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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三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再仔细核对一遍,在上版基础上确认三处实质遗漏尚未补入:

遗漏A:第二节末尾的释文——"通论五种之识,皆名为意……顺业识义,故名业识",点明菩萨与凡夫面对业识的根本差别,完全缺失。

遗漏B:第三节中"又一心随无明动,作五种识故,说三界唯心转……离现识则无六尘境,反验六尘唯是一心",是唯心论证的关键衔接,缺失。

遗漏C:第四节末尾的波水之喻——"如古德释,波水之喻真如生灭二门……不舍缘而即真也",全卷最精要的义理之一,缺失。

另有两处细节不足:八处轮回节中"二取"五重分析过于压缩;等流果与增上果的论证理由未译出。

现出完整补订版:

一、八识造业:谁是轮回的主角? ​

问: 八识之中,覆盖真性、随顺妄习,究竟是哪个识在造业?哪个识是因?哪个识是所依?由此成就妄染的种子?

答: 前五识(眼耳鼻舌身识)攀缘尘境;第六意识作为造业之因;第七末那识(manas,执我之识)恒计有我、由此造业;第八阿赖耶识(ālaya,藏识)作为一切的依托。正是这四重结构,使生死苦果相续不断。

《楞伽经》偈云:

如水大流尽,波浪则不起; 如是意识灭,种种识不生。

五识取境,转入六识;六识记录法尘、作为造业之因;七识攀缘六识,造作善恶诸业,感招未来生死,遮蔽第八识,使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佛性藏)不得显现。

若五识不取尘境,六识便无从生起;六识不生,七识也随之寂止;七识寂止,善恶业便无从造作;无善恶业,则无生死;无生死,则如来藏心湛然常住。这就是"六七识灭,建立八识"的道理。

又,以水喻心——无明风起,真如大海波浪翻腾;无明风息,识浪自止,觉性之海,澄明本源。

译注 ​

本节以"造业链"的视角将八识分工精准拆解:五识是入口,六识是枢纽,七识是执行者,八识是仓库。轮回运转不息,不是因为有神秘"命运"在主宰,而是识与识之间环环相扣的因果自动机。斩断这条链,不必从末端入手,只需令六识不取相、七识不执我,整个机器便自然停转。 这正是止观修行的理论依据。

二、意识为主:生死流转的枢纽 ​

问: 一切世间因果相酬、生死不绝,诸识之中,谁是主导?

答: 生灭因缘,最初以阿赖耶识为体,以意识(第六识)为用。三世因果流转不绝,功在意识——因此意识又名"相续识"。

《大乘起信论》云:生灭因缘,即诸众生依心、意、识三者运转。以阿赖耶识为根本,有无明(avidyā,根本无知)不觉,由此生起能见(见分)、能现(相分)、能取境界、分别、相续,总称为"意"。此意有五种名称:

一、业识——无明力使心不觉而动。

二、转识——依动心,能见境相。

三、现识——现一切境界相,如明镜现色像,五境(色声香味触)对至即现,无前无后,不假功力。

四、智识——分别染净种种差别法。

五、相续识——恒时与作意相应而不断,任持过去善恶等业,令不失坏;成熟现在、未来苦乐等报,令无违越。曾经历之事忽然忆念,未曾经历之事妄生分别——皆此识之作用。

由此可知:三界一切,皆以心为自性,离心则无六尘境界。一切诸法以心为主,从妄念而起,凡所分别皆是分别自心,心不能见心,无相可得。

一切世间境界之相,皆依众生无明妄念而建立,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从虚妄分别心转。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附释:业识与菩萨的差别 ​

综观五种之识,皆可名为"意";但若追溯根本,则单取业识——因为业识最为微细,是诸识的根本。此业识之中,见分(能见)与相分(所见)尚未分化。

然而,凡夫与菩萨面对业识,境遇截然不同:诸菩萨了知心之妄动并无前在的外境,彻见一切法唯是识的量度,由此舍弃对"心外实有"的执取,顺入业识之义,而不被业识所转——故仍以"业识"立名,而义理已大异。

所谓"心不见心,无相可得",正是在说明一切法非有的道理。

译注 ​

本节的核心是意识的双重身份:它既是生死的推手,又是解脱的入口。五种意的分析,从最粗的"相续识"(记忆、期待、执取)到最细的"业识"(心动的第一瞬),是一套完整的意识现象学。尤其重要的是末段的补释:同一个"业识",凡夫被它牵着走,菩萨却能"顺其义"而不执——这一字之差,是迷悟的分水岭,也是修行从"对治"走向"转化"的关键。

三、唯心无境:一切外尘从何而来? ​

问: 现前明明有六尘境界,怎么说"唯是一心"?

答: 一切诸法,皆是此心随熏(vāsanā,业习熏染)所生起,更无异体,故说"唯心"。

再问: 心怎么能作出种种诸法?

答: 由妄念熏习故,生起诸法。

又问: 法既是唯心,为何我所见的,却像是"心外之物"?

答: 那个"心外之物"的感觉,本身就是妄念分别所造——正是妄念生出"外境"的幻觉。境既唯识,识不能自缘,故尘无自相,识也无从独立生起——这就是"心不见心"的妙义。

《入楞伽经》偈云:

身资生住持,若如梦中生, 应有二种心,而心无二相。 如刀不自割,如指不自触, 如心不自见,其事亦如是。

若梦中所见诸事是实有的,就应该有能见与所见二相;然而梦中实无二法。三界诸心,皆如此梦——离心之外,无可分别。故言"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而自心不能自见,如刀不自割、指不自触。既无他可见,亦不能自见;所见无故,能见不成;能所二相,皆无所得,故言"无相可得"。

三界唯心的正面论证 ​

一心随无明而动,作出五种识,故说"三界唯心转"。此心随熏,似乎现出种种,然而穷究其因缘,唯是一心所作。离开现识(pratibhāsa-vijñāna,能现境界之识),便无六尘境界;反过来验证六尘,唯是一心——故云"离心则无境"。

《摄大乘论》云:"无有别法能取别法。"能取所取既然穷尽,则无相可得。

《瑜伽师地论》进一步揭示:

修观行者见遍计所执(parikalpita,妄执之相)无相时,即入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究竟真实性);入圆成实性时,所遣除的正是依他起性(paratantra,缘起之相)。唯识观成,则识也不可得。《楞伽经》偈云:"无心之心量,我说为心量。"

若依《起信论》:无明动真如,成生灭缘起;无明风灭,识浪即止,唯是真如,平等平等。境界离心无体,即心亦无体——如镜外无体,镜内亦无体;宛然显现者,不过是真心之上的虚妄幻现,了无实质。

译注 ​

这一节回答了唯识论的经典难题:如果一切是心,为什么感觉有"外部世界"? 答案是:感觉有"外部",本身就是妄念的产物,是"分别自心"的幻象。"离现识则无六尘境"是此节的逻辑核心——六尘不是独立存在后被心照见,而是现识运作的同时投射出来的。圆成实、依他起、遍计执三性的关系在此处被简洁点出:破相不是破现象,而是破对现象的实体化误读。

四、生灭因缘:因与缘的精确区分 ​

问: 生灭因缘,以何为因、以何为缘,而得生起?

答: 古师解释:生灭因缘,体相有二——

一、阿赖耶心体不守自性,变作诸法,是生灭之因。

二、根本无明熏动心体,是生灭之缘。

又,无明住地(avidyā-bhūmi,无明的根本地)是诸染之根本,由此起诸生灭,故说为因;六尘境界能动七识,使波浪生灭,是生灭之缘。依此因缘二义,诸生灭相聚集而生,故名"众生"——而无别体,唯依心体,即是阿赖耶自心之相。

又,真妄和合,诸识缘起,以四句辨之:

一、如来藏唯不生灭——如水之湿性,本来寂然。

二、七识唯生灭——如水面波浪,动荡不息。

三、赖耶识亦生亦灭、亦不生灭——如大海含摄动静,波浪与湿性同在。

四、无明倒执非生灭、非不生灭——如鼓起波浪的猛风,非水、非浪,自身无性。

问: 赖耶既通动静,不应唯在生灭门之中吧?

答: 正因为"起静以成动",动并无别立的自体,故静性随动,也在生灭门中。不只是赖耶具动静而在生灭门中——连如来藏唯不动,也在此门中。为什么?因为生灭并无别体,如来藏与生灭非二——如水作波,波无别体,波即是水。

又,《起信论》说:无明为因,境界为缘,生三细之识(业识、转识、现识)、六粗之相(智相、相续相、执取相、计名字相、起业相、业系苦相),随迷昧之缘而沉沦六趣;以始觉为因,五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为缘,随悟解之缘而升一乘。

迷时有过恒沙等妄染之法——染缘生而净缘灭;悟时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净缘起而染缘亡。然而,一切但是一心所作,更无二原;义说逐悟逐迷,实无能逐所逐。

波水之喻:真如与生灭不一不异 ​

古德以波水之喻,阐明真如门与生灭门的关系:

以水之湿性喻心真如,以波之动性喻心生灭。

波的动,不异于湿性的动——则生灭不异于真如。就水来辨波:水性不变,而因缘生起种种波——这是"不变性而缘起"。

波的湿,不异于动中之湿——则真如从未离开生灭。就波来明水:不须舍弃因缘,当下即是真如——这是"不舍缘而即真"。

真如不在生灭之外,生灭不在真如之外;觅真如于波外不可得,觅生灭于水外亦不可得。

译注 ​

本节的要点在于因缘二义的精确区分:阿赖耶"不守自性"是内在结构性的因,无明熏动是外在触发性的缘——二者缺一,生灭无从建立。而末尾的波水之喻,是全卷最精要的哲学总结之一:真如即是生灭的湿性,生灭即是真如的动相——二者非一(湿性不等于波动)、非异(波动离不开湿性)。这一洞见直接破除两种修行误区:一是以为"真如在生死之外,须逃离生死才能得真如";二是以为"生死即是真如,不须修行转化"。正确的理解是:在生灭中认出不变的湿性,在缘起中照见本来的真如。

五、记忆之谜:过去如何被保存? ​

问: 记忆之事,究竟由何法而生?

答: 大乘立三种能记忆之法:

一、自证分(svasaṃvedana,自我觉知分)——能记忆见分(认识主体)的活动。

二、别境心所中的"念"(smṛti,念心所)——能忆念曾经历过的事。

三、识中种子(bīja,心中潜能)——令曾经的现行不妄失,能自行现起。

《唯识疏》说:未曾经历之境,必不能忆;凡被见分所缘过的境,事后皆能忆起。

这里有个关键:见分在过去与现在,只缘相分(认识对象),从不自缘自身。那么,过去的心已灭,今时见分凭什么能忆持?答案正在自证分——在经历时,自证分悄悄证知见分的活动,留下量果(pramāṇaphala,认识的成果痕迹);正因昔时有自证分为见分作证,今日才能忆起。

译注 ​

记忆的问题触及一个深层困惑:心是刹那生灭的,过去的心已消亡,"今日的我"凭什么记得"昨日的事"? 唯识的解答是:不是靠一个持续存在的"我"来记忆,而是靠种子的传递与自证分的留痕。这与现代神经科学的"记忆编码"概念有惊人的结构相似性——只不过唯识从纯粹的认识论维度,更彻底地消解了"记忆者"的实体幻觉。

六、两种生死:分段与变易 ​

问: 在生灭门有漏位中,据教典所说,有几种生死?

答: 略分二种:

一、分段生死——有漏(sāsrava,染污)善恶业,借烦恼障(kleśāvaraṇa)之力,感招三界粗重异熟果(vipāka-phala,业果),身命长短由因缘力决定,有定量限度。

二、不思议变易生死——无漏(anāsrava,清净)有分别业,借所知障(jñeyāvaraṇa)之缘助,感招殊胜微细的异熟果,由悲愿力改转身命,无定剂限,又名"意生身"(manomayakāya,随意愿成就之身)。

经云:如取(upādāna,执取)为缘,有漏业因,续后有者,生于三有(欲界、色界、无色界);以无明习地为缘,无漏业因,阿罗汉、独觉、得自在菩萨,各有三种意生身,亦名变化身。

问: 所知障不障碍解脱,为何还要资助变易生死?

答: 为成就自利与利他二事。

八地以上菩萨,烦恼障已永断,不会再受分段身;但恐废弃长时修菩萨行,故以无漏胜定与大愿之力,如同延寿之法,资助现身因,令业力长时与果不绝,直至证得无上菩提。

其中道理:未圆证无相大悲时,若不执"菩提可求、有情实有",便无由发起猛利悲愿——以所知障所生的"可求可度"之执为前提,方能发起无漏业;所知障正障大智,为永断此障,须留身久住;所知障为一切有漏之依,此障若无,有漏定愿亦无从依托。由此,所知障成为菩萨留身利生的结构性条件,说为"于身住有大助力"。

译注 ​

变易生死是大乘独有的深密概念,是菩萨道的"专属燃料"。凡夫受分段生死之苦,菩萨以悲愿转化为变易生死之用。更深刻的是:所知障在此处反成菩萨留住世间、度化众生的"结构性条件"——在究竟菩提尚未圆满之前,一切条件(包括尚未断尽的障碍)都可以被大愿转化为道用。

这种变易生死,是菩萨以悲愿成就、趣向圆满菩提的道用。而分段生死则不然——它是凡夫妄心所造,念念耽著,辗转入大苦轮,无有休息。

七、生死譬喻:功德天与黑闇女 ​

《大涅槃经》中,佛告迦叶:世间众生,颠倒覆心,贪著生相,厌患老死。菩萨则不然——观其初生,便已见到其中的过患。

故事如下:

有一女子,容貌端正、颜色姝丽,以璎珞庄严其身,来到某人家中。主人见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属于谁家?"女子答道:"我叫功德大天。"主人又问:"你到之处,能作什么?"女子答:"我所到之处,能赐予种种金银琉璃、珍珠珊瑚、象马车乘、奴婢仆使。"主人大喜,心想这是自己的福德感召,立刻烧香散华供养礼拜。

不久,主人在门外又见到另一女子,形貌丑陋、衣裳破烂、垢腻满身、皮肤皴裂、颜色如灰。主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子答:"我名黑闇。"主人问:"为何叫黑闇?"女子答:"我所行之处,能令那家所有财宝一切衰耗。"主人勃然大怒,持刀喝道:"你若不走,我便杀你!"

黑闇女答道:"你真是愚痴无智。"主人问:"何出此言?"黑闇女答:"你屋中那位,正是我的姐姐。我与姐姐,从来进止相俱,未曾相离。随所住处,她常作好事,我常作坏事;她常带来利益,我常带来衰耗。你若爱她,也应该爱我;你若恭敬她,也应该恭敬我。"

主人转身入内,问功德天:"门外那女,说是你妹,是否属实?"功德天答:"确是我妹,我二人行住共俱,从未相离。"

主人当下说道:"既然好事坏事同来,我一概不要,各随意去吧。"

两女便相携离去。主人反而心生欢喜,踊跃无量。

释义:

功德天喻"生"——生是出相,六识光明照耀六尘,名功德天;黑闇女喻"死"——死是没相,五根虽在,无所觉知,名黑闇。二者进止共俱,生即死、死即生,不可分割。

"主人见已"——心瞩于境,名为见;"即便问言"——以观解求生之实,名为问;"我今福德"——宿修善因,今受其报,名至我宅;"复于门外"——死舍身家,义云门外。

主人最终两女皆不留,见其俱去,心生欢喜——此喻证初地菩萨,离分段生死,入欢喜地,故云欢喜无量。

生死二法,诸恶之本,众苦之原,贤圣共诃,愚痴所蔽——爱生恶死,皆是颠倒。

译注 ​

贪生怕死,是轮回最根本的情绪结构。 功德天(生)与黑闇女(死)永不分离,喻示:你所执取的"生",本身就携带着"死"的基因;你所厌畏的"死",从来就是"生"的影子。主人最终既不留生、也不驱死,二女皆去,心反欢喜——这正是菩萨初地证入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的象征:不是消灭生死,而是彻底放弃对生死的取舍,生死便自然失去束缚的力量。

八、六处轮回:生死如何相续不断? ​

问: 既然唯有内识、并无外缘,为何又说六处轮回、生死相续?

答: 《成唯识论》颂云:

由诸业习气,二取习气俱, 前异熟既尽,复生余异熟。

"诸业"——福业、罪业、不动业,即有漏善恶思业(cetanā-karma,意志行为)及其眷属,共同招引满足异熟果。业虽才起即灭,但熏于本识(第八识),留下功能——这就是"习气"(vāsanā,熏习之气)。习气展转相续,至成熟时,招生异熟果。

"二取习气"的五重分析:

"二取"(能取与所取的执著)摄以下五类:

其一,相见之取——取实能取(见分)与实所取(相分),此为二取之正义;

其二,名色之取——取色蕴(色)与受想行识四蕴(名),即执取五蕴为实有;此处兼取无为法为本质,因唯显亲所缘,不缘心外之法,故无为的影相分亦属所摄;

其三,心及心所之取——取一切心王与心所法,五蕴诸法不离此二,故取此二即摄一切;

其四,本末之取——取亲因之果:第八识是诸异熟之根本(总报之品,故名本),余七识是别报之品(故名末),此是取一异熟因果之整体;

其五,彼取——统摄以上四种取。

以上五类,皆是现行之取,皆属二取所摄,熏发本识上的因缘种子,亲能生未来异熟果心及其相应诸法。

等流果与增上果的机制:

为何二取种子受果无穷?因其与等流果及增上果体性相顺(性同),且同时生、此念熏已即能生果(易感);

为何业习气受果有尽?因异熟果与业性殊异、不多相顺(性别),且必须隔世方熟(难招)——正如沉香麝草,终有萎歇;

又,种子望现行是增上缘,望自类种子是等流因;业种望现行与种子皆是异性,故只是异熟,不构成等流。

因此,当前身异熟果受用将尽(即临终之位),先前所熏业种已熟,复别能生余异熟果——前身命终,后身随即生起。所谓"先业尽时、后果种熟时,异熟果复得生",生死轮转,无有穷尽,无须借助任何"心外之缘"。

译注 ​

这是一段极为精密的唯识业果论。轮回是一套完全内在的、自我驱动的信息系统——业熏种子,种子生现行,现行再熏种子,循环往复,丝毫不需要假借外在实体。"业习气有尽、二取习气无穷"的区分尤为重要:业可以断,执取更难断——这正是为什么仅靠持戒(断业)不够,还必须彻断我执、法执(断二取)才能出离生死。等流果"性同易感"的机制,也解释了为何习气一旦形成便极难去除——它与自身同类,几乎在当下就能自我复制。

九、生死业识,谁先谁后? ​

问: 生死相续由二取习气成就异熟果,那么生死业力的先来后去,定属哪个识?

答: 唯第八识——一切异熟之根本。

若无此识,生死不成。前七转识有间断、非主体,唯第八识(又名"执持识",adāna-vijñāna)能执持种子与根身:

  • 入胎时:最初一念,执取结生(pratisaṃdhi,投生连结);
  • 住世间:执持种子根身,维系生命;
  • 临终时:前诸识悉皆昏昧迁谢,唯异熟识最后执受身分,舍执受处,冷触即生——寿(āyu,寿命)、暖(uṣman,体温)、识(vijñāna)三者不相离,冷触起时,便成非情(无情物)。

由此,第八识无论凡圣,常作所依;舍此生、趣彼生,恒为生死之主。

译注 ​

本节聚焦死亡现象学:死亡不是意识的终结,而是第八识的交接仪式——前七识相继熄灭,只有阿赖耶识最后离开身体,冷触的蔓延正是它离去的轨迹。这一理论与藏传佛教中对临终次第的精细描述高度呼应,共同揭示:死亡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时间点;了知这一过程,是临终修行与破瓦法(phowa)的理论基础。

十、生死流转的三重依处 ​

问: 生死流转,依几种事而建立?

答: 有三种流转:

一、处流转——于三世之处,由我(ātman)分别而有。

二、事流转——由外六处(六根所对),由我执取而有。

三、如是而转——诸业异熟,相续流转。

问: 由二取习气成就生死,必须先有现行功能才能熏成习气。那么是什么在现行、熏成生死?

答: 初因无明(avidyā)不了,发动造业;继因情爱、贪著,润泽生命(润生)。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痴爱故,念念相续。

当知:念,即生死。

经云:起一念善,受人天身;起一念恶,受三涂身。日夜念念,造作未来生死之身,何有穷尽?

《安般守意经序》云:弹指之间,心有九百六十转;一日一夜,十三亿意念——意念有身,心却不自知,犹如种子大田,无量无边。

《菩萨处胎经》云:一弹指顷,有三十二亿百千念,念念成形,形形皆有识;佛之威神,入彼微识中,皆令得度。

译注 ​

本节揭示的是生死的微观结构:每一个念头,就是一次微型的"生死"。痴与爱是双重驱动力:痴是认识论上的盲目,爱是情感上的黏附,二者合力令念念流转不息。而心念流转的速度之快(弹指九百六十转),提示修行者:轮回不是远在天边的宏大叙事,而是此刻、此念、当下正在发生的实况。 能观察一念生灭者,即是于生死中得自在。

十一、生死疑情:境外无法,唯心自迷 ​

论毕,延寿禅师进一步指出:

此相续识,无有断时。若未能在境界中观察自心,必对一切境生疑,执有实法。一切生死,尽是疑情。 但了唯心,自然无过。

若以疑心见蛇而得病,哪里有什么真实的毒蛇居于心怀?犹如以悬砂止饥而致死,不过是自心的想象生起。两件事,同一个道理。

心先于认知的感应 ​

夫心者,形于未兆,动静无不应于自心。《诗》云"愿言则嚏"——"愿"者,思也;"言"者,我也——谓人若有所思念,被思念者往往先有所感,故知心能感应千里:设有处远而思者,我皆能知。是以万事唯心先知,故得称"心灵"。

太山吴伯武,与弟相失二十余年,偶然在市集相遇,尚未相认,伯武便已先觉心神悲恸,追问之下,方知正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此即心之先觉之用。

其一:杯中蛇影 ​

晋·乐广有亲客,久病不来。询问得知,某日在广处饮酒,见杯中有蛇,心生厌恶,饮后即病。广察厅署壁上有角弓,角影映于杯中,形如蛇。复置酒于原处,令客观之,客豁然意解,沉疴顿愈。

其二:悬砂止饥 ​

《戒律·四食章》古师义门手钞中说:所谓“思食”(manojañja-āhāra,以意念维系生命的食),有这样一则案例——

荒年,母以砂囊哄骗饥儿,称"此是饭"。儿凝视七日,以为真食;七日后开看见砂,绝望而命终。

由此验知:生老病死,皆是自心;地水火风,终无别体。

众生耽著生死,二乘厌畏生死,二者皆不了"心外无法",为境所困,取舍虽殊,俱非解脱——众生被生死缚,二乘被涅槃缚。

《楞伽经》云:诸声闻众,畏生死妄想苦而求涅槃,不知生死涅槃差别之相,一切皆是妄分别有;妄计未来诸根境灭以为涅槃,不知转所依藏识为大涅槃——故于生死轮转不绝。

译注 ​

"疑蛇致病、悬砂致死"两则故事,是禅师点出唯心所现之理最具冲击力的现量证明:病不是蛇咬的,死不是食物缺乏造成的,根源都是"心的认定"。这里的要害不是"积极心理学"式的励志,而是直指:心对境界的实体化误读,本身就是轮回的发动机。 吴伯武之例则从另一面说明:心的真实感应先于概念分别,在"知道是兄弟"之前,悲恸之心已先动——这是真心未被遮蔽时的自然流露,与妄心执境恰成对照。而二乘被"涅槃缚"的批评,正是大乘的核心关怀:解脱不是逃离,而是在彻见唯心之后,无取无舍地安住实性。

十二、生死中道:非有非无的究竟见 ​

问: 生死之法,究竟是有还是无?

答: 非有非无。

若言是有——一身之内,地水火风四大,各各性空,未曾真实聚散。故"无生之生,可说为生;无灭之灭,可说为灭"。

《庵提遮女师子吼了义经》云: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毕竟未曾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随宜有所说者,是为生义;毕竟不自得有所散坏,而能随宜有所说者,是为死义。

若言是无——染净真如(tathatā,如如实性)不守自性,不觉随缘,起幻生灭;故云"法身(dharmakāya)流转五道,号曰众生"。

凡圣二种生死,须知生死中道,方离断常二见:

  • 真性湛然,不可执常;
  • 业果宛然,不可执断。

诸佛出世,尚如空华乱生乱灭;况众生颠倒生死,不过妄梦、如狂醉,岂有实哉?

融大师云:一切凡圣,从三涂乃至种智,皆妄想谓有,并是梦中;如人梦中见在地狱,种种方便求脱,浪生辛苦——只须抖擞令觉,一切事尽无。

众生饮无明酒,卧五住地(pañcasthāna,五种烦恼住地),长劫昏然,孰有醒者?

经偈云:

譬如惛醉人,酒消然后醒; 得佛无上体,是我真法身。

入宗镜之中,顿明实性,反观世间生死,名相虚诳,犹如儿戏。

草堂和尚偈云:

乐儿本是一形躯,乍作官人乍作奴; 名目服章虽改变,始终奴主了无殊。

译注 ​

本节是全卷的总结与升华,以中道(madhyamā-pratipad)统摄一切:生死不是实有(否则无从解脱),也不是虚无(否则因果失效)——它是真如随缘的幻现,业果不虚的流动。与第四节波水之喻相呼应:真如是水之湿性,生死是水之波动;波从未离水,水从未成为别的东西。草堂的偈子尤为妙绝:戏子无论扮官扮奴,本体从未改变——轮回即是真性自演的大戏,而觉醒,不过是在戏中认出了那个始终未动的"演员"。见到这一点,生死即涅槃,不须另觅出路。

(卷第七十三终)

本卷提要 ​

八识各司其职,意识为生死枢纽,妄念熏习成种,种熟复感异熟,轮回纯是内在自驱。境唯心现,真如不离生灭,如波不离水。了此唯心,生死疑情自破,取舍双亡,当下即是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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