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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济义玄《临济录》二 示众 ​

师示众说:如今学道的人,且要自信,莫向外觅。若向外觅,总是攀上那些闲尘境,全不辨邪正。比如有祖有佛,都是教迹中的事。有人拈起一句话,或从隐显中说出来,便即生疑,照天照地,到处寻问,也大茫然。大丈夫儿,莫只管论主论贼,论是论非,论色论财,说闲话过日子。

山僧这里不论僧俗,凡有来者,全都认得他,任他从什么地方出来。只要有声名文句,都是梦幻。却见到那个乘境而来的人,才是诸佛的玄旨。佛境不能自称"我是佛境",还是这个无依道人乘境出来。若有人出来问我求佛,我就应清净境出;有人问我菩萨,我就应慈悲境出;有人问我菩提,我就应净妙境出;有人问我涅槃,我就应寂静境出。境有万般差别,人却不别。所以应物现形,如水中月。

道流!你若想如法,直须是大丈夫儿才行;若萎萎随随,就不行了。有裂缝的破器,不堪贮存醍醐。像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凡有来者,都不接受。你一念疑,魔就入心。如菩萨起疑时,生死魔便得其便。只要能息念,更莫外求,物来则照。你只要相信现今作用的这个,一件事也没有。你一念心生出三界,随缘被境,分为六尘。你如今应用处,欠少什么?一刹那间,便入净入秽,入弥勒楼阁,入三眼国土,处处游履,唯见空名。

有人问:如何是三眼国土?师说:我和你入净妙国土中,穿清净衣,说法身佛;又入无差别国土中,穿无差别衣,说报身佛;又入解脱国土中,穿光明衣,说化身佛。这三眼国土,都是依他变现。

依经论家,以法身为根本,报身、化身为作用。依山僧的见处,法身不会说法。所以古人说:身依义立,土据体论。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建立之法、依通的国土。空拳黄叶,用来哄小儿;蒺藜菱刺,在枯骨上找什么汁?心外无法,内也不可得,求什么东西?

你们诸方说:有修有证。莫错!即使有修得的,都是生死业。你说六度万行齐修,我看都是造业。求佛求法,就是造地狱业;求菩萨也是造业;看经看教也是造业。佛与祖师是无事人,所以有漏有为、无漏无为,都是清净业。

有一类瞎秃子,吃饱了饭,便坐禅观行,把捉念头,不让它起,厌喧求静,这是外道法。祖师说:你若住心看静,举心外照,摄心内澄,凝心入定,这一类都是造作。

是尔如今与么听法底人,作么生拟修他、证他、庄严他?渠且不是修底物,不是庄严得底物。

(大意:就是你如今这样听法的人,怎么打算去修他、证他、庄严他?他不是可修的东西,也不是可庄严的东西。)

若教他去庄严,一切东西都可以庄严了。你且莫错。

道流!你们把这一类老师口里的话当成真道,说:善知识不可思议,我是凡夫心,不敢测度那些老宿。瞎汉!你一生只作这种见解,辜负了这一双眼。冷噤噤地,如冻冰上的驴驹一样。还说:我不敢毁谤善知识,怕生口业。

道流!大善知识才敢毁佛毁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骂辱诸小儿,在逆顺之中觅人。所以我在十二年中,求一个业性,像芥子那么一点也不可得。若像新媳妇一般的禅师,就怕被赶出院,不给饭吃,不安不乐。自古先辈,到处人都不信,被递送出去,才知是贵。若到处人都肯定,能作什么用?所以狮子一吼,野干脑裂。

道流!诸方说有道可修,有法可证。你说证什么法、修什么道?你如今用处欠少什么东西?要修补哪里?后生小阿师不会,便信这类野狐精魅,许他说事,系缚人,说什么理行相应、护惜三业,才得成佛。这样说的人,多如春天的细雨。古人说:路上遇到达道的人,第一不要对他说道。所以说:

若人修道道不行,万般邪境竞头生。
智剑出来无一物,明头未显暗头明。

(大意:若有人着意去修道,道反而行不通,种种邪境争先生起。智慧之剑一出,本无一物;明的一头还未显,暗的一头已经明了。)

所以古人说:平常心是道。大德!要觅什么东西?

现今目前听法无依道人,历历地分明,未曾欠少。

(大意:当下目前这个听法的无依道人,历历分明,从来不曾欠少。)

你若想与祖佛不别,只要这样见,不用疑误。你心心不异,名为活祖。心若有异,则性相分别;心不异故,性相不别。

有人问:如何是心心不异处?师说:你打算问,早已异了,性相各分了。道流莫错!世间与出世间诸法,都无自性,也无生性,只有空名,名字也空。你只管认那些闲名为实,大错了。即使有,都是依他变现之境:有个菩提依、涅槃依、解脱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萨依、佛依。你向依他变现的国土中,觅什么东西?乃至三乘十二分教,都是擦不净的旧纸。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你还是娘生的吗?你若求佛,就被佛魔所摄;你若求祖,就被祖魔所缚。你若有求,都是苦,不如无事。

有一类秃比丘对学人说:佛是究竟,在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果满,才得成道。道流!你若说佛是究竟,为什么八十年后,在拘尸罗城双林树间侧卧而死去?佛如今在哪里?明知与我们生死不别。你说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是佛,转轮圣王也应是如来了。明知是幻化。古人说:

如来举身相,为顺世间情,恐人生断见,权且立虚名。
假言三十二,八十也空声。有身非觉体,无相乃真形。

(大意:如来示现身相,是为了随顺世间人情,怕人生起断见,暂且立个虚名。三十二相是假说,八十种好也是空声。有身并非觉体,无相才是真形。)

你说佛有六种神通,不可思议。一切诸天、神仙、阿修罗、大力鬼也有神通,难道也是佛吗?道流莫错!比如阿修罗与天帝释作战,战败了,带领八万四千眷属躲进藕丝孔中,莫非是圣人吗?像山僧所举的,都是业通、依通。佛的六通不是这样: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通达色声香味触法六种都是空相,不能系缚这个无依道人。虽是五蕴有漏之身,便是地行神通。

道流!真佛无形,真法无相。你只在幻化上头作模作样,即使求得,都是野狐精魅,并不是真佛,是外道见解。真学道的人,并不取佛,不取菩萨罗汉,不取三界殊胜,迥然独脱,不与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十方诸佛现前,没有一念心喜;三涂地狱顿现,没有一念心怖。为什么这样?我见诸法空相:变即有,不变即无。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以梦幻空花,何劳把捉?

唯有道流目前现今听法的人,入火不烧,入水不溺,入三涂地狱如游园观,入饿鬼畜生而不受报。为什么这样?因为没有可以嫌弃的法。你若爱圣憎凡,就在生死海里沉浮。

烦恼由心故有,无心烦恼何拘。不劳分别取相,自然得道须臾。

(大意:烦恼因心而有,无心时烦恼又怎能拘束?不用分别取相,自然须臾之间得道。)

你打算到处奔波去学得,在三大阿僧祇劫中终归生死,不如无事,到丛林中床角头盘腿坐着。

道流!比如诸方有学人来,主客相见了,便有一句话,辨别前面的善知识。学人拈出个机权语路,向善知识嘴角边掷过去,看你识不识。你若识得是境,拿起便抛进坑里。学人便恢复平常,然后又讨善知识的话,善知识依前夺之。学人说:上智啊,真是大善知识!善知识便说:你太不识好恶了。

又如善知识拿出个境块子,在学人面前弄。前面的学人辨得,下下作主,不受境惑。善知识便现半身,学人便喝。善知识又入一切差别语路中摆弄,学人说:不识好恶的老秃奴!善知识赞叹说:真正道流。

像诸方的善知识不辨邪正,学人来问菩提涅槃、三身境智,瞎老师便给他解说;被学人骂了,便拿棒打他,说他无礼。这是你善知识没眼,不得怪他。有一类不识好恶的秃奴,就指东划西,说好晴好雨,说好灯笼露柱。你看眉毛还剩几根?这里头有机缘,学人不会,便即心狂。这一类都是野狐精魅魍魉,被好学人暗暗微笑,说:瞎老秃奴,惑乱天下人。

道流!出家儿且要学道。比如山僧,往日曾在毗尼中留心,也曾在经论中寻讨,后来才知道那是济世的药方、表显之说,于是一时抛却,就去访道参禅。后来遇到大善知识,才道眼分明,开始认识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这不是娘生下来就会,还是体究练磨,一朝自省。

道流!你想得如法见解,只是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大意:遇到佛就杀佛,遇到祖就杀祖,遇到罗汉就杀罗汉,遇到父母就杀父母,遇到亲眷就杀亲眷,这样才得解脱,不被外物拘系,透脱自在。所杀的,是对一切所依的执取。)

像诸方学道的人,没有不依物出来的。山僧在这里从头打:从手上出来,就在手上打;从口里出来,就在口里打;从眼里出来,就在眼里打。没有一个独脱出来的,都是攀上古人的闲机境。山僧无一法与人,只是治病解缚。你们诸方道流,试着不依物出来,我要与你商量。十年五年,没有一人,都是依草附叶的竹木精灵、野狐精魅,向一切粪块上乱咬。瞎汉!枉消了十方信施,说"我是出家儿",却作这样的见解。我对你说:无佛,无法,无修,无证。你只管到处想求什么东西?瞎汉,头上安头!你欠少什么?

道流!是你目前用的这个,与祖佛不别。只是不信,便向外求。莫错!向外无法,内也不可得。你取山僧口里的话,不如休歇无事去。

已起者莫续,未起者不要放起,便胜尔十年行脚。

(大意:已经起来的念头不要接续,还没起来的不要放它起来,这就胜过你十年行脚。)

依山僧的见处,没有那么多种种,只是平常穿衣吃饭,无事过时。

你们从诸方来的人,都是有心:求佛求法,求解脱,求出离三界。痴人!你要出三界,到什么地方去?佛祖是赏系人的名句。你想认识三界吗?不离你如今听法的心地。你一念心贪是欲界,你一念心嗔是色界,你一念心痴是无色界,这是你屋里的家具。三界不会自己说"我是三界",还是道流目前灵灵地照烛万般、酌度世界的人,给三界安了名字。

大德!四大色身是无常的,乃至脾胃肝胆、发毛爪齿,唯见诸法空相。你一念心歇得处,叫作菩提树;你一念心不能歇得处,叫作无明树。无明无住处,无明无始终。你若念念心歇不得,便上了无明树,便入六道四生,披毛戴角。你若歇得,便是清净身界。

尔一念不生,便是上菩提树。

(大意:你一念不生,就是上了菩提树。)

三界中神通变化,意生化身,法喜禅悦,身光自照;想衣服,罗绮千重;想饮食,百味具足;更无横病。菩提无住处,所以无得者。

道流!大丈夫汉还疑个什么?目前用处,更是谁?把得便用,莫着名字,这叫作玄旨。这样见得,就没有可以嫌弃的法。古人说:

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

(大意:心随万境而转,转处实在幽深;在随流之中认得本性,便无喜也无忧。)

道流!像禅宗的见解,死活分明,参学的人大须仔细。比如主客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狮子,或乘象王。

如果有真正的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来粘人。善知识不辨是境,便在那境上作模作样。学人便喝,前面的人却不肯放下,这是膏肓之病,无法医治,叫作"客看主"。

或者善知识不拈出东西,随学人问处便夺。学人被夺,抵死不放,这是"主看客"。

或者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现在善知识面前。善知识辨得是境,拿起抛向坑里。学人说:好个善知识!善知识便说:咄!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这叫作"主看主"。

或者有学人,披枷带锁出现在善知识面前,善知识再给他加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叫作"客看客"。

大德!山僧这样所举的,都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

道流!实情很难,佛法幽玄,理解起来也还过得去。山僧整天给他们说破,学人全不在意,千遍万遍在脚底踏过,黑漆漆地,没有一个形段,历历孤明。学人信不及,便在名句上生解。年过半百,只管到处背着死尸走,挑着担子天下走,讨草鞋钱的日子总会到来。

大德!山僧说向外无法,学人不会,便向里作解,倚壁而坐,舌拄上腭,湛然不动,以此为祖门佛法。大错!你若取这不动的清净境为是,你就是认无明为主人。古人说:湛湛的黑暗深坑,实在可怖畏。就是这个。你若认那动的为是,一切草木都会动,应该也是道吧?所以动的是风大,不动的是地大,动与不动都无自性。你若向动处捉他,他向不动处立;你若向不动处捉他,他向动处立。譬如潜在泉中的鱼,鼓起波浪而自己跃出。大德!动与不动是两种境,还是无依道人在用动、用不动。

诸方学人来,山僧这里作三种根器的判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的人来,山僧这里便全体作用,不经历根器。

大德!到这里,学人着力处不通风,石火电光,早已过了。学人若眼睛一动,便没交涉。

拟心即差,动念即乖。有人解者,不离目前。

(大意:一拟心就差了,一动念就乖了。能领会的人,不离目前。)

大德!你挑着钵囊屎担子,到处奔走求佛求法。如今这样驰求的,你还认识他吗?活泼泼地,只是没有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求着就转远,不求还在目前,灵音在耳。若人不信,徒劳百年。

道流!一刹那间,便入华藏世界,入毗卢遮那国土,入解脱国土,入神通国土,入清净国土,入法界,入秽入净,入凡入圣,入饿鬼畜生,处处讨觅寻找,都不见有生有死,唯有空名。幻化空花,不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道流!山僧的佛法的的相承,从麻谷和尚、丹霞和尚、道一和尚、庐山和尚、拽石头和尚(石巩)而来,一路行遍天下,无人信得,尽皆起谤。

像道一和尚的用处,纯一无杂,学人三百五百,全都不见他的意旨。像庐山和尚,自在真正,顺逆用处,学人测不到边际,全都茫然。像丹霞和尚,玩珠隐显,来的学人都被骂。像麻谷的用处,苦如黄檗,近前都不得。像石巩的用处,向箭头上觅人,来的人都害怕。

像山僧今日的用处,真正成坏,玩弄神变,入一切境,随处无事,境不能换。只要有来求的,我便出来看他,他不识我。我便穿上几种衣服,学人生解,一向入我的言句。苦哉!瞎秃子、无眼人,拿我所穿的衣服,认青黄赤白。我脱掉衣服,入清净境中,学人一见,便生欣羡。我又脱掉,学人失心,茫然狂走,说"我无衣"。我就对他说:你认识我这个穿衣的人吗?他忽然回头,认得我了。

大德!你莫认衣。衣不能动,人能穿衣。有个清净衣,有个无生衣、菩提衣、涅槃衣,有祖衣,有佛衣。大德!只要有声名文句,都是衣的变化。从脐轮气海中鼓动,牙齿敲磕,成其句义,明知是幻化。大德!外面发出声语之业,内里表示心所之法,以思而有念,都是衣。你只管认他所穿的衣为实解,纵经尘劫,也只是通达了衣,三界循环,轮回生死。不如无事。相逢不相识,共语不知名。

如今学人不得力,是因为认名字为解。在大册子上抄死老汉的话,三重五重包裹起来,不让人看,说是玄旨,当宝贝保重。大错!瞎汉!你向枯骨上找什么汁?有一类不识好恶的人,在教中取意度商量,成其句义,如把屎块子含在口里,吐过去给别人,犹如俗人玩传口令的游戏一样,一生虚过。说"我出家",被人问着佛法,便杜口无词,眼似漆黑的烟囱,口如扁担。这一类人,即使逢弥勒出世,也被移置他方世界,寄在地狱受苦。

大德!你奔波往诸方,要找什么东西?踏阔了你的脚板。没有佛可求,没有道可成,没有法可得。

外求有相佛,与汝不相似。欲识汝本心,非合亦非离。

(大意:向外求有相的佛,与你本来不相似;想认识你的本心,非合也非离。)

道流!真佛无形,真道无体,真法无相,三法混融,和合一处。辨既辨不得,叫作忙忙业识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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