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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八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觉体是一,随用分多 ​

问: 既然说"一觉一切觉",为什么教典中又将"觉"分为多种呢?

答: 觉的本体是一,随其功用而分为多种。功用有浅有深,但觉体本身并无前后先后之别。如《璎珞经》所说:妙觉(究竟圆满之觉)方才称为"寂照"(寂然而照),等觉(接近究竟之觉位)则称为"照寂"(照见而归于寂)。

又,"觉"有三层含义:

一、觉察。 如同从睡梦中醒来,又如人察觉了贼,贼就无法再为害——妄念就是贼。

二、觉照。 即照见理与事。也如莲花盛开,照见自心本具的一真法界(真实不二的法性全体),恒河沙数的本性功德。如其胜义(究竟真实的层面)而觉了诸法。

三、妙觉。 即上述觉察、觉照二觉,离于能觉与所觉的对待,所以称为"妙"——并非在前两种觉之外另有一种觉。所以经中说:"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没有一个佛的涅槃是在能觉与所觉的对待中安立的。)

又,觉性本身无能觉之相——不以对象化的方式觉知——即是根本智(亲证真如的无分别智);觉的相用历历分明,即是后得智(证真如后起用分别的智慧)。 【译注】本节是全卷的总纲。永明大师开宗明义:觉体唯一,用分多门。三觉层次递进——觉察是断烦恼的功用,觉照是照见法性的功用,妙觉则超越能所对待,即觉察与觉照的圆融无碍。关键在最后一句:觉性本身"无觉"是根本智,觉相"历然"是后得智。二智不二,正是宗镜"一心"之旨。这也呼应了《璎珞经》"寂照"与"照寂"的差别——妙觉是寂与照圆融不二,等觉则仍有照归于寂的微细功用差别。

二、真如随缘,成凡成圣 ​

问: 既然说真如一心,古今不变,为什么会有众生相续不断地流转呢?

答: 平等真实的法界中,本无佛也无众生。只是随于染缘和净缘,便成就了十法界(从地狱到佛的十种生命状态)。因为真心随缘而转,不守自性——只因众生不自知那"无性之性"(没有固定自性的本性),所以随染缘则成凡夫,随净缘则成圣者。如同空谷中的回响,任凭外缘而发声;又如大虚空中忽然生起浮云,明镜上忽然落了灰尘。若要追究最初那一念妄心的起处,了不可得,所以称为"无始无明"(没有起始的根本迷惑)。 【译注】"无性之性"是本节关键。真如本无固定自性,正因如此才能随缘成为凡圣十界。这不是说真如有缺陷,而是说真如的"空性"本身就是随缘的条件。永明大师用"空谷响""虚空云""明镜尘"三喻说明:回响不是空谷造出来的,浮云不是虚空变出来的,灰尘不是镜子产生的——同理,妄念不是真心生出来的,但它依真心而显现。追究最初一念从何而起,了不可得,所以叫"无始"——不是说时间上无限久远,而是说在逻辑上根本找不到起点。

三、《楞严经》众生颠倒章疏解 ​

《首楞严经》云: 佛告阿难:"什么叫做众生颠倒呢?阿难,由于心性本自光明,性本明圆的缘故,因明而发起了(妄)性。这个妄性一生,虚妄的'见'(能见的主体感)就随之产生。从毕竟空无之中,变成了究竟实有(的错觉)。

"这个'有'与'所有'(能有与所有的对待),并非真正的'因'与'所因'(因果关系)。'住'与'所住'的相状,了无根本。正是以此'无住'(无根无本)为基础,建立了世界和一切众生。

"迷失了本来的圆满光明,因此产生了虚妄。妄的本性没有实体,并非实有所依。如果想要回复真实,那个'想要回复真实'本身已经不是真了。真正的真如本性,不是以(能真所真的对待方式)追求回复所能达到的,反而宛然成就了'非相'(不真不妄的过渡状态)。非生非住,非心非法,辗转发生。生起的力量,发明薰习而成为业(造作的力量)。同业相感,因有感业,相灭相生。由此而有众生的颠倒。"

古释(古代注疏家的解释)云:

"因明发性,性妄见生"——因为托于性明(心性本有的光明),变现出影像而生起(妄见)。托于这个影像而产生(执著),从虚妄中执以为有,所以说"从毕竟无,成究竟有"。这就是 业相(最微细的妄动,无明初动之相)。

"此有所有,非因所因"——这是 转相(由业相进一步转变而成的能见之相)。业相是能有,转相是所有。能所一分,二相就产生了,所以说"有所有相"。即此转相能起作用,现出形相而建立。因前相而起,引后相而生,辗转相因,所以叫"非因所因"。

【译注·三细相】 这里出现了《起信论》和《楞严经》共同使用的核心概念——"三细相":(1)业相:无明最初的微细动摇,尚无能所分别;(2)转相:从业相中分出能见的主体;(3)现相:能见之主体进一步变现出所见的境界。这三者不是时间上的先后,而是逻辑上的层次。永明大师引古释一一对应经文,非常精密。

即此 现相(所见境界的显现),能引出六尘境界(色声香味触法)。现相是能住,六尘是所住,所以说"住所住相"。

"本此无住以立世界"——现相从妄所立,本无所依。此现相以成为世界的根本,所以说"以此无住为本来建立世界"。从无住本,立一切法。所谓"无住",就是无明。无明没有原因,所以说"无住"。

这三种相(业相、转相、现相),都是无始以来一念妄心的总相,统称为无明。

"迷本圆明,是生虚妄。妄性无体,非有所依。将欲复真,欲真已非。真真如性,非真求复。宛成非相。非生非住,非心非法"——

对此,古释逐句疏解如下:

"非有所依"——最初是业相,即妄觉之心,其体本是虚妄。此妄最初生起时,更无原因和起始,所以叫"非有所依"。

"将欲复真,欲真已非"——这是解释转相。转相是真如上的影像,相似于真但并非真。妄觉执此影像为真。初念一动,动必有静,静又似真。以动来形立静,但这个静并非真正的不动,所以说"欲真已非"。

"真真如性,本不因动而立于静"——所以说"非真求复"。

"宛成非相"——这是解释现相。从此现相变起一切境界:非相而现相,非生而现生,非住而现住,非心而现心,非法而现法。

按次第解释:最初从明暗二相相互对待,而生出色(物质现象),即"结暗成色",形显出色相。因色而有根尘(感官与对象)的留碍(滞留阻碍),称之为"住"。因有根尘,就有能分别的识(了别作用),称之为"心"。揽取这些尘相作为识的境界,称之为"法"。

这些辗转相因而有。反过来显示真如本性:真如无明暗之相对,故"非相";无起灭,故"非生";无留碍,故"非住";无缘虑(攀缘思虑),故"非心";离尘像,故"非法"。

又一种解释: 或者说前面标出三相(业相、转相、现相)相因而有,按次第列出。后面"非生非住非心非法"三相合在一起解释,总说三相虚妄,其体即是无明,更无所因,所以说"非有所依"。即此三相影真而起(映现真如而生起),似真非真,执影为实,所以说"将欲复真"。影像既不实在,所以说"欲真已非"。

"宛成非相"以下,是对妄来说真、以此建立名目。既然依妄来显真、依妄来立名号,可知一切修行的地位阶次,都从这里而有。如果不因妄来说真,也就没有地位名字可说。

所以三界中一切有法,皆是虚妄捏造而成,本无根绪(根源脉络)。无始以来的妄习(虚妄习气),辗转相传,直到今天,形成了固定的轨辙。如同最初一个人捏造出一件事,后人信受,辗转相传,则"一人传虚,万人传实"。从迷积迷,经历了无量尘劫。

若能识得最初一念的起处并不真实,即顿悟前非,大道坦然,更无余事。如古人所说:"但知今日是,何虑昔年非。"

由此可知,有情与无情,追究其最初的根源,都不出一心本际(心的本来边际、究竟根源)。 【译注】本节是全卷最核心的义理段落之一。永明大师借《楞严经》"众生颠倒"章,配合古代注疏家的解释,将无明生起的逻辑结构完整展开。要点有三:

第一, 三细相(业相、转相、现相)不是实在的三个阶段,而是对"一念妄心"的逻辑分析。无明没有最初的起因("无因故无住"),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无明有因,它就是真实的,就永远无法破除。正因为无因、无住、无根本,所以可以当下顿悟。

第二, "将欲复真,欲真已非"——这句话极为深刻。修行人最大的陷阱就是"想要回到真如",但这个"想要"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妄念。真如不是通过"追求"而"回复"的对象。这与禅宗"莫向外求"、大圆满"本来清净"的见地完全一致。

第三, "一人传虚,万人传实"——永明大师用这个极其生动的比喻说明无始无明的传递机制。无明不是一个实体在传递,而是一种错误的认知模式在自我复制。一旦识破最初那一念的虚妄性,整个链条当下瓦解。

四、本际之问——法性论引文 ​

如《法性论》所说:

问: 本际可以听闻了解吗?

答: 义理精妙,难以观照,所以有"不可知"之说。旨趣微隐,罕有人见,所以才引发了幢英天的提问。

有一位天人名叫幢英,问文殊师利菩萨:"所说的'本际',是什么意思呢?"

文殊回答说:"众生的根源,就叫做本际。"

又问:"众生的根源,是什么意思呢?"

答:"生死的根本,就是众生的根源。"

又问:"那么,什么是生死的根本呢?"

答:"虚空的根本,就是生死的根源。"

幢英天于是怀抱这玄妙之音而停止了发问,这才领悟到"不住之本"(无所住的根本)的道理。

若果真如此,则因缘的始源,可以听闻而不可以明说,可以存想而不可以言论。

问: 虚空有根本吗?

答: 没有。

问: 如果没有根本,为什么说"虚空之本,为生死根源"?

答: 这就如同"本际"之"本"一样。虚空无本,却为万有之宗;化表无化(变化之外无所变化),却为万化之府(一切变化的总汇)。 【译注】这段问答层层追问,极为精妙。文殊回答的逻辑是:众生之源→生死之本→虚空之本。而虚空本无根本,所以这个追问到"虚空之本"就必须停下来——因为虚空本身就是"无所有"的代名词。幢英天"抱玄音而辍问",正是领悟到:所谓"本际",就是"无本之本"、"无住之住"。这和前面《楞严经》"本此无住,建立世界"完全呼应。永明大师的结论极为精到:"可闻而不可明,可存而不可论"——本际不是一个可以被概念把握的对象,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触及。它是"虚空无本,为众本之宗"——正因为没有任何固定的根本,所以才能成为一切存在的根源。这正是中观"以无自性故,一切法得成"的旨趣。

五、凡圣皆心,所托有胜劣 ​

又,凡也是心,圣也是心。只因所习之处卑下,不能自己弘展,就沉溺于尘劳(烦恼)罢了。

若以心去依附于事(外在事相),则狭劣;若以事来随顺于心,则广大。凡是世间人,大多向外重视事相,而向内不了解自心。所以一切所作,都不是究竟的——因为所依附之处卑下的缘故。

如同叮咬牛的虻虫,靠自己飞,最远不过百步;但若附在鸾凤的尾巴上,则一举万里——并非它翅膀功夫好,而是所依托的迅速。又如墙头上的草,能致身于高处;角(号角)里的声音,能传达到远方——都是因为所依托之物殊胜的缘故。

若入宗镜法门,一一依附于自心,则毛吞巨浸(一根毛可以吞纳大海),尘含十方(一粒微尘可以含摄十方)——岂不是深广到了极处吗? 【译注】本节虽短,却点出了宗镜录的核心方法论。永明大师用"虻附鸾尾""墙头之草""角里之声"三个比喻,说明同一个道理:修行的关键不在于事相上的努力大小,而在于所依托的基础是否究竟。若依托于事相(外在的善行、仪轨、知识),则所得有限;若依托于自心(一心法界),则"毛吞巨浸,尘含十方"。这也是禅宗"直指人心"的理论根据——不是说事相不重要,而是说事相必须回归到心地上才有究竟的意义。

六、唯识三相——因了相空,方谈唯识 ​

问: 内外唯识(内心外境都只是识的显现),心境皆空——为什么教典中又要建立外在的相状呢?

答: 正因为了达相是空的,才能谈论唯识。如果执著有实在的相,唯识的义理就不成立(因为承认了心外有实法);如果执著无相(断灭空),真空的道理也不显现。以"无相即相",方才通达真空;以"相即无相",才真正明白唯识。

所以《摄大乘论》说:唯识的道理,必须明了三种相:

一、通达唯量(唯是心识的度量)。 因为外尘实际上无所有的缘故。

二、通达唯二。 相(所取相)和见(能取见)唯是识的缘故。

三、通达种种色生。 只有种种相貌的显现,而无实体的缘故。

所以《摄大乘论》又说:一切相有两种——"现住"和"所立"。散心(非定中的心)所缘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叫做"现住";定心所缘的骨锁观(白骨观中所见的骨链等)之类,叫做"所立"(由定力所安立)。

又,似尘而显现的叫做"相",即所缘的境;似识而显现的叫做"见",即能缘的识。这二法,一是因,二是果;又一是所依,二是能依。

由此可知,因为内心起念、想象思维,外面就现出相应的相貌。念若不起,相不现前。因为从内生外,所以收摄末(外相)归于本(内心),全境就是心。为什么呢?若心不起,境本来就是空的。一切境界,唯是心的妄动。 【译注】本节是唯识学的纲要性段落。永明大师首先破除两种偏执:执有相则唯识不成(因为承认了心外实法),执无相则真空不显(因为堕入断灭)。正确的理解是"无相即相,相即无相"——这正是中道。"通达唯量、唯二、种种色生"三层,对应唯识学的核心论证:(1)外境无实体;(2)能取所取都是识;(3)现象只是相貌的显现而无独立实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现住"与"所立"的区分——散心缘六尘是"现住"(日常经验),定心缘骨锁等是"所立"(禅修中的观境)。二者都是识的显现,但定中所见更直接地证明了"境由心生",因为定中的白骨等相显然不是外在实有的。

七、世间妄见即是乱识 ​

问: 就世间凡夫的妄见来说,究竟是哪一种识在起作用?

答: 众生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乱识(错乱的识)。《中边分别论》说:一切世间,但唯乱识。

这个乱识,为什么说它是虚妄的呢?因为所缘之境不真实的缘故,因为识体本身散乱的缘故。

但是,如果执著永远没有乱识(否定识的存在),那么系缚与解脱就都不能成立了,就会起邪见,拨无净与不净(善恶染净)的差别。

所以说,因迷而得悟,并非没有道理;从凡入圣,确实有其缘由。如同影像显示镜的明净,因妄识而成就真智。 【译注】这里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中道辨析。永明大师一方面说"一切世间但唯乱识",否定了外境的实在性;另一方面又警告不可执著"永无乱识",因为那样会堕入拨无因果的断灭邪见。乱识虽妄,但"因迷得悟"——正是这个虚妄的乱识,才是修行转化的基础。"如影像表镜明,因妄识成真智"——这句话精辟地概括了唯识学的修行逻辑:不是消灭妄识,而是通过妄识的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而显发真智。

八、定中色与散心色,皆唯自识 ​

问: 定中所见的定果色(由定力所成就的色相),是定心自现的,既非缘取现在的外色,也非忆持过去的境界——这可以验证唯心。但没有得定的人,都是散意(散乱心)所见的外色,怎么能证明也是自心呢?

答: 定内定外,静与乱虽然不同,但所见之色,都唯是自识。因为外境无实体,从缘而生,生性本空,无相可得。

《识论》说:如修观行的人,定中所见的色相境界,是识所显现的,决定没有外在的境界。这些青色等色相,是定境,不是忆持识(回忆过去的识)——因为忆持识带有染污(烦恼),而此定中所见,现前分明清净。那么唯识的旨趣,在这里就更加彰显了。

如同依镜面而照,只有自己的面容,没有别的影像。为什么呢?诸法和合的道理,难可思议——不可见之法而令得见。定心也是这样。

定心有二分:一分似识(能见的一面),一分似尘(所见的一面)。这两种,实际上唯是识。

若忆持识缘的是过去的色;此定中色,若在散心五识(眼耳鼻舌身五识),可以说缘现在的外尘而起;若是散意识(第六意识),缘过去尘而起。但若在观(禅定观修)中,必定不能缘外色为境——色在现前,又非缘过去境。

应当知道,定心所缘的色,就是见自心,不是见到别的境。以定中之色来类比定外之色,应知(定外)也同样没有别的境。 【译注】这段论证非常精密。永明大师的逻辑是:定中所见的色相,既非外在实有(因为定中不缘外尘),也非回忆过去(因为忆持识有染污,定中所见清净分明),所以只能是识自身的显现。然后用"定心有二分"来说明:即使在定中看起来有能见(识)和所见(尘)的区别,实际上都是识的两个侧面。最后用类比法推论:定中之色既然唯是自识,定外之色也应如是。"定心有二分,一分似识,一分似尘"——这就是唯识学"见分"和"相分"的通俗表达。能见的一面是见分,所见的一面是相分,二者都是识体的功能,不是两个独立的实体。

九、一心即万法,万法即一心 ​

由此可知,一心即是万法,万法即是一心。为什么呢?因为一心不动,举体(全体)就是万法的缘故。

如《起信论》钞释疏所说:"举体"的意思是:真如举全体而成为生灭,生灭无自性,即是真如。未曾有真如之处而无生灭,未曾有生灭之处而无真如。

又说:(真如)不同于顽空(死寂的空无),它灵然觉知。所谓"觉知",就是"神解"的意思。"阴阳不测谓之神"(《周易·系辞》语),"解"就是智,智就是知,知就是一心。所以以"知"为心体。

因此祖师说:"空寂体上,自有本智能知。"

大意是说:在一切染净法中,有一个真实的本体,了然鉴觉(明了而照鉴觉知),称之为"心"。 【译注】本节将唯识与如来藏打通。"一心不动,举体为万法"——真如不是离开万法之外另有一个真如,而是万法的全体就是真如的展开。"未曾有真如处不生灭,未曾有生灭处不真如"——这是《大乘起信论》体用不二的核心命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引用《周易》"阴阳不测谓之神"来解释心体的"觉知"义。永明大师在这里将儒释会通:心体的灵知觉性,既不是死寂的空无(不同于顽空),也不是攀缘分别的妄知,而是"空寂体上自有本智能知"——这正是禅宗"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荷泽神会语)的理论依据,也与大圆满"本觉智"(rig pa)相呼应。

十、外境为何不随识变异 ​

问: 外面的种种境界,既然说是内识以似色(类似于色法)的方式显现,只是唯识——那为什么境界不随着识的变异而变异呢?(既然一切唯识,色相应该随识而变才对,为什么看起来色相相续坚固不变?)

答: 如果执著外色实在地安住,那就是在无色之中见到色,是妄生颠倒。如同捏目(用手按压眼睛)而见到两个影像,岂是真实的呢?

《摄论》(《摄大乘论》)设问: 如果没有独立的色尘,唯是本识(阿赖耶识),为什么会显现似色等相?为什么能相续坚住、前后相似?如果是识变异所作,就应当忽起忽灭、改转不定。为什么一个色相能在很长时间中相续久住?由此可知,应当有独立于识之外的色法存在。

答: 由颠倒的缘故。颠倒是烦恼的根本。由于识的变异,生起种种分别。依他性(依他起性,即依因缘而生起的事物)与分别性(遍计所执性,即虚妄分别所执著的对象)相应,这就是颠倒。

颠倒烦恼,是识变异的依止处(所依靠的基础);识变异,也是颠倒烦恼的依止处。二者互为依止。如果没有这种互为依止的关系,则识就不会有变异。在非物之中分别为物(在本来没有外境之处分别出外境),就不应当有这种颠倒。而如果没有烦恼,哪里会有圣道(对治烦恼的修行之道)呢?所以这个义理(说有外境独立于识之外)也不成立。因此应当信受:离识之外,没有别法。 【译注】这段辨难非常关键。外人的质疑很有力:既然一切唯识,色相应该随识的生灭而忽起忽灭,为什么看起来外境这么稳固持久?永明大师引《摄论》的回答揭示了一个深层机制:颠倒与识变异 互为依止(anyonya-āśraya,互为因果)。不是先有颠倒再有识变异,也不是先有识变异再有颠倒——二者同时相依而起。正因为有这种互相增强的循环,色相才显得"相续坚住"。这就好比梦中的场景之所以显得连贯真实,不是因为梦境有独立的实在性,而是因为梦中的心识与梦中的执著互相支撑。最后一句反证法也很精到:如果真的有心外实法,就不需要烦恼来维持它,也就不需要圣道来对治烦恼——整个修行体系就瓦解了。

十一、内心称识,外色不分别,如何是识 ​

问: 内心能分别,所以称为"识"。外色不能分别,怎么也是识呢?

答: 能见与所见都是乱识。在无中执有,色本来自虚。

《摄论》说:所谓"乱识",就是在无中执有,叫做"乱"。十一识(《摄大乘论》所立的身识、身者识、受者识、应受识、正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死生识)中,随哪一种识,都唯有二分:一分变异成色等相(所取的相分),一分变异成见等(能取的见分)。不出这两种。

识性(识的本性),能分别的就成为"见"(见分),不能分别的就成为"相"(相分)。 【译注】这里解决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外色不会思考、不会分别,凭什么说它也是"识"?答案是:识有两面——能分别的一面叫"见分",不能分别的一面叫"相分"。外色就是识的相分,它不需要自己能分别,它本身就是识体变现出来的。如同镜中的影像不会自己照东西,但影像本身就是镜子的功能所现,不是镜外另有一个独立的东西。

如《无所有菩萨经》说:

那时世尊告诉无所有菩萨说:"你应当为这些菩萨众等,说明五阴聚(五蕴:色受想行识)和合之身的事理。"

无所有菩萨说:"世尊,如我所见——如佛的色是空,我的色也是这样。如佛的色,一切众生的色、一切树林药草的色也是这样。如一切树林药草的色,一切界和合聚的色也是这样。所有空的色,及我的色、如来的色、一切众生的色、一切树林药草等的色、一切界和合聚的色,没有二相(没有差别相),非法,非非法。

"那些少智之人,在无色之中,或者生起这样的想——希望要进入此法,在无色之中妄起行想。略说乃至受、想、行、识中,也是如此作。

"如虚空的识,我的识也是这样。如彼识,如来的识也是这样。如如来的识,一切众生的识也是这样。如一切众生的识,一切树林药草的识也是这样。真虚空识、如来识、及我识、一切众生识、一切树林药草识、一切和合识——无二相,不可知,不可分别,不生,无等等。" 【译注】这段经文的核心观点极为大胆:不仅佛与众生的色和识"无二相",连树林药草的色和识也与佛的色和识无二无别。这不是说草木有情识,而是从法性平等的层面说——一切法的本性(法性、真如)完全平等,无论显现为有情还是无情。"无二相,不可知,不可分别,不生,无等等"——这正是般若经系"一切法无自性"的极致表达。永明大师引此经,意在说明:唯识并非只承认"心"而否认"物",而是说心与物在法性上本来平等、不可分割。

十二、既称唯识,何得立色名 ​

问: 既然说唯有识,为什么还要立"色"这个名称呢?

答: 一切名称都是客义(外来附加的、非本有的)。名中无法(名称里没有实法),法中无名(实法中没有名称)。名不当法(名称不等于实法),法不当名(实法不等于名称)。

经中说:"是自性,无生无灭,无染无净。此色无所有,为通相(一切法共通的相状)。若有生,即有染;若有灭,即有净。由无此四义(生灭染净),故色无别相(没有独立的差别相)。"

经中又说:"由假立客名,随说诸相。"(因为临时安立了外来的名称,才随缘说种种相。)

《摄论》说: 一切法以识为相,真如为体。又说:一切相有二种——一如外显现,二如内显现。如外的是相(所取的相状),如内的是思维(能取的心识活动)。

由此可知:一体现二,内外双分——则心非内非外,内外是心。又能所相成,心境互摄。二而不二,常冥于一味之真源;不二而二,恒分心境之虚相。 【译注】本节解决了一个语言哲学层面的问题:既然唯识,为什么还用"色"这个名字?答案很干脆:名字是"客"(外来的、暂时的),不是法的本性。名称系统是约定俗成的假立,与实法之间没有本质的对应关系。最后几句尤其精要:"一体现二,内外双分"——一个识体同时现出内(能取的心)和外(所取的境),但心不是真的在内,境不是真的在外。"二而不二,常冥一味之真源"——从体上说不二;"不二而二,恒分心境之虚相"——从用上说有二。这是永明大师"一心"宗旨的又一次精确表达。

十三、内外诸色皆刹那灭 ​

问: 心念念灭,是刹那相。那么内身和外色,也是刹那灭的吗?

答: 内外诸色,唯是心所执受,也随着心念念刹那而灭。心外更没有一法,可以作为常住,也不可以另外作为生灭。

《杂集论》说: 如同心和心所是刹那相,应当知道色等也是刹那相。有八条理由:

一、由心执受故。 色等之身,由刹那心念念执受的缘故,也是刹那灭。

二、等心安危故。 色等之身,恒常与识在一起。识若舍离,身体即便腐烂败坏。

三、随心转变故。 世间现见:心处于苦乐、贪嗔等不同状态时,身体也随之转变。既然随刹那心而转变,所以身也是念念灭的。

四、是心所依故。 世间共知:心依止于有根身(有感官功能的身体),如火依薪,如芽依种。所以此身既然是刹那心的依止处,也应是刹那灭的。

五、心增上生故。 一切内外色法,都是心增上所生(以心为增上缘而生)。能生的因既是刹那灭,所生的果也应是刹那灭。

六、心自在转故。 如果证得殊胜威德之心(大神通力),对一切色法可以随心所欲地自在转变。由于色法随着刹那的能变胜解(殊胜定解力)转变而生起,所以色等刹那生灭的道理成立。

七、于最后位变坏可得故。 诸色法等,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念念变坏——最初离开自性,念念都在变坏——到了最后一刻忽然变坏,就说不通了。然而最后的变坏确实可见,所以知道色等从一开始以来就是念念变坏的。同类相续,逐渐增长为因,能引发最后粗相的变坏。因此色等念念生灭。

八、生已不待缘自然坏灭故。 一切法从缘生起之后,不需要等待另外的坏灭之缘,就自然坏灭。所以知道一切可灭坏之法,最初才一生起,就已经在坏灭了。因此诸法刹那义成立。 【译注】这八条证成"色法刹那灭"的论证,出自《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是唯识学论证"一切有为法皆刹那灭"的经典理据。其中第七条的论证方式尤为精密:如果色法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念念变化,那么一直"不变"的东西怎么可能忽然在最后一刻变坏?最后的变坏只能是之前无数微细变化累积的结果——所以必须承认从一开始就是念念灭的。这与现代物理学中物质不断衰变的认识相当一致。第八条更为根本:法从缘生,生的当下就已经包含了灭的趋势,不需要另外一个"灭因"——这是佛教"有为法"概念的核心特征。

《大智度论》说: 如果诸法实有,就不应当因心识才知道有相。如果因心识才知道有,那就并非实有。比如地的坚相,因身根和身识才知道有。如果没有身根身识的了知,就没有坚相。又,因缘和合而生,所以空;唯心所现,所以空。

由此可知,内色外色都是识所建立的,随心的有无而有无,实在没有自体。 【译注】永明大师在此引《大智度论》从中观的角度补充论证:地的"坚相"并非客观独存的属性,它依赖于身根和身识的参与才成立。没有能知的根识,就没有所知的坚相——这不是唯心论式的否认物质存在,而是指出"属性"(相)是在根、境、识三者和合中才显现的,离开和合条件就无法成立。这与唯识学的"三事和合生触"完全一致。

十四、天堂地狱,皆是自心果报业影 ​

问: 若论唯有内心、实无外境,那么修十善业的人受天堂之乐,造五逆罪的人受地狱之苦;升到忉利天(三十三天),则五欲悦目;堕入泥犁(地狱的音译),则万苦攒身。悦目之处有灵凤翔鸾,作欢乐之事;攒身之处有铁蛇铜狗,为逼恼之殃。明明可知,不仅仅是内心,实在有外境存在啊。

答: 天堂地狱、苦乐之相,都是自心果报的业影(业力所投射的影像)。既然以自心所作为因,还以自心所受为果。所以经中说:"未有自作他受。"(从来没有自己造业却由他人承受果报的道理。)

现在姑且就地狱界的受苦来证明唯心。十法界中,其余各界类推,都是如此。

《识论》设问: 什么叫做四大转变?那些四大种种转变,动手动脚,以及口中言说,令受罪之人生起惊怖。如同有两只羊从两边过来,共同杀害(地狱众生)。那些地狱众生又见到诸山或来或去,杀害众生。以此义故,不能说唯有内心、没有外在的境界。

以偈回答:

"若依众生业,四大如是变。何故不依业,心如是转变。"(如果依众生的业力,四大能如此转变——为什么不说依众生的业力,心也如此转变呢?)

意思是:你说那些受罪之人的业力,能使外在的四大如此转变。那为什么不说,依那些众生的罪业之力,内在的自心自识,也如此转变呢?

又偈云:

"业熏于异法,果云何异处。善恶熏于心,何故离心说。"(业既然是熏在心这个法上的,果报怎么能出现在心之外的别处?善恶既然是熏在心中,为什么要离心来说果报呢?)

此偈有何含义呢?那地狱中受苦的众生,一切罪业,依本心而作,还在心中,不离于心。以此义故,恶业熏心,还应当在心中承受苦的果报。

为什么呢?因为善恶业熏习于心识,而不熏习于外在的四大等。四大之中,没有可以被熏习的事体。怎么能虚妄分别,说是四大转变,在四大中受苦果报呢?

所以偈说:"善恶熏于心,何故离心说。" 【译注】这段论证的逻辑极为严密。外人说:地狱中有铁山来压、猛火烧身,这些四大的转变显然是外境,所以不是唯心。论主反驳:你承认这些四大转变是由众生的业力所致,那么业力是熏在哪里的?是熏在心识中的,不是熏在四大中的——四大是无情物,没有"受熏"的功能。既然因(业熏)在心中,果(受苦)怎么能跑到心外的四大中去呢?这就是"业熏于异法,果云何异处"的意思——业熏在心这个法上,果报却出现在四大这个"异处",逻辑上说不通。

如《无尽意菩萨经》说: 菩萨所作的精进,常与身口意相应。虽然有身的精进、口的精进,但都由于心。心为增上。

什么是菩萨的心精进呢?所谓"心始心终"。什么是"心始"?初发心的缘故。什么是"心终"?菩提心寂灭的缘故。

由此可知,起与尽都是心,初与终都是如此。不仅净业如此,万事皆然,不出一心,圆满觉道。

又如油尽灯灭、业丧苦亡——如果确实有外境可以观见,而非内心所感,那就应当永远受苦,没有解脱之期。既然有停歇的时候,就知道(苦境)并非实有。由此可以验证:心生则法生,心灭则法灭。 【译注】"油尽灯灭,业丧苦亡"这个论证非常巧妙。如果地狱之苦是心外实有的客观存在,那么不管你的业力消不消,苦境都应该一直在那里——就像山河大地不会因为某个人死了就消失。但事实上,地狱众生业报受尽就出离地狱了,苦境随之消失。这说明苦境是随业力(即心)的有无而有无的,不是独立于心之外的实在。

十五、《首楞严经》——六道本无定处,唯心妄现 ​

因此,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作虚妄的因,受虚妄的果,都从情结(情执的纠结)而起,唯逐想(念想)而生。

所以《首楞严经》说: 那时阿难及诸大众……对佛说:

"世尊,若此妙明真净妙心,本来遍满圆融;如此乃至大地草木、蠕动含灵(一切有情),本元真如,即是如来成佛的真体——佛体既然真实,为什么又有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等道呢?

"世尊,这些道是本来自有的,还是众生妄习(虚妄习气)所生起的呢?

"世尊,如宝莲香比丘尼,持菩萨戒,私行淫欲,妄言'行淫非杀非偷,没有业报'。说完此语,先于女根生出大猛火,随后节节猛火烧然,堕入无间地狱。琉璃大王、善星比丘——琉璃诛杀瞿昙族姓(释迦族),善星妄说一切法空——都是生身陷入阿鼻地狱。

"这些地狱是有固定处所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各人随各人所发的业,各各私自承受的呢?唯愿垂大慈悲,为我们开示蒙昧,令一切持戒众生,闻此决定之义,欢喜顶戴,谨慎清洁,无所违犯。"

佛告阿难: "好啊,这个问题问得好!令诸众生不入邪见。你现在仔细听,当为你说。

"阿难,一切众生,实本真净。因彼妄见,有妄习生。因此分开内分、外分。

"阿难,内分即是众生分内。 因种种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所以众生心里忆念珍美饮食,口中就流出口水;心里忆念从前的人,或怜或恨,眼中就盈满泪水;贪求财宝,心发爱涎(贪爱的涎液),举体光润;心执著于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

"阿难,种种爱虽然不同,但流结(流注纠结)是相同的。润湿不升,自然从坠(向下沉坠)。这就叫做内分。

"阿难,外分即是众生分外。 因种种渴仰(渴望仰慕),发明虚想。想积不休,能生胜气(殊胜的轻清之气)。所以众生心持禁戒,举身轻清;心持咒印,顾盼雄毅;心欲生天,梦想飞举;心存佛国,圣境冥现(暗中显现);事奉善知识,自轻身命(不惜身命)。

"阿难,种种想虽然不同,轻举是相同的。飞动不沉,自然超越。这就叫做外分。" 【译注】《楞严经》这段"内分外分"的开示,是佛教心理学中极精彩的段落。佛陀将六道升沉的机制归结为两种心理动力:"情"(爱染之情)和"想"(渴仰之想)。情的特征是润湿、沉坠,导致下堕;想的特征是轻清、飞举,导致上升。注意:这里的"情"和"想"不是日常意义上的情感和思想,而是两种根本的心理趋势。"情"是向内收缩、黏附、执取的倾向(贪爱执著);"想"是向上开展、渴慕、超越的倾向(信愿清净)。二者的比例决定了众生投生的去处。这完全是唯心的机制——不需要预设一个客观存在的天堂或地狱,只需要心识自身的"情"与"想"的消长,就自然形成六道的差别。

所以知道:因情滞著,能成爱水,浸渍不休,自然成坠——因为情地幽隐,所以叫做"内分"。以举念缘尘、取像名想、运动散乱,所以叫做"外分"。

一切境界,非想不生。所以经中说:"若知一切国土唯想持之,是则名为初发心菩萨。"(如果知道一切国土都是"想"所维持的,这就叫做初发心菩萨。)

又《华严经》颂云:

"勇猛诸佛子,随顺入妙法。善观一切想,缠网于世间。"(勇猛的佛子们,随顺而入妙法。善于观察一切想,它如网一般缠缚于世间。)

"众想如阳焰,令众生倒解。菩萨善知想,舍离一切倒。"(种种想如同阳焰——旷野中热气蒸腾所现的幻象——令众生颠倒理解。菩萨善知想的本性,舍离一切颠倒。)

"众生各别异,形类非一种。了达皆是想,一切无真实。"(众生各各差别,形类并非一种。了达都是想所成就的,一切没有真实。)

"十方诸众生,皆为想所覆。若舍颠倒见,则灭世间想。"(十方一切众生,都被想所覆盖。若舍弃颠倒之见,就灭除了世间之想。)

"世间如阳焰,以想有差别。知世住于想,远离三颠倒。"(世间如同阳焰,因想而有种种差别。知道世间安住于想中,就能远离见颠倒、心颠倒、想颠倒。)

"譬如热时焰,世见谓为水。水实无所有,智者不应求。"(譬如热天的阳焰,世人看见以为是水。水实际上无所有,智者不应追求。)

"众生亦复然,世趣皆无有。如焰住于想,无碍心境界。"(众生也是如此,世间诸趣皆无实有。如阳焰安住于想中,是无碍的心之境界。)

"若离于诸想,亦离诸戏论。愚痴著想者,悉令得解脱。"(若离开种种想,也就离开了种种戏论。对那些愚痴执著于想的人,都令他们得到解脱。)

"远离憍慢心,除灭世间想。住尽无尽处,是菩萨方便。"(远离骄慢心,除灭世间之想。安住于穷尽一切而又无穷尽之处,这是菩萨的方便。) 【译注】永明大师连引《华严经》大段偈颂,反复以"阳焰喻"说明同一个道理:世间万象犹如旷野中热气蒸腾所现的水影,远看似有,近看全无。众生的种种差别——形貌、种类、境遇——都是"想"(心识的取相分别)所成。关键句是"善观一切想,缠网于世间"——"想"就像一张网,把众生缠缚在世间。但这张网本身也是空的(如阳焰),只要离想,即离戏论。

十六、临终所见,唯业力所现 ​

又说: 譬如有人将要命终,看见随其业力所应受的报相。造恶业的人,见到地狱、畜生、饿鬼的一切众苦境界:或见狱卒手持兵仗,或嗔或骂,囚执将去;也闻到号叫悲叹之声;或见灰河,或见镬汤(大锅沸水),或见刀山,或见剑树,种种逼迫,受诸苦恼。

造善业的人,则见一切诸天宫殿,无量天众,天上的婇女(天界美女),种种衣服,具足庄严,宫殿园林,尽皆妙好。

身虽未死,而由业力,已见如此之事。

《大智度论》说: 如乾闼婆城(海市蜃楼),并非真正的城,是人心想而成为城。凡夫也是如此:非身想为身,非心想为心。

所以知道,地狱天堂本无固定处所——身犹未往,已现自心;境不现前,唯心妄见。由此可以验证:苦乐之境,本无从出;善恶之事,唯自召来。空是空非,妄生妄死。 【译注】临终见相是唯心论最有力的经验证据之一。人在弥留之际,身体还在此处,但已经看见了地狱的刀山火海或天界的宫殿楼阁。这些景象不可能是外在实有的——因为身体还没到那里。唯一的解释就是:业力在心识中成熟,心识自己变现出了相应的景象。永明大师由此得出结论:"身犹未往,已现自心;境不现前,唯心妄见"——这可以说是宗镜唯心义的最简要概括之一。

如达磨大师说: 由自己的见(我见、自我执著)的缘故,不得道。"己"就是"我"。若无我,逢物就不起是非。所谓"是",是我自以为是,而物并非是;"非",是我自以为非,而物并非非。

若入宗镜法门,我法俱空,心境自亡,是非咸寂。神性独立,对待(能所对立、相对待的关系)无从产生。这都是悟本(悟到根本)而成就的,不是因学问而得到的。

如先德说:"境自虚,不须畏。终朝照瞩元无对。设使任持浮幻身,任运都无舌身意。"(境界本自虚妄,不须畏惧。终日照瞩,元无对待。纵使任持这浮幻之身,也任运自然,都无舌根、身根、意根的分别执著。)

又古人偈云:"宁神泯是非,现身安乐国。"(安宁心神,泯灭是非,当下之身即安住于安乐国中。)

所以论中说:"智境豁然,名为佛国。"(智与境豁然通达无碍,就叫做佛国。) 【译注】永明大师在此将唯心义归结到实修层面。达磨大师的开示直指要害:一切是非分别,都是"我见"的产物。物本身无所谓是非,是"我"在那里判断是非。若能破除我执,"逢物不是非"——不是不分善恶,而是不以自我中心的执著去强加是非。"神性独立,对待无从"——这与大圆满的"觉性独立"(rig pa rang gnas)非常相应。觉性不依赖于任何对待关系(能所、内外、是非)而独立自存。但这种独立不是隔绝,而是"悟本而成"——本来如此,只是被妄想遮蔽了。

十七、百丈怀海——一切法本不自言是非 ​

又如有学人问百丈和尚: "面对一切境界,如何能使心如木石(不被境界所动)?"

百丈答: "一切诸法,本来不自己说是非、垢净,也没有心要系缚人。只是人自己虚妄计著,作出种种解(种种理解),起种种见(种种见解),生种种畏爱(恐惧和贪爱)。

"只要了知诸法不自生(诸法不是自己从自己产生的),都是从自己颠倒取相而有。知道心与境本不相到(本来互不触及),当处即解脱。一一诸法,一一诸心,当处寂灭,当处就是道场。

"又,本有之性不可名目(不可以名相指称)。本来不是凡,不是圣,不是愚,不是智,不是垢,不是净,亦非空有善恶。与诸染法相应,名众生界;与诸净法相应,名人天二乘。

"若垢净心都尽,不住系缚也不住解脱,无一切有为无为、缚脱等心量(心的度量计较),处于生死之中,其心自在。毕竟不与诸虚幻尘劳(烦恼)、蕴界(五蕴十八界)、生死诸入(十二入/十二处)和合。迥然无住,一切不拘,去来无碍。往来生死,如门开相似(像门打开了一样,来去自如)。" 【译注】百丈怀海这段开示,是禅宗"心如木石"问题的经典回答。注意百丈并不是要人真的变成木石——木石是无知无觉的,那是断灭。百丈的要点是:不是让心变成木石,而是认清境界本来就不系缚人。"一切诸法本不自言是非"——法本身没有是非,是非是人自己加上去的。"心与境本不相到"——能知的心与所知的境,在本性上互不触及。了知这一点,当处即是道场,不需要另外寻找一个清净之处。"往来生死如门开相似"——这个比喻极为生动。凡夫在生死中如同被关在房间里,左冲右突;悟道之人在生死中如同门已打开,来去自如。不是消灭了生死,而是生死不再构成障碍。

十八、地狱非情,云何动作 ​

问: 地狱既然是非情(无情物,没有心识的东西),为什么能动作呢?(地狱中的狱卒、刀山、火海等,如果都是唯心所现而非实有众生,它们怎么会动、会说话、会杀害?)

答: 这是有情众生不可思议的业力所感。令受罪的众生,自己见到有如此之事。

如同成劫之风(世界形成时的大风),虽然是无情物,也能成就世界。又如磁石(天然磁铁),难道有识想吗?却能令铁移转。

设使众生轮回六趣(六道),善恶升沉,实无主宰。人法俱空。

所以先德说:"往复无际,动静一原。含众妙而有余,超言思而迥出者,其唯法界乎。"(往复没有边际,动与静同一根源。含摄众妙而有余裕,超越言语思虑而迥然独出者,恐怕唯有法界吧。)

所以知道,若入一际法界之中,有什么差别?能所冥合,境智同如。岂可更有一法为动为静,随业识而转呢?

若未入法界,不悟此宗,则但有一法当情(在心中有一法执著),都是自己的业识。离识之外,决定没有法。 【译注】本节解决了唯心论的一个常见质疑:如果地狱是唯心所现,那些狱卒、猛火怎么会自己动作?永明大师用两个比喻来回答——成劫之风和磁石。大风无情却能造成世界的形成,磁石无情却能令铁移动。同理,众生的业力虽然没有一个外在的"主宰者"在操控,但不可思议的业力本身就能令心识变现出生动逼真的地狱景象——包括会动、会说话的狱卒。这不需要地狱"真的存在"一群有情的狱卒,正如磁石吸铁不需要磁石"有心"。

十九、杀生唯心,三轮体空 ​

问: 凡所施为都是自心的话,为什么杀生还得杀罪呢?(既然唯心无境,被杀者也是自心所现,怎么会有真实的杀罪?)

答: 都是依于自心分别,强执善恶之因,妄受苦乐之果。若究三轮之体(能作、所作、作业三者),能杀与所杀本空。

所以文殊执剑于瞿昙(佛陀),鸯崛(鸯崛摩罗)持刀于释氏——终究不见生、不见杀,不执自、不执他。而凡夫则妄受轮回,酬还罪报。 【译注】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如果一切唯心,杀的也是自心所现的影像,那杀生为什么有罪?永明大师的回答分两层:(1)就凡夫位说,虽然究竟唯心,但凡夫"强执善恶之因"——在执著实有的心态下造杀业,就必然"妄受苦乐之果",因果不虚。(2)就圣者位说,"三轮体空"——能杀、所杀、杀的行为三者都空,所以文殊举剑、鸯崛摩罗持刀,不见生杀。这不是说圣者可以随便杀生,而是说圣者已经彻底超越了能所对待的执著,其行为的性质与凡夫完全不同。关键在于:唯心不等于"怎么做都没有后果"。恰恰相反,正因为唯心,心的状态(有执著还是无执著)直接决定了行为的后果。

《识论》设问: 若三界唯是内心,没有身口外境的话,为什么屠猎师等杀害猪羊,还会得到杀生罪呢?

以偈回答:

"死依于他心,亦有依自心。依种种因缘,破失自心识。"(死亡可以依于他人的心——即他人的心念导致命根断灭;也有依于自心——即自己的心念导致命终。依种种因缘,破坏丧失自心识。)

释曰: 如人依鬼毗舍阇(一种食精气鬼)等而失心(精神错乱),或依自心而失心,或有忆念爱不爱之事而失心,或有梦见鬼著而失心,或有圣人以神通转变令前人失心。

如一比丘,夜间踩到瓜皮,以为杀了虾蟆,(因此恶心)死入恶道。所以说"死依于他心,亦有依自心"。 【译注】"夜蹋爪皮,谓杀虾蟆,死入恶道"——这个公案极为重要。比丘踩的实际上是瓜皮,根本没有虾蟆被杀,但他以为自己杀了虾蟆,由此产生的恶心(杀心)足以令他堕入恶道。这从反面有力地证明了唯心:决定果报的不是外在客观上"有没有杀生",而是心识中"有没有杀心"。

以依仙人的嗔心——仙人嗔恨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而杀害其余众生——此是"依他心"。他众生的心虚妄分别,命根谢灭,身命相续断绝。应当如此了知。

颂云:

"经说檀拿迦,迦陵,摩灯国。仙人嗔故空,是故心业重。"(经中说檀拿迦、迦陵、摩灯三国,因仙人的嗔心之故而变为空无,所以心业最重。)

问: 三国众生的死亡,是否是依仙人的嗔心和仙人的鬼神力而杀害的?还是并非依仙人嗔心而死的?

答: 佛问尼乾子(耆那教的外道修行者)说:"摩登伽等三国众生,你可曾听说,他们是怎么死的?是以身业杀,还是以意业杀?"

尼乾子回答:"瞿昙(佛陀),我从前听说,仙人以嗔心,以意业杀了那么多众生。"

佛说:"以此成立我的义理——三界唯心,无身口业。为什么呢?如同世间人说'贼烧山林、聚落城邑',不说'火烧'。这个道理也是如此。唯依于心,善恶业才得以成就。"

所以偈说:

"诸法心为本,诸法心为胜。离心无诸法,唯心身口名。"(一切法以心为根本,以心为最胜。离开心就没有一切法。身业和口业,唯是以心为体,"身""口"只是名称。)

《成实论》说: 如果离心有业,那么非众生也应当有罪福。比如风吹倒山崖,恼害众生,风就应当有罪;如果风吹香花来堕落在塔寺,也应当有福。这显然不合理。所以知道,离心就没有罪福。

以此文为证:罪福取决于心,并无(独立的)身口业。所谓身口业,只是有名字而已,实际上是意业,以身口之名来说。 【译注】这段论证将"三界唯心"推到了极致——不仅外境唯心,连"身业""口业"也只是名字,实质都是意业(心业)。《成实论》的反证法很巧妙:如果离心有业,那无情的风也应该有善恶果报,这显然荒谬。所以业的本质是心,身口只是心的工具和表达方式。不过需要注意:这是从究竟义、胜义谛的角度说的。在世俗谛层面,佛教仍然区分身业、口业、意业,戒律学中身口的行为有独立的规范意义。永明大师这里的论述是为了彻底建立唯心宗旨,不是要取消戒律的世俗效力。

二十、《华严》会意——自见他见,皆迷心自现 ​

《华严》会意(依华严宗的理解)说: 凡是见自见他,都是迷心自现。为什么呢?

如见他人持刀杀自己——应当知道,那个"他"和"自"都是从自心生起的。因为离开自见之心,就没有自和他的缘故。

不仅自他是心的妄现,即所持的刀杖,也是自心。为什么?心外无彼实在的刀杖的缘故。所见到持刀之人,唯是六尘(色声香味触法的显现)的缘故。

由于不知道是自心显现,见到杀害就惶惧不安。若了知唯是自心,纵然被杀,谁忧谁惧?

都由妄心生,所以种种有;妄心灭,所以种种无。既知唯心妄现——心不见心(心不能以对象化的方式看到自身),即物我俱亡,忧喜咸寂。

又如梦中的杀事,也是如此。 如经中所说:"世间恒如梦,不可得有无。"(世间永远如同梦境,不可执为有,也不可执为无。)

《密严经》说: 内外境界,心之所行,皆唯是识,惑乱而见。此中无我,亦无我所。能害、所害、害及害具(伤害的工具),一切皆是意识境界,依阿赖耶识(含藏识,一切种子的总汇)如是分别。

又古师问: 若所见皆是自相分(自识变现的所取相),如何杀自相分而得到冤报呢?

答: 虽然观他人的扶尘根(粗显的、与外尘相接触的感官身体)是自相分,但于他人而言,那是他的亲相分(与其识体直接关联的、有执受的相分)。因为有执受的缘故——如误杀他人,即断其命根,即有罪。于自己而言,他人的身体则是疏相分(与自识关系较疏远的相分)。 【译注】"古师问"这一段是唯识学中非常精微的辨析,解决了一个核心困难:如果一切所见都是自己的相分,那杀的也是自己的相分,怎么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并构成罪业?回答的关键在于"亲相分"与"疏相分"的区分。虽然我所见到的他人身体,就我的识而言是我的相分(疏相分),但就他人的识而言,那个身体是他的亲相分——与他的识体直接关联、被他的识所执受。当我的杀心和杀行发动时,影响到的不仅是我自己的相分,也影响到了他人识上的亲相分,断了他的命根。所以杀罪成立。这就好比:虽然我在梦中看到的你是我的梦境(我的相分),但你同时也在做你自己的梦(你的亲相分)。两个梦境之间,通过共业的关联(阿赖耶识的种子互熏)而产生真实的交互影响。唯识不是唯我论——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心识,而是说每个有情都有自己的识体,但一切识体所变现的境界都不是心外独立实有的。

二十一、梦喻证唯心——梦中事虚,寤中事实? ​

问: 经中所说"一切法如梦",以此证明唯心。但为什么梦中之事是虚妄的,醒来之后的事却是真实的?果报不等,法与喻不齐——怎么能引以为证呢?

答: 所申述的譬喻,都是为了不信之人,借此来发明(开显、启发)道理。所以有智之人不会在譬喻上较真,只求见道。证会自心之后,何必再去检查方便的诠表(权巧方便的语言手段),执著于圆常(圆满常住)之理呢?

这个梦喻一法,是验证唯心最为亲切的。

《识论》回答外人的质难说:

你说梦中所见的饮食饥饱、刀杖毒药等事,都没有实际作用;醒时所见的这些事,都有实际作用——(所以梦与觉不同,不能以梦来类比觉。)

此义不然。

颂云:

"如梦中无女,动身失不净。"(如同梦中交会——梦中并没有真实的女人,然而身体动作而漏失不净,却是真实发生的。)

如梦中交会,漏失不净。众生如是,无始世来虚妄受用色香味等外诸境界,也都是如此——实无而成(实际上没有外境,但作用确实发生了)。 【译注】这是唯识学中最著名的论证之一。外人的质难很有常识感:梦里吃饭不能饱,醒来吃饭才能饱,所以梦和觉不一样,不能用梦来证明醒时也是虚妄。论主举出一个反例:梦中交会,虽然没有真实的女人(外境为空),但漏失不净这个生理作用却真实发生了。这说明:没有外境,并不意味着没有作用。作用可以仅由识的变现而产生,不需要外境的配合。以此类推,醒时所经历的一切作用,也同样可以仅由识的变现而成立,不必假设心外有实法。

又问: 如果梦中无境,醒时也一样的话,为什么梦中和醒时行善恶法,爱与不爱的果报却不相等呢?

答: 唯有内心,无外境界。梦与醒的心,差别不同——所以不依外境来成就善不善业。

在梦位的心,由睡眠所坏,势力羸劣(薄弱),心力弱,不能成就(完整的)善恶业。而觉醒时的心则不然(心力强盛),所以所造之行,当受异熟(异熟果报,即业力成熟后所感的果报)。胜劣不同,并非由于外境(的有无),而是由于心力的强弱。

设使觉中所受的苦乐实果报,也无作者、无受者,悉如幻梦。 【译注】这段回答非常精到。外人进一步追问:如果梦觉都无外境,为什么梦中造业和醒时造业的果报不一样?永明大师引论主的回答是:果报的差异不在于外境的有无,而在于心力的强弱。梦中心被睡眠所坏,势力薄弱,所以梦中造业的果报轻微;醒时心力完整强盛,所以果报重大。这个论证一箭双雕:(1)解释了梦觉果报差异——不是因为醒时有外境而梦中无外境,而是因为心力不同;(2)进一步巩固了唯心义——连果报的差异都归结于心,而非外境。最后一句"设使觉中所受苦乐实果报,也无作者受者,悉如幻梦"——即使是最"真实"的觉中果报,究竟上也如幻如梦,没有一个实在的作者和受者。

又论说: "睡眠以昧略为性。"(睡眠心所的体性是昧和略。)

疏中解释:"昧"简别于定(与禅定区分开)——睡眠位虽然也专注于一类微细之境,但与定不同,定中意识取境明了,而睡眠则暗昧。

"略"别于寤时——觉醒时心极明利,具足能缘六尘之境,寤时心心所缘境宽广。而睡眠位心心所不明利,唯缘一法尘境(只缘一种法尘,即意识的对象),取境少,所以叫做"略"。

《义天钞》说: "昧简在定"——睡眠位虽然也是专注一类微细之境,但和禅定不同:定中意识取境明了,睡眠则暗昧。"略别寤时"——觉醒时心极明利,能缘六尘之境,缘境宽广;睡眠位心心所不明利,唯缘一法尘境,取境少,所以名为"略"。 【译注】这段对睡眠心所的分析,虽然看似技术性很强,但与前面的论证密切相关。睡眠的特征是"昧"(暗昧不清)和"略"(所缘范围狭窄),这正是梦中造业果报轻于觉时的原因。唯识学以此精确地说明:梦觉之别不在境的虚实,而在心的明昧和缘境的广略。这就彻底排除了"梦虚觉实"的常识判断对唯心义的威胁。

《宝积经》偈云:

"诸法自性不可得,如梦行欲悉皆虚。但随想起非实有,世尊知法亦如是。"(诸法的自性不可得,如同梦中行欲悉皆虚妄。但随想念而起,并非实有。世尊了知诸法,也是如此。)

因为一切法念念无住、念念生灭、念念不可得、念念无自性的缘故——梦与醒所受的忧喜苦乐,虽然延促不等(时间长短不同)、果报有殊(果报有差异),然而悉从识变(全从识的变现而来),皆因想成(都因心想而成就)。以道理推究穷尽,无不平等。都是明暗意识所行的境界——觉中是明了意识,梦中是梦中意识。觉与梦虽殊,都不出意(意识)。

所以经中说:"寤则想心,寐为诸梦。"(醒来时是想心在活动,睡着时就成为种种梦境。)若无梦则诸境不现,无想则万法不成。因为随意而生形,从想而立法的缘故。

若有人入此如梦法门,则亲证唯心,疾成佛智,能满菩提之道,广兴法利之门。 【译注】永明大师在此做了一个关键性的总结:"觉梦虽殊,俱不出意。"觉醒和梦境虽然有明昧之别、果报之殊,但本质上都是意识的活动,都不出心的范畴。觉时是明了意识在运作,梦时是梦中意识在运作——二者的差别只是意识运作方式的不同,不是一个有外境、一个没有外境。"寤则想心,寐为诸梦"——这句话点出了"想"的根本地位:醒着的时候,一切经验都是"想心"(心的取相分别)的产物;睡着的时候,这个想心变成了梦。没有想,就没有法——这正是"万法唯心"的另一种表达。

二十二、《华严经》如梦颂 ​

如《华严经》颂云:

"菩萨了世法,一切皆如梦。非处非无处,体性恒寂灭。"(菩萨了知世法,一切皆如梦。非有处所也非无处所,体性恒常寂灭。)

"诸法无分别,如梦不异心。三世诸世间,一切悉如是。"(诸法无分别,如梦不异于心。三世一切世间,都是如此。)

"梦体无生灭,亦无有方所。三界悉如是,见者心解脱。"(梦的本体没有生灭,也没有方所。三界全都如此,见到这一点的人,心即解脱。)

"梦不在世间,不在非世间。此二不分别,得入于忍地。"(梦不在世间,也不在非世间。对此二者不加分别,就得以入于忍地——安忍真理而不退转的果位。)

"譬如梦中见,种种诸异相。世间亦如是,与梦无差别。"(譬如梦中见到种种各异的相,世间也是如此,与梦没有差别。)

"住于梦定者,了世皆如梦。非同非是异,非一非种种。"(安住于如梦三昧的人,了知世间皆如梦。非同非异,非一非种种。)

"众生诸刹业,杂染及清净。如是悉了知,与梦皆平等。"(众生、诸佛土、业、杂染及清净——如是悉皆了知,与梦都是平等的。)

"菩萨所行行,及以诸大愿。明了皆如梦,与世亦无别。"(菩萨所行的行与所发的诸大愿,明了都如同梦,与世间也没有差别。)

"了世皆空寂,不坏于世法。譬如梦所见,长短等诸色。"(了知世间皆空寂,但不坏世间法。譬如梦所见的长短等种种色相。)

"是名如梦忍,因此了世法。疾成无碍智,广度诸群生。"(这就叫做如梦忍——安忍于如梦之理。因此了达世法,疾速成就无碍智,广度一切众生。)

"修行如是行,出生广大解。巧知诸法性,于法心无著。"(修行如此之行,出生广大的理解。巧妙了知诸法之性,于法心无执著。) 【译注】《华严经》这组偈颂将"如梦"之理发挥到了极致。几个要点值得特别注意:

(1)"梦体无生灭,亦无有方所"——梦本身没有生灭,也没有空间位置。这不仅是说梦境的内容是虚妄的,连"梦"这个事件本身也不是实有的生灭。

(2)"梦不在世间,不在非世间"——梦既不属于世间(因为醒后即无),也不属于出世间(因为梦中历历分明)。对这"二"不加分别,才入忍地。

(3)"了世皆空寂,不坏于世法"——这是中道的核心。如梦不是虚无主义——不是说世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虽然了知空寂,但不破坏世间法的因果差别。长短、善恶、染净的差别依然成立,只是不执著为实有。这就是"如梦忍"——安忍于这种"空而不无、有而不实"的如梦状态。

二十三、《成唯识宝生论》——梦中作用,虽无外境而理得成 ​

《成唯识宝生论》说: 如梦有损用(损害的作用)——虽无外境,道理也得以成立。

由于梦内男女两交,各以自根更互相触——虽无外境之触,而有作用成立,现流不净(遗精)。但是识想自与合会,为其动作。此既如是,于其余也是一样。

恶毒、刀兵、霜雹伤害——虽无外境,但依其识,有毒刀等(的作用)。何理不成?

(反难:) 若是这样的话,梦中吃毒等,应该也会成为身病啊?

答: 此亦由其唯识有用。犹如于境而有定属(有确定的归属和规则)。还将后面的回答,来杜绝先前的疑问。

或复有时,见其毒等,虽无实境而有作用——比如,虽然没有被蛇所咬,但有疑惧之毒(怀疑自己中了毒),能令人闷绝(昏厥)、流污(失禁)、心迷。

若遭蛇咬,也于梦中由咒力、天力等增上力故,遂令饱食、气力充强(在梦中由于殊胜的加持力,虽然没有真正吃东西,也能获得饱足和气力)。

又复听闻:为求子息,事奉隐林之人(隐居林中的修行者),梦见有人共为交集(交合),便得怀子。

如何得知梦内被毒等伤是非有呢?睡觉(醒来)之后不睹见(不再看见毒伤之相)的缘故。

今此所论还同彼类——于现觉时,将为实事,见毒药等执为非谬(不是错觉)。但以真智觉时(真智慧觉醒之时),便不见了——同彼梦中,体非真实。

然而在梦中许其有实色等(如果在梦的层面上承认色等是"实有的"),则彼梦中也确实获得非所爱事——毒等的果报作用,便成实有。若说(梦中之毒)是无,但有毒的相貌和作用而无实体——那这个毒的状貌(形象),便成为违害(构成伤害);许有毒的相貌等,就固然成立毒的实际效果。但在其识上,药体(解毒之药的实体)却是没有的。

所以确定知道:实无外境,但于觉心生其作用。犹如于梦——觉亦同然。这才是真正称契道理的说法。

永明大师释曰: 且如梦中,实无蛇咬,识心才变现,怖境便枞然(惊恐的状态赫然呈现)——如同真被蛇咬一样。

而觉中若实被蛇咬,若疑心不生(不产生恐惧怀疑之心),也不为害。

近闻世间有人,在路上被毒蛇咬了小腿。其人自己看来,以为是被树桩所伤,行走了三十余里,毒也不发作。忽然遇到一个禁蛇之人(擅长禁蛇咒术的人),指着他说:"你被毒蛇咬了!"才听到这句话,疑心顿起,毒发便死。

若执著心外实有毒蛇之境——心未生时(恐惧心未生时),毒为什么不发作?所以知道心外无境。蛇毒不能杀人,心毒起时,自能成害。

是以:境无心有,境便现前;境有心无,境终不现。 一切法例此,悉亦如然。可验唯心,成就宗镜。 【译注】永明大师这段自释堪称本卷最精彩的段落之一。那个"被蛇咬而不知"的故事,简直是唯心义的完美案例:实实在在被毒蛇咬了(境有),但心中不知(心无),毒就不发(境终不现);一旦听说被咬(心有),疑心顿起(心毒发动),毒发即死(境便现前)。这个故事的杀伤力在于:它不是发生在梦中,而是发生在清醒的现实中。即使在"最真实"的觉醒状态下,外境对人的作用也完全取决于心——心不配合,外境就无法产生作用。永明大师由此得出振聋发聩的结论:"蛇毒不能杀人,心毒起时,自能成害。"真正杀人的不是蛇毒,而是心毒(恐惧、执著、妄见)。"境无心有,境便现前;境有心无,境终不现"——这十六个字可以作为宗镜唯心义的心要来记取。

二十四、梦喻五层——随智浅深,所悟不同 ​

如教中佛以密意说如幻等,总有十喻。于中梦喻,所悟不同,随智浅深,且约五种:

一、世间凡夫的理解: 只知浮生短促,如梦不久。

二、声闻证处: 但了知梦心生灭无常,苦、空、无我。

三、小菩萨: 悟梦不实,彻底唯空。

四、大菩萨: 达梦唯心,非空非有。梦中所见,故非空;觉后寂然,故非有。

五、祖佛圆证法界: 如正梦时,只一念眠心,现善恶百千境界。何况瞥起一念心时,具十种法界因果,重重无尽,历历区分。

如《法华经》梦入铜轮(铜轮位菩萨),成佛度生,经无量劫。

《华严经》善财登楼阁,于一念梦定之心,刹那之间,悉见不可思议三世佛事。

如古诗云: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枕上不过片刻春梦的时间,却已在梦中行尽了江南数千里的路程。) 【译注】这五层梦喻的分判,是本卷义理的总结性段落,极为精要。

第一层(凡夫):仅从时间的短暂来感叹人生如梦——这是最浅的理解,还停留在世间感慨的层面。

第二层(声闻):从无常、苦、空、无我的角度了知梦心生灭——已入出世间的见地,但偏重于"灭"的一面。

第三层(小菩萨):悟到梦体彻底是空——空观成就,但容易偏空。

第四层(大菩萨):达到梦唯心现,非空非有——这是中道。梦中历历分明故"非空",觉后了无所得故"非有"。不落两边。

第五层(祖佛):圆证法界——一念眠心现百千境界,一念觉心具十法界因果,重重无尽。这已不是把梦当作"喻"来理解,而是直接以梦的结构来证入法界的无尽缘起。《法华》的铜轮梦、《华严》善财入楼阁的一念定心,都是这个境界的经证。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永明大师以这句古诗作结,将最深的法义化为最平常的体验。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梦中只是片刻,却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这个日常经验,正是法界无尽缘起在每个人心上的缩影。

全卷总译注 ​

本卷以"唯心"为总纲,从六个维度展开论证:

第一,觉体论(第一至二节): 觉体唯一,用分三层,真如随缘而不变。

第二,无明缘起论(第三至四节): 借《楞严经》三细相和"本际"之问,说明无明无因无住,一切世界众生皆从无住本而立。

第三,唯识三相论(第六至十二节): 系统论证内外唯识——外境无实体、能所皆识变、色法刹那灭、名假法空。

第四,天堂地狱唯心论(第十四至二十节): 以《楞严》内分外分说、《识论》四大转变难、仙人嗔杀三国、华严会意等,层层论证苦乐善恶皆是自心业影。

第五,梦喻唯心论(第二十一至二十四节): 以梦喻为核心,从"梦中遗精"到"蛇毒不杀人、心毒自成害",最终以五层梦喻判摄凡圣深浅。

第六,修行归趣: 贯穿全卷的实修指向是——识得最初一念起处不真,即顿悟前非,大道坦然。不是消灭心境,而是了知心境本不相到、当处寂灭、当处是道场。

全卷最核心的一句话,或许就是永明大师引蛇毒故事后的结论:"蛇毒不能杀人,心毒起时,自能成害。境无心有,境便现前;境有心无,境终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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