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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颠宝通《上堂语与机缘问答》
大颠宝通(732—824),石头希迁的法嗣,在潮州灵山开堂三十余年,门下千余人,韩愈贬潮州时曾与他往来。大颠本人的著作没有可靠地流传下来,世传的《般若心经注解》是后人托名之作。要了解他的禅法,最可靠的材料是灯录里保存的几段机缘问答和一篇上堂语。
本篇依《景德传灯录》卷十四大颠章译出,另附《祖堂集》所载一则问答,原文列在文末。
一、初参石头
大颠初次参见石头。石头问:哪个是你的心?
大颠说:正在说话的这个就是。
石头一声喝,把他赶了出去。
过了十来天,大颠反过来问石头:前面说的既然不是,除此之外,什么是心?
石头说:把扬眉动目去掉,把心拿来。
大颠说:没有心可以拿来。
石头说:原来有心,怎么说无心?说无心,同样是诽谤。
大颠当下大悟。
按:大颠最初答"言语者是",是当时流行的看法:能说能动的这个作用就是心。石头一喝,否掉了这一边。大颠转说"无心可将来",又落到另一边。石头说有心无心都是谤,两边一齐截断。后来上堂语里所破的两种错误,一是认作用为心,一是守静默为心,大颠在这里大致都亲自走过一遍。
二、侍立问答
又有一天,大颠侍立在旁,石头问:你是参禅的僧人,还是州县里混饭吃的僧人?
大颠说:是参禅僧。
石头问:什么是禅?
大颠说:扬眉动目。
石头说:把扬眉动目去掉,把你的本来面目拿来给我看。
大颠说:请和尚也把扬眉动目去掉,再来看我。
石头说:我去掉了。
大颠说:那我已经呈给和尚了。
石头问:你既然呈上来了,我的心怎么样?
大颠说:跟和尚没有两样。
石头说:不关你的事。
大颠说:本来无物。
石头说:你也无物。
大颠说:既然无物,就是真物。
石头说:真物不可得。你心中的见地,意思就是这样,要好好护持。
按:这段问答一层层往下剥。大颠说"不异和尚",把师徒心同当成了一个结论,石头一句"不关汝事"截断。大颠退到"本无物",又从无物里立起一个"真物",石头再截:真物不可得。后来大颠上堂说"穷其用处,了不可得",可以看作石头当年这一截的回响。
按:石头这里说"汝心见量",是认可大颠的见地;大颠后来上堂,却把"见量"列在要除却的东西里。可以这样读:连师父认可过的见地,也不能抓住当作所得。抓住了,就是一种更深的束缚,即发现自己解脱了。
三、灵山上堂
大颠后来辞别石头,到潮州灵山隐居,学人从四方聚来。他上堂对大众说:
学道的人,必须认识自家的本心,由人把这颗心当面指示出来,才能见道。我常见现在的人,只把扬眉动目、一句话、一阵沉默认作心,劈头就印可,以为这就是心要。这其实还没有明白。我今天给你们分明说出来,各人要用心听。
只要除去一切妄心的造作运转、分别想念、能所计度的见解,就是你的真心。这颗心,跟外面的尘境不相干,跟守着一片静默、把它认作心的时候,也全不相干。心就是佛,不必修治。为什么?它随着机缘照了,清清泠泠地自己起用;追究它起用的地方,什么也找不到,这叫作妙用,这就是本心。要好好护持,不可轻易看待。
按:将心相示的"相"读第一声,是把心拿来相示,与"将心来,与汝安"同一句式,意思是由明眼人当面指出,不是"心相"。
按:大颠在这里堵了两头。认扬眉动目为心,错在尘境这一边,把作用抓成了心。守认静默,错在空寂那一边,把一片无事抓成了心。所以说本心与尘境、与守认静默,全无交涉。
按:妄运、想念、见量,就是凡夫扬眉动目时底下运转的心态。妄运是攀附造作,想念是分别纠缠,见量是能所判断。大颠的办法,不是停掉动作另找一个心,而是把这三样剥掉,看剥掉之后还在起用的是什么。本心不必另外造作出来,所以说不待修治;但执著仍须解除,不待修治并不是不必修行。
按:三者除尽,扬眉动目照样成立。《楞严经》有"缘所遗者"之说,可以对照。但露出来的不是一个可以指认的东西,所以紧接着说"穷其用处,了不可得"。与尘境全无交涉,是离缘;应机随照、泠泠自用,是即缘。离缘者即缘者,只讲一边都会偏。
按:大圆满辨别心识与觉性,有明而自解脱之说:明了的同时,当下解脱。对照这段上堂语,应机随照是明,了不可得是解脱。凡夫的扬眉动目,有明而不脱。守认静默,看似放下,却失了明。明与脱同时,才是本心。
按:除却妄运想念见量,并不是让念头不起。念头生起时本来明了,也留不住,自己就走了。追随它、执着它,这追随和执着本身也是一念,同样明了,同样自解脱。所以生死相续的链子,每一环都没有实体。
按:本来解脱,被认为解脱或者不解脱,反而成就了解脱中的不解脱,而这不解脱又本来解脱。所以大颠既不许蓦头印可,那是认为解脱;又说不待修治,堵住了认为不解脱、于是去修去治的那一头。
按:扬眉动目,可以是解脱地扬眉动目,也可以是束缚地扬眉动目。束缚就在妄运攀附、想念纠缠、见量判断。修行人还会造出两种特别的束缚:一是束缚于不愿如此束缚,二是发现自己解脱了。解脱地扬眉动目,是明明了了地无意发生,不必一再回头追问是否无意;即使回头的念头起来,它也一样自生自解。但这不是对自己的状态一概不问:认取起来,便觉察认取;昏沉散乱起来,也如实知道,只是不把这一念觉察另立为本心。这里的无意,要和习气里昏昧的自动反应分开。
按:大须护持,紧接在"唤作妙用,乃是本心"之后,所护持的是妙用本身,不只是不起认取。只守着不认取,仍是遣相一面,容易滞在寂静之中,照用反而出不来。护持妙用,是照用照常起、事业照常做,而用中了不可得,不立作者。《解深密经·如来成所作事品》说,如来法身远离一切加行,心法仍然生起,那是先前所修方便、般若的加行力所致。侧重来说,般若使照用不被相缚,方便使照用相续不断,二者并非各管一半。若只取寂静、不修方便,就容易滞在寂静之中;缺了般若,方便又回到执取。
四、学人问答
有僧人问:其中人相见的时候怎么样?
大颠说:早就不在其中了。
僧人问:其中的那个怎么样?
大颠说:不作这样的问。
又有人问:苦海波深,用什么做船筏?
大颠说:用木头做船筏。
问:这样就得度了吗?
大颠说:瞎子依旧瞎,哑巴依旧哑。
按:问"其中人",已经站在外面看其中了,所以说早不其中。问以何为船筏,是认定有苦海要渡;大颠答以木为船筏,平平常常。问得度否,答盲者依前盲,什么也没有改变。不立一个得度,正合本来解脱。
五、与《解深密经》对读
按:大颠这段上堂语只说不是:认扬眉动目不是,守静默不是,见量也不是,连修治都说不待。对已到临界的人,这是一推;对多数学人,却容易读成一堵墙,觉得手上抓的都被拿走了,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解深密经·分别瑜伽品》正好补上次第,让每一个"不是"都有它在修道上的位置。
按:经中说,修止观的菩萨由真如作意,除遣法相与义相;于名及名自性无所得时,也不观彼所依之相。慈氏追问真如相要不要遣,佛说于所了知的真如义中,都无有相,亦无所得,当何所遣。经中又说,以空性对治诸相而作意思惟时,会生起空性相;入见道时,于真如正思惟,连真如相也能舍离。可见同样朝向真如作意,可能停在真如相上,也可能越过一切所取之相。这里借两个说法来分:停在真如相上,把对真如的理解认作真如本身,称为作意真如;依真如义作意而越过所取之相,称为真如作意。这是为辨析而设的方便命名,不是经论依词序建立的两类术语。大颠所破的见量、守认静默,都是停在相上。
按:依真如义作意思惟,本来是正当的方便。无著《摄大乘论》讲入所知相,以多闻熏习为所依,"如理作意所摄,似法似义而生",是有见的意言;悟入唯识,正是从带着法义影像的意言入手。世亲释"由悟入唯心,彼亦能伏离"说:若能悟入唯有其心、都无有义,于彼亦能伏离,既无所取义,何有能取心。玄奘所译《成唯识论》判加行位"皆带相故,未能证实"。窥基《述记》也说,真如虽非识变,是识的实性,离言而与能计之识非一非异。可见依法义作意是必经的方便;把所现之相当成真如,才是问题。停在相上不是方便错了,而是把梯子当成了屋顶。
按:终点也不是作意息灭。经中说闻、思、修三种能观察心,都依了别真如而说,可见作意从闻法起就朝着真如。到了佛地,息掉的是加行功用,作意并没有失去。大颠说应机随照、泠泠自用,与这个方向一致;但大颠是在接引学人,如来是果地圆满的功德,两者仍须分清。同一个扬眉动目,有所缘相并不就是过失;认定有实在的我在把握实在的境,便成束缚;不被执著拘碍而照用不断,便是妙用。
按:两相对读,是与不是便可界定清楚。
不是:
- 把扬眉动目这个作用立为所缘,认作心要。
- 把空寂、无相立为所缘,守住不放。
- 把正确的见解当成证得,蓦头印可。
- 以为要停掉念头、停掉作意才算到家。
- 以为证悟之后便没有作用。
是:
- 闻思修的作意本来就朝向真如,是正当的前行。
- 加行位上带相印持是常态,不是失败。
- 真如作意:名无所得时,也不再观那个所依之相。
- 果位:无加行而心法生起,应机随照,穷之了不可得。
按:学人的气馁,多半是把"还没到"当成了"做错了"。不过,这份界定属于思所成慧,义理尚未现前,是地图而不是到达。若把"分清了是与不是"又当作所得,就成了新的见量。地图的用处,是让人安心往前走。
附:《祖堂集》所载一则
有一天,大颠问石头:古人说,说道有、说道无,都是诽谤。请老师替我除掉。
石头说:一物也没有,除什么?
石头又反问:把咽喉嘴唇都去掉,说说看。
大颠说:没有这个。
石头说:如果是这样,你就算入门了。
按:大颠求除,是认为有东西要除。石头说一物亦无,除个什么,与后来大颠所说的不待修治相通。
原文
《景德传灯录》卷十四·潮州大颠和尚
潮州大颠和尚,初参石头。石头问师曰:"那个是汝心?"师曰:"言语者是。"便被喝出。经旬日,师却问曰:"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石头曰:"除却扬眉动目将心来。"师曰:"无心可将来。"石头曰:"元来有心,何言无心?无心尽同谤。"师言下大悟。
异日侍立次,石头问曰:"汝是参禅僧?是州县白蹋僧?"师曰:"是参禅僧。"石头曰:"何者是禅?"师曰:"扬眉动目。"石头曰:"除却扬眉动目外,将尔本来面目呈看。"师曰:"请和尚除扬眉动目外鉴某甲。"石头曰:"我除竟。"师曰:"将呈和尚了也。"石头曰:"汝既将呈,我心如何?"师曰:"不异和尚。"石头曰:"不关汝事。"师曰:"本无物。"石头曰:"汝亦无物。"师曰:"既无物,即真物。"石头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也,大须护持。"
师后辞往潮州灵山隐居,学者四集。师上堂示众曰:"夫学道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多见时辈,只认扬眉动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吾今为汝诸人分明说出,各须听受。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即汝真心。此心与尘境及守认静默时,全无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应机随照,泠泠自用,穷其用处,了不可得,唤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须护持,不可容易。"
僧问:"其中人相见时如何?"师曰:"早不其中也。"僧曰:"其中者如何?"师曰:"不作个问。"问:"苦海波深,以何为船筏?"师曰:"以木为船筏。"曰:"恁么即得度也?"师曰:"盲者依前盲,痖者依前痖。"
校记:白蹋僧,大正藏本"白"下一字作缺字,依通行录文补。泠泠,大正藏本作"冷冷"。扬眉动目,他本或作"扬眉瞬目"。
《祖堂集》卷五·大颠和尚(节录)
师问石头:"古人云:道有道无俱是谤。请师除。"石头曰:"一物亦无,除个什么?"石头却问:"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师曰:"无这个。"石头曰:"若恁么,汝即得入门。"
校记:此则依通行录文,未与《祖堂集》原刻逐字对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