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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九十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涅槃如幻破执义
问:按照前面所说,涅槃并非实有(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所以经中说:"假设有一法超过涅槃,我也说它如幻如梦。"那么后代学人岂不是白白地景仰倾慕涅槃?
答:这句话是为了破除执著,并不是败坏法性(真实体性)本身。正如观和尚所说:如果说一切法如幻,那是因为妄法(虚妄之法)从因缘而生,可以说如幻;但涅槃是真实的,又不是从因缘所生,怎能说它与幻相同呢?所以要分两层意思来解释:
第一层:虽然涅槃是真实的,但也是从缘而显现的。虽然涅槃本身不是因缘所生,但却是靠因缘来显发的,所以也是空无自性。
第二层:涅槃本非幻,但为了破除修行人心中对涅槃的执著,才说它如幻。这样就既破除了心中对涅槃的执著,又显出了涅槃的本体——就真实而成就妙有(真空不碍妙有)。 【译注】这段是说,"涅槃如幻"不是贬低涅槃,而是治病的药:针对的是学人心里那个被执实了的"涅槃"相。真涅槃不坏,但你心里抓着的那个涅槃影像该打破。打破影像,真涅槃自然显现。
二、四种涅槃
由此可知四种涅槃,凡圣始终都具有。所以《唯识论》说:
1. 本来自性清净涅槃
就是指一切法的真如之理(诸法本然的真实之性)。虽然被客尘烦恼(外来的烦恼污染)所覆,但本性清净,具足无量微妙功德,不生不灭,湛然如虚空。一切有情众生平等共有,与一切法不一不异,离一切相、离一切分别,思维之路断绝、言语之道不通,只有真正的圣者才能自内证得。其性本来寂静,所以叫涅槃。
2. 有余依涅槃
就是真如超出了烦恼障。虽然还有微细的苦所依身(色身未灭)未灭,但烦恼障已经永寂,所以叫涅槃。
3. 无余依涅槃
就是真如超出了生死之苦。烦恼既已尽除,所余的色身依处也灭了,众苦永寂,所以叫涅槃。
4. 无住处涅槃
就是真如超出了所知障(对所知之境产生的障碍)。大悲与般若恒常辅助翼护,因此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利益安乐有情众生,穷尽未来际,虽起大用而常寂,所以叫涅槃。 【译注】四种涅槃不是四个东西,是真如面对不同处境的四种面貌:本具的、还拖着肉身的、连肉身都舍了的、悲智双运不落两边的。第四种最殊胜——既不沉空守寂,也不迷失生死,这才是大乘佛果的真风光。
三、法身、般若、解脱三法一体
问:既然说法身——心是法家之身,身是积聚的意思,积集含藏一切万法,所以叫做心——那为何还要再立般若和解脱这两个法?
答:法身就是"人"本身,人必须要有灵明之智,所以叫般若;如果得到般若的观照,就能显现法身。所以经中说:"隐藏时叫如来藏,显发时就叫法身。"又,如果得到般若,则一切处无所执著,不被境界所缚,这就是解脱。如果想显出法身、得到解脱,功劳全都由般若所成。
般若为一切万行之本
不只这两法,一切万行都是靠般若才能成立。所以说"五度如盲,般若如导"(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如盲人,般若如向导):
- 若布施无般若,只得一世荣华,后世还要偿还业债。
- 若持戒无般若,暂时生到欲界天顶,最终还要堕入地狱(泥犁)。
- 若忍辱无般若,感得端正的外形,却不能证得寂灭法忍。
- 若精进无般若,徒然兴起生灭的功夫,不能趣向真常之海。
- 若禅定无般若,只能修成色界的禅定,不能入于金刚定。
- 若万善无般若,空空成就有漏因,不能契入无为之果。
般若十喻
所以要知道,般若是:
- 险恶路径中的导师
- 迷暗屋中的明炬
- 生死海中的智楫(智慧之桨)
- 烦恼病中的良医
- 击碎邪山的大风
- 攻破魔军的猛将
- 照亮幽途的赤日
- 警醒昏识的迅雷
- 挑出愚盲之眼翳的金鎞(古印度治眼病的工具)
- 浇灌渴爱的甘露
- 截断痴网的慧刃
- 赈济贫乏的宝珠
如果般若不明,万行都是虚设。祖师说:"不识玄旨,徒劳念静。"不可刹那忘失观照,草率地与般若相违背。 【译注】这里把般若抬得这么高,是因为没有般若的眼睛,五度都是瞎走:布施可能养出下一世的业债,禅定可能堕入无想定。般若不是加在五度上的第六项,是贯穿在每一度里的那双眼睛。
四、三法不纵不横——涅槃秘藏
用这三法(法身、般若、解脱),不纵不横、非一非异,能成就涅槃秘密之藏。如《大涅槃经》说:
佛说:"我今当令一切众生以及我的四部弟子(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都安住在秘密藏中。我自己也将要安住在此中,而入涅槃。什么叫秘密之藏?
就像'伊'字的三点(悉昙字母∴,三点排列):
- 若并排成一行(横排),则不成'伊'字
- 若竖列成一条(纵列),也不成'伊'字
- 如摩醯首罗天(大自在天)面上的三目,才能成'伊'字
- 三点若各各分离,也不成
我也是这样。解脱之法不是涅槃,如来之身也不是涅槃,摩诃般若也不是涅槃——三法各自分开,都不是涅槃。我今安住如是三法,为众生故,才叫做入涅槃。"
不纵不横的道理
所以说:法身常、种智圆、解脱具,一切都是佛法,没有优劣,所以不纵(不是上下关系);三德互相交融,同一法界,出法界外,哪里另外还有法,所以不横(不是并列关系);能种种建立,所以不一;同归第一义,所以不异。
虽三而一,虽一而三。若执为"一",则坏掉三谛(真、俗、中);若执为"异",则迷失一实(一实相)。
- 在境则三谛(真谛、俗谛、中谛)圆融
- 在心则三观(空观、假观、中观)俱运
- 在因则三道(苦道、烦恼道、业道)相续
- 在果则三德(法身、般若、解脱)周圆
这样本末相收,才能进入大涅槃秘密之藏。
一珠三义的比喻
古德说:这三德不离一真如,只是在德用上分出差别——即寂而照的是般若,即照而寂的是解脱,寂照之体就是法身。如一颗明净圆珠:明就是般若,净就是解脱,圆体就是法身。依作用不同而说,本体并不相离。所以这三法不纵不横、不并不别,如天人的眼,似世间的"伊"字,叫做秘密藏,就是大涅槃。 【译注】"伊"字三点的比喻是整卷的关键图像:三个点既不能横排、也不能竖列,而是成品字形(∴)相互映照。三德就是这样——法身是体,般若是照,解脱是脱,你抓任何一个单独的都落空,三者圆融互摄才是涅槃真境。
五、天台三轨类通三德
再看天台教类通的三轨法:
- 真性轨——为法身
- 观照轨——为般若
- 资成轨——为解脱
即是三德。以真性轨为一乘体,这就是法身,因为一切众生都在一乘中。以观照轨为般若,只就真性的寂而常照,便是观照第一义空。以资成轨为解脱,只就真性的法界含藏诸行无量众善,就是如来藏。
三法不一不异。就像在如意珠中分析光和宝——光与宝和珠不是一、也不是异,不纵不横,三法也是如此。
六、十种三法总目
现在更广泛类通十种三法:
- 三道
- 三识
- 三佛性
- 三般若
- 三菩提
- 三大乘
- 三身
- 三涅槃
- 三宝
- 三德
这十种三法,通摄一切凡圣因果诸法。今引《金光明经玄义》,以观心的角度广泛解释。
为何要观心释
《净名经》(维摩诘经)说:"诸佛解脱,应当在众生心行中求。"如果不观照自心,就不是自己的智慧本分,不能开发自身的宝藏。现在要讨论凡夫地就具有的珍宝——即闻即修,所以用观心的方式来解释。 【译注】把十种三法都拉进"观心"来讲,是永明延寿的宗镜风格:不让你在名相堆里打转,每一个三法都要在你当下这一念心上落实。这一段是第二大板块的提纲,下面十种都是在拆这一个提纲。
七、观心明十种三法
(一)观心明三道
三道是:
- 烦恼道——过去的无明,现在的爱、取,共三支
- 业道——过去的行,现在的有,共二支
- 苦道——现在的识、名色、六入、触、受,未来的生、老死忧悲苦恼,共七支
今观心王即是苦道,观慧数心即是烦恼道,观诸心数即是业道。
观苦道
《净名经》说:"观身实相,观佛亦然。"如果头等六分(头、身、四肢)各自都是身,那就有多个身;如果另外有一个身,则不对。各分各自不是身,合起来也不是。从头等六分去求"身"了不可得:现在不住,所以不可得;过去因已灭,也不可得;未来未至,也不可得。这样横竖求身,毕竟不可得。
既然"无"也不可得,"亦有亦无"也不可得,"非有非无"也不可得——只是一个假名,名字为身。这个名字:
- 不在内(不在四阴中)
- 不在外(不在色阴中)
- 不在中间(不是色心和合)
- 也不是常自有(不能离色心)
要知道名不具备"获得物"的功能,物没有"应名"的实体。假实既空,名物哪里还在?这样观身,就是观实相。观身是假名,观色、受、想、行、识也是如此。这就是苦道观。
观烦恼道
烦恼与业都是身因。今且取烦恼作为身因来观。《净名经》说:"不坏身因而随一相。"应作四句分别:
谁身因果俱坏?谁身因果俱不坏?谁坏果不坏因?谁坏因不坏果?
- 身果:父母所生的头等六分
- 身因:贪、恚、痴、身口意业等
今且置三业,观贪恚痴等四果:以无常、苦、空的观智破贪恚痴,种子断叫坏身因,不受后有叫坏身果。
四句如下:
- 因果俱不坏:凡俗之流,名衣好食长养五阴,纵心适性,放逸贪恚,自恼恼他,一身死坏,又受一身,因果相续,无有边际。
- 坏果不坏因:如犯王法被交付栴陀罗(刽子手),如怨对者自害其身——身已烂坏,四阴也尽。但贪恚痴的身因反而更炽盛,弥漫生死,无得脱之期。
- 坏身因不坏身果:用无常观智断五分下因缚(五下分结),五分下的果身还未尽。
- 因果俱坏:依大乘而修。
这四句存坏不同,都是不随一相。而"随一相"者,是说修大乘观:观一念贪恚痴心——是自己生起?还是对境生起?还是根尘共起?还是离开根尘而起?都没有这种道理。非自、非他、非共、非无因,也不是前念灭故后念起,非生非非生,也非灭非非灭。这样横竖求心了不可得。心尚且无本,还论什么坏不坏?这叫不坏身因而随一相。
观业道
如《净名经》说:"举足下足,无非道场,具足一切佛法。"观举足时:是业举?是业者举?是业与业者共举?还是离业离业者而举?
- 若"业"举,与业者无关
- 若"业者"举,与业无关
- 各自既无"举",合起来也无"举"
- 合既无举,分离那能举
举足既无,下足也无。观行既如此,住、坐、卧、言语、执作也都一样。这就是观业道实相。 【译注】三道观的要害:从粗到细——先在五阴身上看它求不可得(苦道),再在贪恚痴烦恼上四句勘验(烦恼道),最后连举足下足这样的日用行为都看穿(业道)。凡夫流转的三道,在观智下寸寸拆开,就是佛地的三德。这正是"即凡成圣"不假他求的宗镜路线。
(二)观心明三识
谛观一念,即空、即假、即中,就是观心识于三识。为什么呢?
意识是依托因缘而发的。意识本没有它的识,缘又能发什么呢?又,缘中是有识、还是无识?
- 若有识,缘就是识,怎么叫缘?
- 若无识,哪能发识?
- 若意与缘和合而发,二者都无,和合也不能发
- 若离开,也不可能
要知道此识不在一处,从众缘生。从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于此空中假作分别:是恶识、是善识、是非恶非善识,种种推想勾画,勉强说是说非。
- 识若定是空,不可作假
- 识若定是假,不可作空
要知道空非空、假非假、非空非假,双亡二边,正显中道。一念识中三观具足——识此三识,也不得"三观"这个名相。
所以《净名》说:"不观色,不观色如,不观色性,乃至不观识,不观识如,不观识性。"虽不得识、不得识如、不得识性,却双照识、识如、识性,宛然无滥:
- 照识性故,是庵摩罗识(无垢识,第九识或第八识净分)
- 照识如故,是阿赖耶识(藏识,第八识)
- 亦照亦灭故,是阿陀那识(执持识,第八识的别名,执持种子与根身)
这叫观心中三识。 【译注】这里把阿赖耶、阿陀那、庵摩罗三识,对应到空、假、中三观之照:不是三个识,是一个识被三观一照显出的三重光——执持义、藏识义、无垢义。唯识的名相一到永明手里就成了观心的活用。
(三)观心明三佛性
三佛性:
- 正因佛性——"佛"名为觉,"性"名不觉,即非常非无常。如土内金藏,天魔外道所不能坏。
- 了因佛性——觉智非常非无常,智与理相应。如人善知金藏,此智不可破坏。
- 缘因佛性——一切非常非无常,功德善根资助觉知,开显正性。如耘除草秽,掘出金藏。
观心:
- 即中,是正因佛性
- 即空,是了因佛性
- 即假,是缘因佛性
再说,"佛"是觉智,"性"是理极(究竟之理)。能以觉智照见其理极,智与境相称,合而言之,叫做佛性。
今观五阴心,称五阴实相,名正因佛性;观假名实相,名了因佛性;观诸心数,称心数实相,名缘因佛性。所以经中说:"佛性者,不即六法,不离六法。"就是这个意思。 【译注】土里埋着金矿(正因)、有人知道金子在哪(了因)、有人动手把草除掉挖出来(缘因)——三佛性就是这幅图。三者缺一不成:只有金藏没人挖,永远是土;知道也不动手,金子还在土里。
(四)观心明三般若
三般若:
- 实相般若——非寂非照,即一切种智
- 观照般若——非照而照,即一切智
- 方便般若——非寂而寂,即道种智
观一念心,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三般若。为什么呢?
一念心即一切心,一切心即一心,非一非一切。
一念心即一切心
从心生心,杂杂沓沓,长风驶流,不足以比喻。日夜常生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六道轮回、十二钩锁(十二因缘),从暗入暗,暗无边际,都是心的过患。所以说"一念心即一切心",这是凡夫所迷没之处。
一切心即一心
若能知过生厌,皆自持出。如世间小火能烧大堆柴薪,放一小珠能澄清巨海。能观心空,则从心所生一切心,无不即空,所以说"一切心即一心"。
如此一心,却是二乘所迷没之处,不是究竟道。
双亡二边
双亡两边,所以烦恼非一非一切。《大经》说:"依智勿依识。"识只求乐:凡夫识求妄乐,二乘识求涅槃乐。所以都要双亡,不可依止。智则求理。
这样观察,就是一心三智:
- 即空,是观照般若,一切智
- 即假,是方便般若,道种智
- 即中,是实相般若,一切种智
这三智一心中得——即空即假即中,无前无后,不并不别,甚深微妙,最可依止。这叫观心三般若。 【译注】三般若是三智的另一面说法。凡夫迷于"一念心即一切心"(心外逐境无尽),二乘迷于"一切心即一心"(抓住一个空寂不放),菩萨双亡两边,在一念心中三智同时现前。这不是次第修,是一心中本自具足的三面。
(五)观心明三菩提
三菩提:
- 真性菩提——以理为道
- 实智菩提——以智慧为道
- 方便菩提——以善巧逗会为道
今观一念之心,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三菩提心。为什么呢?
即空发真谛菩提心
一心即一切心,交横混乱,如丝如沙,如蚕如蛾,为苦为恼。若知即空——真谛菩提心,度脱妄乱心数之众生,通破四住(见、欲、色、有四住烦恼)的壅塞。
即假发俗谛菩提心
若从即假发菩提心:虽然"空"能免除妄乱,但经上说"空乱意众生"(执空之人)智眼甚盲暗,又是三无为坑(落入择灭、非择灭、虚空三种无为而沉空),是大乘之怨鸟——未具佛法,不应灭受而取证。
若知即假——俗谛菩提心,度脱沉空心数之众生,通破尘沙烦恼的壅塞:分别可否、分别时宜、分别药病、分别逗会(契机),不住无为。所以说即假发菩提心。
- 空,是对治"浮心"(散乱心)
- 假,是对治"沉心"(沉空心)
- 由病故有药,药存又成病,病去药止,两者都应舍
即中发中道第一义谛菩提心
非空非假,双亡二边,就是发中道第一义谛菩提心——度脱二边心数之众生,通破无明的壅塞。以不住法而住于中道,所以说即中。
说的时候好像三次第,观的时候不然——一心中具足三菩提心。 【译注】空治散乱,假治沉空,中治两边之执。空假是对治药,中道才是真境——但没有前两步,直接谈中道,容易变成口头禅。永明这里把顺序说出来,又强调"观则不三次第",意思是:理上要明白次第,修上要一念圆具。
(六)观心明三大乘
三大乘:
- 理乘——理性虚通,任运荷载诸法
- 随乘——智随于境,如盖随函
- 得乘——若得果故自解脱,若得机故令他解脱
观一念之心,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三大乘。为什么呢?
四运观
虽观一念心,而实有四运(四种运转):此心回转不已,所谓:
- 未念(尚未起念)
- 欲念(将要起念)
- 正念(正在念)
- 念已(念过了)
从未念运至欲念,从欲念运至正念,从正念运至念已,再更起运,运运无穷,不知休息。如闭目坐在船上,不觉船行之疾。
三谛运三乘
观一运心,即空、即假、即中;一一运心,亦复如是。从心至心,无不即空即假即中。这就是从三谛运至三谛,无不是三谛之时。
- 若随四运运入生死
- 若随四运运入涅槃
- 即空之观,乘"随乘",运到真谛
- 即假之观,乘"得乘",运到俗谛
- 即中之观,乘"理乘",运到中谛
三乘即一乘,是乘微妙,是第一观智普贤大人所乘。 【译注】"四运"观是很细微的功夫——你以为心只起一念,其实每念都有未起、将起、正起、已起四个阶段。在四运的任何一点切入三观,这一念就是大乘车乘。日常粗心看不到四运,但打坐到一定程度,这四运清清楚楚。
(七)观心明三身
三身:
- 理法聚名法身
- 智法聚名报身
- 功德法聚名应身
谛观一念心,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三身。为什么呢?
心如画师
《华严经》偈说:"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
- 心缘破戒事——即地狱身
- 缘无惭憍慢——即畜生身
- 缘谄曲悭贪——即饿鬼身
- 缘嫉妒诤竞——即修罗身
- 缘五戒防五恶——即人身
- 缘十善防十恶、缘禅定防散乱——即天身
- 缘无常、苦、空、无相愿——声闻身
- 缘十二因缘法——缘觉身
- 缘慈悲六度——菩萨身
- 缘真如实相——佛身
登高难、坠落易,凡夫多缘诸恶身。所以要知道:诸身皆由心造。譬如大地,能生种种草木之芽。
空观破身
若观五受阴(五取蕴),洞达空无所有,从心所生一切诸身,皆空无所有,如翻转大地,草木倾尽——所以说即空。
空不离假
若即空,永沉灰寂,尚不能于一空心起一身,怎能游戏五道以现其身?不能应以佛身得度者现佛身,应以三乘、四众、天龙八部种种身得度者都示现。
为此过失,所以说即假。即假同六道身。
中道法身
如是观身,堕在二边,不是善观身。善观身者,《大经》说:"不得身,不得身相,乃至毕竟清净。"为此义故,说即中。
所以说:
- 即中者,即是法身
- 即空者,即是报身
- 即假者,即是应身 【译注】这段三身的判法要留意:即中为法身、即空为报身、即假为应身——这与通常天台把"理法聚名法身、智法聚名报身、功德聚名应身"对应的讲法略有配合层次。核心是心造三身,也就是心现三身:心缘实相则现佛身,缘贪嗔则现地狱身。三身不在远处,就在你当下这一念所缘。
(八)观心明三涅槃
三涅槃:
- 性净涅槃
- 圆净涅槃
- 方便净涅槃
不生不灭名涅槃。
性净涅槃
诸法实相,不可染、不可净:不染即不生,不净即不灭。不生不灭名性净涅槃。
谛观心性,本来寂灭,不染不净:
- 染故名生,净故名灭
- 生灭不能毁,故常
- 不能染,故净
- 不能碍,故我
- 不能受,故乐
这就是性净涅槃(本具四德)。
圆净涅槃
修因契理,惑毕竟不生,智毕竟不灭。不生不灭名圆净涅槃。
若妄念心起,全都以正观观之,令此正观与法性相应。妄念不能毁、不能染、不能碍、不能受,名圆净涅槃。
方便净涅槃
寂而常照,机感即生,此生非生;缘谢即灭,此灭非灭。不生不灭,名方便净涅槃。
以无缘慈无生而示生,以同体悲无灭而现灭。一切生灭境界、外道天魔不能毁、不能染、不能碍、不能受,名方便净涅槃。 【译注】三涅槃分别对应:本具(性净)、修证(圆净)、度生(方便净)。常、乐、我、净这涅槃四德,每个涅槃上都要具足,但侧重不同——性净侧重"本来",圆净侧重"惑尽",方便净侧重"悲用"。
(九)观心明三宝
佛、法、僧叫做三,可尊可重叫做宝。
- 至理可尊,名法宝
- 觉理之智可尊,名佛宝
- 毗卢遮那遍一切处,即事而理,此和可尊,名僧宝
谛观一念之心,即空即假即中,就是三宝:
- 三谛之理不觉故,是法宝
- 三谛之智能觉故,是佛宝
- 三谛与三智相应和故,是僧宝
无谛,智就不发;无智,谛不显;智不和,就不能大用利益众生。二者(理与智)都可尊可重,所以都称为宝。 【译注】一般三宝是外相:佛像、经典、僧人。永明指出观心三宝:谛是法、智是佛、理智相和是僧。每一念心上都有三宝本具,皈依自性三宝就是皈依当下这一念。
(十)观心明三德
什么叫"三"?什么叫"德"?
法身、般若、解脱,就是"三";常、乐、我、净,就是"德"。
法身
"法"名可轨——诸佛以它为轨而成佛,所以经中说"诸佛所师,所谓法"。"身"就是聚的意思——一法具一切法,无有缺减,所以名为身。经中说:"我身即是一切众生真善知识。"
般若
觉了诸法的集散、非集非散,就是觉了三谛之法。
解脱
对诸法无染无住。
此三法都具常乐我净四德。谛观一念之心,即空即假即中:
- 即空故,一空一切空,无假无中而不空。空无积聚而名藏,藏具足故,名之为德。
- 即假故,一假一切假,无空无中而不假。假摄诸法,也名为藏,藏具足故,名之为德。
- 即中故,一中一切中,无空无假而不中。中摄一切,也名为藏,藏具足故,称之为德。
不可思议,不纵不横,不并不别。
诸佛:
- 以即中为体,所以名法身
- 以即空为命,所以名般若
- 以即假为力,所以名解脱
一一皆常乐我净,无有缺减,所以称三德。一一皆法界,多所含藏,所以称秘藏。
所以《净名》说:"诸佛解脱,当于众生心行中求。"当知我心亦然,众生亦然。彼我既然,诸佛亦然。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 【译注】三德配三观:即中法身(体)、即空般若(命)、即假解脱(力)。每一德都具常乐我净四德——所以"三德四德"合起来就是涅槃秘藏的全部家当。而这一切,都在众生当下一念心行中。不从外得,是宗镜一贯的宗旨。
八、十种三法的根本与会通
以上十种三法数,亦是一、非一、非一非非一,是不思议的三法。始终只是一种三法:
- 在凡为三道
- 入圣成三德
其余约理、智、行、解等,成立诸三法,作为眷属。究竟是不动众生因地的三道,而成满诸佛果地的三德——本末相在,因果同时。
- 因为本有妙理,所以名三性
- 妙理不虚,所以名三谛
- 迷此妙理,所以名三障
- 既有三世轮转攀缘不息,所以名十二因缘,具足三苦
- 若欲反本还原,了达今日的三障就是本来的三性,所以名三观
- 妙理显现,所以名三德
再说,轨则即是行人,呼为三法;所照为三谛;所发为三观;观成为三智;教他呼为三语;归宗呼为三趣。得此意类推,一切皆成法门。
九、三轨类通因中三道成三德
今又以三轨类通因中三道:
- 苦道——即真性轨
- 烦恼道——即观照轨
- 业道——即资成轨
苦道即法身
苦道即真性轨。经中说:"世间相常住。"岂不就是即彼生死而是法身吗?
烦恼道即般若
烦恼道即观照轨。观照本来照惑,无惑则无照,一切法空就是。
业道即解脱
资成轨即业道。恶是善的资助,无恶也无善。《书经》说:"善者是不善人之师,不善者是善人之资。"经中说:"我等念佛故,皆当忍是事。恶不来加,不得用念。"所以说"善知识者,提婆达多是"。
总结三道即三德
又说:
- 苦即法身,非显现故名法身
- 贪恚痴即般若,非能明故名般若。无所可照,性自明了
- 业行系缚皆名解脱——并非断缚而脱,也无本体可系,亦无能系,所以称解脱
又先德说:应说佛地障累尽,所以称解脱;体色实性即如来身;种智圆明为大般若。三事即"我",哪有什么纵横?"我"即三事,怎么会成别?如是安住,才是大涅槃。 【译注】这一节是全卷转折处,要看透:三道不是要去掉才能得三德,三道当体就是三德。苦道那里正显法身,烦恼那里正放般若之光,业行缚缚那里本无可系就是解脱。这是永明的"即凡即圣",把渐次的修行路一下子收到当下。
十、一色心与纵横之破
之所以能说"三事即我",是因为:一切诸佛即是一色心。心是能变,色是所变。所变就是相、见(相分、见分),能变就是自证(自证分)。本体既无差别,还谈什么纵横?
只因不了"心缘"而生二种妄想(能所之执),相缚粗重,于是成为羁绊障碍。迷执色相为"我所之身",我所之身生,实由痴暗。痴暗覆故,见死见生,生死相漂,心也随之流转。
流转之苦,本来在身心之中。若能了达心及境(本空),则妄想不生,相缚既除,粗重也遣,永绝羁碍,于是成解脱。通达色相皆藏性所现,无复"我所"(可执的我所),即如来身。照阿陀那识甚深细处,痴暗不覆,为摩诃般若。
悟此本性,由来不生,体用无穷,终亦不灭。 【译注】"一色心"是此节关键:诸佛的世界,心物不二——能变的是一个心的自证分,所变的只是相见分的分化。众生把相分执为"我所身",把见分执为"能见者",于是相缚成粗重。悟则色相即藏性,即如来身;阿陀那的深细处不为痴暗所覆,就是大般若。这里直接把唯识"四分"融进三德系统。
十一、三德的道前、道中、道后
再说三德,有三个阶段:
- 道前性得(本具)
- 道中分得(分证)
- 道后究竟得(圆证)
道前性得
如《维摩经》说:"众生如,弥勒如,一如无二如。"
- 这是性得法身——一切众生即菩提相,不可复得(本来即是)
- 性得般若——一切众生即涅槃相,不可复灭
- 性得解脱——本来如是
此约道前圆性得。
道中圆分得
就是从十住位至等觉,五十一位,圆修智断等等。
道后圆究竟得
就是果上之义。
既了性得,须具历后二德,以五忍(伏、信、顺、无生、寂灭五忍)、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简别其讹滥,直至圆满妙觉究竟之位。
如入此录(宗镜录)中,智眼明净,圆修圆解,双照双遮,二鸟俱游,不堕偏见。一义不动,分别了然。如悬镜于高堂,无心而虚照,万像皆鉴,不拣妍媸(美丑)。以绝常无常的静心,照常无常的圆理。遮照无滞,破立同时。 【译注】"道前性得、道中分得、道后究竟得"是修行的三阶段:你本来就有这个宝藏(性得),但要在五十一个台阶上一步步分证,最后圆满。注意"既了性得,须具历后二德"——不能听完"本来是佛"就不修了,顿悟是起点,还要历五忍六即。
十二、即非常非无常义
既然是非常非无常,而常而无常,常与无常只论真性;一一之性,性摄无边。
《净名经》说:"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
远大师说:实相理穷,名为毕竟;体寂无为,名不生灭。此不生灭,是彼无常的真实性,所以叫无常义。
肇法师说:"毕竟"是决定之词。
- 小乘观法,以生灭为无常义
- 大乘之士,以不生灭为无常义
无常之名相同,而幽深的意趣天差地别。其道虚微,不是常情所能测度。妙得其旨的,大概只有《净名》吧。
遣常,故言无常,并不是说有一个"无常"。无常与常都没有,所以说"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
又:
- 非常者,性彻相故
- 非无常者,相彻性故
《庵提遮女经》交络而释
如《庵提遮女经》中,庵提遮女回答文殊师利说:
若知诸法毕竟生灭、变易无定如幻相,而能随其所宜有所说,就是常义——以诸法生不自得生、灭不自得灭故。
怎么叫无常呢?若知诸法毕竟不生不灭,随如是相而能随其所宜有所说,是无常义——以诸法自在变易无定,明不自得,随如是知说者,为常义。
解释说:此意正显性相交彻,二义相成。生灭相尽,无常即常,故不生不灭是无常义;随缘变易,常即无常,则生灭是常义。
又:性即相故,不生不灭是无常义;相即性故,生灭是常义。
- 互夺则双非
- 互成则双立
"双树中间入涅槃"(佛于娑罗双树间入涅槃),就是这个意思。
诸法互即
常无常既如此,我、乐、净等,乃至一切诸法都是这样。即处处入大涅槃,不独双林之下。若不了此旨,都堕于偏邪——即尘尘都成生死,岂止阎浮之中(只在娑婆)。
若入宗镜,则一切法趣无常,无常摄法无遗。义理无尽,方真无常。总收诸义,以为一致。 【译注】这段极关键——"不生不灭是无常义"看起来违反常识,但大小乘的"无常"不是一个意思:小乘说的是生灭代谢,大乘说的是"遣除'常'的执著"。所以不生不灭正是大乘的无常义。常彻无常、无常彻常,相性交彻,这才是涅槃真消息。
十三、指归秘藏——总归三德
问:涅槃三德、真如一心,果上因中,收尽无边义理,岂止十种三法,乃至无尽法门——息化凝神,究竟指归哪个法?
答:总别指归,还即指归三德秘藏。
总相指归
如《止观》所说指归者:《大涅槃经》说"安置诸子于秘密藏中,我亦不久自住其中"——这叫总相指归。
别相指归——三身归处
别相指归:身有三种——
- 色身
- 法门身
- 实相身
若就息化而论归处:
- 色身归解脱
- 法门身归般若
- 实相身归法身
三法非三非一
再说,三法非三非一,不可思议。为什么?
若谓法身真,法身者非法身。当知法身也是"身"、"非身"、"非身非非身"。
《首楞严经》说:"种种示现作众色像,故名为身。"所作办已,归于解脱。智慧照了,诸色非色,故名非身——所作办已,归于般若。实相之身,非色像身,非法门身,所以非身非非身——所作办已,归于法身。
达此三身无一异相,叫做"归";说此三身无一异相,叫做"指";俱入秘藏,所以叫指归。
三般若指归
当知般若也是"知"、"非知"、"非知非不知":
- 道种智般若,遍知于俗,故名为知——所作办已,归于解脱
- 一切智般若,遍知于真,故名非知——所作办已,归于般若
- 一切种智般若,遍知于中,故名非知非不知——所作办已,归于法身
达三般若无一异相,名为归;说三般若无一异相,名为指;俱入秘藏,名指归。
三解脱指归
当知解脱也是"脱"、"非脱"、"非脱非非脱":
- 方便净解脱,调伏众生不为所染,名脱——所作办已,归于解脱
- 圆净解脱,不见众生及解脱相,故名非脱——所作办已,归于般若
- 性净解脱,非脱非非脱——所作办已,归于法身
若达、若说如此三脱,非一异相,俱入秘密藏,故名为指归。
言语道断
当知种种相、种种说、种种神力,一一皆入秘密藏中。什么是指归?指归何处?谁是指归?——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永寂如空,是名指归。
所以要知道:能化所化、无尽法门,没有一法不指归宗镜。
普智禅师偈
所以普智禅师说:
佛道皆因何法成,悟心无体荡无明。 莫怕落空沉断见,万法皆从此处生。
(大意:佛道从哪里成就?就在悟到心本无体、扫除无明之处。不要怕"落空"而沉入断灭见——万法本就是从这"无体空寂"之处流出的。) 【译注】结尾这段是宗镜录一贯的终极归处:一切说法、一切神变、一切法门,最终都要归到那个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秘密藏。"悟心无体"不是没有,而是无体而具一切体;"荡无明"不是灭除一个东西,是看透它从来没有。普智禅师这首偈,正是本卷压轴的印证。
本卷提要
本卷破涅槃实执,立三德秘藏。以"伊"字三点喻法身、般若、解脱不纵不横;复以观心之法通释三道、三识、三佛性等十种三法,显凡心三道即佛地三德。终归"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秘藏,万法皆从此处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