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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九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心法不二与善知识 ​

心之外没有任何一法,法之外也没有任何一心。若能如此了知,便是真正的善知识(即能引导修行的良师)。一心的微妙义理,圆满证悟,毫无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听到外在的善知识或恶知识的言说时,还会生起听受之心呢?

答: 这一切都是增上因缘(即起辅助、推动作用的条件)和合而成,是虚妄分别所造作的。彼此之间的情执一旦生起,其中并没有什么真实的东西。

《识论》(此处指唯识相关论典)中问道:为什么遇到善知识就听闻善法,遇到恶知识就听闻恶法?如果根本没有一切外境,那对方怎么能说法?如果对方不说,又怎么能听闻?如果听闻不成立,那这一切怎么能成就?

以偈颂回答说:彼此之间互为增上因,双方的心缘和合而起作用。一切众生由虚妄分别、思维忆念,才有"他在说、我在听"的现象,而实际上并没有那个"对面的外境"真实存在。

因此,若执著内与外的分别,就成了心与境的对治(即心境对立),这连信门都尚未进入,又怎么谈得上是在听法呢?

《持心梵天所问经》说:眼耳鼻舌身意,若无所流转、无所染污地听闻,那才叫作听经。凡是对诸入(六入,即六根)有染污的人,其实什么也没有真正听到,他只是停留在色相上而已。

《金刚场陀罗尼经》说:没有任何一法可得,这就叫作一字陀罗尼法门(以"无"一字总持一切法义的法门)。

若能如此信解,那么听法的人无所听闻、无所得着,心与境不二,这才是真正听闻佛所说的经,可以称为"真闻",也才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善知识。

如果以攀缘之心来听法,那么所听的法也成了攀缘之物,并不能契入法性(诸法的真实本性)。这样就会随外境而流转,被因缘所牵动,都是因为不了达自心本有之法,于是才有了内外缘分的差别。

如经中所说,佛言:"凡是有此经所在之处,即是有佛。如同我住世时没有差别。"由此可知,自心中的佛无处不遍,哪里还需要谈论前后出没呢?若随逐不同的外境,就会落入生灭无常;看他方之佛,就有隐显不定;诵他人之经,就有音声间断。

所以祖师说:"向外求有相之佛,与你自己并不相似。"志公(宝志禅师)说:"每天诵经千卷,在纸上看见经文却不认识(自心的经)。"又有先德说:"出息不依外缘,入息不依阴界(五阴、十八界)而住,恒常转如是之经——不只是百千万卷而已。"怎么比得上悟得这真正的善知识,念念现前,自己转动无尽藏经,炽然不断地恒常演说呢? 【译注】本节的关要在于:所谓"善知识""听法",在究竟义上并非心外另有一个人在说、另有一个人在听。说与听都是增上因缘的和合显现,实无外境可得。若以攀缘心听法,则法也成了所缘之境,不能契入法性。真正的"听法"是心境不二,无闻无得。永明大师以此破除学人执著外在师承、外在经典的偏执,将"善知识"归于自心一念——念念现前的觉性才是"真善知识",自心本具的法才是"无尽藏经"。这与六祖"自性能含万法"的宗旨一脉相承。

二、心虚境寂与根尘违反 ​

问: 如果说心是虚的、境是寂的,在理体上确实没有差别,那么现前面对根(六根)与尘(六尘),事相上却是违反对立的。如何才能明彻地了知境与智是一如的呢?

答: 一期(当下这一段时间)的根与境,在世俗上说是有,在真谛上说是无。究竟而言,自与他都不可得。但如果固执地认为"真谛上一定是有、世俗上一定是无",那就成了增益和减损两种诽谤。应当将二谛(世俗谛与胜义谛)双双会通,圆满了达于一心。

如《佛性论》中提出难问说:如果诸法没有实在的自性,那就与证量(现量,即直接经验的认知)相违背了——能习所习就不可得了。我现在亲眼见到声音与耳朵相对,因此能够听闻,由此可知诸法并非空无。

解释说:这个道理并不成立。为什么呢?能与所、以及证量本身的自性,都是不可得的。自性不能成立。如果一个东西的自性都不能成立,那么多个东西的自性又怎么能成立呢?

你说"证量如何成立"——现在我正是要用证量来显明人空和法空(人无实我、法无实体)这两种空。诸法是空的,所以自性不可得。就像看到幻师所变的幻事幻物,这也是证量所见,但并非如其所见那样真实存在。诸法也是这样——不是如所见的那样而有其所见之物。

因为体性不真实,所以说"不有";因为有证量的认知,所以说"不无"。因为体性空无,所以空义得以成立;因为有证量的认知,所以假有不会丧失。 【译注】这段论辩非常精要。对方以"我确实听到了声音、看到了东西"来反驳"诸法无自性"。《佛性论》的回答是:证量本身也无自性,如同看见幻术表演——你确实"看见了",但看见的东西并不像它显现的那样真实存在。这就同时成立了"不有"(体不实故)和"不无"(证量所现故),避免了断灭与常执两个极端。这正是中观与唯识交汇处的核心论证方式。

又说:依他起性(依因缘而生起的事物的性质)的相状,有能执和所执、增益和损减。通过理解这个性质,执著就不会生起。如果把真谛看作实有,这就是增益,叫作常见。如果把世俗谛看作定无,这就是损减,叫作断见。

因为只有似尘之识(显现为外尘之相的识),所以并没有另外的能取和所取。没有能所,所以没有增益执。因为有似尘之识,所以也没有损减执。

若知道外尘就是识而似乎显现为尘,则不是"无";了达外相本来虚妄如同幻术所作,则不是"有"。不是"无",就不会坏世俗谛;不是"有",就不会遮蔽真谛。

因此,真谛与世俗谛融即而常异(融合一体却各有其义),空与有双双显现而恒常不二。这才超越了戏论(无意义的分别妄想)的情见,才能契会一心的宗旨。

如《摩诃般若经》说:宣说般若波罗蜜品时,佛在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之中,天人龙鬼神、紧那罗(歌神)、摩睺罗伽(大蟒神)等大众面前,显现神足变化。一切大众都看见了阿閦佛(不动佛),以及比丘僧众围绕说法。

乃至后来佛收摄神足变化,一切大众不再看见阿閦佛的声闻弟子、菩萨摩诃萨以及其国土——这些都不再与眼根相对了。为什么呢?因为佛收摄了神足的缘故。

佛于是告诉阿难说:"就是这样,阿难,一切法不与眼根相对。法与法不相见,法与法不相知。就像阿閦佛的弟子、菩萨和国土不与眼根相对一样,阿难,一切法都不与眼根相对。法与法不相知,法与法不相见。为什么呢?一切法无知无见、无作无动,不可捉取、不可思议,如同幻人无受无觉、无有真实。菩萨摩诃萨这样修行,才是行般若波罗蜜。"

解释说:若行般若波罗蜜,就是直了一心的智性——了达色法无有形相,并非眼根的境界;乃至通达法的体性寂灭,并非意根所能知晓。这一切不过是随心暂时显现,又随心而灭。所以说"一切法无知无见"。

《大智度论》说:有相不能知无相,譬如刀虽然锋利,却不能斩破虚空。无相不能知有相——有人说:内在的智慧没有固定之相,外在的所缘法有固定之相,心随所缘而生起,所以说"无相不应知有相",譬如没有刀,虽然有东西,但没有刀来砍。

由此可知:如果心有而境无,也不能知见;如果心无而境有,也不能知见;如果心境都有,但各无自性,各自既然不能知,合在一起又怎么能成见呢?如果心境都无,也不能知见——有尚且不能知,无又怎么能成见?

这样看来,心与境都是空的,万有全然寂灭。如此则连一法冥合相顺都不存在,哪里还有根与境对待而成相违的呢?

一切差别违顺之境,都只是一心之量(一心所显现的范围),没有障碍,也没有解脱。譬如水不能洗水,火不能灭火——为什么呢?因为是同一体性,不会自相凌灭。若有不同的法,才能构成对治。

如今只要先得到宗旨,自然契合真如。所以经中说:"法随于如,无所随故。"如果有所随,就有能随的差别;既然无所随,也就没有能随。所以法之外没有如,如之外没有法。

经中又说:"如理作意,于一切法平等相应,就是具足一切佛法。"

《华严疏》说:以"如"为佛,则没有任何境不是"如"。《大品般若经》回答常啼菩萨说:"诸法如,即是佛。"《金刚经》说:"如来者,即诸法如义。"既然以"如"为佛,一切法都是"如",那什么法不是佛呢?

若信此一如之理,这就是开悟本法,生起决定的信解,进入自在之门。 【译注】本节的核心论证可以分三层理解:(1)从证量角度破"实有":即使你确实看到、听到了,但所见所闻如幻术,不能证明外境实有;(2)从心境互待角度破"能知":心有境无、心无境有、心境俱有、心境俱无——四种情况下都不能成立"能知见",因此根境对立本是虚设;(3)以"法即如"收归一心:法外无如、如外无法,一切差别归于一如,即是佛。永明大师在此将般若空观、唯识心量、华严法界三重视角融贯,指向"一心"这个宗镜的核心。

三、华严论:信解修行与法界体用 ​

如《华严论》所引经文说:

"善男子,我已获得自在决定解力,信眼清净,智光照耀,普观一切境界,远离一切障碍,善巧观察,普眼明彻,具足清净之行,往诣十方一切佛国土,恭敬供养一切诸佛。"

这是举示本来的果地之法,令凡夫生起信乐而修行。从最初发心开始修行,经过长久的熏习,十地功行圆满,才依及这最初本有的果地之法。而这果地之法的成就,还是以法界之中时间不迁、智慧不异、慈悲不异、愿行不异来成就的。

因为是在法界大智——无延促(没有长短之分)之中修行的缘故,所以不能像凡情所理解的那样去看待修行。不要以延长或短促的时间来分段修学,应当善于观察法界的体与用。不要像世间情见那样,作"一刹那"的计量,或作"三大阿僧祇劫"(成佛所需的极长时间)的计量。在法界之中,根本没有修短远近的差别。以这样的见解和行持,如法修行,于一切境界善加照见生灭,令执著消尽,而成就智慧的大用。

对于自心的境界,不要胡乱地去摄持把捉。只须知道放荡任性、坦然无碍地去习练观照。执著消尽,智慧自然显现;生灭自然没有,业垢自然清净。契会佛的境界,与如来之心相同。佛之见地自然会合,并非靠着手去捉搦(抓取),也不是胡乱地另作别的对治,反而令心狂惑。

只要自己明了心与境的融通,执著和业障便会谢灭。见亡执谢之后,一切万法本自没有疮疣(毛病),智境朗然明照,这就名为佛国。不必自找烦恼,硬生出见解和执著,那样就会永远沉沦,自作自受,并非他人所能加于你的。 【译注】本段是《华严论》中非常重要的修行开示,关要有三:(1)"法界中时不迁"——成佛的果法是本有的,修行不是从无到有地创造,而是回归本有;(2)"莫作延促时分修学"——不要执著于时间的长短,法界中无修短远近,执著"三僧祇劫才能成佛"和执著"一念顿悟"其实都是时间上的情见;(3)"莫浪摄持,但知放荡任性坦然"——修行不是拼命抓取,而是放下执著后让智慧自然显现。这与禅宗"无心合道"、大圆满"本来清净"的修行理路高度一致。"自作自殃非他能与"一语,也是永明大师反复强调的自心自悟的立场。

四、饮啖之时的唯识问答 ​

问: 若就见闻外境来说,色不至眼、眼不至色(色法与眼根互不到达对方),可以说唯心,没有实相可得。但是像饮食吃东西的时候,根(舌根)与境(食物)是相互进入的——如果说没有外相,总不能是以心来吃心吧?

答: 六根与六境,虽然有离(不接触,如眼见色)和合(直接接触,如舌尝味)的不同,但都是唯识所变现的。味的自性本来是空。如果不是识,谁来知道咸淡呢?

古师说:"只是吃了相分(识所变现的影像部分),本质(作为疏所缘的实体部分)自在如故。" 【译注】这里涉及唯识学的一个关键区分。唯识学把认识对象分为"相分"和"本质"。相分是自己的识所变现的影像,本质是他人(或共业众生)所变的"底层"对象。我们直接认知的永远只是自己识上的相分,就像我们看电视时看到的只是屏幕上的影像,不是现场本身。所以"吃东西"时,舌根直接接触的也是自识所变的相分,不是"心外实法"。这就化解了"以心吃心"的疑难。

问: 既然吃完之后,那个本质也消亡了,这又怎么解释?

答: 能随(能跟随的法,即相分)既然已经消亡,所随(所跟随的本质)也就灭了。这就如同二十个人共依一棵树,其中一人把树砍了,那么另外十九个人所依随的树也就灭了。

又《唯识义镜》解释说:共果同在一处,不相障碍。

问: 就拿一棵树来说吧,这棵树是有情众生共同变现的。当其中一个有情把它砍来使用时,他用的是自己所变的,还是兼用了他人所变的?如果纯粹只用自己所变的,那其余人所变的应该还在,树怎么就看不见了?如果也用了他人所变的,又怎么还能叫"唯识"呢?

答: 有论师这样说:树等既然是共相种子(众生共同的业种子)所生的,它们都是彼此随顺、互相增益的。那一个有情自己所变的,是其所缘、亲用的部分。他人所变的,对于自己所变的起增上缘的作用,也算是疏缘而用。一切互相对望:自己所变的是"所顺"(被随顺者),他人所变的是"能顺"(随顺者)。由于"所顺"没有了,"能顺"也就灭了。由此树虽然消亡了,唯识的道理仍然成立。

问: 怎么知道是互相增益的呢?

答: 《对法论》(《阿毗达磨杂集论》)说:有情的共业作为增上缘。 【译注】这段讨论的是唯识学中"共变"的问题——如果外在世界是各人的识各自变现的,为什么一人砍了树,大家都看不到了?关键在于"共相种子"和"互相增益"。众生共业形成的器世间,每个人的识都在变现自己版本的"那棵树",但这些变现之间以共业为增上缘,互相随顺增益。一人砍树,是他自己的因缘令他所变的相分消亡;同时由于共业增上缘的关系,其他人所变的对应相分也失去了增益条件而灭去。这个解释维护了"各人只缘自识相分"的唯识原则,又说明了共同世界中事物变化的一致性。

五、万法唯名,名相俱虚 ​

问: 既然一切唯心,没有万法的实体存在,那么眼前这些差别的事物是从哪里建立起来的?

答: 万法只是名字,实际上没有体和相。因名字而安立相状,但相状本来是空的。因相状而施设名字,但名字本来是寂灭的。一切都是由想(心理活动中的"想"心所,即概念化的作用)所建立的,名与相都是虚假的。反过来追究"想"的根源,也不过是名字而已。既然没有"想"的实体,那么分别就是空的。

由此可知,万法出自"无名"(本无名字之处),万名生于"无相"(本无相状之处)。名不能恰当地对应相,相也不能恰当地对应名。彼此没有依靠,万法何在?相待之名既然寂灭,分别之想忽然成空,如幻之境冥合于真,所执著的情见合于觉悟。

《密严经》偈颂说:"世间种种法,一切唯有名。但由想所安立,离名则无别义。"

又有偈颂说:"能知诸识起,却无有所知之法。所知唯是名,世间之法全都如此。以名来分别法,法却不符合于名。诸法性就是这样,不住于分别之中。"

"以法唯名的缘故,想就没有实体。想无则名亦无,哪里还有分别?若得无分别,身心恒常寂静。如同木头被火烧尽,毕竟不会再生。"

又有偈颂说:"如同把树桩看成人,又把人看成树桩。人与树桩这两种分别,不过是有个名字罢了。诸大种(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和合之中,分别以为是色法。若离开诸大种,色的自性即无所有。" 【译注】本节从"名"与"相"的关系切入,指出万法的建立全靠"想"的概念化作用。名不当相、相不当名——名字不能真正指称事物的本质,事物也不是名字所描述的那样。这就揭示了语言和概念的根本局限性。用现代哲学的话说,这接近于对"语言与实在之关系"的解构。《密严经》的偈颂"如见杌为人,见人以为杌"极为生动——黑暗中把树桩当成人、又可能把人当成树桩,两种判断都只是概念的投射,与对象的真实性质无关。永明大师以此说明:我们所认知的"差别世界",不过是名想的安立,如幻如化。

六、唯识非断空 ​

问: 如果以唯识为宗旨,那么世间与出世间都唯是一识,万法就是决定空的吗?

答: 正因为唯识的缘故,才有世俗谛。既然有世俗谛,就有似尘之识(显现为尘境之相的识),幻化之相并非没有。只是因为没有真实的自体、不可得的缘故,才称之为"空"罢了。不可以生起"蛇足盐香"(蛇没有脚、盐没有香味——比喻不存在的东西)那样决定断空的见解。

如《密严经》偈颂说:"瓶等种种境界,全以心为体。并非真有瓶,而是以非瓶似瓶而显现,因此说为空。世间所有色法,诸天宫殿等,都是阿赖耶识(第八识,一切种子识)变异而可见的。"

"众生身上所有的,从头到手足,无论顿生还是渐次而生,无一不是阿赖耶识(所变现)。习气浊染于心,凡夫愚人不能了达。此识性非是有,亦复非是空。"

"如同有人用器物击破瓶等,如果器物的体性是空的,那就没有能破与所破了。"

"譬如须弥山那么大的我见(执著实有的见解),也还不算最坏。骄慢地执著空见,这种过恶比执有更甚。"

又经中说:"宁可执有如须弥山那么大,也不可执空如芥子那么小。" 【译注】这段在唯识学语境下破"断空见",极为重要。"唯识"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一切显现皆是识所变,没有离识独存的外境实体。似尘之识如幻而有,不是断灭的"空无"。经文以"蛇足盐香"喻不存在之物,强调空≠无。"执有如须弥,不可执空如芥子"这句话在佛教中反复出现,因为执空的危害比执有更大——执有的人至少还修善积福,执空的人可能善恶不分、因果不信,断送一切善根。

涅槃经:不空空与真解脱 ​

《大般涅槃经》说:

解脱名为"不空空"。"空空"者,是名"无所有"。这种"无所有",就是外道尼乾子(耆那教徒)等所计量的解脱。而这些尼乾子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解脱,所以名为"空空"。真正的解脱则不是这样,所以叫"不空空"。"不空空"才是真解脱,真解脱就是如来。

又,解脱名为"不空"。就像水瓶、酒瓶、酪瓶、酥瓶、蜜瓶等,虽然在没有水、酒、酪、酥、蜜的时候,仍然可以叫作水瓶等。这样的瓶,不可以说是空的,也不可以说是不空的。如果说它空,那就不应有色香味触;如果说它不空,又确实没有水酒等实物。

解脱也是这样——不可说是色,也不可说是非色;不可说是空,也不可说是不空。如果说它空,那就不应有常乐我净(涅槃四德);如果说它不空,又是谁来受用这常乐我净呢?

因此不可说空,也不可说不空。所谓"空"者,是指没有二十五有(三界中二十五种生存状态)及诸烦恼、一切苦、一切相、一切有为行——如同瓶中无酪,就名为空。所谓"不空"者,是指真实、善色、常乐我净、不动不变——如同那只瓶的色香味触,所以名为不空。

因此解脱就如同那只瓶。那只瓶遇到条件可以被打破,但解脱不是这样——不可破坏。不可破坏,即是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 【译注】这段引《大般涅槃经》的"瓶喻"极为精妙。空了水的瓶子还是瓶子——有色香味触的"瓶体"在,不可说它全空;但瓶里确实没有水了,也不可说它不空。解脱也是如此:从烦恼生死的角度说是"空"(没有二十五有、烦恼、苦等),从真实功德的角度说是"不空"(有常乐我净)。这就是"不空空"——既不是外道的断灭空无,也不是凡夫的实有执著。这是如来藏系经典特有的表达方式,与中观的"非有非无"殊途同归,但更强调涅槃功德的真实性。

七、五阴即世间,皆从心起 ​

问: 经中说"五阴即世间"——其中一阴名色,四阴名心(受想行识)。那么为什么说内外种种世间都从心出呢?(色阴是物质,怎么也从心出?)

答: 种种五阴,都从心而起。从心现出相状,这就名之为色。经中偈颂说:"一切世间中,但有名与色。若欲如实观,但当观名色。"

色即收尽无情国土(一切物质世界),名即收尽有识世间(一切有情生命)。五阴即世间,所以若了达五阴全空,就是出世间。

由此可知,世间与出世间都从心而起。怎么说呢?

若意地生起贪嗔之心,则揽取三途(地狱、饿鬼、畜生)的五阴,罪苦众生由此发现(显现)。若意地修习持戒善心,则揽取人天的五阴,受乐众生由此发现。若意地证得人空之心,则揽取无漏五阴,真圣众生(声闻、缘觉圣者)由此发现。若意地发起弘誓之心,则揽取慈悲五阴,大士众生(菩萨)由此发现。若意地运起平等之心,则揽取常住五阴,尊极众生(佛)由此发现。

现在之所以搁置前四阴(色受想行),单观识阴,如同伐树除根、灸病找到穴位,那么生死的苦芽就永远断绝,烦恼的沉疴就不再生起。又如毗蓝风(劫末之风,能摧毁一切)卷扫群疑而净尽,如劫烧之火荡除异执而无余。 【译注】本段的关要在于:五阴虽然一阴是色、四阴是心,但色阴也是"从心现相"——心是根本因,色是所现之果。永明大师更进一步指出,从三恶道到佛果的五种众生,对应五种不同的心——贪嗔心、善心、人空心、弘誓心、平等心,各自揽取不同品质的五阴而显现为不同的世间。这就是"一切唯心造"的具体展开。而修行的要诀是"但观识阴",如伐树除根——识是生死轮回的根本,从根源处下手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八、真阿兰若:自心即正修行处 ​

所以一切世间凡圣同居之处,无不全是自心。如此悟入,就名为住于真阿兰若(清净寂静之处),是正修行之处——不必论大隐小隐的差别,也不必落入喧闹或寂静的分别观念。

所以古德说:"处众不见喧哗,独自亦无寂寞。"为什么不见喧寂?因为只是了达一心的缘故。

如《大乘本生心地观经》说:

佛告弥勒菩萨摩诃萨说:"善男子,修学之人只要具备一种功德,就应当住阿兰若处求无上道。是哪一种呢?就是观察一切烦恼的根源即是自心。了达此法,就堪能住止于阿兰若处。"

"为什么呢?譬如疯狗被人驱打,只追逐瓦石,不追逐人。未来世中住阿兰若的新发心者也是这样——如果看见色声香味触法,其心就染著,这种人不知道烦恼的根本,不知道五境从自心所生。这就叫作不能善住阿兰若处。"

"因此,乐住寂静求无上道的一切菩萨摩诃萨,若五欲境界现前之时,应当观察自心,作这样的念想:'我从无始以来直到今日,轮回六道没有出期,都是自己的妄心生起迷惑颠倒,对五欲境界贪爱染著。'这样的菩萨,才名为堪住阿兰若处。"

由此可知,不悟自心,徒然栖居深山远谷,逃避喧闹追求安静。古人说:"举世未有其方(找遍天下也找不到那样的地方)。"若顿了自心,这才是真阿兰若。乃至光明遍照,万德俱圆。若不自明,则轮回诸趣。 【译注】"疯狗追瓦石"的比喻极为精妙——被打的狗只知道追咬扔来的石头,不知道去追扔石头的人。同样,凡夫被五欲烦恼所苦,只知道逃避或追逐外境(色声香味触法),不知道回头观察烦恼的根源就是自己的心。所以真正的"阿兰若"(寂静处)不在深山老林,而在了悟自心。这也呼应了禅宗的核心命题:"心净则国土净",以及维摩居士在闹市中修行的精神。"处众不见喧哗,独自亦无寂寞"——喧静不二,都是一心的显现。

九、如来法身观与大月轮 ​

如《顿证毗卢遮那法身字轮瑜伽仪轨》解释"如来法身观"说:

先观想发起普贤菩萨微妙行愿,再应以三密(身密、口密、意密)加持身心,就能进入文殊师利的大智慧海。

修行最初,在空闲处摄念安心,闭目端身,结跏趺坐(双盘打坐)。运心普缘无边刹海,谛观三世一切如来——在一一佛菩萨面前殷勤恭敬,礼拜旋绕。又以种种供具云海奉献如是一切圣众,广大供养。

供养之后,又应观照自心:心本不生,自性成就,光明遍照,犹如虚空。

又应深深生起悲念,哀愍众生不悟自心而轮回诸趣。"我当普化拔济,令其开悟,尽无有余。"

又应观察:自心、诸众生心,以及诸佛心,本无有异——平等一相,成大菩提心。莹彻清净,廓然周遍,圆明皎洁,成大月轮。量等虚空,无有边际。

所以知道心无边际,犹若虚空,哪里还有初与后的差别?

如《华严经》偈颂说:"心住于世间,世间住于心。于此不妄起,二与非二的分别。" 【译注】本段引密教仪轨来说明同一个"一心"的道理。修法次第是:发普贤行愿→三密加持→入文殊智海→观自心本不生→生大悲心→观自心与众生心佛心平等→成大月轮。这个"大月轮"的观想,是密教中极为重要的修法意象——圆满皎洁、量等虚空、无有边际,正是"一心"的形象化呈现。值得注意的是,永明大师在此将密教的法身观与禅宗的"直了自心"、华严的"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完全打通,这正是《宗镜录》"会通万法归一心"的宗旨。

十、一二俱泯,诸圣作用不出宗镜 ​

所以说一说二,不过是世间的语言;立是立非,属于意地的分别。若顿悟自心,直入宗镜,尚且连"无分别"都不可见,何况还会生起分别呢?

如经偈说:"了知非一二,非染亦非净,亦复无杂乱,皆从自想起。"

不唯世法的施为如此,乃至诸圣的作用,一切起灭的根由,都不出宗镜。经偈说:"刹海无边妙庄严,于一尘中无不入。如是诸佛神通力,一切皆由业性起。"

如此妙旨,是现证法门(当下直接证入的法门)。初生比量之信(通过推理而生起的信心),尚且可以虚心领受;何况真正证入之时,自然断除余惑。言语消亡、意象断绝,识心灭尽、情执消融。

所以祖师说:"唯证乃知难可测。"

《起信论》(《大乘起信论》)说:"证发心者,从净心地乃至菩萨究竟地。证何境界?所谓真如。以彼转识(转变之识),说为境界,而此证者无有境界。唯真如智,名为法身。" 【译注】本段收束前文,将一切归于"宗镜"。关键在于"尚不见无分别,岂特生分别"——连"无分别"这个概念都要泯除,更不用说"分别"了。真正的证悟是"言亡象绝、识灭情消",超越一切语言和概念。《起信论》所说"此证者无有境界",意即在证悟中连"我在证悟一个境界"的念头都没有,只有真如智本身,这就是法身。这与大圆满中说的"觉性自显、超越能所"完全一致。

十一、身土不同与法尔如是 ​

问: 内外唯心,是平等之理。那为什么身(正报)与土(依报)不同——内身有觉知,外境无知觉呢?

答: 世界身土,法尔如然(法本如此,自然如此),不可以执一(执为同一)或执异(执为别异)。那都是自性的情见。

所谓"法尔",就是法本来如此。又称"法性"——若是法性,就以本识如来藏(第八识,即如来藏心)为所依持,恒时顿然变起外在的器世界。不出这两种原因:一是法应如是(法本来就是这样),二是藏识变起(由第八识变现)。又加上众生的业力,以及菩萨万行为因等所显现的世界,都是藏识的相分(识所显现的相状部分)。

相分之中,一半作为外器(器世间,即外在环境),而不执受(不被执为有觉受的自体);一半作为内身,被执为自性而生起觉受。如来藏识为何如此?法如是故,行业引故。

以上虽然分出执受(内身)与不执受(外器)两种含义,但都没有自性,全以佛法界如如一真心为体。应当知道:依报即是正报,正报即是依报,不出一心真性。

而且心性无所不包——有情无情、有觉无觉——都以自心性为体,随缘发现(显现),在相应之处方才知晓。

如同世间建造"致生祠堂"(即生祠,为在世之人所立的纪念祠堂):有政德惠及百姓的官员,百姓往往因怀念其德而为他建立祠宇,中间塑像,四时祭飨。那个被祭祀的人在飨祭之日,就会感到酒气腹饱。

又如丁兰至孝,刻木为母,晨昏恭敬侍养。那木像竟然显出喜怒的神色。但土木本身并没有变化,唯是心之感应而已。 【译注】本段解答一个很根本的问题:既然万法唯心、平等一如,为什么有情有知觉、无情没知觉?答案是"法尔如然"——法性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藏识的相分一半变为外器(不执受,故无觉知),一半变为内身(执受,故有觉知)。但在究竟层面,依报正报无非一心真性,有觉无觉都以心性为体。生祠和丁兰刻木的典故很生动:土木无情之物尚且能因心力感应而有反应,说明有情无情的界限并非绝对,一切都是心性随缘发现。这与华严"情与无情同圆种智"的理趣一致。

十二、境识俱遣,归于实性 ​

问: 立"识"才能成立唯识的义理,为什么又说"境识俱遣"(境与识都要遣除)呢?

答: 《显识论》说:建立唯识,这是第一步——遣境留心。但究竟来说,遣境是为了空心,这才是正意。所以境识俱泯,就是实性。实性就是阿摩罗识(无垢识,即最清净的本识)。所以唯识论又名"破色心论"。

《佛性论》说:

经中佛以幻师为譬喻。佛告迦叶:"譬如幻师,变作种种幻像。所作的幻虎,反过来吞食幻师。迦叶,修观行的比丘也是如此——随观任何一境,所显现的唯是空。故实无所有,虚无真实。"

"如何能够离此有无二边?依意识生起唯识智。所谓唯识智,即是无尘体智(了达外尘无实体的智慧)。唯识智若成就,就能反过来灭除自本意识。为什么?因为尘无实体的缘故,意识不生;意识不生的缘故,唯识自灭。"

"所以意识如幻师,唯识智如幻虎。因为意识能生起唯识(的观照),唯识观成就后,反过来灭除意识。为什么?因为尘等无实体,意识就不生了。譬如幻虎还食幻师。"

如提婆法师(提婆菩萨)偈言:"意识是三有(欲界、色界、无色界)的根本,识与尘是其缘由。若见到尘无实体,有(三有的种子)自然灭尽。"

《入楞伽经》说:"但不取著诸境,就名为识灭。实际上并不是灭除识。"

为什么?因为境本来是空的,是从识变现的缘故;而识没有实体,不须要灭的缘故。 【译注】这段是唯识学中极为关键的"三步走":(1)遣境留心——先破除心外有实境的执著,确立"唯识无境";(2)境识俱遣——进一步连"识"也不执,因为立"识"只是对治"境执"的方便,不是究竟;(3)归于实性——境识俱泯后所显的就是阿摩罗识(无垢识),即清净本心。"幻虎还食幻师"的比喻绝妙:意识创造了"唯识"的观照(如幻师变出幻虎),这个观照成就后反过来灭除了意识本身(如幻虎吃掉幻师)——工具完成任务后自行消解。这正是般若智慧"自性空"的体现:连"空"这个工具本身也是空的。

识心无体,随境有无 ​

因此识心没有自体,随境而有无——见空则生空见之心,见色则生色见之心。事来即起,事去还无。

如传奥法师说:"妄念所缘之处,在有色的地方就不见空,只见到色;在无色的地方就见有空。缘有时缘无时也是这样——缘有时,就见有心生、见无心灭;缘无时,就见无心生、见有心灭。这都是妄念所缘之境。"

又,事上本无事,全是心。念起则尘生,念寂则尘灭。

如《起信论》说:"以一切色法本来是心,实无外色。然而既无外色,也无外空。空尚且是无的,色又怎能有?"

论中说:"若无色者,则无虚空之相。"疏释说:"本来是待色而名空,现在既然唯心无色,又怎么还有空呢?"

由此可知,万法都是相待而有。若入宗镜,自然诸法绝待,归于本真心。所以论中说:"所谓一切境界,唯心妄起。若心离于妄动,则一切境界灭。唯一真心,无所不遍。" 【译注】本段把"空"也消解了——"空"是相对于"色"而安立的,如果色本来唯心、无实在的色,那么相对于色而安立的"空"也就不存在了。这就是"色空俱泯"的彻底空观。最终归结到《起信论》的核心命题:一切境界唯心妄起,心离妄动则境界灭,唯一真心无所不遍。这里的"灭"不是断灭,而是"妄相"的消融,真心本体恒常周遍。

十三、无情动作与异法性 ​

问: 世人大多执著有情众生能动作、有心识,无情之物不能动作、没有心识。但是葵藿(向日葵类植物)向着太阳转动,芭蕉听闻雷声而生长,橘树得到尸骨(作肥料)就繁荣茂盛,铁因磁石而移动。又如曲(酒曲)能发起酒醋,火能燃烧山林。这些都是无情之物,为什么也有动作呢?

答: 有情与无情,各有两种含义。有情的生死:一是由众生业力所为,二是法界性自然生。无情的转动:一是"异法性"自然如此,二是"法作"(法性运作)。

如《大般涅槃经》说:

佛告师子吼菩萨:"善男子,你说众生悉有佛性,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如同磁石吸铁——善哉善哉!因为有佛性因缘力的缘故,能得无上正等正觉。但如果说不须修习圣道就能成佛,这个道理不成立。"

"善男子,譬如有人行走在旷野之中,口渴至极,遇到一口深井。虽然看不到水,但应当知道必定有水。此人以种种方便去求觅——用罐和绳来汲取,就看到了水。佛性也是这样:一切众生虽然都有佛性,仍然必须修集无漏圣道,然后才能见到。" 【译注】"旷野深井"的比喻说明:佛性人人本具(井中必有水),但若不修行(不用罐绳汲取),就永远见不到。这既反对了"无佛性"的断见,也反对了"不修自成"的狂见。

乃至经中又说:

"譬如众生造作诸业,若善若恶,非内非外。如是业性,非有非无,亦复非是本无今有,非无因出,非此作此受、此作彼受、彼作彼受,非无作无受。时节和合而得果报。"

"众生佛性也是如此——亦非本无今有,非内非外,非有非无,非此非彼,非余处来,非无因缘。亦非一切众生不见——有诸菩萨在时节因缘和合时得见。所谓时节,即十住菩萨摩诃萨修八圣道,于诸众生得平等心,尔时得见。不名为'作'(不是造作出来的)。"

"善男子,你说如磁石吸铁,这个道理不然。为什么呢?石不吸铁。所以者何?因为(石头)没有心业的缘故。"

"善男子,异法有故,异法出生;异法无故,异法灭坏。无有作者,无有坏者。" 【译注】"异法性"(dharmatā-anyathā)是本段的核心概念,也是《涅槃经》中一个极特殊的术语。它的意思是:不同性质的法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非由心识造作的因果关联。磁石并没有"想要"吸铁,铁也没有"想要"被吸,但由"异法性"的缘故,磁石在则铁动,磁石无则效果灭。这既不是有心识的"造作",也不是毫无条件的"无因",而是法性自然如此的运作。

六种无情动作之喻 ​

"善男子,犹如猛火不能焚烧柴薪——火出而薪坏,名为焚薪。"

"善男子,譬如葵藿随日而转。如是葵藿,亦无恭敬心,无识无业。异法性故,而自回转。"

"善男子,如芭蕉树因雷而增长。是树无耳,无心意识。异法有故,异法增长。异法无故,异法灭坏。"

"善男子,如阿叔迦树(无忧树),女人摩触,花为之出。是树无心,亦无觉触。异法有故,异法出生。异法无故,异法灭坏。"

"善男子,如橘树得尸骨,果实就滋多。如是橘树,无心无触。异法有故,异法滋多。异法无故,异法灭坏。"

"善男子,如安石榴树,以砖骨粪施肥,果实繁茂。安石榴树亦无心触。异法有故,异法出生。异法无故,异法灭坏。"

"善男子,磁石吸铁也是如此——异法有故,异法出生。异法无故,异法灭坏。"

"众生佛性也是如此——不能吸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善男子,无明不能吸取诸行,行亦不能吸取识。但亦得名为'无明缘行,行缘于识'。有佛无佛,法界常住。" 【译注】经中连举葵藿向日、芭蕉闻雷、无忧树触女开花、橘树得尸滋果、石榴施肥繁茂、磁石吸铁六个例子,全部用"异法性"来解释——无情物之间的相互作用不是因为有心识在驱动,而是法性自然如此。佛更将此推到十二缘起上:无明并没有"吸取"行,行也没有"吸取"识,但确实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这种缘起关系也是法尔如是的,不需要预设一个"造作者"。"有佛无佛,法界常住"则进一步表明这种法性超越了佛出世与否。

法法绝待 ​

由此可知:法法无心,尘尘本寂。寂而常用,用而常寂。法无心而随缘成坏,人无心而诸行迁流。如芭蕉闻雷、葵藿向日——无明不取诸行,诸行不吸识心。

则法法不相到,法法不相知,法法不相待,法法不相借——皆性自尔故,法如是故。

十四、法法绝待:四经四论齐证 ​

是以《金刚三昧经》说:"心不生境,境不生心。为什么?凡所见境,唯所见心。"——这就是"不相到"。

《华严经》偈颂说:"诸法无作用,亦无有体性。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这就是"不相知"。

《维摩经》说:"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这就是"不相待"。

《宝藏论》说:"火不待日而热,风不待月而凉。坚石处水,天鼓游光。明暗自尔,干湿同方。物尚不相借,岂况道乎?"——这就是"不相借"。

火以热为性,风以凉为性,哪里需要借助其他条件呢?"天鼓"者,即日(太阳),常游行光照四天下。日出即明,日没即暗,都是法尔如此,不关造作。"坚石处水"者——石头虽然处在水中,水不会渗入石头。虽然同在一处,石头自干而水自湿。

由此可知:法法标宗,尘尘绝待。则非因缘,亦非自然。 【译注】本段以四部经论分别证成"不相到、不相知、不相待、不相借"四义,指向同一个结论:万法各住自性,彼此之间没有真实的交互作用。这看似与前文说"异法性"有矛盾——前面说磁石与铁有"异法性"的关联,这里又说"法法不相到"。实际上这两层是互补的:从缘起现象层面说,法与法之间确有"异法性"的相关性;从法性究竟层面说,每一法各住自位,没有一个法真正"到达"或"作用于"另一个法。火不是"向日借了热"才热的,石头不是"从水借了干"才干的——这些性质本自具足,法尔如是。结尾"非因缘亦非自然",一句话超越了外道的自然论和小乘的因缘论,直指中道实相。

十五、诸法如幻——非实非虚 ​

问: 既然唯是一真心,教中为什么又说诸法如幻呢?

答: 了达境就是心,万法还有什么实体可言?因为一切都依心而起,没有固定的体性,都如幻化,毕竟寂灭。

《宝积经》说:

佛告幻师言:"一切众生及诸资具,皆是幻化——由于业之所幻故。诸比丘众,亦是幻化——由于法之所幻故。我身亦幻——智所幻故。三千大千一切世界,亦皆是幻——一切众生共所幻故。凡所有法,无非是幻——因缘和合之所幻故。"

又教中总明十喻——如幻、如化、如梦、如影等。这是诸佛的密意,为破众生执世间之相为真实而生起常见。世间人共同知道幻梦等法是空的,却不信人法心境等也像幻梦一样是空。所以用人们所信服的虚(幻梦等空),来破除人们所执著的实(人法心境等),令所信为实的,同于所信为虚的。然后才能顿悟真宗遍一切处——心内心外,决定没有实法建立。 【译注】这段话揭示了"幻喻"的教学策略:众生都知道幻术、梦境是假的,但不愿意承认自己所经历的"真实世界"也是假的。佛就用众生已经接受的"虚"来类比,打破众生所执著的"实"。这不是说世界"不存在",而是说世界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实在"——就像幻师变出的象,你确实看到了象,但象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真象"。

幻师以木作女——大庄严论 ​

《大庄严论》说:

我过去曾听说,有一位幻师,怀着信乐之心,到耆阇山(灵鹫山),为僧众设斋。供养完毕后,他以幻术把尸陀罗木变作一个女人,端正殊妙。在大众面前抱持此女,亲吻她,并与她行欲事。

当时诸比丘看到后,都嫌恶愤怒,说道:"这个无惭之人,行为如此鄙亵!早知如此,就不该接受他的供养。"

那幻师做完欲事后,听到比丘们的讥诃嫌责,立即以刀斫刺那女人,分解肢节,挖眼割鼻,种种残忍,把那女人杀了。诸比丘又看到这一幕,加倍嫌恶愤怒,说:"我们若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宁可喝毒药也不接受你的供养!"

这时幻师便拿起那根尸陀罗木,给众僧看,合掌说道:"我刚才所做的一切,就是这根木头。在这木头之中,有什么欲事?有什么杀害?我为了安众僧之身,所以设此饮食;为了安众僧之心,所以变此幻术。愿诸比丘听我说——岂不曾听闻佛在修多罗中说'一切法犹如幻化'吗?我今天正是为了成就这句话,才作此幻术。"

"如此幻身,无寿无命。识之幻师(如同操控木偶的幻师),运转机关,令其眨眼、俯仰、顾盼、行步进止、或语或笑。由此事故,深知此身真实无我。" 【译注】这个故事极为巧妙——幻师先让比丘们对幻女生嗔(行欲时嫌恶,杀害时更嫌恶),然后揭示那不过是一根木头。比丘们的情绪反应——厌恶、愤怒——全都是对幻相的执著。幻师以此反问:木头中有什么欲?有什么杀?这正好印证了佛说"一切法如幻化"。更深一层,幻师指出我们自己的身体也是如此——"识之幻师运转机关",身体的一切动作表情都如同被操控的木偶,"无寿无命",哪里有一个真实的"我"?这个比喻把道理从外在的幻术引到自身,直指"无我"。

华严经如幻偈颂 ​

《华严经》偈颂说:

"世间种种法,一切皆如幻。若能如是知,其心无所动。"

"诸业从心生,故说心如幻。若离此分别,普灭诸有趣。"

"譬如工幻师,普现诸色像。徒令众贪乐,毕竟无所得。世间亦如是,一切皆如幻。无性亦无生,示现有种种。"

"度脱诸众生,令知法如幻。众生不异幻,了幻无众生。众生及国土,三世所有法,如是悉无余,一切皆如幻。"

"幻作男女形,及象马牛羊,屋宅池泉类,园林花果等。幻物无觉知,亦无有住处。毕竟寂灭相,但随分别现。"

"菩萨能如是,普见诸世间。有无一切法,了达悉如幻。众生及国土,种种业所造。入于如幻际,于彼无依著。如是得善巧,寂灭无戏论。住于无碍地,普现大威力。"

入法界品:幻住解脱 ​

又《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参访时,童子童女告善财言:

"善男子,我等证得菩萨解脱,名为'幻住'。得此解脱故——

见一切世界皆幻住,因缘所生故。一切众生皆幻住,业烦恼所起故。一切世间皆幻住,无明有爱等展转缘生故。一切法皆幻住,我见等种种幻缘所生故。一切三世皆幻住,我见等颠倒智所生故。一切众生生灭老死忧悲苦恼皆幻住,虚妄分别所生故。一切国土皆幻住,想倒心倒见倒无明所现故。一切声闻辟支佛皆幻住,智断分别所成故。一切菩萨皆幻住,能自调伏教化众生诸行愿法之所成故。一切菩萨众会变化调伏诸所施为皆幻住,愿智幻所成故。"

"善男子,幻境自性,不可思议。" 【译注】善财童子所闻的"幻住解脱",将"如幻"的见地推到了极致:不仅凡夫世间是幻住,连声闻辟支佛、乃至一切菩萨都是"幻住"。差别在于:凡夫是被业烦恼所幻而不自知,圣者是以智慧了达如幻而自在无碍。"幻"不是贬义词,而是描述一切法的根本性质——因缘所生、无自性、不可执实。证得"幻住解脱"的菩萨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住于无碍地,普现大威力"——了达如幻,所以能自在施为。

十六、如幻忍与巾象十句 ​

《大集经》偈颂说:"如来法界无差别,为钝根者说差别。宣说一法为无量,如大幻师示众生。"

清凉国师(澄观大师)疏释"如幻忍"说:如同一块巾幻作一头象。

《楞伽经》说:"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由于了达体空,却不坏幻相差别。所以如"象生即是象死"。

此二(巾与象)相对,应成四句:此二无二故非异,无不二故非一;非一即非异故非非一,非异即非一故非非异。亦绝双照,故非亦一亦异。 【译注】这里以"一巾幻象"为喻展开辩析。巾代表真如本体,象代表幻化万法。巾变成象,不是巾消失了,也不是另外来了一头真象——巾还是巾(真如不变),象也确实显现(幻相不无)。"象生即是象死"意思是:从真如角度看,象一出现就已经是"空"的(因为它只是巾),所以生即是死、有即是无。下面的四句(非一、非异、非非一、非非异、非亦一亦异)是对巾与象关系的逻辑穷尽——任何一种固定的关系判断都不成立。

巾象十句辩非一异 ​

若以巾上二义(成象义、住自位义)对象上二义(差别义、体空义),辨非一异,略有十句:

第一句: 以巾上"成象"之义,对象上"差别"之义,合为一际,名"不异"。这是以本随末、就末明不异。经云:"法身流转五道,号曰众生。""如来藏受苦乐与因俱,若生若灭。"

第二句: 以巾上"住自位"之义,与象上"体空"之义,合为一际,名"不异"。这是以末归本、就本明不异。经云:"一切众生即如,不复更灭。"

第三句: 以摄末所归之本,与摄本所从之末,此二双融无碍,不异。这是本末平等为不异——因为前两种经文不相离故。

第四句: 以所摄归本之末,亦与所摄随末之本,此二相夺,故名不异。这是本末双泯明不异——因为真妄平等,异不可得。

接下来四门明"非一":

第五句: 以巾"住自位"之义,与象上"差别"之义,此二本末相违相背,故名非一。《楞伽经》说:"如来藏不在阿赖耶中,是故七识有生灭,如来藏者不生灭。"

第六句: 巾上"成象"之义,与象上"体空"之义,此二本末相反相害,故非一。《胜鬘经》说:"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非涅槃因。唯如来藏受苦乐。"

第七句: 以初之"相背"与次之"相害",此二义别,故名非一。相背是各自背离、距离遥远;相害是面对面地敌对、亲相食害。近远不同,故非一——因为前述经文不相杂故。

第八句: 以极相害而俱泯而不泯,与极相背而俱存而不存——不存不泯,义为非一。这是"成坏非一"——因为七识即空而是有,真如即隐而是显。

第九句: 上四"非一"与四"非异",而亦非一——因为义不杂故。又相违是存,相害是泯。然"存"上有"不存"之义,"泯"上有"不泯"之义。若唯泯无不泯,则色空俱亡,无可相即——以不全泯故,虽相即而色空历然。若唯存无不存,则色空各有定性,不得相即——由有不存故,虽历然而得相即,以体虚故。

第十句: 然亦不异——以理遍通故,法无二故。若以不异门取,诸门极相和会。若以非一门取,诸门极相违害。极违而极顺者,是无障碍法。 【译注】这十句辩析是清凉澄观大师华严学的精华,虽然极为繁复,但核心思路并不难把握。巾(真如)与象(幻相)之间:(1-4)从四个角度说"不异"——巾随末成象、象归本是巾、本末双融、本末双泯,都说明真如与幻相不是两个东西。(5-8)从四个角度说"非一"——真如自位与幻相差别相背、真如成幻与幻相体空相害、相背与相害不同、泯而不泯与存而不存不同,都说明真如与幻相也不能混为一谈。(9)非一与不异本身也"非一"。(10)然而终归"不异"——因为法无二。最终结论是"极违而极顺者,是无障碍法"——真如与幻相之间一切看似矛盾的关系,恰恰构成了无障碍的法界实相。不必追求理解每一句的细节,把握住"非一非异而无碍"的总纲即可。

十七、三性各具有无——五重四句 ​

又解释说,分别阐明义理,其中有二:先成立有无,后成立四句。

所谓有无者,三性(圆成实性、依他起性、遍计所执性)之中各有二义,都具有无:

圆成实性(真如本体)二义:一、性有(真实本性是有的);二、相无(没有可执取的相状)。

依他起性(依因缘而起的事物)二义:一、缘有(因缘和合是有的);二、相无(没有自性之相)。

遍计所执性(凡夫遍计执著的虚妄)二义:一、情有(在情执上是有的);二、理无(在道理上是无的)。

现在用巾象之喻来配合:

第一,巾中即圆成实性二义。

第二,术(幻术,即能成之因)皆是依他起性二义。 术是能成之因,托真而起,所以用有体无——"用有"即是缘有,"体无"即是性无。

第三,马(幻马,即所成之果)是依他起性二义。 相有实无——"相有"即是缘有,"实无"即是性无。

第四,明依他起与圆成实不相离——即事同真。 生喻于事(缘起之事),死喻于真(真如本体)。事泯则理显,所以"生无死有"。"以无碍故"——这是点出其所以然的原因,即事理无碍。

第五,就情则有(遍计所执性)—— 妄见分明故。就理则无——以是妄计,必非有故。

所以幻喻广说有无者,是因为迷惑的情见所封蔽时,有和无都会出错;契合道理、离开惑计时,有和无都是真实的。

由此可知,幻喻诸法,非实非虚、非空非有。若没有"有",就不成立"无";若没有"无",就不成立"有"。有无交彻,万化齐融。 【译注】本段将唯识三性与巾象之喻做了精密的配对。要点是:真如(巾)、幻术(能变的因)、幻象(所变的果)各有"有"和"无"两面。真如是"性有相无"——本性真实但无可执之相;依他起是"缘有性无"——因缘上确实显现但没有固定自性;遍计执是"情有理无"——在妄情上好像有,在道理上根本没有。这三对"有无"互相交涉,就产生了下面的四句展开。核心结论是"有无交彻、万化齐融"——有和无不是截然对立的两个东西,而是相互贯通、同时成立的。

十八、五重各具四句——兼简非 ​

五重之中,每一重都具足四句来显明成立。四句之中又有二层:初是一重四句,后是重重四句。先说正显:

第一,性有相无四句: 一、有——真性有故。二、空——无诸相故。三、亦有亦空——义门不同故(从不同角度可以同时说有说空)。四、非有非空——互融相夺故(有与空互相融入、相互夺去对方的独立性)。

第二,用有体无四句: 一、有——迷真则有用故。二、空——依真则无体故。三、亦有亦空——体用不坏故。四、非有非空——无体之用故非有,即用之体故非空。

第三,相有实无四句: 一、有——事相显现故。二、空——缘成无实故。三、俱存——无性不碍缘成,缘成不碍无性故。四、俱非——缘成即无性故非有,无性即缘成故非空。

第四,生即是无、死即是有四句: 一、有——真性显故。二、无——依他即无性故。三、性相双存故。四、性相相即相夺故。

第五,情有理无四句: 一、有——遍计妄情能招生死故。二、无——即理而求不可得故。三、亦有亦无——要由理无方即情有,若无情有不显理无故。四、情有即理无,理无即情有故。

以上四句,皆具足功德——因为称合真实的缘故。不同于情计的定执四句而成诽谤。

皆即有之空,方为具德之空;即空之有,方为具德之有。又尽有之空、尽空之有,方为具德。又四句齐照,成解境(理解的境界);四句齐泯,成行境(修行的境界)。皆言亡虑绝,方为具德。 【译注】这段逻辑结构极为严整。五重中每一重都展开为有、空、亦有亦空、非有非空四句,共二十句。但关键不在于记住每一句的细节,而在于理解其精神:(1)"四句"不是让你选其中一句来执著,而是用四个角度穷尽一切可能的判断,最终发现没有哪一种单独的判断能完全描述实相。(2)"具德"的四句与"成谤"的四句区别在于:具德是"即有之空、即空之有"——有和空不分离、不对立;成谤是把有或空定执为独立的实体。(3)"四句齐照成解境、四句齐泯成行境"——理解层面要同时看到四个面向,修行层面要全部放下。最终"言亡虑绝"才是真正的到位。

聚沫非有,如幻本空 ​

所以昔人说:"巫山台上,托云雨以去来;舒姑水侧,寄泉流而还往。"

由此可知:聚沫之身非有,如幻之心本空。哪里有欲情而成实事?

又如庄周,通达体性虚如幻化,见自身为蝴蝶,及梦中自见己身游天崖。

所以凡夫盲无慧目,妄取前尘男女等相。如幻化法,但诳心眼,都无实事。皆是业识心动,起见现相,意识分别,强立我人、自他差别。若能识幻,方悟前非——终不于空而兴造作。 【译注】这里引庄周梦蝶的典故来说明"如幻"——庄子梦中变成蝴蝶,醒来不知是庄子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子。永明大师用此说明:我们所认为的"真实身体"与梦中的蝴蝶身体,在"如幻"的层面上并无本质差别,都是业识心动而起见现相。

十九、如幻即坚固——破空无之见 ​

又,此如幻之法,很多人错误理解。执著一切法如幻如化,便作空无之见。如方广道人(此指曲解大乘空义的外道)立空无为宗旨——他们不知道真实义。

《华严论》说:"了如幻法,是坚固义。"所谓坚固者,即是常住义——岂可作空无的理解?

由此可知:此幻即是真,幻不可得。无幻之幻,名为幻法;绝见之见,方名见幻。 【译注】这几句话极为重要,是全段的眼目。"了如幻法是坚固义"——理解到诸法如幻,这恰恰是最坚固的、常住不变的真理,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此幻即真"——幻相本身就是真如的显现,不是真如之外另有一个"幻"。"无幻之幻名为幻法"——没有一个独立实在的"幻"可以把捉,这样的幻才是真正的幻法。"绝见之见方名见幻"——断绝了一切见解的见,才是真正见到了如幻的实相。这与大圆满中"觉性自显即法身"的见地完全相通——显现不碍空性,空性不碍显现,显空不二即是坚固常住。

二十、佛身亦幻,方便即常住 ​

问: 诸法不真,各无自性,刹那变异,所以称为幻。但佛身常住,怎么也能称为幻呢?

答: 诸佛略有二身:一、真实身;二、方便身。因为众生有不能见到如来真实身的情况,所以示现方便身,令众生得以进入真实。若悟入时,即方便身就是常住之体——了幻不可得故。

如鸯崛魔罗(央掘摩罗,"指鬘"——曾杀九百九十九人的杀人者),他其实是一切宝庄严国的一切世间乐见上大精进佛,以本愿力入于幻网门,现迹同凡,示行杀害。后来见佛悟道,恶业顿消。令一切众生知道:得道之后业即消亡,不应生起邪执。皆令仰慕佛法难量、不可思议、有大威力。

所以《鸯崛魔罗经》偈颂说:"如来所变化,众生悉不知。如来所作幻,众幻中之王。大身方便身,是则为如来。" 【译注】本段回答一个自然的疑问:既然说诸法如幻,那佛身也是幻的吗?答案是:佛的方便示现身确实是"幻",但这个"幻"不是虚假无实的意思,而是说佛能自在地示现种种身相来度化众生。悟入时,方便身即是常住法身——因为"了幻不可得",幻相的本性就是真如。央掘摩罗的故事尤为震撼:一个杀了近千人的凶手,原来是古佛的方便示现。这说明佛的"幻"是"众幻中之王"——自在运用幻化而不被幻化所缚。

二十一、如幻故垢净不定 ​

问: 一切法如幻,那为什么有垢净、能所对治呢?

答: 正因为如幻,所以垢净不固定。由心回转,凡圣法随之而生。

《思益经》说:"垢法说净——因为见到垢的真实性的缘故(垢的实性即是空,空即净)。净法说垢——因为贪著净相的缘故(一旦执著净,净反而成了垢)。"

又《庄严经论》问:"若诸法同如幻,以何义故,一为能治,一为所治?"

偈答说:"譬如强幻王,令余幻王退。如是清净法,能令染法尽。"

解释说:那能治的净法也如同幻王——由于能对治染法,而得增上力。那所治的染法也如同幻王——由于在境界上有增上力。如是清净法能令染法尽——如同强力的幻王能令其余幻王退。因为染净之法各有增上力,随境自在转故,称为"王"。 【译注】本节解决一个重要的实修疑问:如果一切都如幻,那修行对治不也是幻吗?幻怎么能对治幻?答案精妙:正因为如幻,所以垢净不固定,以心回转即可。幻王虽是幻,但强幻王确实能打败弱幻王——戒定慧虽然也是如幻之法,但它们的"增上力"确实能净除烦恼。这就是"以幻治幻"的道理。《思益经》更进一步指出:垢的实性即净(因为垢性空),而执著净相反成垢——这就打破了修行中常见的"净垢对立"的执著。

二十二、圆觉经:层层消幻归于非幻 ​

所以《圆觉经》说:

佛告普眼菩萨:"善男子,彼新学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止,即寂止禅修),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恒作是念——"

"'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涕唾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

"四缘假合,妄有六根。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

"善男子,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四大分解,无尘可得。于中缘尘,各归散灭。毕竟无有缘心可见。"

"善男子,彼诸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 【译注】《圆觉经》这段层层消解的逻辑极为精美,是"如幻"观法的实修心要:(1)先观身是四大假合——幻身灭;(2)身幻则依身而起的心也是幻——幻心灭;(3)心幻则心所缘的尘境也是幻——幻尘灭;(4)最关键的一步:"幻灭亦灭"——连"灭幻"这个动作、这个观照本身也是幻,也要灭去;(5)"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当连"灭"本身都灭尽时,那个不是幻的(即圆觉真心)自然不灭而显。这就像磨镜——不是造一面新镜子,而是把垢磨尽,明自然现。修行不是创造觉悟,而是去除遮蔽。

摩尼宝珠喻 ​

"善男子,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净。"

"善男子,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现。诸愚痴者,见彼摩尼实有五色。善男子,圆觉净性现于身心,随类各应。彼愚痴者说净圆觉实有如是身心自相——亦复如是。由此不能远于幻化。"

解释说:珠中没有五方之色,因光所映而现;性中没有五趣之身,随业而现。迷珠者执珠中实有五色,昧性者认性内虚妄之身——法喻皎然,真伪可验。 【译注】摩尼宝珠的比喻总结了全段:透明的宝珠映出五色,但五色不是珠子本有的;圆觉净性映出身心世界,但身心世界不是圆觉本有的。愚人执珠有色,凡夫执性有身——都是不了"如幻"的表现。至此,从"一切法如幻"到"幻灭亦灭非幻不灭",从理论到实修,整个"如幻"的主题完整收束。

全卷译注完毕

本卷提要 ​

本卷以"一心"为宗,层层展开:心外无法,境智不二;唯识变现,名相俱虚;遣境空心,归于实性。以异法性明无情运作,以四绝待显法法无碍。广引幻喻,明非实非虚、非空非有;层层消幻,幻灭灭故非幻不灭。终归一心真性,圆融真俗,绝待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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