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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心诀(中) ​

宋 永明延寿 撰

七、赞叹心法——这就是一切教法的老家 ​

这个心,实在是所有教法最终的归处,是圣贤所禀受的核心,是众生的真实本体,是万物的根源,是正法教化的大纲领,是出世间的本意,是三乘的正路,是入道的关键渡口,是般若智慧的灵源,是涅槃的居所。

只不过这个道理太幽远、太深邃了——光有聪明而没有实修的"狂慧"者,白白劳心费神;只会死坐而没有智慧的"痴禅"者,只是在捆绑自己。真可以说:语言和思维的路到此全断了,分别和意识到此全穷了。识和智一下子清朗透亮,心神清明可以照鉴。空和有同时豁然洞开,根和尘一并通透。就像看到清净的天空,就像面对皎洁的太阳。没有一个法门不呈现,没有一个道理不明朗。

哪里需要费神——在春天的池塘里稳稳地就捞到了真宝;哪里需要费力——在赤水之中自然就得到了玄珠。恒沙世界就在眼前,大千世界就在身边。把一切众生收在手掌中,把万事万物纳在胸怀里。不需要花一分功夫,就成就了楞严大定(一切坚固不坏的大定);不需要读一个字,就遍览了普眼真经(以普遍之眼观一切法的真实经典)。"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句的道理一下子就融通了,"百非"(一百种否定)的路一下子就断绝了。竖着贯穿过去现在未来,横着充满十方世界。它是一个总持(总摄一切的法门),叫做"大自在"。

神光赫赫,威德巍巍。外道苦行者吓破了胆,魔王波旬碎了魂。烦恼的贼兵一下子就溃散了,生死的军队一下子就飘零了。爱欲的河流清澈了,傲慢的高山崩塌了。逍遥于万物之外,无所得也无所求。淡泊虚怀,旷然无牵无累。虚空都自愧不如它的高广,日月都自惭不如它的光明。

【大意】 这个心是一切教法的家、般若的源头、涅槃的居所。真正悟入了,语言和思维全部断了路,空有同时打开,不费一分力就成就大定。烦恼、生死、傲慢一切障碍顿时消灭。

八、悲智双运——回到世间度众生 ​

然后,方便和究竟一起运行,慈悲和智慧同时发动。救度世间就像在梦中救人——知道是幻的但还是要救;度化众生就像在虚空中度——知道是空的但还是要度。走进"有"的世界却不违背"无"的真理,踏在"真"的大地却不妨碍"俗"的事务。就像天地覆载万物,就像日月互相配合来照耀。示现为圣人、示现为凡人,出生入死。手持实相之印,竖起大法之幢。发出同一种光明,为一切道路提供津渡(以一法普济万途)。

能让已经熄灭的灰烬重新燃烧,能让已经烧焦的种子重新发芽。永远做苦海中的快船,永远做迷途上的明灯。任运遮照(遮妄即是照真,非二事),随智卷舒(收摄则万法归一,舒展则一理遍万法)。虽然没有分别知,万法却全都通了;虽然没有对待见,一切却全都明了了。

只要契合了这个宗旨,体认了本来天然的面目——就像万物在春天发芽,就像草木找到了土地——佛的十种身一下子全现了,四种智慧勃然兴起了。就像如意宝幢,就像大宝聚。法的财富丰富得满溢出来,利益众生哪里有穷尽?所以叫做"功德之林",号称"无尽之藏"。哪有太阳出来却不照耀、火炬点燃却不明亮的道理呢?

【大意】 悟了之后,慈悲和智慧同时运作,回到世间救度众生。知道是幻的还是要救,知道是空的还是要度。就像万物逢春一样,佛的智慧和功德全部显现,利益众生没有穷尽。

九、破斥狭隘的知见——别用小尺子量大海 ​

你怎么能用有限的心去做有限的判断呢?把虚空量个大小,给法界划个边界——这不荒唐吗?于是分别的心就被困在了尘俗的境界里出不来。在真如的境界上玩心机,在寂灭的大海里翻识浪。从竹管里看天,从墙缝里偷光。建立"能知"和"所知"的对立,生起"高"和"低"的分别。死扣文字来定义宗旨,跟着语句来划分宗派。蜉蝣的飞行怎么能比大鹏的万里鹏程?萤火虫的光怎么能比太阳的光芒?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一个毛孔里装下十方虚空?在一刹那中显现亿万佛的世界?每一个身体遍满一切刹土,每一个刹土包含无边的身体?乘坐大乘的广大之车,展开大千世界的经卷?登上灯王佛的法座,享用香积佛国的美食?披上迦叶尊者的衣服,进入释迦牟尼佛的内室?把无数辈子压缩成一瞬间,把世界抛到另一个地方?肚子吸进去整个风轮,嘴巴吹出来劫末的大火?把丘陵变成宝刹,把净土搬到污秽的地方?在一根毫毛中放出无尽的光明,在一句话中演说不可思议的教海?

这些事情可不是什么特殊本领——这是众生"本来就有的分内之事"!跟一切圣人是一样的,没有哪个法不是这样,只要有心的都是如此。这不需要借助什么变通的力量,不需要从修行证悟而来。本来的德量就是这样,连一粒灰尘、一根毫毛都具备。一种香、一种味,都同住在灭尽定门中;蠕虫飞蚊这样微小的众生,也不曾迷失灵知寂照的本性。

【大意】 不要用狭窄的分别心来衡量无边的法界。一个毛孔装十方、一刹那现亿佛——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这是一切众生本来就有的。连蠕虫蚊子都具备,只是你自己不信而已。

【译注】 "灯王法座""香积美食""迦叶上衣""释迦内室"这些都是佛经里的典故,意思是说悟了这个心之后,一切佛的境界你都可以自在进出,不受任何限制。

十、痛心疾首的批评——别拿着金饭碗去要饭 ​

你怎么能丢掉大山去认一个小土堆?抛弃大海去保留一个小水泡?拿卑微的心态自己看不起自己。反过来手里明明握着如意宝珠却满街乞讨,明明守着金山银山却过着穷日子。辜负了自己本有的灵性,埋没了自家的珍宝。

有的人舍此取彼,保持偏见;有的人断了本分,心甘情愿沉沦在尘劳中。有的人认假为真,跑去跟了邪门歪道;有的人执着方便教法,辛辛苦苦一步一步慢慢修。有的人觉得佛果太高了,那是极圣的事跟我无关;有的人积累功德指望修够三大阿僧祇劫(天文数字的漫长时间)才能成佛。不知道全体本来就在眼前,还在那里巴望着有朝一日大彻大悟;不知道从来就已经具足了,还在那里等着"功夫到了"才算数。不进入圆满常住的真理,最终只能在轮回里转个不停。

都是因为迷失了本性自带的功德,不能辨别真正的宗旨。扔掉了觉悟去追逐尘境,丢掉了根本去抓取枝叶。被"有"和"无"的魔网缠住了,掉进了"一"和"异"的邪门歪道里。把真空宰割得七零八碎,把法性分裂得支离破碎。跟着外境的生灭而生灭,随着外境的有无而有无。执著断灭、迷惑常住,追逐外缘而遗失了本性。搞错了知见,弄反了修行。

【大意】 众生本来就有如来藏,全体现前、具足圆满,可是偏偏自己看不起自己,拿着金饭碗到处要饭。迷失了本性的功德,追逐外境而遗失了根本,最终只能在轮回中打转。

一百二十种偏差 ​

有的人调和神气、保养精气,以为这就是“自然”之道;有的人苦待身体、摧折形骸,以为这就是至高之道。有的人执著“无著”,却把眼前的境界钉得死死的;有的人追求静虑,却是用力去按压妄心(压住了不等于没有了)。有的人剜除情识、灭掉诸法,凝住在空上;有的人攀附影像、缘取尘境,抱着相不放。有的人丢失了灵源本具的真照;有的人毁坏了成佛的正因。

有的人断绝识心、凝住心神,结果受报于无情之地(如无想天,心识不起,如同草木);有的人澄心泯色,结果住果于八难之天(如长寿天,享福而闻不到佛法)。有的人执著于有,把乾闼婆城(海市蜃楼)当真来守;有的人拨无一切,把万法看成兔角一样根本没有。有的人断绝知见,如同住进了暗室;有的人立起一个“照”,留着一个“所知”。

有的人认为有觉知的就是真佛的形体;有的人效仿无知无觉,结果和木头石头成了一类。有的人执著虚妄之法,当作究竟的果——就好比说泥巴就是瓶子;有的人虚妄攀缘,去趣向解脱之门——就好比拨开波浪去找水(波浪本身就是水)。有的人向外驰骋,虚妄地兴起梦中之事;有的人向内死守,端坐着抱住愚痴。有的人宗于“一”,说万物万象全都一样如如;有的人见到“异”,说各自建立一个法界。

有的人守着愚痴、什么都不分别,当作大道;有的人崇尚空见、排斥善恶,当作真修。有的人把不可思议的心性理解成顽空;有的人体会到真善妙色,却当成实有。有的人沉没心机、断绝思想,结果同于有漏的天界(享福但仍在轮回);有的人觉观思惟,结果堕入情识计量的范围。有的人不穷究妄心的本性,作出“冥初”(外道所说宇宙最初的冥暗之性)那样的理解;有的人不明白幻体,立起“空无”的宗旨。有的人认影子为真;有的人执虚妄而求实在。有的人把见闻之性认作一个活物;有的人把幻化之境当作无情之物。

有的人起心动意,违背了寂然之知;有的人断除念头,亏损了佛的妙用。有的人迷失本性功德,生起色法、心法实有之见;有的人依据“毕竟空”,生起断灭之心。有的人执著究竟大理,一下子抛弃了万行庄严(理论到手就不修了);有的人迷信渐修之说,一味造作不停。有的人依据“本体离缘”,反而坚固了我执;有的人泯亡一切,却守着自己的愚痴。有的人认定人和法本来自然如此,堕入无因论;有的人执著境与智和合而生,生起“共生”之见。有的人执著心境混杂,搅乱了能所之法;有的人执著分别真俗,被智障的愚痴所缚。

有的人守着“一如不变”,堕入常见;有的人认定一切都被生住异灭四相迁流,沉入断见。有的人执著“无修”,抛却了圣位;有的人说“有证”,违背了天真本性。有的人耽著依报正报,随着世间轮回;有的人厌离生死,丧失了真解脱。有的人迷于真空,崇尚因、执著果;有的人昧于实际,欣慕佛、厌恶魔。有的人执著随机方便所说,守着言语当真;有的人失掉了“音声即实相”,离开言语去求默然。有的人宗于教乘,毁谤自性之定;有的人弘扬禅观,排斥了义的经教。

有的人争奇斗特,只顾求个出身之路,转眼却沉入识海;有的人一味求洁净,推求玄妙秘密,反而堕入五阴之城。有的人生起殊胜的知解,等于剜好肉做疮;有的人住于本性清净,执著药反而成病。有的人寻文探义,喝的是客水(向外求来的水,不是自家的源泉);有的人守静居闲,却坐在法尘(意识所缘的影像)之中。有的人以有所得之心,谈论无相大乘;有的人运用图谋揣度之想,探求物外玄旨。有的人废弃言说,生起“绝言”之见;有的人存留言诠,招来执指为月的讥讽。

有的人认动用为心,处在生灭的根源里;有的人专靠记忆,停在识想的边际上。有的人刻意安排,失去了圆觉之性;有的人放纵任性,亏损了入道之门。有的人发起身心精进,却滞在有为里;有的人守着任真无事,却沉在慧缚中。有的人专心系念、勤苦思惟,却失去了正受(真正的三昧);有的人效仿无碍自在,就放弃了修行。有的人随顺烦恼,却仗恃本性是空;有的人执著烦恼盖障为实,妄加断除。有的人看重修行,生起法爱;有的人轻慢一切,毁坏了成佛之因。有的人一心进求,却违背了本心;有的人退堕下来,成了放逸。

有的人说的和证的不相符,亏损了实地;有的人体与用各执一边,违背了佛乘。有的人守着寂静住在空里,失去了大悲之性;有的人泯灭诸缘、厌恶假相,违背了法尔之门。有的人执著我见,昧于人空;有的人迷于现量,坚固法执。有的人只有解没有信,滋长邪见;有的人只有信没有解,增长无明。有的人说人是而法非;有的人说境深而智浅。有的人有所取,迷失了法性;有的人有所舍,违背了“即真”。有的人说“离”,违背了因;有的人说“即”,忘掉了果。有的人一味说“非”,谤毁实法;有的人一味说“是”,毁坏权法。

有的人厌恶无明,背离了不动智门;有的人憎恶异境,破坏了法性三昧。有的人依据“同理”,生起增上慢;有的人贬低“别相”,破坏方便门。有的人自认就是菩提,却谤毁正法轮;有的人认定众生不是佛,毁谤了真佛之体。有的人执著根本智,否定权巧之慧;有的人迷失正宗,执著化导之门。有的人滞于理,掉进无为的深坑;有的人执于事,投入虚幻的罗网。有的人断绝两边、泯灭形迹,违背了双照之门;有的人保持正、存留中,失去了方便之意。有的人定慧偏修,焦烂了道芽;有的人行愿孤起,埋没了佛种。

有的人以“无作”来修行,修的却是有为的菩提;有的人以“无著”之心来学,学的却是相似般若。有的人趣向清净之相,迷失了垢染当体的实性;有的人住于正位,失去了自本的空性。有的人立起无相观,反而障蔽了真如;有的人生起了知之心,反而违背了法性。

有的人守着真正的教理,却生起执著语言的见解——等于服了甘露反而早亡;有的人崇奉圆满的道理,却生起执著心——等于喝了醍醐反而成了毒药。

以上简略标出了一百二十种邪宗见解。

【大意】 这些全部都是迷失了宗旨、违背了真际的偏差。有的偏空有的偏有,有的执理不修有的执事不悟,有的死守枯寂有的放纵散乱——成对成对的极端,每一边都是错的。核心问题就一个:用有限的知见去切割无限的法性。

【译注】 这一百二十种偏差是永明延寿禅师对当时佛教界各种修行误区的全面清算。几乎每一对"或……或……"都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告诉你往左偏不行,往右偏也不行。这是全文最重要的警示之一:凡是"偏"了的,都不是正路。

十一、总结这些偏差——全因没搞清一个"心"字 ​

以上种种,全都是迷失宗旨、违背真际。就好比揉眼睛揉出了空花,就好比忘了自己的脑袋去追自己的影子。就好比敲冰块想取火,就好比爬树想捉鱼。害怕影子就逃进虚空,想抓风又想捉电。苦的东西不会变成甜的种子,沙子怎么可能是做饭的材料?

这些人都不能用法性来融通一切、和会万法。全都迷失了方便,全都溺死在见解的河流里。障住了本心,进不了中道。在升沉的路上爬来爬去,在取舍的心态里缠绕不休。在"本来无心"的地方硬要去断除什么,在"本来无事"的地方硬要去舍离什么。把"法空"当成了嗔恨和贪爱的对象,把"真智"变成了妄想和障碍的工具。长期被各种颠倒的风吹着走,怎么也出不了"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这四种边见的网。

他们竟然不知道——道理本身就在生死里面(不是离开生死才有道理),一直就跟道暗合着。妄想本身就是菩提,从来就跟觉悟合在一起。明和暗常常在一起不分开,水和冰从来就没有分过家。灵智始终存在,妙用没有穷尽。为什么还要压制念头去追求寂静?为什么还要断除烦恼去证得真如?这样瞎搞瞎修,自己给自己设难、自己给自己降低。

何况灵觉的本性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来藏实实在在没有藏起来过。所以,圆满常住的道理从来没有亏缺过——只是"信得过、解得透"的根机太难得了。就像在针尖上站满了无边身的菩萨,就像用一根藕丝悬挂须弥山——只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大意】 所有偏差都是因为不能以法性来融通万法,迷了本心。其实道理就在生死里、妄想本身就是菩提、水本身就是冰——灵智从来就在,何必断惑求真?但这个道理虽然从不隐藏,能真正信入的人太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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