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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五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总报与别报分属何识 ​

【问】 总报(总体业报)与别报(个别业报)这两种业报障,在八识(阿赖耶识、末那识、前六识)当中,究竟各属于哪一识?

【答】 古德的解释是:总报唯属第八识(阿赖耶识)。原因在于第八识最先生起,其余前七识(末那识加前六识)及色身等,皆依赖第八识方能生起。第八识作为所依,能通贯并支撑前七识及色身等,因此被称为"总报"——承担整体果报的主体。别报则唯在前六识(眼、耳、鼻、舌、身、意识)之中生起,各各感受的果报各有不同,故称"别报"。

就时间而言,总报决定不通于"顺现受"(此生即受之报),只属于"顺生受"(来世方受之报)。别报则不一定,此生来世皆可感受,并无遮障。

【又问】 第七识(末那识)为何不辨别业报障?

【答】 并非第七识没有业招之报,而是它没有"报障"(由业报带来的障碍)。可以这样分辨:

有报障而无业障者,即第八识;兼具业障与报障者,即前六识;业障与报障俱无者,即第七识。

换个角度说:唯有别报障、无总报障者,是前六识;唯有总报障、无别报障者,是第八识。

译注 ​

本节建立了"八识—业报"的对应框架,要点有三。其一,第八识是"总报主",一期生命的整体果报由它承担,好比房子的地基,前七识与色身皆建于其上。其二,前六识是"别报"的感受者,人与人之间容貌、才能、境遇的差异,皆由别报决定。其三,第七识(末那识)恒时执第八识为"我",本身既不造业、也不受报,业报两障俱无,是八识体系中特殊的一环。理解这一框架,是读懂后文"苦乐由何心起"的基础。

二、造业受报之心——古师与神锴二解 ​

【问】 众生造作生死流转中的染污业与清净业,感受苦与乐两种果报,这一切都从心生起,离开心便无自体可言。那么在八识之中,究竟是哪个心在主导?

【答】 古今有两种解释。

古师之解:第六识为造业受报之心 ​

古德认为,此心是第六识(意识)。正因为意识的分别作用,才有造业与受报,果报的生起以此心为根本。由此可知,并无实在的"众生"可得——心清净则众生清净,并无另外一个独立的清净;心污染则众生污染,也无另外一个独立的污染。垢与净皆由心而得,"众生"不过是个名称而已。

神锴和尚之解:第八识为造业受报之心 ​

神锴和尚(唐代法相宗学僧)则认为,此心是第八识(阿赖耶识)。原因在于:第八识内含藏着染净两类种子(业种),种子遇缘便能招感苦乐两种果报,果报的生起以此识为根本,由此可知并无实在的众生可得。

两解的依据与分析 ​

若取古师的立场,以第六识为垢净之心,其理由是:第六识与善十一心所(信、惭、愧等)相应,能造人天善业;与根本烦恼及随烦恼相应,能造三涂(地狱、饿鬼、畜生)恶业。这些总报业与别报业完成后,能招感来世的苦乐两报。故说染净由心——这是就"能造业之心"立论。

神锴和尚取第八识为心,是因为第八识是总报主,是真异熟识(梵文:vipāka-vijñāna,真正成熟果报的识),识体中能含藏善与不善的业种。第八识体在因位中唯是无覆无记性(既不遮障圣道、又非善非恶的中性状态),正因如此才能含藏染净两类业种。

第八识所持种子的分类 ​

神锴和尚所说"持染净种子",可细分为三类染杂与三类净。

染的三杂染:

一、烦恼杂染,即见道所断烦恼与修道所断烦恼(见惑与思惑);二、业杂染,一切善与不善的总报业;三、果杂染,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总报与别报的异熟果(由业成熟所感之果)。

净的三种清净:

一、世间清净,由伏断烦恼(禅定等)所得;二、出世间清净,无漏(不再资助生死轮回)的清净;三、所断果清净,即所证之理(断尽烦恼后所显之真如)。

以上染净诸法,皆是第八识所含藏的业。

二解的根本差异 ​

古师是就"能熏能造之心"立论——以能熏习(在识上留下印记)、能造业的功能来定义"心",是从缘虑(攀缘思量)的角度解释心。

神锴和尚是就"所熏能持种之心"立论——以能被熏习、能储持种子的功能来定义"心",是从集起(积集生起)的角度解释心。

延寿禅师的会通 ​

这两种解释各有侧重,各立一途。

就古师的"能熏能造为心"而言:若无能熏,所熏便无用;单靠真(第八识)不能成立,单靠妄(前六识)也无法独存——必须真妄和合,事情才能成立。同样,若无能造,所造也无法成立,因为"能"才是"所"的根据。经云:"一切唯心造。"

就神锴和尚的"所熏能持种子为心"而言:所熏是根本,若无所熏之处,能熏也失去意义;若无能持善恶种子之处,种子便会散失,来世的苦乐果报将无从感受——犹如有物却无容器可盛,终究散失。因此后一解更为胜出,因为第八识是诸识中的根本。前一解(第六识)也不失其价值,是枝末之解。

若能双取二解,正理方才圆满——本末相资,能与所和合,非一非异,方能建立世间的染净之位。

由此可知:生死流转由识心主导,了不可得一个实在的众生;升沉轮转属于因缘聚散,了不可得一个实在的自我。

译注 ​

本节是全卷义理的枢纽。古师取第六识,是从"造业的主体"着眼,侧重心的分别作用;神锴取第八识,是从"持种的仓库"着眼,侧重心的储藏功能。延寿的会通极为精彩: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能造—所持"的互依关系。没有第六识去造业熏习,第八识的种子库便是空仓;没有第八识去持种,第六识造的业便如写在水上,来世无从受报。真妄和合、本末相资,才是唯识学描述生死流转的完整图景。延寿此处实际上已经暗示:执任一识为"心"皆是执取,双取方见圆理。

三、总报业与别报业的区分——引业与满业 ​

【问】 总报业与别报业,究竟如何区分?

【答】 举例来说:持守五戒(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由此招感得一个人身,这就是总报业——决定你"投生为人"这一整体框架的业。而在同样的人身总报之上,由于因中有嗔恚或忍辱等差别心行,同是人身却有容貌美丑之分,这就是别报业——在总报框架之内决定个体差异的业。

唯识学将此二业另立名称,称为引业与满业:引业(引导之业),能招感第八识,引生异熟果(由业力成熟所感之果)的整体,故称引业;满业(圆满之业),能招感前六识,圆满异熟果的种种细节,故称满业。

《俱舍论》(梵文:Abhidharmakośa,说一切有部的核心论典)亦云:"一业引一生,多业能圆满。"犹如绘制一幅画像——先勾勒出整体轮廓形状,再填入各种色彩。引业如同勾勒轮廓,满业如同填色渲染。

引业与满业的造作主体 ​

能造引业的"思"(梵文:cetanā,意志性的心理活动,业的本质),必定是由第六意识所生起。

能造满业的"思",则可以从前五识(眼、耳、鼻、舌、身识)生起。然而前五识没有执取(对境界的坚固抓取,无分别之知也),不能发动"润生"(滋润推动投生的力量)——因为它们不迷于道理(亦非悟于道理)、没有推度分别的功能,所以本身不能独立造业。虽然能造满业,也并非前五识自己能独立完成,必须由意识引导,方能作业。

引经证明——《海龙王经》 ​

《海龙王经》云,世尊告海龙王:"依附世间者,造作种种因缘,心行各有不同,罪与福各有差异,因此所生之处各有殊别。龙王,且观此会众及大海之中,种种形状,容貌各不相同——这一切形貌,皆是心所描画。而心无色相,不可见,一切诸法诳骗欺诈皆如是,因迷惑而兴起种种相,全无真实主宰。随其所作,各自受报。譬如画师,本自无有造像之实体,诸法亦如是,不可思议,自然如幻化之相,皆是心所造作。"

《温室经》云,佛言:"观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天人各类,高低长短,福德多少,皆由先世用心不等,是以所受各各不同。"

引论证明——《般若灯论》 ​

《般若灯论》(梵文:Prajñāpradīpa,龙树菩萨《中论》的注释论)引《阿毗昙》偈云:

"自护身口思,及彼摄他者,慈法为种子,能得现未果。"

解释如下:"思",能自我调伏,远离不法,与此相应之思,故称为思;"摄他",布施、爱语、救护怖畏众生,以此摄受他人;"慈",即心,心即是法,亦是种子;"种子",即因,是现在与未来果报之因。

为何以心为种子?因为心能发起身业与口业,故名种子。

论中又以偈言:"如芽等相续,而从种子生,由是而生果,离种无相续。"从芽生茎,乃至枝叶花果,各有其相。种子虽灭,但由相续辗转至果。若离种子,芽等相续则无以流转。因此论说:"种子有相续,从相续有果,先种而后果,不断亦不常。"云何不断?有种子相续存在故。云何不常?芽起之时种子已坏故。

内法(心法)亦如此,论偈云:"如是从初心,心法相续起,从是而起果,离心无相续。"慈心与不慈心,名为业;此心虽灭,而相续生起;相续所生之果,即爱与非爱的有受(有感受的存在状态)。若离心,果则不起。

论又偈言:"从心有相续,从相续有果,故业在果先,不断亦不常。"云何不断?相续能生果故。云何不常?不至第二刹那(极短时间单位)住故。

三业须密护 ​

由此可知,身、口、意三业难以防护,应当严密守护。意是苦聚之源,口是祸患之胎——唯有关闭门户守住关津,方能断除相续流转。

《正法念处经》云,地狱中阎罗之人以偈责言:

"心不可调御,甚于大猛火,速行不可调,牵人到地狱。心第一难调,此火甚于火,难调速疾行,地狱中地狱。若人心自在,则行于地狱;若人能制心,则不受苦恼。欲为第一火,痴为第一闇,嗔为第一怨,此三秉世间。汝前作恶时,自心思惟作,汝本痴心作,今受此恶报。心好偷他物,窃行他妇女,常杀害众生,自心之所诳。如是业自在,将汝到此处,是汝本恶业,何故尔呻唤。"

又偈云:"作恶不失坏,一切恶有报,恶皆从作得,因心故有作。由心故作恶,由有心果报,一切皆心作,一切皆因心。心能诳众生,将来向恶处,此地狱恶处,最是苦恶处。"

善心招乐果 ​

若善心则招乐果,经云,比丘以闻慧(通过闻法所得的智慧)观天乐已见:天界大地柔软犹如生酥,天人行走时脚踩随起随平如兜罗绵(棉絮);宝树放妙色光明,华叶常鲜不萎落,善业所生不可比喻;戒力自在,善业所得如印印物。天子游戏园林莲华浴池,自业受报各有上中下差别,受大欢乐。色声香味触悉皆称心悦意,身无病苦,无有饥渴,常恣五欲。天身威德从心而生,轻净无垢,一瞬目间能行百千由旬(古印度距离单位),无有疲极,如风行空,无所障碍。

会通苦乐:究竟应当断想 ​

延寿禅师按:然而虽然善恶由心、苦乐不等,这不过是先明因果、知一念无差的层面。若论至道之中,苦乐二报俱非解脱。

经中天子于欢喜园中,鸟名"天音"者说偈言:"若有人能作,爱乐之善业,彼人业果报,成就极端严。既得受天乐,若不行放逸,从乐得乐处,彼必至涅槃。一切乐无常,要必终归尽,莫受此天乐,以为自欢娱。此天乐无常,寿尽必退没,既知此法已,常求涅槃道。一切法皆尽,高者亦当堕,和合必有离,有命皆归死。"

又,比丘以闻慧观天乐已,而说颂曰:"五根常爱乐,欲境所诳惑,欲火未曾有,须臾闻厌足……以意想薪力,邪忆念所使,爱油投欲火,焚烧愚痴人。"

因此,既已知苦乐皆由心,事终非究竟,应当断想——断除对境界的妄想攀缘,薪干爱油,止念风,息欲火,防制意地,恒顺真如(诸法的本然实相),圆满菩提常乐妙果。

故经偈云:"若正善心者,常顺法观察,不为过所使,如日光除暗。"

又经云:"宁作心师,不师于心。若师心,则随六趣而不返;作心师,则冥一道而常归。"

《庚桑子》云:"心平正,不为外所诱,曰清净而能久则明,明而能久则虚,虚则道全而居之。"

《阿差末经》云:"常正其心,不尚余学。"心常正直,本自玄虚,道全是心,心全是道。以不达故,随思虑心为外缘所拘、内结所乱,令志当归一、不尚余学,虚明自现,是返本之称。

如是开示,可谓把行人之手,直至萨婆若海(梵文:Sarvajñā,一切种智之海,即佛智)。信受之人,可谓不动尘劳,顿成正觉。

译注 ​

本节层次分明:先以引业与满业厘清总别报的造作机制,再以《海龙王经》、《正法念处经》等大量经证说明"心造一切"——恶心招地狱之苦,善心感天界之乐。但延寿的笔锋在末尾陡然一转:善业天乐仍是无常,仍须退没,苦乐二报在因果层面皆非究竟。真正的出路是"断想"——不是消极断灭,而是不以妄想为燃料,让欲火自然熄灭。"宁作心师,不师于心"一语是本节的总纲:不是消灭心,而是不被心牵着跑。如何作自心师?外依三宝,自启智慧也!

四、识的迁徙形态——离身托生之相 ​

【问】 识依身而生,身依识而立。当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败坏、识迁离之时,舍弃此旧身而另受新质。这去来之识,形态究竟如何?此义极难明了,举世皆感困惑,如宝藏深埋,无人知晓。

【答】 此理绵密精微,依教可知。

《显识经》:识如风大,无色无形 ​

《显识经》云,佛告贤护菩萨:

"识的运转迁灭往来,犹如风大(四大之一,风的元素)——无色无形,不可显现,却能发动万物,示现众多形状:或摇振林木,摧折破裂,发出巨大声响;或为冷为热,触众生身,作苦作乐。风无手足面目形容,亦无黑白黄赤诸色。

贤护,识界亦如此——无色无形,无光明显现,以因缘故显示种种功用差异。当知受觉法界(能感受觉知的心法范畴)亦复如是,无色无形,以因缘故显发功用。

贤护,众生死时,此受觉法界与识界皆舍离色身。识运载着受觉法界去受另一身——譬如风大吹送妙华,华住于此,香流至远,风体并不取走妙华之香,香体、风体及鼻根,俱无形色,然而若非风力,香不能远至。

贤护,众生身死,识持受觉法界至他生,因父母因缘而识托之,受觉法界随识而行,亦复如是。如从华的胜力而鼻有所嗅,从嗅的胜力而得香境;又如从风身的胜力得风触,因风的胜力香得至远——如是,从识有受,从受有觉,从觉有法,遂能了知善与不善。

乃至识之迁身:如面之像现之于镜,如印之文显之于泥——印章按下泥上,文字显现,印章本身并未移入泥中。譬如日出,光之所及,众暗咸除;日没光谢,暗便如故——暗无形质,非常非无常,能得其处。识亦如是,无质无形,因受想而显。

识在于身,如暗无体,视不可见,不可执持。如母怀子,不能自知是男是女、黑白黄色、根具不具、手足耳目类与不类——然饮食冷热,其子便动,觉知苦痛。众生来去屈申、视眴语笑、担运负重、作诸事业,识相具显,而不能知所在,止于身中,不知其状。

贤护,识之自性,遍入诸处,不为诸处所染污——六根六境、五烦恼阴(五蕴中烦恼的部分),识遍止之而不为其染,由此显示识的事用。

贤护,譬如木制机关,系执一处,却能作种种业:或行走腾跃,或跳掷戏舞。此机关所作,是谁之力?"

贤护白佛言:"智慧狭浅,非所能了。"

佛告贤护:"当知皆是作业之力,作业无形,但智运耳。如是身之机关,以识之力作诸事业。仙、乾闼婆(梵文:gandharva,天界乐神)、龙神、人、天、阿修罗等种种趣,业咸悉依之。识能生身,如工作机关——识无形质,普持法界,智力具足,乃至能知宿命之事。"

故知识性是一,无住无形,但随智而彰,逐念而转。此阴(此生五蕴)才灭,彼阴(来生五蕴)便生——如印文现之于泥,似面像临之于镜。至于入胎处卵,托质现生,来去无踪,隐显非碍——犹珠吐照,类日传光,火出木中,种生地上——其体是一,用出千差。

此一识门,亦复如是:因念力分十二类种(十二类生,即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等十二种生命形态)之差殊;随业果变无量生死之形质。

《大乘同性经》:识相清净,客尘所覆 ​

《大乘同性经》云,毗毗沙那楞伽王问世尊:"众生神识,当有几大?作何颜色?"

佛言:"楞伽王,众生神识无边大,无色无相不可见,无碍无形无定处,不可说。"

楞伽王言:"识相如此无有边大,无色无相,无碍无形,无定处,不可说——岂非断绝(落入断灭空)?"

佛言:"楞伽王,吾今问汝,随汝意答。譬如大王在宫殿中,或高楼上,婇女围绕安乐坐时,着种种衣及诸璎珞。时大园林阿输歌树(梵文:aśoka,无忧树)种种杂华庄严精丽,其园中有细软风或大疾风,吹彼园林华香至王所——王闻之否?"

楞伽王言:"我闻此香。"

佛言:"汝闻此香,能分别知否?"

王言:"能得知。"

佛言:"此华香气,王言知者,见其大小耶?定作何色?"

楞伽王言:"不也,世尊。此香气相,无色无现,无碍无相,无定处,不可说,是故不见大小形色。"

佛言:"若不见彼香气大小,非断绝相耶?"

楞伽王言:"不也,世尊。若此众香是断相者,无人得闻。"

佛言:"如是如是。楞伽王,识相亦尔,应如是见。若识断相,则无生死而可得知。楞伽王,识相清净,唯是无明贪爱习气业等诸客烦恼之所覆障。譬如清净虚空之界,唯有四种客尘污染——所谓烟、云、尘、雾。楞伽王,识相如是,本清净故,无边不可捉,无有色染,唯是诸客烦恼之所覆染。

所以者何?楞伽王,若正观时,不得众生,无我,无众生,无寿命,无畜养,无人,无众数,无知者,无见者,无觉者,无受者,无听者,乃至无色受想行识等——内外之境色,因识分别,故名唯识。"

梦中唯识——识见种种之问 ​

【又问】 梦中明明无有外境,唯是识,那么梦中的识为何能见种种境界?

【答】 《显识经》云,佛言:

"色有二种:一内,二外。内谓眼识,眼则为外;乃至身识为内,身则为外。

贤护,如生盲人,梦见美色,手足面目形容姝丽,便于梦中生大爱悦,及睡觉已,冥无所见——此生盲人未曾见物,云何梦中而能见色?"

贤护请佛开示。

佛告贤护:"梦见见者,名内眼所(内在的眼识功能),是慧分别,非肉眼见。其肉眼所,以念力故,盲者梦中须臾而现;复以念力,觉而忆之。识之内色,亦复如是。故于所见唯识,闻嗅尝触亦然。见有境界,但是念慧分别;若离念慧分别,决定无有前尘(外境)毫末之相。"

译注 ​

本节以密集的譬喻群描述识的迁徙本质,核心是一组反复出现的意象:风送香、印印泥、镜现像、日传光、火出木、种生芽——这六组譬喻共同指向同一个道理:识的迁徙既非"有一个东西跑过去",也非断灭为无,而是一种因缘相续的显现,如同印章按下去留下文字,印本身并未转移到泥里。楞伽王以香气作比的一段尤为精彩:香气无形无色不可捉,却真实可闻——这正是识相的写照,非断非常,非有非无。梦中生盲人见色一段则点出唯识的关键:境界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念力在内部的显现,离开念慧分别,了无一尘。

五、识任持大身小身——无形之识遍持一切 ​

【问】 识性无形,极为微细,如何能够任持(承载支撑)大的身体?又如何任持微小的身质?

【答】 识性微妙,不可思议。以随业故,则妍丑俄分(美丑顷刻之间各有分判);以无形故,则小大咸等(大小皆能平等任持)。

《显识经》云,佛言:

"大药(菩萨名),如风大无质无形,止于幽谷或窍隙之中,其出暴猛,或摧倒须弥(梵文:Sumeru,世界中心的大山),碎为尘粉——风大微妙,无质无形,识亦如是,妙无形色,大身小身,咸悉能持。或受蚊身,或受象身,乃至如尼瞿陀(梵文:nyagrodha,榕树)之子,极微细种子,生树婆娑广大,枝条百千。

于意云何?其子与树,大小相类否?"

大药言:"世尊,其子与树,大小相悬,如藕丝孔比虚空界。"

佛言:"如是大药,树于子中求不可得;若不因子,树则不生。微细尼瞿陀子能生大树,微细之识能生大身——识中求身,身不可得;若际于识,身则无有。"

《毗耶娑问经》云,佛言:"复次大仙,此识微细,无色无质,非是可见。识非有色,非青等色,色中无根。识若离根,则无境界。若人心中惊动怖畏,若疑思量,如是一切,皆是识力。"

译注 ​

此节以风摧须弥、榕树种子两喻,点出识性"体微用宏"的特质——无形无质,却能任持大象之身与蚊虫之躯,毫无障碍。榕树喻尤为精当:一粒细如尘的种子,能生出遮天蔽日的大树,树在种中了不可得,离种又无树可生——识与身的关系正是如此。惊怖疑虑皆是识力,日用之间无处不是识的作用,只是凡夫不知,以为有个独立的外境在主宰。

六、六趣升沉之相——临终识托善恶之境 ​

【问】 六趣(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的升沉皆唯是识。最初生入善趣或恶趣之时,其情形究竟如何?

【答】 随福所资,果报不等——胜福资识则境大,劣福资识则相微。

善业托生天界之相 ​

《显识经》云,大药复白佛言:"世尊,众生舍身,云何生诸天中?乃至云何生于地狱等中?"

佛言:"大药,众生临终之时,福业资者(有福业资助者),弃本之视,得天妙视——以天妙视,见六欲天(欲界六重天)及六趣,见身摇动,见天宫殿及欢喜园、杂华园等。乃至如睡不睡,安隐舍寿。

将舍寿时,天父天母同止一坐,天母手中自然华出。天母见华,顾谓天父:'甚为福吉,希奇胜果,天今当知,庆子之欢,时将不久。'天母遂以两手摇弄其华,弄华之时,命便终尽。

无相之识弃舍诸根,持诸境业,弃舍诸界,持诸界事,迁变果报,犹如乘马,弃一乘一——如日爱引光,如木生火,又如月影现澄清水。识资善业,迁变天报,如脉风移,速托华内。天父天母同坐视之,甘露欲风吹华七日,宝珰(珠玉耳饰)严身,耀动炫焕,天童朗洁,现天母手。"

识假因缘生有形身 ​

大药又问:"世尊,无形之识,云何假因缘力而生有形?云何有形止因缘内?"

佛言:"大药,如木和合相触生火,此火木中不可得,若除于木亦不得——火因缘和合而生,因缘不具火即不生。木等之中寻火色相,觉不可见,然咸见火从木出。

如是大药,识假父母因缘和合,生有形身;有形身中求识不得,离有形身亦无有识。

大药,如火未出,火相不现,亦无暖触,诸相皆无——如是大药,若未有身,识受想行皆悉不现。

大药,如见日轮光明照曜,而诸凡夫不见日体是黑是白、黄白黄赤,皆不能知,但以照热光明出没环运诸作用事而知有日——识亦如是,以诸作用而知有识。"

大药白佛言:"云何为识作用?"

佛言:"大药,受、觉、想、行,思忧苦恼,此为识之作用。复有善不善业熏习为种,作用显识。"

识舍故身、新身未受之相 ​

大药白佛言:"云何识离于身,便速受身?识舍故身,新身未受,当尔之时,识作何相?"

佛言:"大药,如有丈夫,长臂勇健,着坚甲胄,马疾如风,乘以入阵,干戈既交,心乱坠马,武艺劲捷,还即跳上——识弃于身,速即受身,亦复如是。

又如怯人见敌怖惧,乘马退走——识资善业,见天父母同座而坐,速托生彼,亦复如是。

大药,如汝所问,识弃故身,新身未受,当尔之时,识作何相?大药,譬如人影现于水中,无质可取,手足面目及诸形状与人不异,体质事业影中皆无,无冷无热及与诸触,亦无疲乏,无言音声,无苦乐之声——识弃故身、新身未受之相,亦复如是。"

恶业堕入地狱之相 ​

大药白佛言:"云何识生地狱?"

佛言:"大药,行恶业者入于地狱,汝当谛听。

大药,此中众生积不善根,命终之时,作如是念:'我今此身死,弃舍父母亲知所爱,甚大忧苦。'见诸地狱,及见己身应合入者,见足在上,头倒向下。又见一处地血纯——见此血已,心有味着,缘味着心,便生地狱。腐败恶水臭秽因力,识托其中。

譬如粪秽臭处,臭酪、臭酒诸臭因,有虫生其中——入地狱者,托臭物生,亦复如是。"

《般若灯论》:中阴相续之喻 ​

《般若灯论》云:

"言从死有(临死的状态)相续至生有(投生的状态)时,如授经,如传灯,如行印,如镜像现,如空声响,如水中日月影,如种子生芽,如人见酸口中生涎——如是后阴(来生五蕴)相续起时,无有中阴(梵文:antarābhava,两生之间的过渡状态)往来,传此向彼。是故智者,应如是解。"

延寿禅师总结:心造一切,升沉在我 ​

故知识托业现,境逐心生。

刃利刀山,谁人锻炼?华含德水,非彼开敷——辩果知因,见末识本。

故云:心能作佛,心作众生;心作天堂,心作地狱。心异则千差竞起,心平则法界坦然;心凡则三毒(贪嗔痴)萦缠,心圣则六通(神足、天耳、他心、宿命、天眼、漏尽)自在;心空则一道清净,心有则万境纵横。

如谷应声,语雄而响厉;似镜鉴像,形曲而影凹。

以知万行由心,一切在我:内虚则外终不实,外细则内终不粗;善因终值善缘,恶行难逃恶境;蹈云霞而饮甘露,非他所授;卧烟焰而啖脓血,皆自能为。

非天之所生,非地之所出,只在最初一念,致此升沉。

欲外安和,但内宁静——心虚境寂,念起法生;水浊波昏,潭清月朗。修行之要,靡出于斯,可谓众妙之门,群灵之府,升降之本,祸福之原。

但正自心,何疑别境。

是以,离众生罪行、福行、不动行(三界中欲界之行、色界之行、无色界之行),终无三界苦乐果报;若离众生见闻觉知,岂有阴处界等境界。

如《大般若经》云,佛言:"若梦若觉,要于见闻觉知法中有觉慧转,由斯起染,或复起净;若无见闻觉知法,无觉慧转,亦无染净。"

故知梦觉唯识,染净由心——前贤后学之所宗,千经万论之同指。

如《楞伽经》偈云:"众生及瓶等,种种诸形相,内外虽不同,一切从心起。"

但一念不生,诸缘自断。

故云:"一念心不生,六根总无过。"又云:"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如今厌生患老,随思随造,舍妄舍身,业果恒新——若能了生无生,知妄无妄,一念心寂,万虑俱消。如云畏影畏迹,逾走逾极;端坐树阴,迹灭影沈。

是知悟心即休,更无异术。

如祖师云:"一切由心,邪正在己,不思一物,即是本心,智者能知,更无别行。"

所以本师(释迦牟尼佛)云:"此事唯我能知。"

译注 ​

本节是全卷的收束,也是义理的最高点。临终善业者见天花自开、父母相迎,速托华中;恶业者见血地倒悬,缘味着而自堕——这不是外力判决,而是心识自己的业力牵引,犹如臭处生虫,自然相吸。《般若灯论》的八个连喻(授经、传灯、行印、镜像、空响、水月、种芽、见酸生涎)则彻底排除了"有一个东西在中阴游荡"的误解:相续而无实体移转,这是佛教缘起观的精髓。延寿最后以"端坐树阴,迹灭影沈"作结——不是去追消灭影子,而是离开阳光直射之处,影子自然消失。妄念、生死、苦乐,皆如影迹,悟心即休,一念不生,万法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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