为各位知识忏悔,大家各自礼佛:

敬礼过去尽过去际一切诸佛!
敬礼未来尽未来际一切诸佛!
敬礼现在尽现在际一切诸佛!
敬礼尊法般若修多罗藏!
敬礼诸大菩萨,一切贤圣僧!

大意是:礼敬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一切诸佛,礼敬般若经藏,礼敬诸大菩萨与一切贤圣僧。

大家各自至心忏悔,使各位知识身口意三业清净: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四重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五逆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七逆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十恶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障重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一切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大意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之中,身口意所造的四重罪、五逆罪、七逆罪、十恶罪、深重的业障,乃至一切罪业,我今天至心全部忏悔,愿罪业消灭,永不再起。

二、三学等与持戒 ​

现在各位知识已经来到这个道场,各自发起无上菩提心,求无上菩提法。

如果求无上菩提,就须相信佛语,依照佛的教导。佛说了什么呢?经中说:"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过去一切诸佛都是这样说的:诸恶莫作是戒,诸善奉行是慧,自净其意是定。

各位知识,要戒定慧三学平等,才名为佛教。什么是三学平等?就是戒、定、慧。妄心不起,名为戒;没有妄心,名为定;知道心中没有妄心,名为慧。这名为三学平等。

各位都须要护持斋戒。如果不持斋戒,一切善法终究不能生起。如果求无上菩提,要先护持斋戒,才能得入。如果不持斋戒,连生疥癞的野狐之身尚且得不到,哪里能获得如来的功德法身?各位知识,学无上菩提,却不清净三业,不持斋戒,说自己能证得,那是没有的事。

要借助有作的戒、有作的慧,来显发无作的戒、无作的慧。定却不是这样:如果修有作的定,就只是人天的因果,与无上菩提不相应。

各位知识,你们久久流浪生死,经过恒河沙数的大劫,不得解脱,是因为不曾发无上菩提心,所以就遇不到诸佛菩萨、真正的善知识;即使遇到了诸佛菩萨、真正的善知识,又不能发无上菩提心。流转生死,经无量恒河沙大劫不得解脱,原因全在这里。

三、发菩提心,不住二乘之定 ​

即使有人发心,也只发了二乘、人天的心,人天的福报享尽了,仍免不了再堕落。

诸佛出世,多如恒河沙;诸大菩萨出世,多如恒河沙;每一位诸佛菩萨善知识出世度人,也都多如恒河沙。为什么我们遇不到诸佛菩萨善知识,到今天还流浪生死、不得解脱?实在是因为过去与诸佛菩萨、真正的善知识,连一念最上乘菩萨的因缘都没有结下。

或者有的善知识,不明了无上菩提法,竟把二乘声闻法和人天法教给各位,这就像把污秽的食物盛在宝器之中。什么是宝器?各位知识,发无上菩提心就是宝器。什么是秽食?二乘与人天之法就是秽食。这样虽然获得少许善报,得以生天,天福享尽,仍和今天的凡夫一样。

各位知识,今天发心学与般若波罗蜜相应之法,超过声闻、缘觉等,与释迦牟尼佛为弥勒菩萨授记没有差别。

二乘人执著于"定",在定中经历劫数:须陀洹在定中八万劫,斯陀含在定中六万劫,阿那含在定中四万劫,阿罗汉在定中二万劫,辟支佛在定中一万劫。为什么呢?他们住在这定中,等劫数满足了,菩萨摩诃萨才应机为他们说法,他们才开始发菩提心,和今天各位知识发菩提心没有分别。当二乘人在定中时,即使为他们说无上菩提法,他们也终究不肯领受。经中说,天女对舍利弗说:"凡夫对佛法还有反复(还能回心向大),声闻却没有。"

既然已经登上这个坛场学修般若波罗蜜,愿各位知识心口一致发无上菩提心,不离座下,就悟入中道第一义谛。

求解脱的人,要远离身、意、识,远离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远离内外之见,也不在三界中现身意,这才是"宴坐"。这样坐,佛就印可。六代祖师以心传心,正因为它离于文字。从上以来相承,也都是这样。

四、人人本有佛性 ​

各位知识,每个人身中都具有佛性。善知识并不把佛的菩提法给人,也不替人安心。为什么呢?《涅槃经》说:"早已授仁者记。"(早就为你们授过成佛之记了)一切众生本来就是涅槃,无漏的智性本自具足。

为什么见不到?今天流浪生死、不得解脱,是因为被烦恼遮覆,所以不能得见。要靠善知识指授,才能得见;见了,就离开流浪生死,得到解脱。

五、除去妄心:粗妄与细妄 ​

各位知识,以前所学的一切,暂且都放下,不要用它来看。

各位知识中,学禅已经五年、十余年、二十年的人,听到这话一定深感惊怪。这里所说的"除",只是除去妄心,不是除去法。如果是正法,十方诸佛来除也除不掉,何况今天的善知识能除得掉?就像人在虚空中行住坐卧,都离不开虚空。无上菩提法也是这样,除不掉的;一切施为运用,都不离法界。经中说:"但除其病,不除其法。"

各位知识仔细听,为你们说什么是妄心。

什么是妄心?你们今天既然来到这里,心中贪爱财色男女,挂念园林屋宅,这是"粗妄",你们应当没有这种心了。但还有"细妄",你们自己不知道。

什么是"细妄"?心里听说菩提,就起心去取菩提;听说涅槃,就起心去取涅槃;听说空,就起心去取空;听说净,就起心去取净;听说定,就起心去取定。这些都是妄心,也是法缚,也是法见。

如果这样用心,就不得解脱,不是本来寂净的心。作意住于涅槃,就被涅槃所缚;住于净,就被净所缚;住于空,就被空所缚;住于定,就被定所缚。这样用心,都是障碍菩提道。

《般若经》说:"若心取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也就是要离开法相。《维摩经》说:"什么是病本?是因为有攀缘。怎样断攀缘?以无所得。无所得,就没有病本。"学道的人如果不认识细妄,怎么能出离生死大海呢?

各位知识,各自用心仔细听,简择一下自己本来清净的心:听说菩提,不作意去取菩提;听说涅槃,不作意去取涅槃;听说净,不作意去取净;听说空,不作意去取空;听说定,不作意去取定。这样用心,就是寂静涅槃。

经中说:"断烦恼者,不名涅槃;烦恼不生,乃名涅槃。"譬如鸟在虚空中飞,如果停住在空中,必定有坠落的危险。学道的人修无住心,如果心住在法上,就是住著,不是解脱。经中说:"更无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连能空的、所空的也都是空。

经中说:"常行无念实相智慧。"如果以法界去证法界,就是增上慢人。

六、不凝心住心,于无住处立知 ​

各位知识,一切善恶,都不要思量。不得凝心住心,也不得拿心去直视心,否则就落在直视上住著,不中用。不得垂眼向下,否则就落在眼上住著,不中用。不得作意摄心,也不得远看近看,这些都不中用。经中说:"不观是菩提,无忆念故。"这就是自性空寂的心。

(以下是神会与听众的问答。)

问:心有是非吗?答:没有。

问:心有来去之处吗?答:没有。

问:心有青黄赤白吗?答:没有。

问:心有住处吗?答:心没有住处。

和上说:心既然无住,你知道心无住吗?答:知道。

问:知,还是不知?答:知。

现在推到无住之处,就立一个"知",这是为什么呢?

无住,就是寂静;寂静的本体,就名为定。从这本体上有自然智,能知本来寂静的本体,名为慧。这就是定慧平等。经中说:"寂上起照。"就是这个意思。

无住心不离知,知不离无住。知道心无住,此外再没有别的知。

《涅槃经》说:"定多慧少,增长无明;慧多定少,增长邪见;定慧等者,明见佛性。"现在推到无住之处,就立知;知道心空寂,就是用处。《法华经》说:"即同如来知见,广大深远。"心无边际,同于佛的广大;心无限量,同于佛的深远,再没有差别。

看诸菩萨行甚深般若波罗蜜多,佛是怎样推究菩萨的病处的。《般若经》说:"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谓"无所住",就是现在为各位推出来的无住心;所谓"而生其心",就是知道心无住。

本体空寂。从空寂的本体上起知,善于分别世间的青黄赤白,这是慧;不随分别而起,这是定。

如果像"凝心入定"那样,就落入无记空;出定以后,起心分别世间一切有为法,称此为慧,经中把这叫做妄心。这样就是慧的时候没有定,定的时候没有慧。这样理解的,都离不开烦恼。

所谓"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都不是解脱心,也是被法所缚的心,不中用。

《涅槃经》中,佛告诉琉璃光菩萨:"善男子,你不要入甚深的空定。为什么?因为这会令大众迟钝。如果入定,一切般若波罗蜜就都不能了知了。"

只要自己知道本体寂静,空无所有,也没有住著,等同虚空,无处不遍,这就是诸佛的真如身。真如是无念的本体,因为这个道理,所以立"无念"为宗。

如果见到无念的人,虽然具有见闻觉知,却常常空寂,戒定慧三学一时齐等,万行全都具备,就同于如来知见,广大深远。为什么说深远?"以不见性,故言深远。若了见性,即无深远。"因为没有见性,所以说深远;如果明了见性,就没有深远可言了。

七、六根中得解脱 ​

愿各位至心谛听,使各位知识得"顿悟解脱"。

如果眼见色时,善于分别一切色,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色中得自在,在色中得解脱,色尘三昧具足。

耳闻声时,善于分别一切声,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声中得自在,在声中得解脱,声尘三昧具足。

鼻闻香时,善于分别一切香,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香中得自在,在香中得解脱,香尘三昧具足。

舌尝味时,善于分别一切味,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味中得自在,在味中得解脱,味尘三昧具足。

身觉种种触时,善能分别触,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触中得自在,在触中得解脱,触尘三昧具足。

意分别一切法时,却不随分别而起,就在法中得自在,在法中得解脱,法尘三昧具足。

这样诸根善于分别,就是本慧;不随分别而起,就是本定。

八、定慧双修:灯光之喻 ​

经中说:"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在世间种种运作施为,却不在事上生念,这就是定慧双修,二者不相分离。定不异于慧,慧不异于定,就像世间的灯与光不相分离。

即灯之时,就是光的本体;即光之时,就是灯的作用。即光之时不异于灯,即灯之时不异于光;即光之时不离于灯,即灯之时不离于光;即光之时就是灯,即灯之时就是光。

定慧也是这样:即定之时,就是慧的本体;即慧之时,就是定的作用。即慧之时不异于定,即定之时不异于慧;即慧之时就是定,即定之时就是慧。即慧之时无有慧,即定之时无有定。这就是定慧双修,不相分离。

最后两句(即慧之时无有慧,即定之时无有定),就是维摩诘居士默然无言、直入不二法门。

九、烦恼即菩提:虚空之喻 ​

为各位知识简明说一下"烦恼即菩提"的道理,以虚空为比喻。

虚空本来没有动静。光明来了,是光明中的虚空;黑暗来了,是黑暗中的虚空。暗中的虚空不异于明中的虚空,明中的虚空不异于暗中的虚空。明暗在虚空中自来自去,虚空本来没有动静。烦恼与菩提,道理也是这样:迷与悟虽然有别,菩提的本性原本不异。

经中说:"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知道心无住,就是观。过去诸佛的心,也和各位知识今天的无住心没有分别。经中说:"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无住。"

求法的人,不执著于佛而求,不执著于法而求,不执著于僧而求。为什么?因为众生心中各自都有佛性。各位知识,起心向外求的,就名为邪求。

《胜天王般若经》中,佛说:"大王,就是如实。"胜天王问:"世尊,什么是如实?"佛说:"大王,就是不变异。"又问:"世尊,什么是不变异?"佛说:"大王,就是如如。"又问:"世尊,什么是如如?"佛说:"大王,这可以用智慧去知,不是言语所能说的。离相无相,远离思量,超过觉观的境界。这就是菩萨了达甚深法界,就同于佛的知见。"

十、知与见 ​

各位知识,你们自身中有佛性,但还不能了了分明地见到。为什么呢?

比如你们在这里各自想着家中的住宅、衣服、卧具以及一切物品,都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点也不怀疑,这名为"知",不名为"见"。如果走到家中,亲眼见到上面所说的那些东西,才名为"见",不名为"知"。现在你们所觉知的,都是依照别人所说,"知道"身中有佛性,还不能了了分明地"见"到。

只要不作意,心无所起,这就是真无念。究竟来说,见不离知,知不离见。

一切众生本来无相,现在所说的相,都是妄心。心如果无相,就是佛心。如果作意让心不起,这是识定,也名为法见、心自性定。

马鸣菩萨说:"若有众生观无念者,则为佛智。"所以现在所说的般若波罗蜜,是从生灭门顿入真如门,再没有前照后照、远看近看,这些心都没有,乃至七地以前的菩萨都一概越过,唯指佛心,即心是佛。

十一、中道亦不立 ​

经中说:"当如法说:口说菩提,心无住处;口说涅槃,心唯寂灭;口说解脱,心无系缚。"

刚才为各位指出的无住心,你们知道吗?答:知道。

《涅槃经》说,这就是第一义空。如果三处都空,就是本体空寂。唯有中道,也不在其中。中道是因两边而立的,就像三根手指并在一起,要因为两边,才能立出中指;如果没有两边,中指也就没有了。经中说:"虚空无中边,诸佛身亦然。"诸佛的解脱法身,也像虚空一样没有中边。

各位知识,常须这样理解。现在把无上道法交付给各位知识。如果领会了这些话,六波罗蜜、恒沙诸佛、八万四千三昧门,一时都灌入各位的身心。

《维摩经》说:"菩提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寂灭是菩提,灭诸相故。"所谓"不可以身得",是说心不在外;"不可以心得",是说身不在内;"寂灭是菩提",是说中间也没有处所;"灭诸相故",是说一切妄念不生。这时照体独立,神妙无方。各位知识,应当这样用心。

上根上智的人,听说般若波罗蜜,就能领受,依法修行。中根的人,虽然还没有得到,如果勤加请问,也能得入。下根的人,只要至诚信受而不退转,将来也能进入大乘十信位中。

十二、非垢非净,去来皆病 ​

学道的人如果拨开妄想去取清净,这是从垢得来的净,不是本来就净。《华严经》说:"譬如擦拭有污垢的手巾,先用灰汁浸,然后用清水洗。这虽然洗净了,还不名为净。为什么?因为这净是因垢而得的,所以仍然不净。"《维摩经》说:"非垢行,非净行,是菩萨行。"

各位知识,不用心的时候,如果有妄念生起,思忆远近的事,不必把它收摄回来。为什么呢?心跑出去既然是病,收摄回来也还是病,去来都是病。经中说:"诸法无来去。"法性遍一切处,所以法没有去来。

如果有妄念生起,当下就觉;一觉,妄念就灭,这就是本性的无住心。有与无双双遣除,境与智一起泯亡,不作意,就是自性菩提。

即使是微细的心,也用不上。本体空寂,没有一物可得,这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维摩经》说:"从无住本,立一切法。"菩萨的戒光也是这样,自性空寂,没有形相。

《涅槃经》中迦叶菩萨赞叹初发心说:

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
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礼初发心。
初发已为天人师,胜出声闻及缘觉。
如是发心过三界,是故得名最无上。

大意是:初发心与究竟成佛,二者没有分别,而两心之中,初发之心更难。自己还没有得度,先去度他人,所以要敬礼初发心。初发心时就已是天人之师,胜过声闻和缘觉;这样的发心超过三界,所以名为最无上。

十三、普说无私,勤作功夫 ​

其他各家被人借问时,往往隐而不说。我在这个法门中,完全不是这样,人多人少,都普遍宣说。

如果从老师处受得禅法,所学的都要各自审度明白,只求心地通达。如果心地通达,一切经论的义理没有不通的。

佛在世时,也有上、中、下根的众生投佛出家。过去诸佛说法,都是对着天龙八部大众说的,不私下说,不偷偷说。譬如正午的太阳,无处不照;又如龙王降雨,平等无二,一切草木各随其类得到滋润。诸佛说法也是这样,都以平等心说,以无分别心说,上中下根的大众各自领解。经中说:"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

各位知识,如果学般若波罗蜜,须要广读大乘经典。看到那些教禅的人,不许人顿悟,说一定要随着种种方便才能开悟,这是最下品的见解。明镜可以照见容貌,大乘经可以端正人心。

第一不要怀疑。依照佛语,应当清净三业,才能进入大乘。这个顿门,完全依照如来所说,依此修行,必定不会误人。勤作功夫。有疑问的,来相问。好去!

附录:南宗定邪正五更转 ​

敦煌写本 P.2045 在《坛语》之后,接抄有《南宗定邪正五更转》五章和五言律诗一首,没有署名。其中"凝心""住心看净""看则住心便作意"等语,与《坛语》的思想和用语处处相合,胡适先生因此推断也是神会的作品。这是推断,并无明文,姑附于此。

"五更转"是唐代流行的民间曲调,从一更唱到五更,每更一章。

一更初。妄想真如不异居。迷则真如是妄想,悟则妄想是真如。
念不起,更无余。见本性,等空虚。有作有求非解脱,无作无求是功夫。

大意是:妄想与真如本不分居,迷时真如就是妄想,悟时妄想就是真如。一念不起,更无别物;见到本性,等同虚空。有作有求不是解脱,无作无求才是功夫。

二更催。大圆宝镜镇安台。众生不了攀缘病,由斯障闭不心开。
本自净,没尘埃。无染著,绝轮回。诸行无常是生灭,但观实相见如来。

大意是:大圆宝镜本来安放在台上。众生不明白攀缘之病,因此障蔽,心不得开。心本自清净,没有尘埃;没有染著,就断绝轮回。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只要观照实相,就见如来。

三更侵。如来智慧本幽深。唯佛与佛乃能见,声闻缘觉不知音。
处山谷,住禅林,入空定,便凝心。一坐还同八万劫,只为担麻不重金。

大意是:如来的智慧本来幽深,唯有佛与佛才能见到,声闻缘觉不是知音。住在山谷禅林,入空定,凝住其心,一坐下去就像二乘人在定中八万劫一样,只因为舍不得肩上的麻,不看重眼前的金子。("担麻弃金"是佛经中的故事:二人同行,先拾得麻,后遇到金银,一人弃麻取金,一人嫌负担已久,执意担麻不放。这里讥讽执守凝心入定、不肯舍弃的修行人。)

四更兰。法身体性不劳看。看则住心便作意,作意还同妄想团。
放四体,莫攒玩。任本性,自公官。善恶不思即无念,无念无思是涅槃。

大意是:法身的体性不必去看,一看就是住心,就是作意,作意仍和一团妄想一样。放松四体,不要刻意把玩,任运本性,它自会作主。善恶都不思量,就是无念;无念无思,就是涅槃。

五更分。菩提无住复无根。过去舍身求不得,吾师普示不忘恩。
施法药,大张门,去障膜,豁浮云,顿与众生开佛眼,皆令见性免沉沦。

大意是:菩提无住,也无根可寻。过去舍身去求也求不到,我的老师普遍开示,此恩永不敢忘。他施与法药,大开法门,除去眼中的障膜,拨开浮云,一下子为众生打开佛眼,使大家都见性,免于沉沦。

真乘实罕遇,至理信幽深。
欲离相非相,还将心照心。
髻中珠未得,衣里宝难寻。
为报担麻者,如何不重金!

大意是:真正的大乘实在难遇,至理确实幽深。想要离开相与非相,却还拿心去照心;髻中的明珠还没有得到,衣里的宝珠也难以寻见。奉告那些执意担麻的人:为什么不看重真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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