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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心诀
高丽 普照知讷 撰
一、序言:火宅长苦,真心即佛
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众生轮回之处)的热恼煎熬,就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大火宅。怎么能忍心继续淹留其中,甘愿承受这漫长的苦楚呢?要想免脱轮回(六道生死流转),没有比求佛更好的办法了。可是若想求佛,佛就是我们自己的心。心又何须向远处寻觅?它从未离开过我们这身体之中。这色身(地水火风四大假合的肉身)是虚假的,有生有灭;真心(众生本具的觉性)犹如虚空,不断绝、不变易。所以古德说:
百骸溃散,归火归风。 一物长灵,盖天盖地。
(一身百骸死后溃散,各自归还四大;唯有那一物——真心灵知,长久灵明,覆盖天地。) 【译注】开篇即是全书眼目——"佛即是心,心不离身"。"百骸溃散"一段尤为精警:四大归散与一物长灵两相对举,假身与真心的界限一刀劈开,直指人人当下本具的那一点灵明。
二、迷者不识自心是真佛
可叹啊!如今的人迷失已经很久了,不认识自心就是真佛,不认识自性就是真法。想求法却向外推求诸位圣者,想求佛却不肯返观自己的心。
如果说心外另有佛、性外另有法,死执这个见解而想求佛道,那么纵然经过尘点劫(如微尘数那么多的劫数)那么久,焚身燃臂、敲骨出髓、刺血写经、长坐不卧、过午不食(一食卯齋,即只在卯时一食),乃至读遍一大藏教(整部三藏经典)、修种种苦行,也都像蒸沙子做饭一样,只是徒增自己的辛劳罢了。
只要你认识自己的心,那么恒河沙数那么多的法门、无量无边的妙义,都不必外求自然就能证得。所以世尊(释迦牟尼佛)说:"普观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普遍观察一切众生,本来都具足如来的智慧与功德相好。)又说:"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一切众生身心的种种幻化变现,都是从如来圆满觉性的妙心中生起的。)
由此可知,离开这一念心之外,没有佛可以成就。过去诸位如来,只是明心的人;现在诸位贤圣,也是修心的人;未来修学的人,也应当依照这个法门去修。愿一切修道之人,千万不要向外去求,因为心性本来就没有染污,本来就自圆满成就。只要离开虚妄攀缘,当下就是如如之佛(不动不变之佛)。 【译注】这一节痛切呵斥外求,指出一切苦行若离心性都成"蒸沙作饭"。要害在末两句——"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修行不是去添什么,而是放下妄缘,本地风光自然显露。
三、佛性现在身中——异见王与归宗公案
问: 既然说佛性现今就在此身,既然在身中、不离凡夫,为什么我现在却看不见佛性?请再为我开解,让我彻底开悟。
答: 佛性就在你身中,只是你自己看不见罢了。你在十二时辰(一昼夜)当中,知道饥饿、知道口渴,知道寒冷、知道炎热,有时候发怒、有时候欢喜——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色身是地、水、火、风四种因缘聚集而成的,它的本质顽钝而无知觉,怎么能见、闻、觉、知呢?那个能见闻觉知的,必定就是你的佛性。所以临济禅师(义玄禅师)说:"四大不解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只汝目前历历孤明勿形段者,始解说法听法。"(四大色身不会说法听法,虚空也不会说法听法,只有你眼前那个历历分明、独自灵明、没有形段相貌的——才会说法听法。)所谓"勿形段"(无形相)的那一个,就是诸佛的法印(印证真理的标志),也就是你本来的心。可见佛性现在你身中,何须向外去求呢?
如果你不信,我略举古圣入道的因缘,让你除去疑惑,你必须谛信(确切相信)。
异见王问婆罗提尊者
从前异见王问婆罗提尊者:
——什么是佛? ——见性就是佛。 ——师父您见性了吗? ——我已见佛性。 ——佛性在什么地方? ——佛性就在作用处。 ——是什么作用?我现在却看不见。 ——现今正在显现作用,只是大王您自己看不见罢了。 ——在我身上有没有? ——大王若起作用,无一处不是;大王若不起作用,连佛性的本体也难以看见。 ——当它起用的时候,会从几处显现呢? ——它显现的时候,正好有八处。 ——这八处显现,请为我说。
尊者答道:
在胎曰身,处世曰人, 在眼曰见,在耳曰闻, 在鼻辨香,在舌谈论, 在手执捉,在足运奔。 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 识者知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
(在母胎中叫做身,出胎在世间叫做人;在眼中叫做能见,在耳中叫做能闻;在鼻能分辨香臭,在舌能谈说言论;在手能执捉东西,在足能行走奔跑。展开时遍布恒沙世界,收摄起来不出一粒微尘。认识它的人知道这就是佛性,不认识的人就把它当作精魂鬼怪。)
异见王听完,心中当下就开悟了。
归宗和尚答僧
又有一位僧人问归宗和尚(智常禅师):
——什么是佛? ——我现在告诉你,只怕你不信。 ——和尚您是诚实之言,弟子怎敢不信? ——就是你自己便是。 ——那要怎样保任(守护任运)呢? ——一翳在眼,空华乱坠。(眼里有一点翳膜,虚空中就乱掉无数花朵。)
那僧人言下就有所省悟。
以上所举古圣入道的因缘,明白简易,能省去许多力气。借着这些公案,如果你能在其中有信解契入之处,就与古圣手把手同行了。 【译注】这一节是全书最具禅门活力的部分。婆罗提尊者那段偈子——"在眼曰见,在耳曰闻……"——把"佛性在作用处"讲得淋漓尽致:你不必到别处去找佛,正在你眨眼、抬手、起念之间,那个能见、能闻、能动的灵明,就是。归宗那一句"即汝是"更是斩钉截铁;末后"一翳在眼,空华乱坠"是补充警策——既已是佛,就不要再起一念去保它,一起保任之念,反成翳病,空华遍生。
四、顿悟渐修之辨——见性与神通
问: 您说见性,如果真的见性就是圣人,应当能显现神通变化,与一般人有所不同。为什么如今修心的这一辈人,没有一个人显现神通变化呢?
答: 你不要轻率地发狂言,不分邪正,这是迷倒之人。如今学道的人,口里谈论真理,心里却生退缩,反而堕入"自己没分(没有成佛的份)"的过失,这都是因为你这种疑虑造成的。学道却不知道先后次第,讲理却不能分辨本末,这叫做邪见,不能称为真正的修学。这样不但耽误自己,还会耽误他人,怎么能不谨慎呢!
入道之门虽多,扼要而言,不出顿悟、渐修两门。虽然也说有"顿悟顿修",但那是最上根机的人才能契入的。如果推究他的过去,其实已经历经多生多劫,依顿悟而修,渐次熏习而来;到了今生,一闻法即开悟,一时之间顿然完成。从实际来论,这其实也是先悟后修的根机。所以这顿悟、渐修两门,正是千圣一致的轨辙(车辙轨道,即必经之途)。也就是说,从上以来的诸位圣者,无不是先悟后修、因修而证。
所谓"神通变化",是依顿悟而修、渐渐熏习才显现的,并不是说一开悟当下就能显现神通。如经中所说:"理即顿悟,乘悟并消;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在道理上是当下顿悟、随悟而妄惑齐消的;但在事相上,习气不能顿然除尽,要依次第逐渐消尽。)
所以圭峰禅师(宗密大师)深明先悟后修的道理,说道:"识冰池而全水,借阳气以镕消;悟凡夫而即佛,资法力以熏修。冰消则水流润,方呈溉滌之功;妄尽则心虚通,应现通光之用。"(认识到整个冰池其实都是水,但还要借阳气去把冰融化;悟到凡夫当下就是佛,但还要凭借法力去熏修。冰融化了,水才流动滋润,才能显出灌溉洗涤的功用;妄想尽了,心才虚明通畅,才能显现神通光明的妙用。)
可见事相上的神通变化,不是一日之间能成就的,而是渐渐熏修才显现的。何况事上的神通,在通达之人份上,反而被视为妖怪之事,也只是圣边末等的事。即使能显现,也不必去追求使用它。
如今迷昧痴愚的一辈,妄想以为一念悟时,当下就具足无量妙用、神通变化。如果作这样的理解,正是所谓不知先后,也不分本末。既不知先后本末,却想求佛道,就如同把方木头要塞进圆孔里一样,岂不是大错?正因为不知道方便(修行的具体次第方法),才会作"成佛之路如悬崖断壁、无可登攀"的悬想,自生退缩,断绝自家佛种性的人,实在不少。这样既自己不明白,又不肯相信他人。明明已经有了解悟之处,见到没有神通的人,反生轻慢之心,欺侮贤者、诳惑圣者,实在可悲啊! 【译注】此节直击末法学人的两大病——一是把"成佛"与"现神通"画等号,见无神通就退心;二是不解顿渐次第,要么妄想顿悟即得万德庄严,要么悬想佛道高不可攀。知讷的解药是圭峰那个"冰水之喻":你顿悟"冰即是水",并不能让冰立刻流动;要让冰真化为水,还得靠阳气慢慢融。悟与证之间,正是这一段渐熏的功夫。
五、顿悟渐修之义
问: 您说顿悟、渐修两门是千圣的轨辙。可是悟既然是顿悟,何须再借渐修?修若是渐修,又怎么能说是顿悟?请再为我宣说顿、渐二义,让我断绝余下的疑惑。
答:
何谓顿悟: 凡夫迷的时候,把四大假合当做自己的身,把妄想念虑当做自己的心,不知道自性才是真法身(真如法性的本体之身),不知道自己这一念灵知就是真佛。心外去觅佛,奔波忙忙、波涛浪走。忽然被善知识(善能教导正法的师友)指给一条入路,一念回光返照,便见自己的本性。而这本性的田地(性地),本来就没有烦恼,无漏(不被烦恼所漏失污染)的智慧本性,本自具足,与诸佛分毫不差,所以叫做顿悟。
何谓渐修: 既已顿悟本性,与佛无异;可是无始以来的习气(积久成性的串习余势),难以一下子顿然除尽。所以要依着所悟而修,渐渐熏习,功行成就,长养圣胎(培育圣者之根芽,如孕中之胎),久久而成圣果,所以叫做渐修。就好比婴儿初生那一天,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虽已具足,与大人没有不同,但他的力量还不充实,要经过多年岁月,才能长成大人。 【译注】顿悟悟的是"本性与佛无殊",渐修修的是"习气难以顿除"。两者一点也不矛盾——所悟是法身本具,所修是习气渐除。婴儿之喻最为亲切:六根具足是顿,长大成人是渐;少了哪一头,都不成立一个完整的人。
六、回机方便——见眼之喻
问: 用什么方便,能让我一念回机(回转心机,返照自心),当下悟得自性?
答: 就是你自己的心,还作什么方便?如果再去作个方便,寻求理解领会,就好比有人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就以为自己没有眼,反而要再去找一只眼来看。既然眼睛就是自己的,怎么能再去看到它?只要知道自眼并未失去,这就是见到了自眼,再没有"求见"的心,哪里还会有"看不见"的念头?自己这一念灵知也是这样。它既然就是自己的心,何必再去求理解?如果想要去理解它,反而正是理解不到。只要知道"无可理解"——这就是见性。 【译注】"见眼之喻"是禅门最有名的譬喻之一。眼不能自见眼,心不能自见心;一切想要"见"它、"会"它的念头,都已经把它对象化、外在化了。所以末后那一句最关要——"但知不会,是即见性。" 这个"不会"不是无知,是返回到能知本身、不再向外攀寻的灵明。
七、空寂灵知——千圣相传的密印
问: 上上根器之人,一闻便能领会。但中下根的人难免还有疑惑,请再说方便,让迷者得以契入。
答: 道不属于"知"也不属于"不知"。你先放下那个"将迷待悟"(怀着迷情等待开悟)的心,听我说。
一切诸法犹如梦境,也如同幻化。所以妄念本来寂静,尘境(六尘所现的境界)本来空无。一切诸法本空之处,这一念灵知却不会昏昧——这空寂灵知之心,就是你的本来面目,也是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善知识密密相传的法印。如果悟到此心,真所谓不踏阶梯而直登佛地,步步超越三界,归家顿绝疑情,便能为人天之师,悲智相辅,具足自利利他二利,堪受人天供养,日消万两黄金(受供如此重亦能消化无虞)。你若能如是,真是个大丈夫,一生的能事就办完了! 【译注】这一节把"空寂灵知"四字立为修心诀的核心法印。"空寂"是诸法本空,"灵知"是空中不昧——一边是寂,一边是知,合起来就是真心的全体大用。"不踏阶梯径登佛地"一句最为豪迈——一旦认得此心,便不必再于次第中拾级而上,因为本来就在佛地中。
八、空寂灵知之心——返闻入理
问: 就我自己份上而言,什么才是空寂灵知之心呢?
答: 你现在问我的这一个,就是你的空寂灵知之心。为什么不返照自心,反而向外寻觅?我现在就你份上,直指本心,让你当下开悟。你必须净心听我说。
从早晨到傍晚,十二时辰之中,或见或闻、或笑或语、或瞋或喜、或是或非,种种施为运转——你说,这究竟是谁,能这样运转施为呢?
如果说是色身在运转,为什么有的人一念命终之后,色身一时还未坏烂,却眼不能自见、耳不能听、鼻不能辨香、舌不能言语、身不能动摇、手不能执捉、足不能行走呢?由此可知,那个能见、能闻、能动作的,必定是你的本心,而不是你的色身。况且这色身,四大本性是空,如同镜中之像,又如水中之月,怎么可能了了常知、明明不昧、感而遂通(一感即通,无所阻隔)、有恒河沙数那么多的妙用呢?所以古德说:"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什么是神通妙用?正是日常担水搬柴这件事。)
入理(契入真理)的途径多种,我指给你一门,让你还归本源。你听见乌鸦叫、喜鹊啼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
你回过头来听一听你那能听的"闻性"本身,还有那么多种声音吗?
——到了这里,一切声、一切分别,都不可得。
奇哉!奇哉!这正是观音菩萨入理之门(《楞严经》中观音耳根圆通法门)。我再问你:你说"到这里一切声、一切分别都不可得"。既然不可得,这时候,莫不是变成了虚空吗?
——本来不是空,明明不昧。
那个"不空之体",是怎么样的?
——亦无相貌,言之不可及。(也没有相貌可指,言语说不到它。)
这就是诸佛诸祖的寿命(即法身慧命所在),再不要疑了!既然没有相貌,还有大小吗?既然没有大小,还有边际吗?没有边际,所以没有内外;没有内外,所以没有远近;没有远近,所以没有彼此;没有彼此,就没有往来;没有往来,就没有生死;没有生死,就没有古今;没有古今,就没有迷悟;没有迷悟,就没有凡圣;没有凡圣,就没有染净;没有染净,就没有是非。没有是非,则一切名言(语言概念)都不可得。
既然这一切根(六根)境(六尘)、一切妄念,乃至种种相貌、种种名言,都不可得,这岂不正是本来空寂、本来无物吗?然而在诸法皆空之处,这一念灵知却并不昏昧,不像无情之物(草木瓦石那样无知觉)——它的体性自是神妙明解。这就是你空寂灵知的清净心体。
而这清净空寂之心,正是三世诸佛"胜净明心"(殊胜清净光明之心),也是众生"本源觉性"(本来源头的觉性)。悟到这个心而守住它的人,坐在"一如不动"的解脱当中;迷失这个心而背离它的人,则流转六趣(六道)、长劫轮回。所以说:"迷一心而往六趣者,去也、动也;悟法界而复一心者,来也、静也。"(迷失一心而堕入六道的,是去、是动;悟达法界而复归一心的,是来、是静。)虽然迷与悟有不同,但其本源却是同一个。所以说:"所言法者,谓众生心。"(所谓法,就是指众生心。)
而这空寂之心,在圣者份上不会增加,在凡夫份上不会减少。所以说:"在圣智而不耀,隐凡心而不昧。"(在圣者的智慧中并不显得格外耀眼,藏在凡夫心中也并不昏昧。)既然在圣不增、在凡不减,佛祖与人有何不同?所以异于人之处,只在能自己护持心念罢了。
如果你能信得过,疑情顿息,发出大丈夫之志,生起真正的见解,亲自尝到法味,达到自到自肯(自然到达、自心首肯)的地方,就是修心人解悟的境界了。再没有阶级次第,所以叫做"顿"。如《华严经》所说,在信因当中契入诸佛果德,与佛分毫不差,这才能成就"信"的真义。 【译注】这是修心诀最华彩的一段。从"返闻闻性"一问入,到"无大小、无边际、无内外……"层层荡尽,最后落在"空寂之处灵知不昧"——这八个字就是知讷一生悟门所在。要紧的是末段那一句:"在圣智而不耀,隐凡心而不昧"——佛祖与你本来无别,差别只在能否"自护心念"。这"自护"二字,就引出下一节"悟后渐修"的全部意义。
九、悟后须渐修——习气难顿除
问: 既然悟到这个理,再没有阶级次第,何须再借后修、渐渐熏习而成呢?
答: 悟后渐修的道理,前面已经详细说过了。你疑情未消,我不妨再说一遍。你必须净心,谛听谛听(仔细听)。
凡夫从无始旷大劫以来,一直到今天,流转五道(地狱、饿鬼、畜生、人、天,加阿修罗为六道),生来死去,死死执着"我相"(执着有一个我的见解),妄想颠倒,无明(不觉的根本烦恼)的种子习气,长久串习已经成性。虽然到了今生,顿悟自性本来空寂、与佛无殊,可是这积来已久的旧习气,一时难以除断。
所以一遇到顺境逆境,瞋怒、欢喜、是非的反应,仍然炽盛地起灭,客尘烦恼(外来如客尘的烦恼)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在般若(智慧)中下一番功夫,怎么能对治无明,达到大休大歇的境地呢?
正如古德所说:"顿悟虽同佛,多生习气深;风停波尚涌,理现念犹侵。"(虽然顿悟时与佛相同,但多生累劫的习气仍然深厚;风虽然停了,波浪还在翻涌;真理虽已显现,妄念仍然侵扰。)
又如大慧宗杲禅师所说:"往往利根之辈,不费多力打发此事,便生容易之心,更不修治,日久月深,依前流浪,未免轮回。"(往往利根之人,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开悟这件事打发了,便生起轻慢容易之心,不再去修治,时间一长,依然故我地流浪轮回。)
那怎么可以凭着一时所悟,就丢开后修不顾呢?所以悟后还要长久地观照省察,妄念忽起,都不随它转;这样减损又减损,一直到无为的境地,才算究竟。"天下善知识,悟后牧牛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悟后要像牧牛一样,看好这头心牛,不让它走入苗稼之中)。
虽然有后修,但因为先已顿悟"妄念本空、心性本净"的道理,所以在断恶时,虽断而无所谓断(不见有恶可断);在修善时,虽修而无所谓修(不见有善可修)——这才是真断真修。所以说:"虽备修万行,唯以无念为宗。"(虽然广修一切行门,但都以"无念"为根本宗旨。)
圭峰禅师总判先悟后修的义理说:"顿悟此性,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与佛无殊。依此而修者,是名最上乘禅,亦名如来清净禅也。"(顿悟此性本来没有烦恼,无漏的智性本自具足,与佛没有差别;依此而修的,叫做最上乘禅,也叫做如来清净禅。)若能念念依此修习,自然渐次得百千三昧(无量种正定)。达摩门下辗转相传的,就是这种禅法。所以顿悟与渐修的义理,如同车的两轮,缺一不可。
或有人不知道善恶之性本空,死坐着不动,硬要按伏身心,如同石头压草一样,以为这就是修心,这是大大的迷惑。所以说:"声闻心心断惑,能断之心是贼。"(声闻乘行人念念断惑,可那个能断的心本身就是贼。)你只要谛观(仔细观照):杀、盗、淫、妄等等,都是从性而起的;起即无起,当处便寂(起的当下就归于寂灭)——又何须再去断它?
所以说:"不怕念起,唯恐觉迟。"(不怕妄念生起,只怕觉照来得迟。)又说:"念起即觉,觉之即无。"(妄念一起就觉知,一觉知它就消失了。)所以在悟者份上,虽然还有客尘烦恼,都成了醍醐(最上美味,喻成佛的殊胜法味)。只要照见烦恼无本(无根本所依),三界如空中之华、如风卷烟雾一般易散;六尘如汤化冰一样易消。如果能这样念念修习,不忘"照顾定慧等持"(照管自心,定与慧均衡持守),那么爱憎自然淡薄,悲智自然增明,罪业自然断除,功行自然增进。
烦恼尽时,生死也就断绝了。如果连最微细的流注(极细微相续不断的妄念之流)都永久断除,圆满觉性的大智朗然独存,就能显现千百亿化身(变化身),在十方国土之中,赴感应机(响应众生之感而应现相机),如月现于九霄,影分万水,应用无穷,度脱有缘众生,快乐无忧——这就叫做"大觉世尊"了。 【译注】此节三个比喻最值得记取:风停波涌(理悟而习气未尽)、石头压草(盲修而不解性空)、汤化冰雪(智慧观照而烦恼自销)。要害是末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这八字是悟后修的总诀。悟后并不是无事,而是于一切起处,觉照不昧;既不打压它,也不随它走,自然消归本位。
十、定慧等持——自性定慧之义
问: 后修门中"定慧等持"的道理,我实在还不明白,请再为我宣说,详细开示,引导我从迷误进入解脱之门。
答: 若立法义,入理虽有千门,无非"定"与"慧"二字。取其纲要,只是自性上"体"与"用"两义,即前面所说的"空寂灵知"。定就是体,慧就是用。
正因为"慧是体之用",所以慧不离定;正因为"定是用之体",所以定不离慧。定即是慧,所以寂而常知;慧即是定,所以知而常寂。 正如六祖曹溪(慧能大师)所说:"心地无乱自性定,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不散乱就是自性的定,心地不愚痴就是自性的慧。)
如果能悟到这个道理,任运(自然而然、无造作地)寂而常知,遮(止息)与照(观照)无二,这就是顿门个中人(顿悟一门中的真行者)双修定慧的方法。
而如果说"先用寂寂(止寂)来对治攀缘思虑,后用惺惺(清醒明白)来对治昏沉滞住,先后对治、均匀地调伏昏沉与散乱,以契入静境"——这是渐门劣机所行的方法。虽然也叫"惺寂等持"(惺与寂均衡持守),但仍不免取静作为修行的目标——这怎么能算是了事人(已了悟之人)"不离本寂本知、任运双修"的境界呢?所以六祖说:"自悟修行,不在于静。"(真正的自悟修行,不在于静相之上。)若执着先后静相,就是迷人。
所以在通达之人份上,定慧等持的道理是不落功用、本自无为,再没有专门拣择什么时节的。见色闻声时只是这么样,着衣吃饭时只是这么样,屙屎送尿时只是这么样,对人接话时只是这么样;乃至行住坐卧、或语或默、或喜或怒,一切时中,一一都是这么样。
似虚舟驾浪,随高随下; 如流水转山,遇曲遇直, 而心心无知。
(像空船在浪上漂荡,随着浪高低起伏;又像流水绕过山岩,遇曲就曲、遇直就直;而心念之间,无所执取分别。)
今日腾腾任运(坦坦荡荡、随缘任运),明日任运腾腾,随顺一切因缘,无障无碍;对于善与恶,既不刻意去断也不刻意去修,质直无伪,视听如常。这样,与一尘对立的事都断绝了,何须再费遣除荡涤的功夫?没有一念产生情执,也就不必借助"忘缘"(强行忘掉所攀缘之境)的力气了。 【译注】这一节把"定慧"二字直接落到自性的"空寂灵知"上——空寂是定,灵知是慧;二者本来一体,所以说"寂而常知,知而常寂"。最美的是中段的"虚舟驾浪""流水转山"两个比喻——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定慧不在打坐入静,而在随顺一切境界时心仍无所住执。这就是顿门人的修法。
十一、随相定慧——障重者的对治
然而,如果业障浓厚、习气深重、观照力微弱、心识浮动,无明的力量大、般若的力量小,在善恶境界之中,免不了被动相静相互相替换地牵引,内心不能安定恬淡——这种人,不可没有"忘缘遣荡"的功夫。
正如古德说:"六根摄境,心不随缘谓之定;心境俱空,照鉴无惑谓之慧。"(六根收摄外境,心不被缘境牵动,叫做定;心境二者都空,觉照分明而无迷惑,叫做慧。)这种虽然属于"随相门"(随境相而立的)定慧、是渐门劣根所修,但在对治法门中是不可缺少的。
如果掉举(心浮散乱)炽盛,就先以定门,称合道理地摄住散乱,使心不随缘转,契合本具的寂;如果昏沉特别多,就接着以慧门,选择法义、观照诸法皆空,觉照分明而无迷惑,契合本具的知。用定来对治散乱,用慧来对治无记昏沉,动相静相两边都息亡了,对治的功夫也就完成。这时面对一切境,念念归宗(回归本宗本性),遇缘时心心契道,任运双修——这才算是"无事人"。能这样,才真可以说是定慧等持、明见佛性的人了。 【译注】别看到"随相""漸門"就以为是低一等。知讷的高明就在这里——他不是要否定渐门工夫,而是把它收进顿悟者的手中作为方便。掉举来了,就用定摄之;昏沉来了,就用慧照之。但这一切对治,都是建立在"先已顿悟空寂灵知"这个根基上,所以不会落入死定枯坐之病。
十二、自性与随相二门定慧之辨
问: 依您所判,悟后修门中,定慧等持有两种:一是自性定慧,二是随相定慧。
自性门则说"任运寂知,本自无为,绝一尘而作对,何劳遣荡之功;无一念而生情,不假忘缘之力"。您判这是顿门个中人不离自性的定慧等持。
随相门则说"称合理体摄住散乱,选择法义观照空寂,均调昏沉与散乱以契入无为"。您判这是渐门劣根所行。
我对这两门定慧不无疑惑:如果说是同一个人所修,那是先依自性门双修定慧、然后再用随相门对治的功夫呢?还是先依随相门均调昏乱、然后再入自性门呢?
如果先依自性门定慧,那已经任运寂知、再无对治的功夫,何须再取随相门定慧?这就如同把一块美玉再去雕琢花纹,反而损坏了它的天然之德。但如果先以随相门定慧、对治功成、然后趣向自性门,那分明是渐门劣根、悟前的渐熏功夫了——怎能说是顿门个中人"先悟后修、用无功之功"呢?
如果说一时间、没有先后,那么二门定慧顿渐有别,怎么能同时并行呢?顿门人依自性门,任运忘功;渐门劣机走随相门,对治劳功——二门的根机,顿渐不同,优劣分明。怎么在"先悟后修"门中,把这两种定慧并列解释呢?请为我贯通会通,断绝疑情。
答: 我所说的本来很清楚,是你自己生疑,随着言句生解,反而越生越多疑惑。得意忘言(领会其意就当忘掉言说),就不必再多诘问了。
就两门各自所行而判:
修自性定慧的,这是顿门——用无功之功,定慧并运、双双归寂,自修自性、自成佛道。
修随相门定慧的,这是悟前的渐门劣机——用对治的功夫,念念断惑,取静作为修行。
二门所行,顿与渐各异,不可混乱。
然而悟后修门中也兼论随相对治,并不是把渐机所行全盘取来,只是借它的方便,假道托宿(借路过夜)罢了。 何以见得?因为顿门之中,也有根机胜的、也有根机劣的,不可一例判定他们的修行。
根机胜者: 如果烦恼淡薄,身心轻安,于善能离善(不执着善),于恶能离恶,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不能动他,在受蕴的苦受、乐受、舍受三种境界中寂然不动——这种人就依自性定慧任运双修,天真无作,动静常禅,自然成就道理,何须再借随相门对治的方法呢?没有病也就不必求药。
根机劣者: 虽然先已顿悟,可是烦恼浓厚、习气坚重,对境时念念生情,遇缘时心心攀对,被昏沉散乱压得死死的,昧失了寂知本然——这种情况,就借随相门定慧,不忘对治,均调昏乱,以入无为,这才是适宜的。
虽然借了对治功夫暂时调伏习气,但因为先已顿悟"心性本净、烦恼本空",所以不会落入渐门劣机"污染修"(带着取舍执着的修)。为什么?
修在悟前的人,虽然用功不忘、念念熏修,但每一着都生疑,不能无碍,就像有一物梗在胸中,不安之相常现在前。日久月深,对治功熟,身心客尘看似得到轻安。虽然轻安,但疑根未断,如同石头压草,仍在生死界中不得自在。所以说"修在悟前,非真修也"。
悟人份上,虽有对治方便,却念念无疑,不落污染。日久月深,自然契合天真妙性,任运寂知。念念攀缘一切境时,心心永断诸烦恼;不离自性、定慧等持,成就无上菩提——和前面那位根机胜的人,没有任何高下之别。
所以,随相门定慧虽然是渐机所行,但在悟人份上,可谓"点铁成金"。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又怎么会还有"二门定慧有先后次第"这种二见之疑呢?
愿一切修道之人,玩味此语,不要再狐疑、自生退缩。如果具足大丈夫之志、求无上菩提,舍此还有何路可走?切莫执着文字,应当通达义理,一一回归到自己身上,契合本宗,那么"无师之智"(不假外师而本自具足的智慧)自然现前,天真之理了然不昧,成就慧身(智慧法身)"不由他悟"(不必由他人来开悟自己)。 【译注】这一节解决了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悟后人到底还要不要做"对治"功夫?知讷的回答非常圆满——要不要,看根机。烦恼薄者直接任运双修;烦恼厚者借对治为方便。但关键差别在于"先悟"二字:悟前修是"石头压草",悟后修是"点铁成金"。同样的对治方法,在迷人手里是负担,在悟人手里是助缘——区别就在那一念已经认得空寂灵知。
十三、护持正信——闻法功德深广
而这玄妙之旨,虽然就在每个人份上,但若不是宿世(多生)培植般若种智、具大乘根器之人,就不能一念之间生起正信。岂止不信而已,反而起谤毁之心,反招无间地狱苦报的人也比比皆是。
虽不信受,可是这法义一经入耳,暂时结下法缘,其功德也不可称量。如永明延寿禅师《唯心诀》中所说:"闻而不信,尚结佛种之因;学而不成,犹益人天之福,不失成佛之正因。"(听闻而不信受,尚且结下佛种的因;修学而未成就,也增益人天福报,不失为成佛的正因。)何况听闻而能信、修学而能成、守护不忘的人,他的功德岂能用度量去称呢!
追念过去轮回之业,不知有多少千劫,跟随黑闇、堕入无间地狱,受种种苦,又不知有多少。想要求佛道,却没有遇到善友,长劫沉沦,昏昏冥冥而无觉知,造作种种恶业。偶尔一念思及,不觉长长地一声叹息!怎么可以放任懈缓,再受先前的苦报呢?
而且不知道是谁,使我现在得遇人身,生为万物之灵,又不昧失修真之路——真可谓"盲龟遇木"(盲龟于茫茫大海中浮出头来,正好钻进一块漂浮的木头孔中)、"纤芥投针"(极细的芥子从空中掷下,正好落在地上一根针的针尖上)那样难得!这是何等的庆幸,怎能说尽?
我现在如果自生退屈、或生懈怠,而总是寄望来日,刹那之间命光忽尽,堕落恶趣,受种种苦痛之时,就算想再听闻一句佛法、信解受持以免脱苦楚——又怎么可能再得到呢?等到临危那一刻,后悔已经无济于事了。
愿一切修道之人,不要放逸,不要贪恋淫染,如救头然(如同自己头上着火般急切),不忘照顾自心。无常迅速,身如朝露,命若西光(如西沉的日光,一瞬即逝);今日虽存,明日难保。切须在意,切须在意!
且就世间有为的善事,尚且能免脱三途(地狱、饿鬼、畜生)苦轮,在天上人间得殊胜果报、享受种种快乐。何况这最上乘甚深法门,只是暂时生起一念信心,所成功德,不可用比喻来描述其千分万分之一。
如经中所说:"若人以三千大千世界七宝(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玫瑰七种宝物)布施供养所有世界的众生,皆使他们富足充满,又教化所有世界一切众生使他们得四果(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其功德无量无边。但都比不上一顿饭的工夫,正确思维这心地法门所获得的功德。"
由此可知,我这个法门最尊最贵,与诸般功德相比都比不上。所以经中说:
一念净心是道场,胜造恒沙七宝塔。 宝塔毕竟碎为尘,一念净心成正觉。
(一念清净的心便是道场,胜过建造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七宝塔;宝塔终究会碎裂归尘,而一念净心却能成就正觉。)
愿一切修道之人,玩味此语,务必在意。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 今天若不修,万劫之后还要差谬。今天若强修这难修之行,渐渐地就不再难了,功行自然会进步。 【译注】这一节文字最为感人。"盲龟遇木,纤芥投针"——人身之难得用尽天下譬喻;"如救头然""无常迅速""身如朝露,命若西光"——命光之易逝催人警觉;末后"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一句,千古传诵,正是修行人最该贴在心头的一句话。读这一段,要把那种把命交给法的恳切味道,一字一字嚼出来。
十四、结劝:放下皮囊,获此宝所
可叹啊!如今的人,饥饿之时遇到帝王御膳,却不知道下口;病了遇到医王,却不知道服药。古人说:"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不肯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孔子语,意为不肯反躬自问、不肯自救者,谁也救不了。)
世间有为的事相,它的状貌可以看见、它的功效可以验证,人若得了一桩,就赞叹它稀有难得。可我这心宗(直指心地的宗门):
无形可观,无状可见, 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没有形相可以观看,没有相状可以见到;语言之路断绝,心念活动止息。)
所以天魔外道找不到门去毁谤它;释梵诸天(帝释、大梵等天界尊神)赞叹也赞叹不及——何况是凡夫浅识之流,他们怎能彷佛认识它的一二?可悲啊!井底之蛙怎能知道沧海的辽阔,野干(豺狼一类的小兽)怎能学得师子(狮子)之吼?
所以要知道,在末法时代之中,能听闻此法门、生起稀有之想、信解受持的人,一定已于无量劫中承事过诸位圣者,种下种种善根,深结般若正因——这是最上根性的人。所以《金刚经》说:"于此章句,能生信心者,当知已于无量佛所,种诸善根。"(对于此中文句能生起信心的人,当知他已经在无量佛所种下了诸般善根。)又说:"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这部经是为发大乘心的人而说,为发最上乘心的人而说。)
愿一切求道之人,不要生怯弱之心,应当发起勇猛之心,因为宿劫的善因尚不可知(你过去多劫所植的善根,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深远得多)。如果不相信自己有这殊胜根器,甘愿沦为下劣之人,生起"路险难行"之想,今生不修——那么纵然有宿世善根,因为今生断绝它的缘故,以后修行更加困难,辗转相隔越来越远了。
今既到宝所,不可空手而还。 一旦失去这人身,万劫难以再得,务必要谨慎啊!哪有有智慧的人,知道宝藏所在却反而不去求取,长久地抱怨自己的孤苦贫乏呢?
若欲获宝,放下皮囊!
(如果想要获得无上至宝,就放下这副臭皮囊吧!) 【译注】全书末段如金刚棒喝。"无形可观,无状可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十六字,是禅门描述真心的极致——一切见闻觉知都到不了它,而它无处不在。结句"若欲获宝,放下皮囊"七个字最为有力——皮囊不是要你抛弃身体,而是放下对这色身的执取贪恋。能放下这一层皮,本来宝所就在脚下。
本卷提要
普照知讷此《修心诀》,以"佛即是心"立宗,以"空寂灵知"为眼,以"顿悟渐修"为骨架,以"定慧等持"为工夫,以"放下皮囊"为收稍。一气贯穿,简明峻切。学人若能于此返照灵知、护持心念,即是与诸佛祖同步同行。
附录:普照知讷国师·生平与圆寂
一、生平·师承·著述
普照知讷国师(1158—1210),高丽中期僧人,韩国曹溪宗中阐祖,海东禅门一代宗师。俗姓郑,自号牧牛子,谥号佛日普照,塔号甘露。生于黄海道洞州瑞兴,父亲郑光遇曾任国学学正。知讷自幼羸弱多病,父亲于佛前发愿:若儿病愈,愿令出家。誓愿方毕,病果寻愈。八岁(一说十五岁)依九山禅门之一闍崛山派宗晖禅师剃度受戒,然而终其一生,无固定师承——他的塔铭明白记载"无常师",道在何处便去何处。二十五岁(1182年)登僧科,本是释门进身之阶,他却毫不留恋,转身南行,求道之心炽然。一生有三度大悟:二十五岁在昌平清原寺读《六祖坛经》"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豁然大悟;二十八岁在下柯山普门寺读李通玄《新华严经论》"众生如来智慧德相,与佛无别"再悟;四十一岁在智异山上无住庵读大慧宗杲《语录》,见"禅不在静处,亦不在闹处,不在思量分别处"句下,胸中所碍如石压草者一时脱落,这是他最深彻的第三悟。他融贯禅教、综括诸宗,主"顿悟渐修""定慧双修",倡"性寂等持""圆顿信解""看话径截"三门并施。1188年于八公山居祖寺结"定慧社"——这是高丽末期佛教改革史上最重要的一场结社运动。1200年迁居松广山吉祥寺,十一年间住山弘法,僧俗云集,丛林大兴。熙宗元年(1205年)国王赐改山名为曹溪山,改寺名为修禅社,大韩佛教曹溪宗自此发端。其著述存世者皆为韩国佛教经典:《修心诀》《真心直说》《诫初心学人文》《劝修定慧结社文》《圆顿成佛论》《看话决疑论》《念佛要门》《华严论节要》《法集别行录节要并入私记》——尤以《修心诀》文字简明、直指心要,八百年来朝鲜半岛初机入门者无不读此一篇。门下高足众多,首席弟子真觉慧心继席为修禅社二代法主,曹溪山一脉绵延不绝,后世于松广寺出十六位国师,松广寺由是被尊为韩国佛教三宝中的"僧宝寺"。
二、圆寂那一日
高丽熙宗六年(1210年)三月,知讷国师在曹溪山修禅社示现疾病。八天之后,国师知道时候到了,前一天晚上沐浴,第二天早晨升上善法堂的法座,像平常一样为大众说法,一一回答大众的提问,言辞从容。
最后有一位僧人问:“从前维摩诘居士在毗耶离城示现生病,今天曹溪山的牧牛子(知讷自号)也示现生病,不知道是相同还是不同?”
国师答:“你去学同和不同吧!”
接着国师拿起拄杖,在法座上敲了几下,说:“千种万般,都在这里。”
说完,国师拄着拄杖,在法座上安然端坐,就这样寂然而逝。世寿五十三岁,僧腊三十六年。荼毗之后得到舍利,国王闻讯悲悼,追谥“佛日普照国师”,塔号“甘露”。
“千种万般,都在这里”这一句,正是国师一生所说“空寂灵知”的最后一次直接指示。读完《修心诀》再读这段记载,篇末那句“百骸溃散,归火归风;一物长灵,盖天盖地”,就落到了实处。
(以上据金君绥所撰《佛日普照国师碑铭》的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