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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六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译注风格:依索达吉堪布学术白话风格
题解
本卷是永明延寿大师以"一心宗镜"统摄万法的核心论述,围绕真妄、生死、解脱、习气、如来藏等根本问题展开一系列问答。义理涵盖唯识、天台、华严诸系,看似散漫,实则一线贯穿:一切问题都从"不认识自心"而来,一切答案都回归"宗镜一心"。
一、真妄生死,无始无终
原文问答
问:谈到一期生命(从出生到死亡这一段)中的真与妄、生与死,从事相(现实层面)来说,究竟有没有开头和结尾?
答:
在第一义谛(也叫胜义谛,就是最高、最究竟的真理层面)里,连"生死"本身都找不到,哪里还有什么开头和结尾?
在世间谛(也叫俗谛,就是普通人的认知层面)里,不过是顺着众生的理解,方便说一说"有生死"罢了。
正如古代祖师所说:"真与妄循环往复,很难分清谁在前、谁在后。"对此解释如下——
- 如果说先有妄、后有真,那"真"就有了一个开始,成了有始之物;
- 如果说先有真、后有妄,那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 如果说妄是依附真而生起的,那真就也不是纯粹的真了;
- 如果说妄的本体本来就是真,那妄也就没有开始可言了。
"无始"这个说法,本来就是为了打破"有开头"的执念而立的。"开头"既然不能成立,"结尾"又从哪里安立?没有结尾,没有开头,哪里还有所谓的"中间"?
因此《中论》说:
大圣之所说,本际不可得。 生死无有始,亦复无有终。 若无有始终,中当云何有? 是故于此中,先后共亦无。
(伟大的佛陀所说:生死的源头根本找不到。生死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既然没有开头和结尾,哪里还有所谓的"中间"?所以在生死这件事上,前、后、同时,统统都不成立。)
真与妄两者都消融掉,才能真正谈论真妄;真妄彼此交融贯通,又怎么能确定谁先谁后?
译注
本节的关键,在于识破"追问生死的开头和结尾"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颠倒的问题。
从最高的真理层面看,生死根本没有实体,自然谈不上有没有开头和结尾。从世间层面看,说有生死,不过是随顺众生的方便说法。
永明寿引《中论》"本际不可得",是要告诉我们:真与妄并不是两个独立对立的东西,而是彼此"交融贯通"的关系。一旦执定"先有真后有妄"或"先有妄后有真",就已经掉进了文字游戏的圈套。
真正的解脱,不是把妄消灭掉之后回归到真,而是洞见真妄从来就不是两回事。
二、顿悟解脱与八重妄想、六种系缚
(一)顿悟与根器
问:如上所说,生死恶业无量无边——但只要彻底认清了这颗心,能不能一下子全部得到解脱?
答: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根器(修行的基础和能力)。
如果业障浅薄、遮蔽轻微,就可以直接认清、直接进入,缘分深厚、根器成熟,一下子开悟、一下子修成——就像镜子本来就明亮,云一散开月亮自然就显现了。
但如果垢染深重、习气沉厚,观察的能力弱、心思浮动,虽然在知见上理解了"一心"的道理,在实际修行上却很难真正站得住脚。这类人有八重妄想的污垢,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又有六种系缚的枷锁,就像坚硬的冰块、像粘住的胶漆。如果没有极大的力量,怎么能解得开、分得了?
(二)八重妄想
根据《持地论》,妄想共分八种:
第一、自性妄想:执著色法(一切物质现象)等各自有固定不变的本体。比如认为眼前这朵花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花的本质"存在。
第二、差别妄想:执著色法等有各种差别——比如有的能看见、有的看不见,有的有形质能相互障碍、有的没有。对这些差别生起固化的执取。
第三、摄受积聚妄想:在五阴(色、受、想、行、识这五种身心要素)之中,执认有一个"我"和"众生"存在;在军队、树林等聚合之物中,也执认它们是真实的整体。这种妄想前半部分是执有"人我",后半部分是执有"法我"。
第四、我见妄想:在本来没有"我"的地方,硬要计较出一个"我"来。
第五、我所妄想:执著这是"我的"东西、"我的"所有,把一切都归属于"我"。
第六、有念妄想:面对令人喜爱的美好境界,生起贪著分别。
第七、不念妄想:面对令人厌恶的不净境界,生起厌离分别。
第八、俱相违妄想:面对不苦不乐的中性境界,生起昏沉散乱的分别。
(三)六种系缚
根据经论,有六种把众生绑住的系缚:
心与境的两种系缚:
第一、相应缚:烦恼是从心和心所(心的各种功能作用)生起的,必然依托心王(主体心识)。心所一旦染污了心王,心就被套住了,这叫相应缚——被自己的烦恼心绑住了。
第二、所缘缚:心和心所都能去缘取外在境界,被境界牵着走,脱不开身,这叫所缘缚——被自己所缘的对象绑住了。
三界中的四种系缚:
第三、贪缚:贪恋欲界(有男女饮食欲望的世界)的五种欲乐,让众生出不了欲界。论师打比方说,贪和嗔这两种系缚就像狱卒,把囚犯牢牢关在牢里。
第四、嗔缚:嗔恚烦恼,同样把众生绑在欲界出不去。
第五、见取缚(把差的当成好的那种错误见解):有些人执认非想非非想处天(三界里最高的天界)或无想天就是真正的解脱和涅槃,因此困在色界、无色界出不来。
第六、戒禁取缚(把不是正因的东西当正因的错误执取):有些人执认非想定、无想定,甚至外道的鸡戒(学鸡的行为来苦行),是升天的因、解脱的因。因为这两种执取,众生无法出离色界和无色界。
译注
本节揭示了一个很务实的结构:顿悟虽是理想,但不是人人立刻能做到的。延寿大师非常现实——他承认上根者可以直了直入,但同时把八重妄想和六种系缚摊开来让我们看清楚。
八重妄想的核心是:从执有"自性",到执有"我所",再到对境界的爱取和厌离,层层叠叠都是"我"在里面作怪。
六种系缚则从心境和三界两个角度,说明我们被绑在哪里:心内有相应缚和所缘缚,三界中贪嗔把人锁在欲界,见取和戒禁取把人锁在色界和无色界。
解脱不只是一念顿悟就完事了,还要认清这些枷锁在哪里、怎么解开。
三、六种现观——次第修道的地图
对于上根顿修之外的修行者,必须依靠次第修行、依靠现观(直接观察并体验真理)的力量,才能逐步破除妄想和系缚。根据《瑜伽师地论》,现观共有六种。
所谓"现观",就是真理始终清晰地呈现在面前,妙智始终清醒地观照着,不间断,自然而然地相应。
第一、思现观:用非常殊胜的思择智慧(理解、推理、分析的智慧),在暖位、顶位、忍位、世第一法位(进入真正悟道前的四个预备阶段)中,仔细观察诸法,这叫思现观。
第二、信现观:对佛、法、僧三宝,生起世间和出世间的纯净信心。这种信心能辅助观慧,让它不退转,所以也叫现观。
第三、戒现观:跟随道心自然生起的无漏戒体(清净戒律),能去除破戒的污垢,让观慧更明亮,也叫现观。
第四、智谛现观:用根本智(直接体证真如的智慧)和后得智(出定后观察世俗的智慧),分别观照真谛和俗谛,这叫智谛现观。
第五、边现观:在智谛现观之后,进一步观察世间智和出世间智的运作,这叫边现观。
第六、究竟现观:尽智(知道"我的烦恼已经断尽"的智慧)和无生智(知道"我不会再受生死"的智慧)等究竟境界的智慧,这叫究竟现观。
古德解说:前面的思现观,是资粮道和加行道阶段的智慧,只能暂时压住烦恼,还没有能力彻底断除。进入初地以上,信现观、戒现观、智谛现观、边现观,在本地断除,在后地继续压伏。究竟现观已经超越了"压伏"和"断除"的范畴,不再需要这些概念。
四、三种断惑——烦恼是怎么断的
断惑(断除迷惑烦恼)有两个大类:
共相断:在断惑证悟真理的时候,观察诸法"空"和"无我"的相貌。因为空和无我贯通苦、集、灭、道四谛,所以叫共相断——用共同的相貌来断。
自相断:在断惑证悟真理的时候,观察真如寂灭的相貌,不通余谛,只在灭谛上起作用,叫自相断——用各自特定的相貌来断。
此外还有三种断:
第一、自性断:就像灯光驱散黑暗。智慧一生起,烦恼的黑暗自然就消散了,这叫自性断——烦恼的本性自然就断了。
第二、不生断:证得初地法空智(明白诸法没有自性的空智)之时,能让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的苦果永远不再生起,某些特殊状态(如无男女根者、北俱卢洲众生、无想天众生)的种子,也不再产生后续的果报,这叫不生断——让某些果报永远不再生起。
第三、缘缚断:只断除心中的迷惑,对外在的尘境不再生起贪嗔——虽然眼睛还是会看到东西,心却不再被染著,这叫缘缚断——切断心对境界的执著。
在这三种断之中,自性断和不生断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而缘缚断才是关键——缘缚一断,三界的因和果就都不再生起了。
译注
六现观是一套完整的修道地图,从思慧伏惑(加行道阶段)到究竟现观(佛地),清楚标示了渐修的路径——根器好的人直接进入,其余的人按图索骥。
三种断惑的核心是"缘缚断"。自性断和不生断是结果,缘缚断才是关键的转折——不是在外境上断,而是在心对境界的染著上断,这是唯识修道的精髓所在。
五、智障三门与八地的重大转折
古德进一步指出,障碍智慧的遮蔽(智障)有三种:
第一、智障:就是那颗不断在"有"和"无"之间分别取舍的心。
第二、体障:虽然观察到"非有非无"的道理,却仍然把自己立为"能观察的人",认为有一个"我"在这里观察,这就叫体障——把自己的能观之心当成一个独立的实体。
第三、治想:在修行过程中,心里总觉得有个"修行"在进行、有个"对治"在运作,放不下这个"修行的感觉"。
按修道的地位来说:
从初地到七地,逐步断除在有和无之间分别的心。其中四、五、六地断除执"有"的分别(比如执著自己解了法、身心清净的那种我慢);进入七地时,断除执"无"的分别。
八地以上,开始断除体障。七地虽然已经去掉了在有无之间分别的心,但仍然感到"有一个我在观察"、"有一个真如在被我观察"——能观的心和所观的真如还是分开的两件事,还是向真如以外去寻找,所以还有"刻意用力"的感觉,还有体障。
从七地进入八地的时候,这个障碍才被破除。这时候才真正看清楚:真如之外从来没有一个独立的心,心之外也从来没有一个独立的真如。真如不是和心不同的东西,心也不是和真如不同的东西。心和真如彻底融为一体,广大不动。正因为不再分成两件事,就不再向外追求了,"刻意用力"自然消失,体障也就消除了,这叫"无障想"。
第三种治想,要到成佛时才彻底消尽。所以进入八地以后,虽然没有了障想,还有治想;在八地以上继续修行无生忍(安住在诸法不生不灭的境界),治想越来越寂灭,慢慢自行消亡,直到成佛才彻底穷尽。
由此可知:万境虽空,必须真正做到无心才能契合,才能真正解开枷锁,随顺无生之理。如果嘴上说空,行动上还执著在有中,境界和智慧不能相应,能观和所观还没有融合,始终出不了生死。
六、十种魔业——取著就是魔
一旦生起取著(执取和执著),就变成了魔业。《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魔:
第一、蕴魔:五蕴(色、受、想、行、识)本来是修道的工具,体性与佛无异,怎么会变成魔?就是因为对它们生起了取著,所以成了魔业。
第二、烦恼魔:始终与污染的东西搅在一起,所以成魔。
第三、业魔:能障碍修道,所以成魔。
第四、心魔:生起高傲自大的心,所以成魔。
第五、死魔:舍弃当下的生处,所以成魔。
第六、天魔:自我骄纵放逸,所以成魔。
第七、善根魔:始终紧抓着善根不放,所以成魔。
第八、三昧魔:长时间沉迷于禅定的滋味,所以成魔。
第九、善知识魔:对善知识生起执著之心,所以成魔。
第十、菩提法智魔:不肯放下所证得的菩提和能证的智慧,所以成魔。
疏文解释说:蕴之所以成"魔",完全是因为"取著",下面九种也都一样——全都是因为各自的"取著"而成魔。由此可知,用分别心去看待万法,万法都是魔;不用分别心,一切都是佛。难道要离开魔界去另外寻找佛界吗?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把"菩提"和"法智"也列入魔业——连所证的菩提、能证的智慧都能成魔,可见取著本身才是问题,跟取著的对象有多高尚完全没有关系。
能观和所观完全融合,才叫菩提。如果不肯放下分别,连"我证到了菩提"这个念头,也是魔。
若进入宗镜(回归一心的根本),分别自然消亡,既没有能证的心,也没有所证的理。《华严经》说:
没有任何法是被智慧进入的,也没有任何智慧进入了任何法。
凭借这个,就像射出一支智慧之箭,打破一切魔军;挥出一把智慧之刀,斩断一切疑惑之网——这就是宗镜的力量。
如果不悟自心、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修了智慧,也进不了圆满常住的境界;纵然练了各种修行,只会增长我慢。因为没有通达"万法平等一如"的门,只会生起分别,养大无明。
正如经上说:如果分别"这是声闻法,这是缘觉法,这是菩萨法,这是佛法","这叫清净,这叫不净","这是道,这不是道"——这就叫做菩萨的骄慢。
若进入宗镜,智慧和修行同时圆成,我慢的高山轰然崩塌,贪欲痴暗的水流彻底干涸,胜负的情执消尽,差别的业障消亡。如《弄珠吟》所说:
消六贼兮烁四魔,摧我山兮竭爱河。 龙女灵山亲献佛,贫儿衣里枉蹉跎。
(消灭六根贼,烧掉四种魔,推倒我执的大山,干涸贪爱的长河。龙女在灵山当场成佛献佛,而贫儿身上明明藏着宝珠,却白白蹉跎了一生。)
译注
十种魔业的关键就是"取著"两个字。这十种魔没有一个是从外面来的敌人,全都是修行人自己心里的执取——连善根、三昧、菩提、善知识都能成魔,说明执取本身才是问题,和所执对象的高下没有关系。
《弄珠吟》的比喻极好:龙女和贫儿的差别只在取著与否。龙女当下献佛,贫儿衣里有宝却不自知,茫茫蹉跎一生。
七、五阴相续——不断不常的中道
问:五阴(五蕴)这一法,即妄即真,既是尘劳生死之门,又成出世菩提之道。现在推究妄的这一面:生死究竟从何而来?经上说"此阴才灭,彼阴便生"——既然唯识无人(只有识的流转,没有一个独立的"人"在其中),前阴灭了,后阴怎么能够生起?
答:
五阴的本性是空的,没有常一不变的自体,但又相续不断——不常、不断,正是中道的正因(正确的原因)。
《华严疏》说:五蕴相续,就是正因,也叫生因。所谓"正因",就是中道的意思;中道就是佛性。
具体来说:现在的阴灭了,中阴(死后到再次投生之间的过渡状态)的阴生起来。现在的阴终究不会变成中阴的五阴,所以现在的阴不是常住不变的(非常)。就像种子生出芽来,种子并没有"跑到"芽那里去,却能生出芽来——现在的阴虽然没有"跑到"后阴那里,却能让后阴生起,所以现在的阴不是断灭的(非断)。
而中阴的五阴,既不是自己无缘无故生起的,也不是从别的地方移来的,是因为有现在的五阴,才生起中阴的阴——所以后阴不是没有原因的(非断),又因为能接续前阴(非常)。非断非常,正是中道正因的本性。
八、九种五阴——一切皆从心生
依天台的教义,五阴大略有九种,全都没有独立的自体,全都是随着心的变化而生起的。《华严经》偈颂说:
一切众生界,皆在三世中。 三世诸众生,悉住五蕴中。 诸蕴业为本,诸业心为本。 心法犹如幻,世间亦如是。
(一切众生所在的境界,都处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中。三世的一切众生,全都安住在五蕴里面。五蕴以业为根本,业以心为根本。心和诸法犹如幻化,整个世间也是如此。)
以下就是九种五阴:
第一、果报五阴:这一期生命中正常的身心,也就是我们普通人的肉体和精神。
第二、无记五阴:平平淡淡的感受和想象,属于无记性(既非善也非恶)的那种身心状态。
第三、秽污五阴(两种):因为在知见上有执著,或因为感情上有贪爱,而形成的两种染污身心。
第四、善恶五阴(两种):因为身、口造了善业或恶业,而形成的两种五阴。
第五、工巧五阴:示现各种神通变化、展示各种技艺工巧所形成的五阴。
第六、方便五阴:已经具足信、进、念、定、慧五善根的人,在修方便法门时所形成的五阴。
第七、无漏五阴:证得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四种果位的圣者,所具有的无漏清净五阴。
以上种种,都从心中生出。《正法念经》用画师来比喻:画师的手画出五种颜色——黑、青、赤、黄、白、纯白。画手比喻心;黑色比喻地狱众生;青色比喻饿鬼;赤色比喻畜生;黄色比喻阿修罗;白色比喻人;纯白比喻天人。这六种五阴,还只是在三界之内。
若依《华严经》所说:"心如工画师,画种种五阴,界内界外,一切世间中,莫不从心造。"世间的色(物质)和心(精神),数量已经无法穷尽,何况出世间的境界,岂是凡夫的心所能了解、凡夫的眼所能看见的?
就像眼睛上有翳障,连近处的东西都看不见,怎么能看见远处的?在无量劫的轮回中,连三界之内的一角都没有看清楚,何况三界之外的广大境界?如同口渴的鹿追逐海市蜃楼里的水、疯狗去咬雷声,怎么可能得到?
因此龙树菩萨破斥了对五阴的种种执著——无论执五阴为一为异,执同时还是前后,都如同阳焰、幻影、回声、幻化,完全找不到实体——又何必去争论心王和心所是同时还是异时这些繁琐问题?
三界之内外的一切阴入(五阴、十二处),全都从心而起。佛告诉比丘:"有一法能摄一切法,那就是心。"论偈说:
一切世间中,但有名与色。 若欲如实观,但当观名色。
(世间一切,不外乎名(精神)和色(物质)。若想如实观察,就观察名和色。)
心是迷惑的根本,道理就在这里。
译注
本节有两个关键:
第一,五阴相续的中道义。不常,是破"灵魂转世"的常见(认为有一个固定的我在轮回);不断,是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的断见。种子生芽的比喻最直接:种子没有"跑去"变成芽,芽却因种子而生——这就是缘起无我而相续的精髓。
第二,九种五阴的关键是"唯从心出"。从染污到清净,从凡夫到圣者,所有的五阴都是心造出来的,找不到一个独立于心之外的实体存在。《华严》"心如工画师"不是在赞美心的创造力,而是指出:一切显现的背后,都是心,找不到心之外的东西。
九、识阴观察——认识心识流转的精髓
《辅行记》说:若要直接展示不可思议境界的体性,观察心就已经足够了——因为心遍一切,所以能摄一切法。不仅心摄一切,一切也摄心。所以《四念处观》说:不只是唯识,也是唯色、唯声……
从宽泛到精要,正式显示境体:五阴、十八界、十二处这三科都可以作为观察的对象,但因为范围太宽、太散,难以直接切入,所以从精要处入手,省略掉界和处,就五阴来观——好比从丈缩到尺。再省略前四阴,就识阴来观——好比从尺缩到寸。
理由是:界和处所摄的范围太广;五阴只是有为法,有为法里兼含色和心,所以先放下色,专注于心;心又包含心王和心所,现在只观心王,放下心所——这样一来,一念心就包含了十法界三科(好比丈),一个法界的五阴(好比尺),而最精要的识心(好比寸)。
若已经明白"心含一切法",就能进入一切色心。就像每一尺都不离开寸,每一丈都不离开尺——丈和尺的全体,都是寸。所以无论真谛还是俗谛,无论有为还是无为,一个刹土、一粒微尘,无不是心。宗镜抓住的枢要,就在这里。
现在单就识阴来观——识阴,就是心。
心既然从缘而生,就既不是空的(不是什么都没有),也不是有的(不是固定存在的实体),不生不灭,无处安住,也无所依托。在生死业果的门上,不可思议:以因缘和合的方式,相似相续地延续,看起来好像有个主宰在其中,在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人、阿修罗、天)里来来去去;但追究到底,毕竟找不到实体。
就像磁石吸引铁片、明镜显现影像——这都是事物本来的规律,哪里有什么情感意志在其中主宰?
《般若假名论》说:
诸蕴循环,受诸异趣,名为取者,是中无人能取诸趣,舍于现蕴而受后蕴,如去故衣而著新衣。
(各种蕴循环往复,接受各种不同的趣(投生之处),所谓"取者",其实里面没有一个真实的人在"取"那些趣,舍弃现在的蕴再接受后面的蕴,就像脱下旧衣换上新衣。)
但在世间谛的层面,就像用镜子照出影像——镜子没有"跑到"影像里去,影像却因镜子而显现。因为前面的蕴,后面的蕴才续生;前面的没有"跑到"后面,后面却相续不断。所以菩萨不生起"有一个取者在取"的念头。
十、蜡印传文喻——生死传递的精妙比喻
《大涅槃经》说:就像用蜡制的印章盖在泥上,印章和泥合在一起,印章移开后,花纹就留在泥上了——花纹不是从泥里冒出来的,也不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而是因为有印章这个因缘,才形成了这个花纹。
经文这样解释这个比喻:
现在的阴灭了,中阴的阴就生起来;现在的阴终究不会变成中阴的五阴,也不是中阴自己凭空生起来,不是从别处跑来的——是因为有现在的阴,才生出中阴的阴。
就像印章盖在泥上,印章移开、花纹留下,名字(五阴)虽然没有变化,但时间节点各不相同。所以说中阴的五阴,不是肉眼看得见的,是天眼才能见到的。
解释如下:
现在的阴就像印章,中阴生起的地方就像泥;现在的阴灭了,就叫印章移开;中阴的阴生起,就叫花纹留下。
接着,又以中阴作为印章,业力的逼迫让中阴投胎,就叫印章按下去;中阴的阴灭了,就叫印章移开;未来的阴生起,就叫花纹留下。
业的种子没有断,花纹又变成印章,印章又留下花纹,花纹和印章互相成就,无穷无尽——生死就这样不断延续,法和比喻都说明白了。
十一、灯焰相续喻——念念无体,续续轮回
又比如灯焰:前面的焰引起后面的焰,后面的焰接续前面的焰,相续不断,看起来像是一直存在、像是同一个焰。
凡夫看不清楚,有人就执认生死是常住的——不知道前面的焰根本没有实体,只是因为后面的焰接续才"显得"存在;后面的焰也没有实体,是靠前面的焰引发才生起。每一个焰都是空的,自性本来寂灭。
我们这一念心,也是一样的:不断地新生新灭,不断地轮回往复,乃至一念都不停留,就像灯焰一样。不仔细观察,就会执认这种生灭是固定不变的、是同一个"我"在延续(落入常见)。
又有人不了解"前焰才灭、后焰续生、念念相续、未曾真正间断"的道理,或者以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落入断见)。
若深深通达因缘的道理,自然不会落入断见和常见:
因为因缘没有固定的自性,找不到一个实体,所以不是常的;因为没有自性的因缘仍然能够相续,所以不是断的。
译注
三个比喻层层递进,是全卷里文学性最强、也最精要的部分:
磁石明镜喻:破"有主宰者"——轮回相续就像磁石吸铁、镜中现像,是自然的因缘规律,里面没有一个"灵魂"在搬运。
蜡印传文喻:破"同一性"——印移文成,文不是印,却因印而有。前阴灭后阴生,后阴不是前阴,却因前阴而续。生死传递的是"业的结构",不是"自我在搬家"。
灯焰相续喻:破断常二见——焰焰无体却相续,正是"非断非常"的活生生示范。一念心也是这样:执它为常就落入常见,执它为断就落入断见,只有真正通达因缘无自性,才能出离这两种错误。
十二、五阴判教——同一法,观法不同,境界天壤之别
五阴只是一法,但根据观察方法的不同,分属天台四教:
藏教人(小乘佛教):把五阴当作实有的东西来分析,一块一块地分解,最终得出"空"的结论。若执五阴为断或常,是凡夫见;若用分析法看到空,是藏教的观法。
通教人:了解到五阴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自性,当体即空,不需要分析,直接就是空——这是通教的观法。
别教菩萨:悟到五阴不只是空的,里面具足一切佛法,需要修智慧、断烦恼,按次第一步步生起——这是别教的观法。
圆教菩萨:了解到这个五阴当下就是真,没有另外一个真的法在别处,念念圆满具足十法界——这是圆教的观法。
就像福报薄的人,看见金子以为是蛇,吓得不敢碰;福报厚的人,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是宝贝。法本身没有高下,是人自己在沉浮升降。
只要不造就贫富的业,最终就不会有胜劣的报应。《大智度论》偈云:
先世业自作,转为种种形。 虚空不受害,无业亦如是。
(先前的业都是自己造的,转化成种种形态。虚空不受任何伤害,无业的人也一样。)
译注
四教判释说明:同一个五阴,观法不同,境界天壤之别。圆教不须另找一个特别的法,当下这念念生灭的识心,就是圆满十法界的现场。这是延寿大师一贯的立场:不须舍凡求圣,凡即是圣,妄即是真,关键在于观法是否到位。
十三、习气的体性——三义释名
问:生死相续,是由各种习气(熏习所留下的潜在力量)造成的。究竟有几种习气,能让生死轮转不停?
答:
古德解释,习气的自体,总共有三层含义。
习气和种子(阿赖耶识中储藏的潜在功能),名字不同但体性是同一回事——习气是从熏习的角度来说的,种子是从对应当下生起的心理活动(现行)的角度来立的名称。三层含义如下:
第一层——种子叫习气:气,是气分(气息、痕迹)的意思;习,是熏习。因为那些当下生起的心理活动(现行)不断熏习,留下了这些气分,所以种子叫习气。
第二层——现行也叫习气:因为种子能生出现行(当下的活动),现行是种子的气分,所以现行也叫习气。
第三层——习气就叫习气:就像包过香料的纸,纸本来没有香气,因为裹香的时间长了,纸上留下了香气——这是"习气"这个词最本来的意思。
《唯识论》说:现行熏入本识(第八阿赖耶识),激发出自身的功能,这个功能就叫习气。功能,就是习气的意思,体性就是种子。
十四、三种习气——轮回的三重动力
习气大略分三种:
(一)名言习气
名言习气,是一切有为法(因缘造作的现象)各自的直接生因种子。名言有两种:
表义名言:就是语言文字——能把意思说出来、诠释出来的声音和词语。
显境名言:就是能了别境界的心和心所——一切心识的活动本身。
由这两种名言熏成的种子,作为一切有为现象各自的因缘,让万象纷纷生起。
(二)我执习气
我执习气,是虚妄地执取"我"和"我所"的种子。我执有两种:
俱生我执:与生俱来、天然就有的,需要通过修道(禅定等)才能断除的那种我执和我所执。
分别我执:后天通过分别思维产生的,需要通过见道(直接悟道的那一刻)才能断除的我执和我所执。
由这两种我执熏成的种子,让众生产生"自己"和"他人"的根本差别。
(三)有支习气
有支习气,是招感三界异熟果(善恶业成熟所得的果报身)的业种。有支有两种:
有漏善业:能招感令人喜爱的好果报的善业。
诸不善业:能招感令人不喜爱的苦果报的恶业。
由这两种有支熏成的种子,让异熟果报在善趣和恶趣中产生差别。
应该知道:我执习气和有支习气,对差别果报而言,是增上缘(助成的条件)。前文所说的"生死因业习气",就是有支习气;"二取习气"(执取我我所,执取名言),就是我执习气和名言习气。
补充说明:名言习气的细节
表义名言,只有第六意识(思维分别的意识)才能缘它、发出它,其余心识既不缘也不能发——就是说,只有能诠释意义的语言声音才算名言。名的自体是无记性(非善非恶),不能直接熏成色法和心法的种子。
但是,因为有了名,心就跟着名去变现,变现出似乎是五蕴、三性(善恶无记)等法的影像,并熏成相应的种子。因名而起的种子,就叫名言种。
一切熏种,都通过心和心所来进行。心和心所的种子,有的依靠外缘,有的不依靠外缘——不依靠外缘的,叫显境名言;依靠外缘的,叫表义名言。
显境名言,就是一切七识(前五识加第六识加第七末那识)的见分(能缘知的那个作用)等心,不包括相分(心所呈现出来的境界影像),因为相分不能主动了别境界。
译注
三种习气的精髓:习气、种子、现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角度——熏习时叫习气,储藏时叫种子,生起时叫现行。唯识学的轮回模型,不需要一个"灵魂"来搬运,只需这三者循环互熏,生死就自然相续下去。
三种习气是轮回的三重动力:名言习气让一切现象生起,我执习气让自他差别生起,有支习气让善恶果报生起。三者缺一,轮回就无法运转。断惑解脱,正是从这三处着手。
十五、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
由此可以理解:
分段生死(有固定形态和寿命长短的粗重生死),是由当下现行的烦恼(正使)造成的,这是凡夫的生死。
变易生死(没有固定形态、微细难察的生死变化),是由习气造成的,这是二乘圣者(阿罗汉、辟支佛)所受的——他们虽然已经断除了现行烦恼,却没有断除习气,所以仍然有变易生死。
变易生死中的习气有两种:
第一、烦恼习气:比如难陀尊者有贪欲的习气——因为过去很多世身为国王,习惯了五欲享乐;舍利弗尊者有嗔恚的习气——因为过去很多世曾是蝎子,天性嗔毒;毕陵伽婆蹉尊者有傲慢的习气——因为过去很多世是大婆罗门,博学多才,轻慢他人;槃特比丘有愚痴的余习等等。
第二、业习气:比如牛呞比丘,过去世曾是牛,在林间奔跑,不断碰撞,所以虽然成就了道果,仍然因为业习的余力,常常不经意间破坏袈裟。又比如迦叶尊者听到琴声就会情不自禁地起舞,阿难尊者常常喜欢唱歌,都是因为过去世曾是乐人,业习的余力使然。
如果是烦恼余习,是变易生死的缘(助成条件);如果是业余习气,是变易生死的因(主要原因)。感招变易生死,就是这两种习气的果报。
这些二乘人,还没有得到如来的一心三点涅槃(常、乐、我、净圆满具足的大涅槃),在无学位(断惑的最高位)虽然见惑和修惑已经断尽,但剩余的一切无知,都是无明的余习,也叫无明住地(最深细的无明根本),也叫所知障(障碍遍知一切的障碍),也叫尘沙无知(多如尘沙的微细无知)。
十六、菩萨十种净习气——染净习气的转换
菩萨在化导众生的修道门中,有十种习气。《华严经·离世间品》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习气:
第一、菩提心习气:发起菩提心(誓愿成佛、利益一切众生的心)所熏成的习气。
第二、善根习气:积累善根所熏成的习气。
第三、教化众生习气:教化众生所熏成的习气。
第四、见佛习气:亲近、见到诸佛所熏成的习气。
第五、于清净世界受生习气:在清净佛国受生所熏成的习气。
第六、行习气:修行各种行门所熏成的习气。
第七、愿习气:发起大愿所熏成的习气。
第八、波罗蜜习气:修行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所熏成的习气。
第九、思惟平等法习气:思惟诸法平等所熏成的习气。
第十、种种境界差别习气:在种种境界中历练所熏成的习气。
如果菩萨安住于这十种净习气,就能永远离开一切烦恼习气,得到如来大智的习气——不是一种习气式的智慧,而是智慧本身。
译注
菩萨十种净习气和众生的染习气形成了一个镜像对照:轮回的机制本身是中性的,染污可以熏,净善也可以熏。正因如此,闻法熏习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八识藏中十法界的种子本来就具足,外缘只是引发,不是创造。这就是"一生取办"的理论依据——不须等待,当下的闻思修就是最关键的熏习。
十七、熏习与种子——自成妙果
由此可知:染污和清净两种业,下堕和上升两条路,全都从熏习而生,不是没有原因就能得到的。所以应该勤修善业(白业、净业),用清净法时时熏习,念念用功,自然成就妙果。
每一个众生的阿赖耶识(八识藏)里,都各自具足十法界(地狱、饿鬼、畜生、人、阿修罗、天、声闻、缘觉、菩萨、佛)的种子,本来就有,不是新生出来的——虽然常常从内部熏,还需要借助外缘来引发:
- 听闻十恶,就引发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的种子;
- 听闻戒善,就引发人道、天道的种子;
- 听闻四谛、十二因缘,就引发二乘(声闻、缘觉)的种子;
- 听闻六度,就引发菩萨的种子;
- 听闻一乘(最圆满的佛法),就引发诸佛的种子。
哪里的习气最成熟、最浓厚,哪里的种子就先发起。现在很多人习气最深的是三恶道种子,连人道天道的种子都很薄,何况佛乘的种子?
然而,就算地狱的种子正在现行,佛的种子也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引发了。
既然现在有幸处于人道,就应该努力精进,常常亲近善知识,乐于听闻一乘法,内外互相资助熏习,一生之内就把这件事彻底办妥。
佛陀告诫罗睺罗的颂文说:
十方无量诸众生,念念已证善逝果。 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
(十方无量无边的众生,念念之间已经在证得佛果。他们既然是大丈夫能做到,我也是大丈夫,怎么能自我轻视而退缩?)
十八、如来藏为因——生死涅槃的根本
问:生死涅槃、苦乐果报,以什么为因?
答: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众生心中本来具足的清净觉性、佛性)为因。
问:如来藏是无漏常住之法,不是刹那生灭的东西,怎么能作为生灭的因?
答:
一切凡夫,是因为有觉性才有迷——迷本来没有自体,不是从外面来的。
《楞伽经》中,佛说:
大慧,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不是涅槃之因。大慧,如来藏,受苦乐与因俱,或生或灭。
(大慧,第七末那识不流转六道,不受苦乐,不能作为涅槃的因。大慧,如来藏,和苦乐一起、和因一起,或生或灭。)
十九、如来藏受苦乐——真常随缘的精义
古德解释:七识(第七末那识)念念生灭,没有办法在六道里往来,所以叫"不流转"。因为念念都在灭,自体没有能力知道苦乐,所以说不受苦乐,也不能作为涅槃的因。而且七识是从缘而起的,本来没有自性,连作为生死苦乐之本都做不到,何况作为涅槃的因?
如来藏则不同:它常令各种识知道苦乐。如果没有如来藏,七识自体念念灭,根本不知道苦乐;是依托如来藏,才能知道苦乐。所以说"如来藏受苦乐"——这是说依托如来藏才感受苦乐,如来藏本体自身并不受苦乐。
"与因俱"的意思:如来藏和七识,共同作为生死苦乐的因,念念生灭地运作着。
又说:七识念念生灭无常,当下生起就当下消谢,这样怎么可能流转?自体没有稳定的成就,所以不能受苦乐;既不是染污的依止,也不是无漏涅槃的依止。
而如来藏,真实常住、遍一切处,就在六道之中——众生迷失了如来藏,就能随缘成就各种生死事相,受苦乐果,和七识在一起运作,这叫"与因俱"。正因为如来藏不坚守自性,七识才能依托它生灭,所以说"若生若灭"。
这正是说明:如来藏就是真如随缘——所以才受苦乐等。
还有另一种解释:用根本(如来藏)来消融末(七识),让末流空掉,就没有可以流转的了;而唯有如来藏受苦乐,是因为末反过来影响了本,本不坚守自性,清净的体性随缘成为有。
如果真妄相顺,就像水和乳混在一起,永远共在一个器皿里;如果真妄相背,就像父母之仇,不能共存于同一片天空。
二十、存泯双运——真妄无二体
要理解这个问题,必须同时具足"存"和"泯"两个角度:
- "存"之中有"不存"的含义
- "泯"之中有"不泯"的含义
如果只是泯灭(全部消融掉)而没有"不泯",那色和空就都消亡了,连"相即"(互融互摄)的可能都没有了。正因为有"不泯",虽然相即,色与空仍然各自历历分明。
如果只是保存(全部保留)而没有"不存",那色和空就各自有了固定的本性,不能相即。正因为有"不存",虽然历历分明,却能够相即。
就像《起信论》所说的真如门和生灭门互不障碍,唯是一心:依一心法建立两种门,必须同时具足"存"和"泯"这两层含义,才叫圆满完整的唯识(具分唯识)。
二十一、持种依与迷悟依——唯识转依的两个角度
问:《唯识论》第九卷也说"所转依"有两种:一是持种依,就是第八阿赖耶识(储藏一切种子的根本识);二是迷悟依,就是真如。那为什么说"依生灭的八识,唯有心境依持(心与境的互相依存)"?
答:
那里虽然说迷悟依,但并不是说真如在心境之间持种——因为真如是不变的,不随心去变现万境,它只是被迷失的对象而已;后来众生回归清净时,也不是把现象收摄进真如里,真如只是被悟到的对象而已。
现在说的心境依持,说的是真与妄,它们不是两个独立的体——所以说"一心"。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说,分成两层含义,说成两个门。所以论中说:这两个门,各自都能总摄一切法,因为这两门不能分开。
所以《楞严经》说:生灭去来,本来就是如来藏。
现在的人,只相信有生灭,不相信有如来藏——不知道生死只有名字而没有实体(名实不符),如来藏则名实俱在(既有名字又有真实的体性)。只可以依靠实在的(如来藏),不可以凭借虚假的(生死的执念)——凭借虚假的就会妄执不当,依靠实在的就是佛所印可的。
译注
本节有两个关键:
第一,如来藏受苦乐的悖论解法。如来藏本是清净常住,怎么能作为生死的因?关键在于"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如来藏的体性不动,却因众生迷失而随缘成为七识的流转;七识自体念念灭,无法独立支撑轮回,必须依托如来藏才能"知苦乐"、续生死。这是《楞伽》系如来藏思想与唯识学的精妙结合。
第二,存泯双运是本节的哲学核心。只说空(唯泯)不行,只说有(唯存)也不行,必须同时具足"存而不存、泯而不泯",真妄才能无碍。这正是《起信论》一心二门的要义。生死即如来藏,不是说生死就是清净,而是说生死的当体找不到一个独立于如来藏之外的自性。
二十二、一心四谛——贯穿一切的法门
问:心含一切教法,什么是一心四谛(苦、集、灭、道四种圣谛)法门?
答:
四谛法门,横向涵盖一切,纵向贯穿到底,法无不备,教无不穷。现在依天台教义,说一心具足无作四谛(不须刻意造作、当体圆成的四谛):
一念心中具足十法界的苦,就叫苦谛; 一念心中具足十法界的惑(烦恼),就叫集谛; 苦当下就是涅槃,就叫灭谛; 惑当下就是菩提,就叫道谛。
这是专就一心来论四谛。
二十三、四教四种四谛
又,天台四教(藏、通、别、圆)各有其四谛:
藏教——生灭四谛:苦、集、灭、道各有实在的体性,需要一步步地断除和证得。
通教——无生四谛:诸法当体即空,苦集本来没有"生",灭道也不须刻意造作。
别教——无量四谛:苦集灭道各自含有无量的差别层次,需要历经各个地位逐步断除和证得。
圆教——无作四谛:今天就论这个。
《止观》说:法性和一切法,没有二、没有别。连凡夫法都是法性,何况二乘?离开凡夫法去另找实相,就像嫌这里没有空间、去别处寻找空间——凡夫法当下就是实法,不须舍弃凡夫的状态去追求圣者的境界。经上说:生死即涅槃,一色一香,皆是中道,这就是无作四谛。
《玄义》说:因为迷失了真理,菩提(觉悟)变成了烦恼,就叫集谛;涅槃变成了生死,就叫苦谛。因为能够了悟,烦恼当下就是菩提,就叫道谛;生死当下就是涅槃,就叫灭谛。
就在当下的事相中,当体就是中道,没有思虑,没有念头,没有谁在造作,所以叫"无作",也叫"一实谛"(唯一真实的圣谛)。
一实谛,没有虚妄,没有颠倒,常、乐、我、净圆满具足——所以叫无作四圣谛。《法华经》偈说:
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
又说:唯此一事实——这就是无作一实谛。
因为真如的本性,就是自心的真实,所以叫一实谛;念念圆满成就,更没有什么需要另外去做,所以叫无作四谛。
二十四、水到渠成——无作不是懈怠
所以八千声闻,在法华会上见到了如来的本性,就像秋天收割完毕、冬天储藏起来,再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因为已经触及根本,自然就是这样,不须再造作什么。
但是,没有见性的人,千万不能安然拱手、学"无作无修"的样子——必须水到渠成,让修行自然到位,才能任运自在。所以,只要真正了知一心,自然无作,不是勉强做出来的。
因此才说:五阴、十二处全都是如,没有苦可以舍弃;无明尘劳当下就是菩提,没有集可以断除;边见和邪见当下都是中道正见,没有道须要修;生死当下就是涅槃,没有灭须要证。没有苦、没有集,就没有世间;没有道、没有灭,就没有出世间——纯粹是一实相,实相之外再没有另外的法。
《文殊道行经》中,佛告文殊师利:
若见一切诸法无起,即解苦谛; 若见一切诸法无住,即能断集; 若见一切诸法毕竟涅槃,即能证灭; 文殊师利,若见一切诸法无自体,即是修道。
(若见到一切法本来没有生起,就解了苦谛;若见到一切法本来没有住留,就断了集谛;若见到一切法毕竟就是涅槃,就证了灭谛;文殊师利,若见到一切法没有自体,就是在修道谛。)
译注
本节以一心四谛作结,是全卷义理的最终归宿,关要有两点:
第一,四教四谛的层级不是高下的价值排名,而是观法深浅的次第展开。藏教须分析才见空,通教当体即空,别教历地断惑,圆教则当下一念即具十法界,苦集灭道在一心中圆满——不是把苦消灭掉才得灭谛,而是见苦当下即是涅槃。
第二,"无作"不是不修,而是修到水到渠成。延寿大师特别点出:没见性的人不可借"无作"之名逃避修行。真正的无作,是见性之后的法尔任运,不是见性之前的懈怠放逸。《文殊道行经》四句是点睛之笔——无起、无住、毕竟涅槃、无自体,四观对应苦集灭道,皆落在"见"上,不是造作得来的,是洞见之后自然成就的。
本卷提要
卷七十六以"真妄生死无始无终"开篇,以"一心四谛"作结,中间贯穿了八重妄想、六种系缚、六种现观、三种断惑、十种魔业、五阴相续、习气三种、如来藏随缘等重要论题——看似散漫,实则一线贯穿:
一切问题都从"不认识自心"而来,一切答案都回归"宗镜一心"。
延寿大师的笔法是:以问答撑开义理的空间,以比喻落实抽象的概念,以判教厘清修道的层次,最终让读者明白——不须向外求法,当下这一念心,就是宗镜所照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