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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三十九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佛陀最后的教诫:四念处
觉王佛陀最后的明确教敕,大教的核心归趣,究竟是什么?末法时代的比丘,必须依止四念处(观身、受、心、法四种对象的修行法门)修道——这个要旨又是什么?
这出自《大般涅槃经》的最后垂示。佛陀一生所有教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归处:四念处,正是宗镜所阐明的一切众生的身、受、心、法。
经中记载,佛告诉阿难:"你问佛涅槃之后依什么而住?阿难,当依四念处,以庄严之心安住。观察身的性相如同虚空——这叫身念处;观察受不在内、不在外、也不住中间——这叫受念处;观察心只有一个名字,而名字的本性离于一切相——这叫心念处;观察法既得不到善法、也得不到不善法——这叫法念处。一切修行者,都应当依此四念处而住。"
经中又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好比国王安住在自己的国土之内,身心安乐;若到了别国,便遭受种种苦恼。众生也是这样——安住于自己的境界就得安乐,到了"他界"就会遇到恶魔、承受诸苦。自境界就是四念处,他境界就是五欲(色、声、香、味、触五种感官欲望)。
二、四念处即一心法门
《华手经》中,佛告诉跋陀婆罗:"在那个时代,一切善人应当这样想:'我们应当自己依止四念处。'四念处在圣法之中,一切诸法都叫念处。为什么?因为一切法常住自性,没有什么能破坏它。一切法都叫念处,所以知道法就是心、心就是法,同一个性质,怎么能被破坏?若有两种不同的法,才能互相破坏。"
《大宝积经》偈中说:"得无动处者,常住于无处。无动处即是自心境界,此境界实际上无有处所。"
《金刚三昧经》中说:"心无边际,不见处所。"论中解释道:"心无边际,是归于一心之源。心体周遍,遍满十方,故无边;周遍三世,故无际。虽遍三世却无古今之别,虽满十方却无此彼之分,所以说'不见处所'。"
《大法炬陀罗尼经》中说:"什么是念处?什么叫念的含义?当知此念,无违诤、随顺如法、趣向平等、远离邪念、无有移转及诸差别,唯是一心,入不动定。能如此者,即名念义。"
天台智者大师广泛阐述正法诠释,大小乘兼弘,教理观行双重辨析,最后只说观心——用意正在于此。
马鸣菩萨也是如此:广释经典、造作论著,最终只撰成一卷简略之论,名为《大乘起信论》。论中说:"有大乘法能生起大乘信根,建立心真如(心的本体,不生不灭的真实面)与心生灭(心随缘显现的生灭面)二门,总论一心,分别开显体用。若了达此一心大旨,即是生起一切众生的大乘信根。若尚未信,即便经过无量亿劫广大修行,也不能进入祖佛正宗,只是假名菩萨罢了。"
以这一部论的要义,便能总摄诸部广文。以源头收摄支流,还有什么不能穷尽的?这也正是诸圣制作的大意,宗镜的本怀——诸佛所知、群贤所证、众德所具、万行所弘、妙义所诠、究竟所趣。
三、四念处破八种颠倒
四念处能破除八种颠倒(对事物本质的根本性错误认知)。
前四倒是凡夫外道的:在不净中作净想,在苦中作乐想,在无常中作常想,在无我中作我想。
后四倒是二乘(声闻、缘觉)的:在净中作不净想,在乐中作苦想,在常中作无常想,在我中作无我想。
合为八倒。
修四念处观,破除八颠倒,在其中而入涅槃——这是十方诸佛出世的本怀,究竟指归于秘密藏(如来藏中常乐我净的究竟境界),是佛临终舍身命之处,正当宗镜大旨——一心法门。
《辅行记》中说:"四念处观,每一念处都先以空、假破倒,然后以中道结成秘藏。自利利他都圆满,义理兼摄大小乘。以即空故破常倒,兼于小乘义;以即假故破无常倒,兼于大乘义;中道为正体。以即中故,双照大小、双非大小,即双照双破八倒。三谛(空、假、中)相即,无有前后,破无次第——即破即立,即照即遮。"
四、四荣四枯与双树涅槃
什么是四荣四枯?
《大涅槃经》中说:东方双树比喻常与无常,南方双树比喻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比喻我与无我,北方双树比喻净与不净。四方各有双树,故称"双树",每方一枯一荣——荣比喻常乐我净,枯比喻无常苦无我不净。
如来在其间北首而卧,入般涅槃——表示非枯非荣。荣表假,枯表空,在空假中间而入秘藏。
后分经中说:入涅槃之后,东西二双合为一树,南北二双也合为一树,两合都垂覆如来。那些树惨然变白——常与无常等,二即不二,常乐我净遍覆法界。二合垂覆如来,即是如来契于秘藏,也即念处无非寂灭。白色是众色之本,常等是诸德之本,故叫变白。
佛头向北而卧,《增一阿含》说是表示佛法久住北方天竺。《长阿含》中佛告阿难:"安我头向南、面向北,使佛法久住不灭。"何况涅槃之终极,岂不正表秘藏?一代教门所表示的义理中,文义最为显著的,莫过于双树。因为四念处能作大小乘观行的入门,所以佛如此殷勤遗嘱,深意正在于此。
五、四教四念处的差别
凡夫认为身是净的、受是乐的、心是常的、法是有我的。由此四倒生起贪爱无明,而有诸行乃至老死,苦集浩然,八万四千烦恼之火烧毁五阴(色、受、想、行、识五种身心要素)舍宅。《法华经》中说"四面俱时忽然火起",正是比喻四倒。
藏教四念处
小乘行人观身不净以破净倒,观受是苦以破乐倒,观心无常以破常倒,观法无我以破我倒。由前迷心颠倒、认身为常乐我净而生贪爱诸烦恼;今既观知身是不净乃至苦、无常、无我,便不生贪爱,无明、行、识乃至老死皆灭——生死河倾尽,涅槃海充满。这便是竞相出离火宅、到达无畏之处。为此因缘,劝修小行之人依念处修道。
通教四念处
《净名经》(《维摩诘经》)说:"五受阴通达空无所起,是苦义。"《大品般若》说不净观即是摩诃衍(大乘),皆不可得故。诸法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这是通教的思路,以一切法当体即空来观照四念处。
别教四念处
作"非常非无常"而结成常,"非垢非净"结成净,"非苦非乐"结成乐,"非我非无我"结成我——这是别教。常乐我净需要历别断惑、次第来证。
圆教四念处
作"非垢非净"而双照垢净,"非苦非乐"双照苦乐,"非常非无常"双照常无常,"非我非无我"双照我无我——这是圆教。以圆心修习,不断烦恼而入涅槃。
前三教——藏、通、别——不是此处正用的法门,故略引。以下广引圆教四念处之文,助成深信。
六、圆教四念处:境智不二的实相观
《四念处观》中说:"念是观慧。《大智度论》中说念、想、智都是一法的异名:初录心名念,次习行名想,后成办名智。处是境。都不离萨婆若(一切种智,佛的究竟智慧)。能观之智照而常寂,名之为念;所观之境寂而常照,名之为处。境寂智亦寂,智照境亦照。一相无相,无相一相,即是实相。实相即是一实谛,也名虚空佛性,也名大般涅槃。"
如此境智无二无异——如如之境即如如之智,智即是境。说"智及智处"都名般若;也可说"处及处智"都名实谛。这是非境之境而言为境,非智之智而名为智。也名心寂三昧,也名色寂三昧,也是明心三昧,也是明色三昧。
《请观音经》说"身出大智光,如烧紫金山";《大涅槃经》说"光明即是智慧";《金光明经》说"不可思议智境,不可思议智照"——这些经都在说明:念只是处,处只是念;色心不二,二而不二。为化导众生,假名说二罢了。
此观慧只观众生一念无明心。此心即是法性(诸法的真实本体),为因缘所生,即空即假即中(天台圆教的核心要义:一心中同时具足空、假、中三谛)。一心三心,三心一心。此观也名一切种智,此境也名一圆谛。一谛三谛,三谛一谛。
诸佛正是为此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开佛知见。诸佛出世之事,至此便足。
《大涅槃经》说"王道夷坦",《无量义经》说"行大直道,无留难故",《法华经》说"具足道"——虽说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其实只是一心。为让人容易理解,才分说为三。
若论教道所断烦恼,如翻覆大地,河海皆覆;似崩倒大树,根枝尽倒。用此智断惑也是如此:通惑、别惑、尘沙(对差别法门不了的障碍)、无明(根本无知),一时清净。无量功德、诸波罗蜜(布施等六种到彼岸的修行)、万行法门,具足无减。佛法秘藏,悉现在前。
《大品般若》说"诸法虽空,一心具足万行";《大涅槃经》说"发心毕竟二不别";《法华经》说"本末究竟等"——等故,名妙觉平等道。
当知此慧即法界心灵之源,三世诸佛无上法母。以法常故诸佛亦常,乐、我、净等也是如此。也名宝所,也名秘藏——佛与一切众生之所同归。
七、圆教独超:四教念处的比较
前三藏教如狭隘小路,不能并行;通教虽共禀共行,入而不深;别教迂回历别,遥远而不通达。
唯有此圆教念处,旷若虚空、际于无际,犹如直绳直入西海。
借用张衡的话说:"翔鹏仰而不逮,何况青鸟与黄雀。"前三教念处所不能及,唯圆念处孤飞独运、陵驾绛霄——无上、无等、无等等。竖无高盖故言无上,横无俦侣故言无等,等于十方三世诸佛故言无等等。
八、唯识与唯色:色心不二的圆说
再引天亲菩萨(世亲菩萨)《唯识论》来说明。
唯是一识,又分为分别识与无分别识。分别识是"识识"(能了别的心识),无分别识是"似尘识"(显现为外境的识)。法界中一切瓶、衣、车乘等,都是无分别识的显现。
龙树菩萨说:"四念处即摩诃衍,摩诃衍即四念处。一切法趣身念处,即是一性。"色有分别色与无分别色:分别色,如经说"光明即是智慧"——这便是智慧之色;无分别色,即法界四大所成之色。色心不二,彼既可立两识之名,此也可作两色之说。
色心相对来看:离色无心,离心无色。若不能作分别色与无分别色的区分,又怎能作分别识与无分别识的区分?
若以圆教来说,也可以说唯色、唯声、唯香、唯味、唯触、唯识。若合而论之,每一法都具足法界。诸法平等故般若亦等,内照既等外化也等。
《大智度论》中有人问:"一切法并空,何须更用十种譬喻?"答:"空有二种:一是难解空,二是易解空。十喻是易解空,现在以易解空来比喻难解空。"
唯识之意也是如此。但约唯识,具一切法门。而众生有二种倾向:一是多执着外色,二是少执着内识。如上界(无色界)多著内识,下二界(欲界、色界)著外色多、著内识少。学问之人多得外解,所以约唯识论来说,是破外向内,令人内观明白——法界一切法皆是一识。识空则十法界空,识假则十法界假,识中则十法界中。专以内心来破一切法。
然而,若向外观十法界,也能见到内心。当知若色若识皆是唯识,若识若色皆是唯色。虽说色心两名,其实只是一念无明法性(无明与法性本不二)。十界即是不可思议一心,具一切因缘所生法。
一句话概括,就叫"一念无明法性心"。若展开为四句成一偈,即"因缘所生心,即空即假即中"。所以《般若经》说"受持一四句偈,与十方虚空等";《法华经》说"闻一偈亦与菩提记,一句也然,三句也如是"。
只观此一心,不可思议十界便恒时现前。入心地法门,故能不起寂场而现身八会——只是一句,一句中有无量,无量中只一句,这便是不思议。
如心诸佛亦然,如佛众生亦然——"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诸佛解脱应当于众生心中求,众生心也应于诸佛解脱中求,这才是般若的究竟平等。
九、一念无明即法性:圆教的核心洞见
对于尚未了达的人来说:不以心分别,则一切法正;若以心分别,一切法邪。心起想即痴,无想即涅槃。
此不思议境界,非青黄赤白、方圆长短,无名无相,究竟寂灭——唯当心知,口不能说。若有因缘与善方便,以四悉檀(佛说法的四种方式)也可以说。
众生无量劫来的自性心,本不为烦恼所染,却因迷妄而名为"染"。染即覆心,不见净性,所以久处生死,不能返本还原。此"原"实在难解——二乘尚且闻不到它的名字,何况凡夫。
佛为众生种下习因(将来觉悟的种子),如大通智胜佛时代系在衣中的宝珠,到释迦佛时方成果实。让这颗种子渐渐薰习,后来遇到声教光明,发动此种子,转凡入圣,渐积功德,具足大悲心,最终皆已成佛道。
若不如此,无明覆盖法性,现出十法界五阴,重迷积沓。若能超然悟入,便起二乘五阴乃至佛阴。《华严经》颂说:"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一切世间中,无不由心造。"诸阴只是心作罢了。
观无明心毕竟无所有,却能出生十界诸阴——这即是不思议。《法华经》说"一念梦心,行因得果"——在一念睡眠中,无明心与法界性相合,起无量烦恼;而寻此烦恼,即得法性。
有人问:别教圆教都用这个比喻,有什么差异?
答:别教是隔历次第的(需要一步步经过),圆教则是一念顿具——如芥子含须弥山,故名不思议。一微尘中有大千经卷,智者开尘出经。
这一念无明心中,有烦恼法也有智慧法。烦恼是恶尘、善尘、无记尘(非善非恶的心理状态);开出来就是法身、般若、解脱(涅槃三德)。《法华经》说"如是性相等"——一界十界、百界千界,究竟皆等。
三解脱门的观照
现在观此无明心从何而生?从无明自生?从法性而生?共生?离生?若自若他,四皆不可得——名空解脱门。
只观心性:为有?为无?为共?为离?若常若断?四倒不可得——名无相解脱门。
只此心性:为真?为缘?为共?为离?非四句所作——名无作解脱门。
无生而说生,是十法界的性相。无明性即是实性——也说无明即是明,明也不可得——这便是入不二法门(超越一切对立的究竟法门)。但众生迷倒,不见心之无心,明成无明罢了。
十、四荣之术:涅槃的譬喻群
《大涅槃经》中说:好比国王生病,医生诊断后说一定要服乳。"王"比喻八倒众生,"后病"是指初始的颠倒被制伏之后、后续的颠倒又起,故说"不久"。"定服乳"是应当授予四荣之术——正是此处四念处的深意。
又有一个譬喻:有人以毒涂鼓,在众中击打——近者死,远者未死。后来再打毒鼓,近远俱死。初涂四枯(小乘四念处),只止息分段生死(凡夫的生死形态),故说"未死";今涂四荣(圆教四念处),无明根断,近远俱死——也是此处四念处的深意。
又说:如鸟出笼、方才离网。现在"二鸟俱飞"——高翔远逝、去住自在——正是此处四念处的深意。
又说:初四枯只对治生死,不能照明佛法、开悟众生,于佛法无功、于众生无利,故叫"枯双树"。现在圆显佛法、大益众生——有心之人皆当作佛,八千声闻得见佛性。如秋收冬藏、成大果实——故叫"四荣庄严双树"。
《大涅槃经》又以养牛为喻:"不令它喝酒糟吃麦麸,不与特牛(公牛,喻贪欲)同群,不在高原、也不在低湿处。"低湿是凡夫邪见四倒,高原是偏曲四倒(二乘偏空),酒糟是愚痴,麦麸是嗔恚,特牛是贪欲。应当选择中原,安处其子。
《法华经》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又说:"诸佛法久后,要当说真实。"真实者,非生死非涅槃,无邪无偏,无僻无倒。呵!大丈夫啊,看看你衣中本有的宝珠!呵!来来去去那么久,宝处其实就在眼前。
从本垂迹,与法身眷属,隐实扬权,藏高设下,共化众生,开示正道,内秘外现,开显令得入妙——正是此四念处。
十一、不思议之"四"与法界圆融
所谓"四",是不可思议之数。一即无量、无量即一;每一念处都是法界,三谛具足、摄一切法;法界之外更无一法,法界无法界而具足法界——虽无法而具足诸法,这才是不思议之数。
《华严经》说:"一微尘具一切尘及一切法,于一念具一切念及一切法。"尘即是色,念即是心——色心即念处的异名罢了。
《大品般若》说:"四念处即摩诃衍,摩诃衍即四念处。于一念处与三念处无二无别。一切法趣四念处,是趣不过。念处尚不可得,云何当有趣不趣?"也是不思议之意。
《普贤观经》说:"观心无心,法不住法,名大忏悔。"观心既然如此,观色也是如此。
《大涅槃经》说:"佛性,也一非一、非一非非一。'也一'——一切众生悉一乘故;'非一'——说三乘故;'非一非非一'——数非数不决定。"当知于"四"这个数不可执定,即不思议之四。
十二、若无念慧,一切修行皆非佛法
若不依宗镜中四念处行道,纵有智解修行,皆成外道。
经中严厉地说:若无念慧(与实相相应的观照智慧),一切行法皆非佛法。
不是真正行道的人——剃头不过是空剃,如同放牧者;穿染衣不过像木头上挂的幡旗;虽然手持钵锡,不过如病人的乞讨工具;虽然读诵经书,不过如盲人背诵辞赋;虽然礼拜不断,不过如舂米的上下起落;虽然兴建寺院,不过是做客作人的营生、种树买卖,终究沉沦生死,如蚕作茧自缚,永无解脱之期。
舍身命财而无念慧,只得个名义上的布施,不是真正的波罗蜜。持戒而无念慧,不免如鸡狗般执着禁忌。精进而无念慧,精进却无光彩。坐禅而无念慧,如同枯木桩子。知解而无念慧,是颠狂的智慧——常在此岸到不了彼岸,不降伏爱见、不破取相、不得入道品、不居贤圣位、不成四枯之功、非真波罗蜜。为什么?因为无念慧故。
唯有念慧能破邪显正。
《大涅槃经》说:旧医的乳药其实是毒,如虫蛀木头偶然成字,虫自己并不知道是字非字。后来有新医从远方来,精通八种医术——即四枯四荣。以新四枯破除旧医之乳。《法华经》说"大火从四面而起",正是此意。
八种异术破八倒的迷途,一心妙门入一乘的种智。
十三、一法界性,凡圣同禀而用有浅深
有人问:此平等法性一乘妙心,一切众生、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悉皆共禀——为什么在异生界(凡夫界)中此一灵性念念处于轮回?在声闻乘中同共一法却不得此事?
答:如黄石中含金——以福德炉火因缘成就:大福之人得金,中福之人得银,下福之人得铜。此理也是如此。凡夫人只得烦恼无明,声闻人但证无常生灭,唯佛菩萨究竟常乐涅槃。
《大集经》说:"如燃灯器——金灯发黄光,铜灯发赤光。其色虽异,灯的本性无差别。法界也是如此:诸佛燃之,智光无边;声闻燃之,智光有边。而法界性实无差别。"
心之一法,微妙幽玄——见有浅深,智分优劣,须凭广学方至法源。《法华经》说:"其不习学者,不能晓了此。"外书也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但应坚定志节,常闻未闻之法。薰修则观力渐深,磨炼则行门益净。常起"难遭难遇"之想,道业便恒常清新;长怀庆幸之心,终不退转。
十四、为法忘躯:《华严经》的求法精神
《华严经》中说:菩萨日夜唯愿闻法、喜法、乐法、依法、随法、解法、顺法、到法、住法、行法。菩萨如此勤求佛法,所有珍财皆无吝惜,不见有物难得可重,只对能说佛法之人生"难遭想"。菩萨于内外财,为求佛法悉能舍施——无有恭敬而不能行,无有骄慢而不能舍,无有承事而不能作,无有勤苦而不能受。
若闻一句未曾闻法,生大欢喜,胜得三千大千世界满中珍宝。若闻一偈未闻正法,生大欢喜,胜得转轮王位。若得一偈未曾闻法能净菩萨行,胜得帝释梵王之位住无量百千劫。
假使有人说:"我有一句佛所说法能净菩萨行,你若能入大火坑受极大苦,当以此法相授。"菩萨此时心中这样想:"我以一句佛法净菩萨行的缘故,假使三千大千世界大火满中,尚且愿从梵天之上投身而下、亲自受取——何况小火坑而不能入?况且我今为求佛法,应受一切地狱众苦,何况人间这些小苦恼!"
菩萨如是精进求法,如所闻者观察修行。得闻法后,摄心安住于空闲处,如是思惟——如说修行方得佛法,不是仅凭口说就能清净。
十五、智与愚的分野:甘露与毒药
《普贤行愿品》颂说:"智海广难量,不测反增谤。牛饮水成乳,蛇饮水成毒。智学成菩提,愚学为生死。如是不了知,斯由少学过。"
《大涅槃经》偈说:"或有服甘露而早夭,或有服甘露而长存。或有服毒生,有缘服毒死。无碍智甘露,所谓大乘典。如是大乘典,亦名杂毒药。如酥醍醐及诸石蜜——服消则为药,不消则为毒。方等(大乘经典的总称)也如是:智者为甘露,愚者不知佛性、服之则成毒。"
又如木中火性、乳中酪性——因缘若不具足,有也同无。众生佛性也是如此:不学不知,并非不能成佛。
《金刚三昧经》中,地藏菩萨问:"知有非实,如阳焰水;知实非无,如火性生。如是观者,是人有智吗?"
论中解释说:"若执法为实有,如阳焰水般迷倒;若见法为全无,如盲人无日般颠倒。故知'实非无'。非无之义如火性生——譬如木中有火性,分析寻求不得火相,然而确实不无木中火性。钻而求之,火必现前。一心也是如此——分析诸相不得心性,然而确实不无诸法中心,修道求之一心便显。"
十六、困局与解脱:从五阴牢笼到法界自在
含识界中(一切有情众生的世界),从无始以来,内为五阴所束缚,外为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种感官对象)所拘限。触途现境、寓目生情——如猕猴被五处黏住无法脱身,如蚊虻扑向尘境便不离去。
见不超色界,听不出声尘。若投网之鱼,犹处笼之鸟——进退俱阻,如公羊触藩篱般进退两难;惊惧齐临,似燕子筑巢于帷幕般危险。
但若能知尘即是识、了物唯心,便不为长短时间所拘束,岂令大小境界所转动?即能随缘应迹、赴感循机——不动道场而分身法界,常在此处而恒在彼处,不居一方而不离一方。
入此宗门,广大如是——会差别之迹而彻平等之源。如金刚山纯现金光,似狮子王为狮子所围绕,犹摩梨山内尽出栴檀妙香,若瞻卜林中唯闻香气。比须弥南面不现杂形,如金沙大河再无回曲。同金刚斧之力——欲拟皆空;等无翳日光——所照俱朗。
十七、法界实证:逝多林与宝髻宅
如《华严·入法界品》中逝多林所现境界,颂说:"汝应观此逝多林,以佛威神广无际。一切庄严皆示现,十方法界悉充满。十方一切诸国土,无边品类大庄严,于其座等境界中,色像分明皆显现。"
又如慈行童女毗卢遮那藏殿内:一一壁中、一一柱中、一一镜中、一一相中、一一摩尼宝中、一一庄严具中、一一金铃中、一一宝树中、一一宝形像中、一一宝璎珞中——悉见法界一切如来从初发心、修菩萨行、成满大愿、具足功德、成等正觉、转妙法轮乃至入于涅槃。如是影像靡不皆现,如净水中普见虚空日月星宿所有众像。
又如法宝髻长者宅中,得菩萨无量福德宝藏解脱门。其宅广博,十层八门。善财入内,次第观察:最下层施诸饮食,第二层施诸宝衣,第三层施一切宝庄严具……乃至第十层,一切如来充满其中——从初发心、修菩萨行、超出生死、成满大愿、神通力、净佛国土、道场众会、转正法轮、调伏众生——如是一切悉使明见。
祖师释义
逝多林的广无边际,毗卢遮那藏的一一显现,法宝髻宅的层层广博——皆是不思议之心融摄无碍。十层即十波罗蜜(十种到彼岸的修行),八门即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乃至一切庄严具中示现佛事,尽是一心法门——体用周遍,重重显道,一一提宗。
然而迷昧者不悟不明,执着者为缘为对。如盲人不见,并非没有五色之纹;似聋人不闻,岂绝五音之响。又如逝多林中声闻不知、恒河水中饿鬼不见——皆是自业所障,非法有隐藏。
现在劝尚未醒悟的人:直下观听契入。犹如谷中闻响,终无异音;似镜里见形,更非他质。分明可验,自绝思量。现证无疑,谁论前后?
可以说:圣远吗?体会它,当下即神。道远吗?触事便真。
十八、真心常住:尽未来际的妙用
有人问:既以真心为宗为本,如何辨明它的功能湛然常住、尽未来际?
答:此心法微妙,如神灵不可测度。无依无住,非古非今——虽是有而不可见闻,并非一向空寂。蕴无尽之妙用而不断不常,具不可测之灵通而非隐非显。
古德说:"因虽涅槃永寂,而智体不无。不然的话,将何以穷尽未来际?"可知此心之神,是凡圣之本——尽未来际无有断绝。诸佛常正念此法,祖师唯直指此宗。
这是无相之真——真岂有尽?无为之道——道岂有穷?如幽谷之风,相续而微声不断;若洪钟之响,随扣而清韵常生。
《宝藏论》说:"唯道无根,灵照常存。唯道无体,微妙恒真。唯道无事,古今同贵。唯道无心,万物圆备。"
解释:有根则有住——住即入暗室,如穿针不见天、拾针不见地;无根则无住——如日月光明照见种种色,乃灵照常存。有体则差别质碍,无体则一性常通,乃微妙恒真。有事则为相所局,无事则心地坦然,乃古今同贵。有心则分别各取,无心则逆顺同归,乃万物圆备。
十九、自然不休息佛业
既达此常住宗体,自然尽未来际不休息佛业。这即是佛后普贤(成佛之后以普贤行利益众生),纯是利他,无始无终、无尽之行。
《宝性论》偈说:
佛体如镜像,如琉璃净地——人的声音映在地上非不有声。如天妙法鼓——非不作法事。如大云雨——非不作利益。而大地非不生种种诸种子。如梵天不动——而非不纯善温和。如大日轮——非不破除诸暗。如如意宝——而非不稀有。犹如声响——非不因缘成。犹如虚空——非不为一切众生作依止。犹如大地——而非不住持一切种种物。
以依大地荷负诸世间种种物故,依诸佛菩提出世间妙法,成就诸善业、诸禅定(四禅)、四无量心(慈悲喜舍)及四空定(四种无色界禅定)——如来自然常住诸世间,有如是诸业,一切非前后。
《无生义》中说:"若无有妙神而一向空寂,则不应有佛出世说法度人。故知本地有妙神,不空不断。"乃至《涅槃经》中师子吼言:"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智慧即是妙神。经说"因灭是色获得常住解脱之色"——故知真如中含有妙色,五阴常住不动。
二十、神不灭与薪火之喻
《神不灭篇》说:
神是什么?精极而为灵者也。精极则非形象所能图画,故圣人以"妙物"称之。虽有上智,犹不能定其体状、穷其幽致。
神,圆应无主——妙尽无名——感物而动,假数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灭;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有情则可以物感,有识则可以数求。数有精粗故性各异,智有明昧故照不同。
推此而论:化以情感,神以化传。情为化之母,神为情之根。情有会物之道,神有冥移之功。但悟彻者返本,惑理者逐物罢了。
有人看到一期聚散,便不信神识有妙灵之体,以为精粗同尽——岂不可悲?
如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深惑之人见形体朽于一生,便以为神与形俱丧——犹如见火穷于一木,便说火性彻底断灭。
殊不知:缘谢形枯,真灵不坠。如薪尽火灭,火性常在。此生之缘虽灭,来世之缘复兴于异世。
《般若吟》说:"百骸虽溃散,一物镇长灵。"可谓真心湛然常住。
二十一、如意宝珠与普幻三昧
《华严经》中说:知一切幻心所缘法无量故。佛子,如如意珠——随有所求一切皆得,求者无尽而意皆满足,珠的势力终不匮竭。菩萨也是如此:入此三昧,知心如幻,出生一切诸法境界,周遍无尽,不匮不息。为什么?菩萨成就普贤无碍行智,观察无量广大幻境犹如影像,无增减故。
又说:譬如凡夫各别生心——已生、现生及当生,无有边际,无断无尽,心的流转相续不绝,不可思议。菩萨也是如此:入此普幻门三昧,无有边际不可测量。为什么?了达普贤菩萨普幻门无量法故。
又如难陀龙王及诸大龙降雨之时,雨滴如车轴般粗大,无有边际——虽如是大雨,云终不尽。这是诸龙无作境界(任运自然、不假造作的境界)。
又说:于一念中尽知一切心非心地境界之藏——于非心处示生于心,远离语言安住智慧,同诸菩萨所行之行,以自在力示成佛道,尽未来际常无休息。一切世间众生劫数、妄想言说之所建立,神通愿力悉能示现。
祖师解释说:"尽知一切心非心地境界之藏"——识行于境名之曰心,智行于境名曰非心。《楞伽经》说:"得相者识,不得相者智。"故知菩萨随顺妄缘不舍世法,于方便中悉能示现。随增减劫、任长短缘,乘大愿风相续不断,供佛利生无有休息。
《华严论》中说:十一地等觉位菩萨以大慈悲心行赴俗济生之门——表自出世道已圆满,无更求解脱、离染离净之心。但以乘法性船、张大慈悲帆、以大智为船师、顺本愿风、吹诸波罗蜜网,常游生死海——打捞一切众生有执着之鱼,安置于无依普光明之智岸。常生一切幻,住万行功德法界无碍宝堂——如弥勒菩萨所居楼阁,正是此义。
本卷提要
本卷以佛陀临终教诫为起点,层层展开四念处的修行义理:从小乘的不净苦无常无我,到通教的体空,到别教的历别证入,最终归于圆教四念处——一念无明法性心中即空即假即中,境智不二,色心不二,十界互具,三谛圆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