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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七十四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净法相续,亦唯内识 ​

有人问:生死轮回不依赖外在因缘,既然是由内在的识(阿赖耶识,一切种子的储藏库)所驱动,那么诸佛菩萨清净功德法的相续,是同样由内识来维持,还是另有一个独立的清净本体呢?

答:净法的相续,道理也是一样的。《成唯识论》说,从无始以来,阿赖耶识中便依附着无漏种子(能生起清净功德的潜在能量)。由前七识(眼、耳、鼻、舌、身、意识及末那识)一次次地熏习发动,这些种子逐渐增长、愈来愈殊胜,直至究竟成佛之时,便转舍本来杂染的识种(有漏烦恼的种子),转得新起的清净种识(无漏清净种子的集合体)。这清净种识任持(含藏守护)一切功德种子,凭借本愿力(菩萨在因地所发的宏愿之力),尽未来际,生起种种妙用,相续无穷。

疏释进一步说明:清净种识由法尔种(法性本自具足的种子)与新熏种(修行中不断熏习所得的种子)共同发起,再加上本愿力的推动,佛陀利益众生的事业便永无穷尽。这清净种识,现行(当下起用的功能)与种子(潜伏储藏的能量)两个层面都涵盖在内,皆因第八识具备持种的功能。

由此可知,无论是染污的生死流转,还是清净的功德相续,一切法的延续,唯有内识。

这一问答的关键在于破除一个直觉上很容易生起的误解:既然生死是阿赖耶识造成的,那清净涅槃是不是另有一个"干净的本体"在那里?延寿祖师的回答是:没有。清净也是识的转化,不是识之外另有一物。成佛,是阿赖耶识中的杂染种子被彻底转舍、无漏种子究竟显发的结果——"转识成智"就是这个意思。这就堵死了"识外求净"的路,把修行牢牢落实在内识的熏习与转化上。

二、四相流转,唯一心转 ​

有人问:人空、法空,一心妙理,为何又说有四相(生、住、异、灭)的迁流,以及两种死(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的相续?况且细细推究这四相:生相,内外追寻,了不可得;住相,念念不住,根本站不住脚;异相,虽似乎在迁移变化,但本体从未真正改变;灭相,法本来就不曾真实存在,又哪里有什么灭?

答:四相有粗细两种说法。

第一种是粗的,就约着果报身来说,即生、老、病、死,这也是四相。

第二种是细的,即生、住、异、灭,是就惑业(烦恼与业力)的层面来讲的。《大乘起信论》解释说:不觉之心(迷失本觉而生起妄动的心)生起,叫做"生";能见、能现,妄取境界,念念相续,叫做"住";执取境界,计较名相,叫做"异";造作种种业,叫做"灭"。

虽然四相看似有所分别,但都是在一心之中流转。然而世人最容易执著的是"住相",以为眼前所见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所以现在要把它推破,以彰显真空的道理。

凡是一切看似安住、持续存在的境界,全都如同梦中所现,似乎有、却并不真实——因为它们都是随心所现,外境本来是空的,心本身也无生,念念不住。

《大智度论》说:佛说诸法,没有丝毫根本定实的东西,哪怕一根毫毛那么小。为了证明这一点,佛就用梦中受用五欲来打比方。就好像须菩提心里想:如果一切法毕竟空、无所有,那为何现在眼有所见、耳有所闻?佛说:就像一个人在梦中,虽然没有真实的事,却有种种见闻,有嗔有喜。旁边醒着的人,却什么也看不见。凡夫也是这样,因为无明颠倒的力量,妄有所见;圣人觉悟了,便无所见。一切法,无论有漏(受烦恼染污的)还是无漏(清净无染的),无论有为(因缘造作的)还是无为(不依因缘的),都不真实,只是因为虚妄,才有见闻的幻觉。

论中又说:现在的色法(物质现象)也没有停住的时候。如果一个东西最终会坏灭,那就应当知道,它在刚生起的那一刻,坏灭相就已经跟随着了,只是太微细,所以察觉不到。就好比一双新鞋,如果第一天穿上就是新的、没有旧,那后来也应该一直是新的,不应该变旧。如果永不变旧,那就是常住不变的了;若是常住,便无罪无福可言;无罪无福,世俗一切因果法则岂不全乱套了?所以,生灭之相,时时刻刻随着一切造作之法运行,没有一刻真正停住。若有停住,便无生灭了。

推破身的虚假 ​

受生死的众生,最初因为妄识(虚妄不实的分别识)造作分别业,因此才有了这个身体。现在先来推究这个身体的真相。

所谓"身",不过是积聚的意思,是内外四大(地、水、火、风四种基本元素)假合而成的。细细推究,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和合:风与火常常向上升腾,地与水恒常向下沉坠,四大各自的本性,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实体。风以动为本性,却是附着在物体上才显现出来;真理(法性)从不迁动,湛然常寂。火以热为本性,却未必一切都能燃烧——云中之火、身内之火,为何不把人烧掉?地以坚硬为本性,但铜铁遇到熔炉就化成了水,刚与柔并无定性。水以湿润为本性,遇火就干,遇寒则凝结为冰,遇暖则流动,根本没有固定的体性。

四大各自既然没有定实,和合而成的身体自然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就好像一条狗身上没有狮子的本性,把一群狗聚在一起,也变不成狮子;就好像一个盲人看不见光明,把一群盲人聚在一起,终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宝藏论》说:"清虚之理,毕竟无身。"(清净虚灵的本体,究竟而言根本没有一个实体的身。)

推破识暖息三事 ​

既然身是空的,又有人执著"识、暖、息"(心识、体温、呼吸)三事是真实存在的,以为这三者就是维持生死、成就命根的东西。天台教义说:这个身体是无常的,不过是揽取寿(寿命)、暖(体温)、识(心识)三事而临时拥有一个"身"的名称,身只是假名,三事本身也是无常的,离开这三事,并没有另外一个独立的"身"。

呼吸的出入,被计作寿命;但呼出去不再回来,身体就如同瓦砾,寿命怎么保得住?暖气依赖水液维持,水润泽大地,但若妄以为这个身体是常住的——火依因缘而生,因缘一散,火就熄灭,身体便开始腐烂。而那个虚妄计执的心识,刹那之间便转趋别处,自以为"我"常自在;但业力一旦断绝,心识立即托生他处,身体随即散灭。

《大集经》说:出胎、盛年、衰老,都是业力在支撑着;识、暖、息三事生灭不断,凡夫不了解这一点,妄执身相是真实的,不觉气断、三事分离,一切就此终结。

再细想:一呼一吸相续有百千万次,然而每一口呼吸中,这个"身"都不可得;刹那刹那的心识,次第生灭无量,然而每一个刹那中,这个"身"也不可得;身体既不会突然腐臭,三大(地、水、火)又构成了皮肉骨髓,逐一验察,都是虚假,这个"身"也不可得。离开这三事,另外根本没有一个独立的身。

所以应当了知:身与命,本来是空的;生死,本来是寂灭的。凡夫不了解这个道理,枉然堕入苦轮。"命如风里之残灯,刹那磨灭;身似潭中之聚沫,倏尔消洋。"(生命就像风中将熄的残灯,刹那间就消散了;身体就像水潭里聚起的泡沫,转眼间便消融无踪。)

所以经中说:"解无不生,了有不死。"(了解到"无"的真义,就不会再执著于"生";洞彻"有"的虚幻,就不会再被"死"所系缚。)若能了解"有"是空的、无我,无我了,谁在生?了解"本无"而不生,不生了,谁在死?

唯有持种的本识(阿赖耶识,任持一切种子)、妙湛真心(清净光明的本觉真心),体性圆满光明,寂然常住。在凡夫阶位,它持守着无漏种子,不断熏习;到了佛果门前,它相续菩提,永不断绝。

四相唯一梦心,生死本无边际 ​

又,心性本来就是离生灭之相的。然而因为有无明,迷失了自己的心性,由于违背了心性本具的离相寂静(远离一切相、本自寂灭清净),才能生起四相的动乱。四相与无明和合的力量,能令心体在生、住、异、灭之中流转。

经中说:"即此法身,为诸烦恼之所飘动,往来生死,名为众生。"(就是这个清净法身,被诸烦恼飘荡吹动,往来于生死之中,这就叫做众生。)

《大乘起信论》阐明:自性清净心,因无明之风吹动,四相流转,整个生死不过是唯一的梦心。处于梦中之人,以为有前有后、有来有去,各自随着智慧力量的深浅,一分一分地觉醒。大彻大悟之人,了知梦中的四相,只不过是唯一的清净心,根本没有实在的体性可以分辨前后次序。

所以论中说:"四相俱时,无有自立,生住异灭,一心而转。"(四相是同时具有的,没有哪一相能够独立自存,生住异灭,都是在一心之中流转。)四相都是由心所成的有为法,离开一心之外,没有别的自体。所以说"俱时而有"——四相同时存在,互为条件;"无有自立"——因为本来平等,同一本觉,没有哪一相能够单独成立。

《般若灯论》偈颂问道:"生死有边际吗?"佛回答说:"毕竟没有。"这生死无有边际,所谓前后,也根本不可得。

《般若经》也说:"极勇猛,如涅槃无际,一切法亦无际。为什么?生死以涅槃为边际,涅槃以生死为边际;既然不可得生死,也不可得涅槃——生死与涅槃既然都不可得,则一切法悉皆无有边际。"

如此,只要了悟本觉一心,念念契合圆满常住之道(圆常之道,指圆满无缺、常住不变的一心实相),便处处是解脱;若是追逐无明散乱之意,则尘尘刹刹都成了生死之轮。得与失,在于人自己;法本身,没有邪正之分。取与舍,任凭自己;道,超绝升沉之别。只需向内自观,踏上普门(普遍圆融、无障无碍的入道之门)而顿然契入;唯当正眼(具足正见的眼目)开启,履行这唯一之道而圆满成就。

译注 ​

这一节层层推破,力道极大,核心是两个字:推破。延寿祖师先破"住相"——世人最执著的就是眼前一切是真实的,用梦喻彻底拆解;再破"身"——从四大假合入手,一一验察皆无定体;最后破"命根"——识暖息三事也是因缘聚散,并无一个真实的"我"。

推破的目的不是虚无主义,而是为了点出:杂染身心固然是空,但"持种本识、妙湛真心"却寂然常住,贯通染净——这才是生死与解脱真正的底座。末尾"四相俱时,无有自立"更进一步:四相不是前后相续的四个阶段,而是同时互依、在一心中展开的——生死本无边际,涅槃也无边际,能如此了知,便是契入圆常之道。

三、动识与真心:非一非异,亦坏亦不坏 ​

有人问:动识(随妄念流动的识心)与真心(本觉清净的真如心)的关系,既不是同一个,又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那么它究竟是可以被毁坏的,还是不可以被毁坏的?如果说不可坏,岂不是堕入常见(执著一切永恒不变的邪见)?如果说可坏,岂不是归于断见(执著一切彻底灭绝的邪见)?

答:既然不是一、也不是异,那自然也就是"亦可坏、亦不可坏"。《大乘起信论》说:一切心识之相,就是无明之相,与本觉(众生本具的觉性)既非一、也非异,既非可坏,也非不可坏。

这就好比海水与波浪的关系:非一、非异。波浪因风而动,动的是波,不是水的本性;风若停止,波动就灭了,但水的本性并未灭。众生也是这样——自性清净心,因无明之风吹动,生起识的波浪。这三件事(清净心、无明、识浪),都没有固定的形相,非一非异。

然而,性净心(自性清净心)是动识的根本。无明灭时,动识随之而灭,但智性(本觉的觉知之性)不坏。

疏释做了一个对应的解说:所谓"根本无明灭",对应的是风停;"相续即灭",对应的是波动消灭;"智性不坏",对应的是水的湿润本性不坏。随染本觉(随顺染污因缘而起、却仍具觉知的本觉之性)的神妙觉解之性,就叫做智性——这就对应着湿性不坏。

译注 ​

这一节的核心是"非一非异"四个字,是整个如来藏思想处理真妄关系的标准答案。说"一",则真心与妄识混为一谈,修行无从下手;说"异",则真心与妄识截然两分,转依(由染转净)又如何可能?海水与波浪的比喻极为精准:波是水动,不是另一种东西;但水动不等于水性动。无明是风,识浪是波,清净心是水。风停浪息,水还在——这就是"智性不坏"的意思。修行的全部工夫,说穿了就是停风:不是消灭那个水,而是让无明之风平息下来。

四、发业与润生:黑白业报的根由 ​

有人问:生死的种子之所以不断,都是因为"发业"(造作能牵引生死的业力)与"润生"(以烦恼滋润业种,使其得以生长结果)。在烦恼之中,究竟是哪个法在发业,哪个法在润生?

答:业的本性本来是空的,但结成的种类很多。先说黑业与白业的行相(表现形态),再辨发业与润生的根由。

黑白业报的行相 ​

《大涅槃经》中佛说:有智慧的人应当这样思惟——受、想、触、欲这些心所(心的附属功能),就是烦恼,能造作"生业"(牵引投生的业),但不造作"受业"(决定受报内容的业)。这样的烦恼与业共同运行,就有两种:一是生业,二是受业。

业有三种:身业、口业、意业。身业与口业,既叫做业,也叫做业果(因为它们由意业引发,相对于意业是果);意业只叫做业,不叫做果。身业与口业叫做外业,意业叫做因——三种业与烦恼共同运行,便造作出生业和受业这两类。

意业是正业(根本之业),身业与口业是期业(由意业发动、付诸行动的业)。意业先发,身口业从意业生,所以意业得名为"正"。

智者观察业之后,再观察业因。业因是什么?是无明触(无明与六根接触境界时的妄动)。因为无明触,众生便追求"有"(存在、拥有);追求"有"的因缘,就是爱(贪爱执取);因为爱,才造作身、口、意三种业。

四种果报 ​

智者观察业因之后,再观察果报。果报有四种:

第一,黑黑果报——造业时是染污的,果报也是染污的。

第二,白白果报——即无漏业(出离生死、清净无染的业)所得的果报。

第三,杂杂果报——善恶夹杂的业,得善恶夹杂的果报。

第四,不黑不白果报——即无漏业的果。

这里迦叶菩萨提出了一个疑问:世尊先前说无漏业没有果报,现在为何又说"不黑不白果报"?

佛回答说: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亦果亦报",二是"唯果非报"。黑黑果报,既是果(由黑因所生),也是报(能继续作因,招感后续);净业与杂业也一样。无漏的果,只叫做果,不再作他因,所以不叫做报。

迦叶又问:无漏业不是黑法,为何不叫做白?

佛说:因为没有果报,所以不叫白。但它能对治黑业,所以又叫做白。我说的"黑白",是指那些要受果报的业;无漏业不受果报,所以不叫白,叫做寂静。

业不可逃,悟则解脱 ​

由此可知,业不可随意造作,果不可逃避。经偈说:"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业。"(不管逃到虚空、大海还是山石之中,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业果。)唯有不造业则无果,证得道果则业亡。

比如气歔旃陀罗(古印度最低贱种姓的屠夫),造了恶业却得生天;鸯崛魔罗(杀了九百九十九人的恶魔,后来被佛度化),造了逆罪却得解脱果。由此可知,受身以来,没有人是不造业的,就算今生没有造,过去世也曾经造过。但只要悟入这个宗(宗镜,即一心之宗),无不解脱。

为什么悟入就能解脱?因为进入宗镜,人空法空——人空,则不见有能造业的人;法空,则不见有承受果报的处所。只因妄执人与法而造业,不出心境的范围而受殃;一旦心境俱亡,当处便得解脱。

所以一切善恶诸法,没有固定的相,随着心的转变而转变,得失任凭因缘。《大涅槃经》中佛说:如果说诸业决定得报,那就不可能有修行梵行(清净行)、证得解脱涅槃这回事——持这种见解的人,不是我的弟子,是魔的眷属。若说业有定与不定之分——定业者,现报、生报、后报;不定业者,缘合则受,缘不合则不受——因此,修行梵行、解脱涅槃才成为可能。

经中又比喻:两个人一同走险路,一个眼睛好,一个是盲人。眼睛好的人顺利通过,毫无险患;盲人却坠落深坑。所以说,得到宗镜之眼的人,终究不会堕入三有(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种生死轮回)之险,陷入五欲(财、色、名、食、睡)之坑,自然直过无碍,常居觉地。

发业与润生的根由 ​

若就分别起的烦恼而言,它是正面发业的;俱生无明(与生俱来、不假思惟的根本无明)则是辅助发业的。"发"是动作、推动的意思,"业"是招感果报的意思。

俱生烦恼能润生(滋润业种,使其生长投胎),分别烦恼能造业(主动造作)。招感投生,过患最重,是俱生烦恼的作用;造业,过患相对较轻,是分别烦恼的作用。

若分别烦恼发起人天善业,就需要俱生烦恼来辅助,因为人天的善业难以单独发起,需要俱生的力量来帮衬;若分别烦恼发起三涂(地狱、饿鬼、畜生三种恶趣)的恶业,则不需要俱生来辅助,因为分别烦恼猛烈锐利,自己就够了。

译注 ​

这一节的核心是"发业"与"润生"的分工:分别烦恼主造业,俱生无明主润生。造业是起点,润生是让业种得以萌芽投胎的水分,两者缺一不可,生死才得相续。

四种果报的分类极为精细,尤其是"无漏业"的定位很微妙——它不叫白业,因为白业意味着还要受报,而无漏业彻底出离了酬报的轨道,所以叫"寂静"。这暗示着:解脱不是造了特别好的白业所得的奖赏,而是彻底跳出了业报的游戏规则本身。业有定不定之说也是重点:若业完全是定的,修行便毫无意义;正因为有不定业,因缘可以转变,解脱才有可能。这是整个佛教修行论的基础。

五、俱生与分别:粗细之别 ​

有人问:俱生烦恼与分别烦恼,这两种究竟有什么区别?

答:古来释经论的正意,就是分别烦恼粗,俱生烦恼细。

《成唯识论》说:俱生我执(与生俱来、执著有"我"的烦恼),从无始以来由虚妄熏习的内在力量,常与身体同在,不需要邪教(错误的教导)或邪分别(错误的思惟推理)来触发,任运自然地生起,所以叫做"俱生"。

《十地论》说:俱生烦恼是远随现行(长期潜伏、随时冒出来)、不作意缘(不需要刻意寻思),从无始以来任运而有,不假借分别、寻伺(反复推敲思量)的力量,自然就生起了。比如小孩子见到母亲就生起欢喜,这是俱生贪;见到别人哭泣就生起嗔恼,这是俱生嗔——不需要另外寻找缘由分别推求,自然任运生起。由此可知俱生烦恼是细的。

《成唯识论》又说:分别我执,要靠现世的外缘才能生起,不是与生俱来的。必须等到邪教(邪师的错误教导)、邪师(传授错误知见的老师)以及邪分别(自己错误的思惟推理)三个条件具备,才会生起。这三个缘中,前两个(邪教与邪师)是粗的,第三个(自己邪思惟)是细的。

经中说:"缘力断善根,地狱生时续;因力断善根,地狱死时续。"(靠外在缘力断善根的,在堕入地狱时接续造业;靠自身内在因力断善根的,在地狱死时接续造业。)自己的邪思惟就是因力,邪教与邪师是缘力。

译注 ​

俱生与分别这两种烦恼,是唯识学的基本分类,理解它们对整个修行次第至关重要。简单说:分别烦恼是后天学来的错误观念,靠正确的闻思修便能断除,属于见道(初次证悟真理)所断;俱生烦恼是与生俱来的深层习气,根深蒂固,要靠长期修道才能逐步断除,属于修道所断。小孩见母生喜、见哭生嗔的例子非常生动——那种不假思索、浑然天成的情绪反应,正是俱生烦恼最直白的写照,它不是被教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带来的,所以断起来远比分别烦恼费力。

六、三涂烦恼、四种无明与润生之法 ​

三涂众生的烦恼状况 ​

有人问:三涂(地狱、饿鬼、畜生)之中,有没有分别烦恼和俱生烦恼?

答:护法(唯识宗论师)说,三涂之中完全没有分别烦恼,因此不发(总报的)业。就像猿猴一类的畜生,它们所有的烦恼都是强盛的俱生烦恼,而不是分别烦恼。就算它们造了业,也只是别报(个别的、局部的果报),而不是总报(牵引整个生命形态的大业)。若有分别烦恼造总报,那就永远没有出期了。

有人问:三涂众生既然有分别的种子(潜伏的能量),为何不造总报业?

答:因为缺少主伴的配合。现行(当下实际活动的烦恼)是主,种子辅助发动是伴。三涂众生的分别种子没有现行来带动,只有种子、缺了主,自然造不成总报业。

有人问:若说三涂不造业,那为什么大力鬼打了舍利弗的头,就堕入了地狱?鹦鹉鸟听闻四谛法(苦、集、灭、道),竟然得以生天?

答:这些都是别报,不是总报。这个别业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帮助推动过去的总报,总报被这个力量推助之后,便能随业势坠入地狱或升天。

有人问:人天两道之中,是否一定会发总报业?

答:人道中的北俱卢洲(传说中最为安乐、福报极大的洲),不造总报和别报两种业,因为那里没有分别烦恼的运作。其余三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都会发业。此外,北洲中极度愚昧的人也不发业。

有人问:前面说三涂没有分别烦恼,但猫狗认识人,知道人的喜怒,慈乌(乌鸦)还懂得反哺——这不是分别吗?

答:这不是分别烦恼。那只是任运分别(自然而然的分辨感应),而不是烦恼性质的分别推理。

无明发业的四种无明 ​

有人问:无明发业,发业的无明有几种?

答:有四种。一是随眠(潜伏在深层、尚未现起的种子状态);二是缠无明(缠绕束缚、正在现行的无明);三是相应无明(与其他烦恼心所相应而起的无明);四是不共无明(单独运作、不与其他烦恼相应的无明)。

外法异生(尚未进入信位的凡夫)具备这四种无明;内法异生(已进入信位修行的人)则除去不共无明,即入信位第七心及加行位(进入见道前的准备阶段)中的修行者属于内法。十信位第七心之前因为有退转的可能,以及资粮位(积聚福德智慧资粮的阶段)中的修行者,属于外法。

若是内法异生,顿悟根器的会造业,渐悟根器的不造业。顿悟根器中,悲心增上(以悲心为主导)的会造业,智慧增上(以智慧为主导)的不造业。十地位中,八地以上决定不再发业,因为惑体(烦恼的实质)已经不存在了;七地以前,有说圣人以无漏明(出离烦恼的清净智慧)为缘,不再发业——就算还有俱生烦恼,也只是辅助本愿润生而已。又有说七地以前俱生烦恼现起时,也还会造别报善业。

有人问:圣人为何不造总报业?

答:因为没有分别烦恼,又以无漏明为缘,与生死相违背,只是靠俱生烦恼滋润旧有的总报业,受分段生死(有形态、有限度的生死),居住在人道中。除了北洲人之外,修无我观的人没有分别烦恼,不能造业——其中也要除去极度愚昧者。天上,唯除无想天(入无想定而无心识活动的天界),因为无心,所以不造业。四种无明总体上都能发业;随眠是种子状态,其余三种是现行状态。

烦恼润生:几法能润 ​

有人问:无明发业,贪爱润生——在烦恼之中,究竟有几个法能够润生?

答:古来的解释说:识等五支(十二因缘中识、名色、六入、触、受五支)的种子,需要借助贪等烦恼的资润灌溉,才能出生。

若是俱生惑业,则有六种俱生烦恼、十种分别烦恼,以及二十种随烦恼(附随主烦恼而起的次级烦恼),合计三十六种烦恼参与其中。在这三十六种之中:贪这一法是"正中正润"(最核心的润生力量);其余五种俱生烦恼是"正中助润"(正润中的辅助);十种分别烦恼是"助中助润"(辅助中的辅助)。

再用四句料简(四个角度的分析归纳)来说明:

第一,有是贪爱而能润生的——第六识(意识)的爱。前五识力量不够强盛,只是兼支所摄,正润唯独是第六识。

第二,有是贪爱却不能润生的——第七识(末那识)的爱。虽然末那识有贪爱,但因为它是向内缘(缘阿赖耶识为我),以及所知障(遮蔽所知境界的障碍)中的贪,所以不能润生。

第三,有是生支(十二因缘中"生"这一支)而由贪爱来润的——一切凡夫身中的生支。

第四,有是生支却不由贪爱润的——最后身菩萨(即将成佛的菩萨),大乘说这是化现,不是真实受生;或者变易生死(圣者所受的微细生死)中的生支,不由贪爱润生。

译注 ​

这一节内容密集,但贯穿其中有一条主线:生死的相续,需要"发业"与"润生"两个环节的配合,缺一不可。发业靠无明,润生靠贪爱——无明是起因,贪爱是推手。

三涂众生只有俱生烦恼而无分别烦恼,造不成总报业,这隐含着一个令人玩味的逻辑:越是"有想法"、越能分别思惟的存在,反而越是造业的主力。人道众生正因为有分别烦恼,才是三界中造业最活跃的。这不是说智慧越高越危险,而是说:邪分别才是最大的业力发动机,正因如此,正见闻思的价值才格外重要。贪爱润生中第六识是"正中正润"也值得注意——真正把生死之轮转动起来的,是意识层面对外境的那一份贪爱执取,修行断生死,要在这里下刀。

七、四有之身与中有的行相 ​

身的四种形态 ​

有人问:心是生起烦恼的根因,身是造业的根本——身究竟有几种?哪种身能够造业?

答:身总共有四种形态,合称"四有":

第一,生有——中有结束、本有开始的那一刹那,正当结生相续之时,五蕴(色、受、想、行、识)刹那生起,这叫做生有。

第二,本有——从生有之后,到死有之前,中间所有的五蕴,都叫做本有。这是总报业所招感的正报身,是生命的主体阶段。《俱舍论》颂说:"本有为死前,居生刹那后。"(本有是死有之前、生有刹那之后的整个阶段。)

第三,死有——本有结束、中有开始之前,将死、正死之时,诸蕴灭去的那一刻,叫做死有。

第四,中有——死有之后、生有之前,两期生命中间的过渡状态,因为处于两者之间,所以叫做中有。《俱舍论》颂说:"死生二有中,五蕴名中有。"(死有与生有之间的五蕴,就叫做中有。)

在这四有之中,生有与死有这两种身不能发业,因为这两个刹那几乎没有心识活动的余地;中有与本有这两种身,则能够发业。

中有的住处与行相 ​

有人问:中有身处于中有阶段,以及将要趋向投生时,它的行相(状态与活动方式)是怎样的?

答:依据二十四不相应行(不属于心法、心所法、色法、无为法的特殊法类)中"势速"这一法来说明——势速之中有"士用势速"(有情众生自身活动的迅疾之力)。古来解释说:士用势速,就像中有身奔赴将要受生之处时的那种迅疾,叫做士用势速。

所谓"中",是相对于前后两期生命而得名;所谓"有",是指有情识的身体。中有身是在死有之后、生有之前、两期生命中间的过渡存在,以异熟五蕴(由过去业力成熟所感得的五蕴)为体,与本有身一样,同是业力所招感的。

中有身的形态,与将要投生的本有身形状相似。比如将投生为人的中有身,就像人的样子;五趣(天、人、畜生、饿鬼、地狱)的中有身各自相似。但形量虽小,大约只有五六岁孩童那般大,诸根(眼耳鼻舌等感官)却极为猛利,功能不亚于本有身,能作种种事业。

中有身对父母会生起颠倒想,从而产生爱与憎。中有身只有同类(与自己同一趣的中有)以及具备清净天眼的人才能看见。

中有身唯以香气为食。在中有阶段停留的时间,那些不善不恶的中性者,在中有位停留最久,但最多不超过四十九日,在此期间必定会遇到投生的缘。若是极善或极恶的中有,不论远近,只需一刹那便往受生。

中有身生起颠倒心,趋向欲境,这就是第八识(阿赖耶识)结生投胎的关键时刻。在胎生与卵生的中有,会见到父母交合,生起颠倒想,便受生入胎;湿生与化生的中有,由先世业力的缘故,不分远近,染着称情(对合适的境界生起染著),当下便受生。

中有身能否见本有身 ​

有人问:同类的天眼能见到中有身,那么中有身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本有身(活着的人的身体)?

答:也能看见本有身。《瑜伽师地论》说:中有身有时只见男根,有时只见女根(因为颠倒执取的缘故)。如此渐渐靠近将要投生的地方,便渐渐看不见父母的其余部分,只见男女根门。

又说:若是薄福的中有身,将要投生于下贱贫穷之家,那么在临死及入胎之时,便会听到种种纷乱嘈杂的不悦意之声;若是有福德的中有身,将要投生于富贵之家,那么在那时自然会听到美妙悦耳的声音,乃至香、味、触等境界,也都有高下之别。

中有末位的爱心结生 ​

有人问:中有最后阶段,是否都会生起爱心来受生?

答:在中有阶段,是第六识(意识)先生起爱来润生;若执取而结生,则唯是第八识(阿赖耶识)在起作用。

具体来说:若是男性中有,缘母亲生起爱欲之心;女性中有,缘父亲生起爱欲之心。由这两种爱心生起之后,便以为自己与所爱的境界相合,将父母所泄的不净认作自己的身体,随后生起欢喜。这一心一起,中有身便消没,受生有身随即生起。

《宝积经》说:中有身入母胎时,心生颠倒,起种种邪解之心——有的生寒冷想,有的生大风雨想,有的生云雾想。作此想已,随着业力的优劣,又生起十种虚妄之心:一、我入舍宅;二、我升楼阁;三、我升殿堂;四、我升床座;五、入草庵;六、入草舍;七、入草丛;八、入林间;九、入墙孔;十、入篱间。作此念已,便入母胎。

中有身的颜色 ​

有人问:中有身是什么颜色?

答:《瑜伽师地论》说:造恶业者的中有,如同黑羺(黑色山羊)的光色,或如阴暗的黑夜;造善业者的中有,如同白衣的光色,或如晴朗的夜晚。

《宝积经》说:地狱的中有,如同烧焦的木桩;畜生的中有,如同烟雾;饿鬼的中有,如同浑浊的水;人天的中有,如同白衣之光。

变形与中有的几个特殊问题 ​

有人问:如果人的身体变成蛇虎等形态,会有中有身生起吗?

答:慈恩(窥基大师,唯识宗祖师)说:没有中有身。因为总报(牵引整个生命形态的大业)没有改变,只是顺现转别报(在现世中转变了别报的形态)。总报第八识(阿赖耶识)不转变,所以没有中有。又如地狱中万死千生,也没有中有,同样是因为总报没有转变。

有人问:把水蛭虫晒干研成末,再放入水中,每一粒尘末都重新变成水蛭虫——这有中有吗?

答:这只是同类有情以共同的业力,以此为增上缘(推助生起的外缘)而受生,并不是真的变作了许多虫。若不是这样理解,就会犯"有情界增过"(凭空增加有情数量的过失,违背业果法则)。

有人问:阎罗王能看见中有身吗?

答:看不见。

有人问:有人被冥司(阴间使者)追拿,也有人曾亲眼目睹这种情景,这是什么身?

答:这只是本有身所摄的范畴。有一种说法:这是因为此人有业,只是在自己的识心上妄见阎罗王、鬼差等,是独影境(唯由自心变现、没有实际对应外境的影像)上自心变起的幻相,离开识心便无所见。所以唯识颂说:"境随业识转,是故说唯心。"(境界随业识的转变而变现,所以说一切唯心。)

译注 ​

这一节从理论走向了极为具体的生命现象描述,是唯识学对生死流转过程最细致的解剖。几个关键点值得把握:

四有的框架是唯识学描述生命周期的基本坐标,生有与死有只是刹那,本有是整个生命的主体,中有是衔接两期生命的过渡——整个生死流转就在这四个环节中不断循环。

中有投胎的核心机制是颠倒爱心——不是清醒的选择,而是业力推动下的颠倒执取。男缘母、女缘父,这个颠倒想是投胎的扳机,第六识的爱是润生的关键,第八识则是最终结生的主体。修行要在这里断烦恼,正是要在这个颠倒爱心上下功夫。

中有身的颜色随业力而定,善恶之别清晰可见,这不是神话描述,而是业力唯识的具体呈现——境界随业识转,所见所历,皆是自心业力的投影。

八、别业妄见与同分妄见:楞严经的深义 ​

两种妄见的提出 ​

延寿祖师引《首楞严经》,佛告阿难:一切众生轮回世间,是由两种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随业轮转。哪两种?一是众生别业妄见,二是众生同分妄见。

别业妄见:目眚与灯影 ​

什么叫别业妄见?就好比世间有人眼睛生了翳病(眚,眼睛的病变,使视物失真),夜里看灯光,会看见灯外另有一圈圆形的光影,五色重叠。请问:这圆光究竟是灯的颜色,还是眼见出来的颜色?

若说是灯的颜色,那么没有翳病的人为何看不见这圆影?这圆影只有眼睛有病的人才看得见。若说是眼见出来的颜色,那见本身已经成了色,眼病者所见的圆影,又该叫做什么?

再者,若这圆影离灯另有实体,那么旁边的屏风帐幔、桌椅器物,也应该出现圆影;若圆影离见另有实体,就不应该只有眼睛才能看见。所以应当知道:色(灯光)确实在灯上,圆影是眼病造成的,圆影与见都是眚(眼病的产物),但能见本身不是眚病。终究不应该说这圆影是灯、是见,也不是非灯非见——就像第二个月亮,既不是月体本身,也不是月体的影子。为什么?因为第二个月亮是用手指捏压眼球所造成的幻觉,有智慧的人不应该说这捏出来的月亮究竟是什么形态、是形还是非形、离见还是非见。别业妄见也是这样,是眼病所成,根本无从说它究竟是灯还是见。

同分妄见:一国共感的灾异 ​

什么叫同分妄见?这个南赡部洲,除去大海,陆地上有三千洲,正中的大洲东西括量,有大国约两千三百个,其余小洲在诸海中,其间或有三两百国,或一或二,乃至三四十、五十国不等。

若其中有一个小洲,只有两个国家,其中唯一国的人共同感受恶缘,那么这个小洲上这一国的众生,便会看见种种不祥境界——或见两个太阳,或见两个月亮,乃至晕适(日月周围的光环)、佩玦(弧形光晕)、彗星、流星、负耳(耳状云气)、虹霓等种种恶相,但只有这一国的人看见,彼国众生本来就看不见,也听闻不到。

楞严经疏的诠释 ​

疏释说:别业妄见,对应的是分别烦恼;同分妄见,对应的是俱生无明。

夜见灯光时的五重圆影,比喻五见(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五种错误的见解)——五见都是在五蕴上生起的,妄加推度,是遍计所执性(纯粹由主观错误计执而有、客观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情有理无。

"色实在灯,见病为影"——依他蕴性(依因缘而起的五蕴现象)缘起不无,所以说色实在灯;我见(执著有我的见解)体性本空,从妄心生起,所以说见病为影。

"影见俱眚"——能执(能执取的主体)与所执(被执取的对象)都是分别惑(分别烦恼),所以影与见都是眚。

"见眚非病"——正当证悟真理之时,了知遍计所执脱体全空,分别惑亡,同一真性,离能所取。所以说终究不应说是灯是见,也非非灯非见。

"如第二月,非体非影"——本来无月,将何为形?形既不立,非形亦无,是非一相,能所俱亡。

"然见眚者,终无见咎"——若知道眚就是眼病,终究不会执影为真实有,所以没有见的过失。

"见与见缘,似现前境"——皆是妄心变起,非有实境,见分与相分(唯识学中识的两个面向:能见的功能与所见的影像)俱不离心,何况遍计唯影无质。这是在解释妄见的本质。

"元我觉明,见所缘眚"——本元真觉,以真能觉妄,了知妄见及所缘,俱是眚。

"觉见即眚,本觉明心,觉缘非眚"——结前真妄二觉:妄见即是眚,能觉的真心不是眚,只是能觉彼妄缘,体非是眚,所以说觉缘非眚。

"觉所觉眚"——牒(承接)妄觉能所俱眚。

"觉非眚中"——牒真觉非眚。

这真妄二见,俱离能见所见,所以说"此实见见"——证真之时,无此二见,能见所见既不安立,云何复名觉闻知见?

所以说:有见即妄,遍计情生,如眚目人见夜灯之圆影;无见即真,圆成智现,如明眼人见虚空之清净。

别报与总报的对应 ​

又以两种妄见对应别报与总报来说明:

别业妄见,就好比增上恶业成熟,生身变为蛇虎等——这是不动总报、自受别报,唯自业识所变,不同业的人看不见,就像灯上圆影唯眚目者才看得见,没有翳病的人看不见。

同分妄见,就好比同造阿鼻地狱(无间地狱,最重的地狱)业,同受总报,同苦无间——若不同其恶业,便看不见,就像唯一国人同感恶缘,同见一切不祥境界,彼国众生不同其恶缘,则本所不见,也听闻不到。

由此可知:苦缘乐缘,总报别报,因缘和合,当处出生;因缘离散,当处灭尽。未曾有一法,不是出于我心。所以经说:"若能远离诸和合缘,则见清净本心常住。"

分别与俱生的粗细之别再辨 ​

分别烦恼是粗的,因邪思惟才生起;俱生无明是细的,自然任运常生。虽分粗细,但同样都是妄识。

就像别业妄见之人,因目眚而见灯上圆光;同分妄见之人,因瘴恶而睹国中灾怪——虽分同别之境,皆是妄心所现。

由此可验:众生界中凡有一切见闻之事,皆如一人别业之眚影、多人同分之不祥。若能知道灯影是目眚所成,识得灾境乃瘴恶所起,则灯上的重重圆光自然消没,天中的两个太阳倏然沉灭——如同不动一心,万缘俱寂,则见闻和合之病,分别全消;根本生死之灾,俱生永绝。

译注 ​

楞严的别业妄见与同分妄见,是这一卷最精彩的一段。用眼翳见灯影来打比喻,把分别烦恼(个人的妄执)与俱生无明(众生共同的妄执)说得极为透彻:你以为你看见的世界是客观真实的,其实不过是你的"目眚"——个人的业识扭曲了你的视野。更进一步,连整个娑婆世界的山河大地,也是无数众生"同分妄见"的共同投影,没有一法是心外的客观实在。

这并不是说世界不存在,而是说世界的显现方式,完全取决于观者的心识状态。善业者见净土,恶业者见地狱,同业者共见同一境界——这就是"境随业识转,是故说唯心"的真实含义。疏释中层层剥开真妄二觉的关系,最终落在"觉非眚中"——真觉不在眚病之中,因为真觉本无见相可立。这是整段楞严引文的最高处。

九、唯心造业,因果不失 ​

结归唯心 ​

由此可知:识是善恶之原,心是苦乐之本。世人只知道寻流徇末,迷失了根本与源头——练行者徒满三祇(三大阿僧祇劫,极漫长的修行时劫)而违真渐远;积功者空经永劫而去道犹赊(离道依然遥远)。

得果的圣人遇到这个道理,甘称绝分(感叹凡情难及);出假(从空出假,大菩萨随缘示现的境界)的大士面对这个道理,尚未能证真。何况矫乱邪徒、冥初外道、漆园傲吏(庄周,此处借指执著世智聪辩者)、恍惚狂生(迷乱颠狂之人),又怎能希望他们信受奉行?

所以说宗镜难信,悟者希奇——不唯得宗,还能深达因果。故云:深信大乘,不谤因果。

一切含识(有情众生),唯以自心造善恶因,招苦乐果:

在中有阶段,作善因者承白净之光,起恶因者见黑暗之色;处胎之日,积白业者登楼殿之上,造黑业者投草棘之中;出世为人,依报(所处的环境)与正报(自身)也分优劣——有福者挺燕颔龙颜之相,受华堂金屋之荣;少德者现五露眇小之形,处瓮牖席门之弊。

可谓:"风和响顺,形直影端,因果同时,缘会不失。"(风调则声响顺畅,形体端直则影子端正,因果是同时的,缘分聚合了就不会空过。)

则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内德论》说:小乘以依报为业有,大乘以万境为识造——随幻业而施之天地,逐妄心而现之土草。若翳目睹于空华,比睡梦现其生老——若悟之于心业,则唯闻于佛道。(就像眼翳者看见虚空中的花朵,就像睡梦中显现出生老的幻象——若能从心业上觉悟,便只是归入佛道而已。)

译注 ​

这最后一节是全卷的收束,把所有的讨论——四相流转、发业润生、中有行相、别业同分妄见——全部归结到一个字:心。

识是善恶之原,心是苦乐之本,这两句话是全卷的总纲。生死流转的每一个环节——从中有的黑白光色,到入胎时的十种虚妄心,到依正二报的优劣——无一不是自心业力的投影与呈现。

全卷以"一切唯心造"作结,既是理论的归宗,也是修行的指向:既然一切皆由心造,那么转化生死的关键,也只在这一心之上。宗镜之所以难信,正是因为它把所有的根源都指回了自心——没有可以推卸的外在,没有可以依赖的他力,得失全在自己。

本卷提要 ​

净染皆由内识持种,非识外别有净体。四相唯一梦心流转,身命推之本空。发业在分别,润生在俱生,贪爱是生死关键。中有随业显色,颠倒爱心结生。别业同分,皆是妄见。归根一句:境随业识转,一切唯心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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