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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九十七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佛教既明,当陈祖意
佛教教理已经阐明清楚,接下来必须陈述祖师们的密意(祖意:历代祖师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所传递的根本宗旨)。真正通达佛乘(佛之一乘究竟教法)的人,所说所行都与了义教(究竟彻底的教法,不是方便权说)相应。
正如《法华经》所说:这样的人,凡是他所思惟、筹量、言说的内容,都是佛法,无不真实,而且与过去诸佛经中所说完全一致。 【译注】永明禅师在前面九十六卷已把"佛教"——也就是经论的义理体系——说透了,从这卷开始转入"祖意"——也就是禅门以心传心的密旨。他先立一个判准:谁与了义相应,谁所说的就都是佛法。这一句是整个祖师章节的总纲,意思是:不要把祖师偈颂当成另立一套与经教对立的东西看,而要看作经教在心地上的现成印证。
二、过去七佛传法偈
第一 毗婆尸佛(过去庄严劫第998尊佛)偈
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像。
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
(大意:色身本是从无相的法性中现起,如同幻师变出种种形象。幻化之人的心识本来就不是实有的东西,所以罪与福这一切染净对待,体性都是空寂的,没有真正可以安住的地方。)
第二 尸弃佛偈
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
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大意:无论是修起种种善法,还是造作种种恶业,从体性上看都是幻化。这个身体像水面聚集的泡沫一样脆弱无实,这个心念像风一样不停流动,幻化所现的东西没有根本、没有真实的自性。)
第三 毗舍浮佛偈
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
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大意:这个身体是借着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的,心识本来不生,只是因为对着外境才显现出来。如果所对的外境本身没有真实的自体,那么所谓的能缘心也就找不到独立的存在,罪与福像幻象一样,起也是幻起,灭也是幻灭。) 【译注】前三佛的偈颂层层递进:第一佛说身是幻、罪福性空;第二佛说善恶业行亦是幻;第三佛进一步说能造业的"心"也不是独立实有,它依境而立,境无则心无。这就是后世禅宗反复说的"心境双泯"的源头——不是把心境去掉,而是看破它们本来就互相依待、彼此无自性。
第四 拘留孙佛(贤劫第一尊佛)偈
见身无实是佛见,了心如幻是佛了。
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
(大意:能看见此身本无真实自体,这就是佛的知见;能了知此心如同幻化,这就是佛的了悟。彻底通达身与心本性都是空的,这样的人与佛还有什么差别?)
第五 拘那含牟尼佛偈
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惧于生死。
(大意:真佛不会把这个色身当成实有的"佛"来执取,如果还有一个"我知道有佛"的念头存在,那就反而离佛远了。真正有智慧的人能彻见罪业的体性本空,所以面对生死时坦然无惧。)
第六 迦叶佛偈
一切众生性清净,从本无生无可灭。
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大意:一切众生的本性原本就是清净的,从本以来不曾生起,也无所谓灭去。当下这个身心都是幻化所生,在幻化之中,罪福这些对待法本来就找不到。)
第七 释迦牟尼佛偈
幻化无因亦无生,皆即自然见如是。
诸法无非自化生,幻化无生无所畏。
(大意:一切幻化没有真实的因,也没有真实的生起,只要如其所是地直见,就会发现一切法无不是自性显化,既然幻化之体本来无生,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接着,释迦牟尼佛对摩诃迦叶说:"我有清净法眼(能照见诸法实相的智慧眼),涅槃妙心(寂灭而不失灵知的本心),实相无相(超越一切相对相状的真实),微妙正法,现在付嘱给你,你要让它不要断绝。"然后说偈道:
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
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大意:所谓"法"这一根本之法,本来就没有一个可执取的"法"可得;就在这"无法"之中,反而成立了真正的"法"。今天我把这"无法之法"付嘱给你,你要明白:在真如自性中,哪里曾有过一个叫作"法"的东西?) 【译注】这就是禅宗"拈花微笑"公案后所传的核心偈。关要在于:佛法的真传不是传一个"东西",而是传一种对"无所得"的彻底认取。"法本法无法"——即使是根本之法也无可执;"无法法亦法"——但这无可执处,反而是真法所在。索达吉堪布讲《金刚经》时也常用这个思路:有所得即非真得,空有二边俱遣方契实相。后面西天诸祖的偈颂,大半都是在不同角度反复说明这一点。
三、西天二十八祖传法偈
第一祖 摩诃迦叶尊者
法法本来法,无法无非法。
何于一法中,有法有不法。
(大意:一切法在它本来的自体上就是真法,既不可立"法"的一边,也不可立"非法"的一边。怎么能在同一个法性当中,硬要分出"是法"和"不是法"两个对立呢?)
第二祖 阿难尊者
本来付有法,付了言无法。
各各须自悟,悟了无无法。
(大意:从表面看,师父好像传给了我一个"法",但传完了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可传"。每个人都必须自己亲证,真正悟了的时候,连"无法"这个观念也不复存在。)
第三祖 商那和修尊者
非法亦非心,无心亦无法。
说是心法时,是法非心法。
(大意:既不可执取"有法",也不可执取"有心";到了能所双亡的地步,既无心可立,也无法可立。当我们说"心法"如何如何的时候,真正所指的那个"法",已经不是分别中的"心法"了。)
第四祖 优波鞠多尊者
心自本来心,本心非有法。
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大意:心从本以来就只是它自己,本心当中根本没有一个叫作"法"的对象可得。如果还要在那里立一个"法"、再立一个"本心"和它相对,那这两边都不是真心,也不是本来之法。)
第五祖 提多迦(又名香众)尊者
提多迦最初投到优波鞠多座下出家,优波鞠多问他:"你是要为心出家呢,还是要为身出家?"
香众答:"我来出家,不是为身也不是为心去求什么利益。"
尊者问:"不为身、不为心,那是谁在出家?"
香众回答:"所谓出家,是因为通达无我;通达无我,所以心不再随生灭转;心不再随生灭转,这就是常住的本性;既然本性常住,佛也是常住;心没有形相,这常住之体也是如此无形无相。"
尊者说:"你将来必定大悟,自心本来明朗;在佛法中,你将度脱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众生。"于是付法偈说:
通达本法心,无法无非法。
悟了同未悟,无心得无法。
(大意:真正通达根本法的那个心,既不安立"有法",也不安立"非法"。彻悟之后看上去和未悟时一样平常,因为既无能得之心,也无所得之法。) 【译注】这一段对话是西天祖师中极重要的"出家义"开示。"无我故心不生灭,心不生灭即是常"——这是把出家从外在剃发披衣的层面,直接拉到了见性的层面。索达吉堪布讲《入行论》时也强调:出家的真正意义不在形相,而在心已经从我执的束缚中走出来。提多迦的回答之所以让师父印可,是因为他直接抓到了"无我=本性常住"这个关要。
第六祖 弥遮迦尊者
无心无可得,说得不名法。
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大意:心既无实体,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得;凡说"得到"了什么的,都不是真法。只有彻底了知"心"并非一般所认为的那个心,才算真正懂得"以心传心"的那个心法。)
第七祖 婆须蜜尊者
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
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
(大意:本心与虚空一样无碍无染,所开示的也是与虚空等同的法。当亲证到这个虚空般的境界时,"是法、非法"的对待之念全部消融。)
第八祖 佛陀难提尊者
虚空无内外,心法亦如是。
若了虚空故,是达真如理。
(大意:虚空没有内外的分别,心法也同样没有内外的对立。如果能彻底了悟虚空这个比喻所指的本来无碍,就是通达了真如(诸法如其本然的真实体性)之理。)
第九祖 伏驮蜜多尊者
伏驮蜜多最初见到佛陀难提尊者时,以偈问道:
父母非我亲,谁为最亲者?
诸佛非我道,谁为最道者?
(大意:如果父母还不算我最亲的人,那谁才算最亲?如果诸佛还不算我所行之道,那什么才算最究竟的道?)
佛陀难提尊者以偈回答:
汝言与心亲,父母非可比。
汝行与道合,诸佛心即是。
外求有相佛,与汝不相似。
欲识汝本心,非合亦非难。
(大意:你的言说要是能与本心契合,那种亲近是父母也比不上的;你的行履要是能与道相应,诸佛之心当下就是。如果向外去寻找有形相的佛,那个外在的佛与你的本心并不一样。要认识你的本心,不需要刻意去与它和合,也不算什么难事——它本来如是。)
伏驮蜜多因此偈而开悟,后来传法时说偈:
真理本无名,因名显真理。
受得真实法,非真亦非伪。
(大意:真理本来不能用任何名字去框定,只是为了让人趣入,才不得不假借名相来显示。真正受持到这个法时,你会发现既不能说它"真",也不能说它"伪",因为真伪都是名相对待的产物。) 【译注】这一节关要在"父母非我亲,诸佛非我道"那一问。它问的不是世俗伦常,而是一个修行人最深的疑情: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可以靠的? 佛陀难提的回答非常彻底——心与言相契、行与道相合,这才是真亲、真道;向外追逐一个有形相的佛,那个佛永远与你"不相似"。"欲识汝本心,非合亦非难" 这八个字尤其关键:本心不需要"合"上去(因为本来就没有分开),也不必觉得"难"(因为它就是当下)。这与索达吉堪布讲大圆满直指时所说的"本来面目不在远处求"是同一旨趣。
第十祖 胁尊者
真体自然真,因真说有理。
领得真实法,无行亦无止。
(大意:真如本体本来自然就是真,只是为了引导才假说有"真理"这一名目。真正领受到这真实之法时,既没有什么可"行"的造作,也没有什么需要"止"的对象。)
第十一祖 富那夜奢尊者
当年胁尊者(第十祖)在一棵树下,用手指着树下的地面对大众说:"这块地如果变成金色,就会有圣者来到这次法会。"话刚说完没多久,那块地果然变成了金色。
胁尊者举手抬头,见一人正站在法会前。
胁尊者问:"你从哪里来?"
夜奢答:"我心非往。"(大意:我的心并未真的"来"到哪里,因为本心无所从来。)
胁尊者问:"那你住在哪里?"
夜奢答:"我心非止。"(大意:我的心也不停留在某处,因为本心无所住。)
胁尊者问:"那你莫非是不安定?"
夜奢答:"诸佛亦然。"(大意:诸佛的境界也是这样——既无往,也无止。)
胁尊者问:"你又不是诸佛(怎能这么自比)?"
夜奢答:"诸佛亦非。"(大意:连"诸佛"这个相也不可执取。)
于是夜奢说偈赞叹:
师坐金色地,常说真实义。
回光而照我,令入三摩谛。
(大意:师父您安坐在金色的地上,常常宣说真实的法义。今天您把智慧之光回照到我身上,使我得以契入三摩地(正定、正受)。)
后来富那夜奢的传法偈是:
迷悟如隐显,明暗不相离。
今付隐显法,非一亦非二。
(大意:迷与悟的关系就像隐与显——隐时不是没有,显时不是新生;明与暗也从不曾真正分离。今天我所付嘱的这个"隐显之法",既不能说它是同一个,也不能说它是两个。) 【译注】这一段是西天祖师传记中极精彩的一幕。"我心非往""我心非止""诸佛亦然""诸佛亦非"——这一连串回答,层层剥离对"来去""住止""佛"的执取,最后连"诸佛"这个相也放下。这种问答方式,后来直接成为禅宗机锋的范本。关要在于:见地一旦真实,语言就成了直接显发本心的工具,而不是描述外境的标签。
第十二祖 马鸣尊者
隐显即本法,明暗元不二。
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弃。
(大意:隐与显本来就是同一根本之法的两面,明与暗从源头上就不是二法。今天我付嘱给你的这个悟了之法,既不要去执取它,也不要去舍弃它。)
第十三祖 毗罗尊者(迦毗摩罗)
非隐非显法,说是真实际。
悟此隐显法,非愚亦非智。
(大意:超越"隐"也超越"显"的那个法,才被称作真实际(诸法究竟的实相)。一旦悟透"隐显"原是一体,就既不能说自己是愚,也不能说自己是智——这些对待之名都已落不上去。)
第十四祖 龙树尊者
龙树尊者游化到南印度,那个国家的人多修世间福业,不懂佛理,只擅长一些小聪明的辩论,缺乏真正的大智慧。
他们问龙树关于佛性的问题,却说:"我们布施,是为了求福报,不是想了解什么佛性。你既然懂佛性,就讲给我们听吧。"
龙树说:"你们要学道,首先要除掉我慢(自高自大的心),生起恭敬心,才能领会佛性。"
众人问:"佛性是大还是小?"
龙树说:"这不是你们目前所能知道的。佛性不能用大小来说。如果可以说大说小,那就是有大小的对待之物了,根本不是佛性。"
那些人听了说:"我们愿意舍弃这些小聪明的辩论,归向大法之海。"
龙树就为他们说法,并在大众面前显现异相——他的身体化作一轮圆月,在座位之上,众人只听见说法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形体。
会中有一位长者名叫提婆,对大众说:"你们认得这个瑞相吗?"
众人答:"如果不是大圣者,谁能识得?"
这时提婆心地宿世清净,也亲见此相,内心默然契会,便告诉大众:"师父这是在显现佛性的义理。这并不是师父的色身——这种无相三昧(超越一切形相的正定),其形如满月,正是佛性的譬喻。"
提婆话音未落,龙树尊者就回复了本来的身形,在座上说偈:
身现满月相,以表诸佛体。
说法无其形,用辩非声色。
(大意:我现在显现的满月之相,是用来表显诸佛的本体——圆满、清净、无亏无缺。真正的说法没有可执的形相,真正起用辨别时也不落在声音和颜色这些相对的境上。)
后来龙树的传法偈是:
为明隐显法,方说解脱理。
于法心不证,无嗔亦无喜。
(大意:为了让人明白"隐显不二"的法,才不得不说出解脱之理。但真正在这法上用功时,心里并没有一个"我证得了"的念头,也没有什么可嗔、可喜的对待。) 【译注】龙树这一段非常关键。前半段对治的是只修福不修慧的偏弊——这是末法时代普遍的问题,把布施供养当成全部,而不肯下功夫去看自心。"佛性不能说大小"这句,直接斩断了把佛性物化的执着:凡是可以用大小衡量的,都是缘起法,不是佛性本身。后半段"身现满月"的瑞相,是为了让人离相见性——满月不是佛性,而是借这个圆满清净的形象,让人转过身来看自己本具的圆满清净。索达吉堪布讲中观时特别强调:龙树菩萨开创的中观宗,核心就是"破而不立"——破一切戏论,而真如自显。
第十五祖 迦那提婆尊者
本对传法人,为说解脱理。
于法实无证,无终亦无始。
(大意:本来是面对那个堪受传法的人,才为他说解脱之理。但在这真法上,实在没有什么"我证到了"可说,也没有所谓的开始或结束。)
第十六祖 罗睺罗多尊者
于法实无证,不取亦不离。
法非有无相,内外云何起?
(大意:在真法上实无所证,既不去执取,也不去远离。法的本体既不是"有"相,也不是"无"相,那"内"与"外"的对立,又从哪里立得起来?)
第十七祖 僧迦难提尊者
心地本无生,因种从缘起。
缘种不相妨,华果亦复尔。
(大意:心地的本体本来就不曾生起,只是因为种子遇到因缘才有了显现。因缘和种子之间并不互相妨碍,从这里开出的花、结出的果,也是同样的道理。) 【译注】这一偈引出了禅宗反复使用的"心地法门"比喻——心如田地,法如种子,缘如雨泽。这个比喻不是说本心需要被"种"上什么,而是借着种子—因缘—花果的不相妨碍,来说明性相不二、体用一如:心地的"无生"不妨碍因缘上的"宛然有生",而因缘上的有生也没有动到心地的无生分毫。这是后面六祖、马祖一系反复发挥的根本视角。
第十八祖 伽耶舍多尊者
当年第十七祖僧迦难提到了一个家舍,忽然看见一个孩子手里拿着铜镜走到他面前。尊者问:"你多少岁了?"
孩子答:"我一百岁。"
僧迦难提说:"你这话毫无道理啊——看你年纪那么小,却说自己一百岁?"
孩子答:"我并不是按世俗道理算的——但要论真实义,我就是百岁。"
尊者问:"你这是在显自己的机锋吗?"
孩子说:"佛偈说过——
若人生百岁,不会诸佛机。
未若生一日,而得决了之。
(大意:即使活到一百岁,如果还领会不了诸佛的密意,还不如只活一天却能彻底明了。)"
尊者听了,深深敬重,知道这是位圣者。又追问:"你拿着这面镜子,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以偈回答:
诸佛大圆镜,内外无瑕翳。
两人同得见,心眼俱相似。
(大意:诸佛的大圆镜智(转第八识所成的智慧,如圆镜般映照万法而不染),内外都没有任何瑕疵和遮翳。如果有两个人都见到这镜子的本来,他们的心眼必定是相同相契的。)
孩子的父母见他如此奇特,就让他出家了。尊者带着他游化,到了一座古寺,为他受戒,取名伽耶舍多。
那座古寺殿上有一只铜铃,被风吹动作响。尊者问伽耶舍多:"是风在响?是铃在响?还是铜在响?"
伽耶舍多答:"是我的心在响——既不是风,也不是铜,也不是铃。"
尊者再问:"既不是风、铜、铃,那你这'我心'又是谁的耳朵在听?"
舍多答:"风、铜、铃和能听之心,这两边都本自寂静——这不正是三昧吗?"
尊者赞叹:"善哉!真是个好比丘,善能领会诸佛之理,善能宣说诸法的关要,善能识得真实义。"于是把法眼藏付嘱给他,并传偈(同第十七祖偈)。
伽耶舍多后来传法给鸠摩罗多时说偈:
有种有心地,因缘能发萌。
于缘不相碍,当生生不生。
(大意:既有种子,又有心地,加上因缘聚合就能发芽。但在因缘和合中,种子与缘并不互相妨碍,所以虽然"看似有生",其实"当下就是无生"。) 【译注】这一段是禅宗机锋的早期范本。"我心鸣耳,非风铜铃" 这句乍看像是在执"心",但接下来当尊者追问"非风铜铃我心谁耳"时,舍多立刻把"心"也消掉:"二俱寂静"——能听的心和所听的境本来一齐寂静,这才是三昧。这一进一退之间,显示出真见地不是住在某一边,而是能所双遣、动静一如。后世六祖在风幡公案中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和这一段是同一血脉。
第十九祖 鸠摩罗多尊者
性上本无生,为对求人说。
于法既无得,何怀决不决?
(大意:在本性上本来就没有"生"可言,只是为了应对求法者的根机才不得不说。在真法上既然无所得,又何必怀着"决了"或"未决了"的二边对待?)
第二十祖 阇夜多尊者
言下合无生,同于法界性。
若能如是解,通达事理竟。
(大意:在言句之下当下契入"无生",这与法界的本性原是同一回事。能这样领会的人,就彻底通达了"事"与"理"的不二。)
第二十一祖 婆修槃头尊者
泡幻同无碍,如何不了悟?
达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
(大意:水泡与幻象虽看似有别,其实同样无实、同样无碍——这有什么不能了悟的呢?通达此法的当下,既不属"今"也不属"古"。)
第二十二祖 摩拿罗尊者
摩拿罗尊者付法给鹤勒那尊者后,从座位起身,踊身腾入虚空,显现了十八种神变,然后回到座位,以手指地,大地化为一道清泉,而说偈:
心地清净泉,龙润于一切。
从地而涌出,遍满十方济。
(大意:心地就像一汪清净的泉水,如龙降甘露般润泽一切;从大地之中自然涌出,遍满十方,普济众生。)
传法偈又云:
心逐万境转,转处实能幽。
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
(大意:心识跟随万种外境流转,但就在这流转的当处,正是最幽微深玄之所——能在随流之中认取本性,就不再有喜与忧的对待波动。) 【译注】"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 是这一卷里极为有名的两句,后来成为禅宗常引的指归。它的关要在于:不是停止流转才能见性,而是在流转的当下直认本性。心追逐万境本不是问题,问题是认不出"能逐"与"所逐"都是同一性海的波澜。索达吉堪布讲大圆满"赤露觉性"时也用过类似的表达——念头自显自解,见者就是本觉。
第二十三祖 鹤勒那尊者
付法完毕,从座位起身,踊入虚空,作十八变后回到座位,寂然入灭。当时大众想要分舍利,各自起塔供奉。荼毗之后正要分舍利时,尊者再次现身说偈:
一法一切法,一切一法摄。
吾身非有无,何分一切塔?
(大意:一法当中具足一切法,一切法又同摄归于一法。我这身体既非"有"也非"无",又何必去分配到一座座塔里?)
传法偈:
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
了了无所得,得时不说知。
(大意:当真正认得心性时,这是不可思议的境界。在了了分明却又毫无所得的当下,即使"得到"了,也不会立一个"我知道了"的念头。)
第二十四祖 师子尊者
正说知见时,知见俱是心。
当心即知见,知见即于今。
(大意:正在说"知见"的时候,能知所见原本都是这一心;当下这心就是知见,知见也不离当下。)
第二十五祖 婆舍斯多尊者
圣人说知见,当境无非是。
我今悟真性,无道亦无理。
(大意:圣人所说的知见,当下面对一切境时无不就是它本身。我现在悟到这真性,既没有一个可立的"道",也没有一个可立的"理"。)
第二十六祖 不如蜜多尊者
真性心地藏,无头亦无尾。
应缘而化物,方便呼为智。
(大意:真性深藏于心地,既无开头也无结尾。它能随顺因缘度化万物,这种妙用,方便称之为"智慧"。)
第二十七祖 般若多罗尊者
心地生诸种,因事复因理。
果满菩提圆,华开世界起。
(大意:心地能生出种种法的种子,这些种子既因事相而显,也因理体而立;当果实圆满时菩提就周遍圆成,花一开,整个法界就全体显现。)
西天 波罗提尊者度异见王
般若多罗尊者还在世时,西天有位波罗提尊者去度化异见王(一位执外道见的国王)。
尊者乘云来到王宫殿前。大王问:"你这乘云而来的,是邪还是正?"
波罗提答:"我既非邪也非正,是为了对治邪正而来的。大王您如果心正,我这里就没有所谓邪正可分。"
王又问:"什么是佛?"
波罗提答:"见性是佛。"
王问:"师父您见性了吗?"
波罗提答:"我见佛性。"
王问:"性在哪里?"
波罗提答:"性在作用上。"
王问:"是什么作用?我现在怎么看不见?"
波罗提答:"性现在就在作用,只是大王您自己不识。"
王问:"师父您所见的既然在作用,那在我身上有没有?"
波罗提答:"大王您如果起作用,那当下处处都是;您如果不起作用,这本体反而难以亲见。"
王问:"如果我起作用时,会在几处显现?"
波罗提说:"一旦起用,会在八处显现。"于是卓然立于云端,说偈:
在胎曰身,处世名人。
在眼曰见,在耳曰闻。
在鼻辩气,在口谈论。
在手执捉,在脚运奔。
遍现俱该法界,收摄不出微尘。
识者知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
(大意:这同一性体——在母胎中称作"身体",出世后称作"人";在眼上叫作"看",在耳上叫作"听",在鼻上能辨气味,在口上能讲话,在手上能拿握,在脚上能行走。展开时遍及整个法界,收摄起来却不出一粒微尘。识得它的人知道这就是佛性,不识的人就把它叫作"精魂"。) 【译注】这一段"在眼曰见,在耳曰闻"是禅宗指人见性的最有名的开示之一,后来六祖、马祖、临济一脉常常引用。它的关要在于:佛性不在玄远之处,就在你当下的见闻觉知里。但要注意——不是说见闻觉知本身就是佛性,而是说佛性"在作用上"显现;识得能见能闻的那个,才是佛性;只把见闻当作六根的功能、当作"精魂",那就错过了。索达吉堪布讲心性直指时也常说:"显现是缘起,本性是空性"——能在作用中识取无作之体,这就是见性的关要。
四、此土初祖 菩提达摩
菩提达摩多罗,是南天竺国王的第三个儿子。他常常爱思考佛理,心里挂念众生不识真佛,曾感叹道:"世间有形之法容易了解,唯独佛的心法,真懂的人太少。"
那时般若多罗尊者来到他的国家。国王赐了一颗宝珠给尊者,这颗宝珠光明璀璨,极为殊妙。尊者拿着这颗珠子来试问王子们:"这宝珠光明能照物,还有比它更好的珠子吗?"
菩提多罗(即达摩出家前的名字)答:"这只是世间的宝物,还称不上至上。在一切光明之中,智慧之光才是最上;这只是世间的明亮,还称不上至上,在一切明亮之中,心的明亮才是第一。这颗珠子自身的光明,并不能自己照见自己,必须借助智慧之光才能辨别它。既然辨别了它,才知道这是一颗珠子;既知道是珠子,才能明白它是宝。如果它是宝,这宝并不能自己成宝;如果它是珠,这珠也不能自己成珠。珠不自珠,要假智珠而辩世珠;宝不自宝,要假法宝以明俗宝。所以,师父您具有那个'道',这珠子的价值才显现出来;众生具有那个'道',他们心中的本宝也是这样自然显现。"
尊者听了非常惊异,知道这位王子根器非凡,于是收他出家、开悟传法,后来便派他来此土(中国)弘化。当时宝志公(梁代神僧)就识得他是传佛心印的观音化身。
达摩《安心法门》
迷的时候是人去追逐法,悟的时候是法来契合人。悟的时候是心识能摄收一切色相,迷的时候是色相反过来摄住了心识。但凡有一念分别、计较——把"自心所现量"当成外境的——全都是在做梦。如果识得心本寂灭、连一念可动的地方都找不到,这就叫正觉。
问:"什么叫'自心现'?"
答:"看见一切法为'有'的时候,这'有'本身并不是真的有,是自心计度出来的'有';看见一切法为'无'的时候,这'无'本身也不是真的无,是自心计度出来的'无'。乃至一切法都是这样——都是自心计执为有、自心计执为无。"
又说:"若有人造了一切罪业,只要能亲见自己心中本来的法王(自性),就立即得解脱。如果是从事相上得解脱的人,气力坚壮;能从事相中直见法体的,就能处处不失正念。如果只是从文字上得解的,气力就薄弱。即事即法的人,功夫就深——不论你怎样跳腾翻跌,都不出法界,也不入法界。如果还要拿一个'界'去入'界',那就是愚人。凡有所作为,终究不出法界心,因为心体本来就是法界。"
问:"世间人种种学问,为什么不能得道?"
答:"因为见到了'自己'(我执),所以得不了道。'自己'就是'我'。至人遇苦不忧,逢乐不喜,因为不见有一个'自己';所以不知苦乐,是由于亡掉了'自己'。'自己'尚且没了,还有什么东西不会跟着没?"
问:"诸法既然是空的,谁来修道?"
答:"如果有'谁',就要修道;如果没有'谁',就不必修道。这'谁'还是'我'。如果没有这个'我',遇到任何事都不会生起是非——所谓'是',只是我自己以为是,事物本身并不是'是';所谓'非',只是我自己以为非,事物本身并不是'非'。即心无心,就是通达佛道;即物不起见,就叫达道。遇到事物直接通达它的本源,这种人慧眼就开了。智者任随事物去自然,不去把'自己'强加上去——所以没有取舍违顺;愚者任由'自己'作主,不肯随顺事物——所以处处有取舍违顺。不见一物,叫作见道;不行一物,叫作行道。当你明白'一切处无',那个'无'当下就是法所在的地方;当你明白'作处无作',那个无作之法当下就是见佛。如果还在执取相,那就是处处见鬼——执相所以堕地狱,观法所以得解脱。如果还有忆想分别,就要受镬汤炉炭这些果报,现见生死之相;如果直见法界的本性,就是涅槃的本性。无忆想分别,这就是法界本性。心不是色,所以非'有';但能起用而不废,所以非'无';能起用却常自空寂,所以非'有';虽空寂却常常起用,所以又非'无'。"
达摩祖师传法偈: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大意:我本是从西方来到此土,传这心法是为了救度迷昧的众生。这一朵法华将开出五叶——预示后世禅门将分为五家——所结的果自然会圆满成熟。) 【译注】达摩的《安心法门》是禅宗最早、也最纯粹的心地教授之一,关要有三:
第一,"迷时人逐法,悟时法逐人"——迷的人把法当成身外的对象去追,悟的人则发现一切法本来就在心地中显现,根本无需外求。
第二,"即事即法"——这是后世禅宗"日用是道"的根源。不是离开当下事相另找一个法,而是当下事相即是法的全体。但要注意:这不等于盲目地把日常等同于道,关键在"即"字——能否在事相上当下识破其本来。
第三,"不见一物名为见道,不行一物名为行道"——这两句是用反语显真义: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再立一个"所见之物""所行之事"为实。索达吉堪布讲大圆满见地时强调"远离能所二取",和此处"己自尚亡,更有何物而不亡"是同一旨趣。
宝志公能识得达摩是观音化身,这一笔在禅宗史上很重要——它把达摩的"传心"与中国本土的圣贤传统接上了线,为后来六祖一系的开展埋下了伏笔。
五、东土二祖至六祖
第二祖 慧可大师
慧可大师说:
凡夫执着地认为"古"不同于"今",又以为"今"不同于"古",甚至以为离开了四大色身,另外还有一个"法身"可得。真正悟了的时候才知道——当下这五阴之心(色受想行识所聚的当下心),就是圆满清净的涅槃。这一心当中具足万行,这才真正配得上"大宗"二字。
传法偈:
本来缘有地,因地种华生。
本来无有种,华亦不能生。
(大意:本来因为有心地,种子才能从地里长出花来;但若推到根本,种子本来不实,那么"花生"这件事也就找不到一个真正生起的处所。)
第三祖 僧璨大师
华种虽因地,从地种华生。
若无人下种,华种尽无生。
(大意:花的种子虽然要靠心地,从心地里才长出花;但如果没有那个"下种"的人(缘),种子和花也都无从而生。) 【译注】二祖、三祖、四祖、五祖一直到六祖的偈颂,都围绕着"心地、种子、缘、花、生"这一组譬喻在演变。这是僧迦难提"心地本无生,因种从缘起"那一脉的延续,但每一位祖师讲法的角度略有不同:二祖偏重"无种则无生",显空义;三祖加上"无人下种",显缘起;四祖之后开始讲"性合"和"含诸种";到六祖再翻出"普雨悉皆生"。读这一组偈,要注意它们是同一脉相承、层层深入。
第四祖 道信大师
道信大师说:
凡是想识得心、安住于定的人——正在端坐时,要知道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心;知道有妄念生起的也是心;知道没有妄念生起的还是心;知道不分内外的也是心。一切道理穷尽下来都归到这个心。心既然清净,这清净就是本性。内外只是这一心,这就是智慧之相;明明了了却没有动相,这就叫自性定。
道信大师又开示牛头法融大师说:
百千种微妙法门,同归于这方寸之心;恒河沙数的功德,总在这心源里。一切定门、一切慧门、一切行门,本来就全部具足;神通妙用,也都在你的心里。
传法偈:
华种有生性,因地华生生。
大缘与性合,当生生不生。
(大意:花种本身具有"能生"的性能,因为有心地,所以花一次次生出来。当大因缘与本性契合的时候,虽然看似在"生",当下其实是"无生"。)
第五祖 弘忍大师
弘忍大师说:
要知道法的关要——心是十二部经(佛经全部分类)的根本。只有一乘法,所谓"一乘",就是这一心。只要守住这一心,即是契入"心真如门"(《起信论》中真如门,直指本心不动的一面)。一切法的修行,都不出自心,只有自心自己知道。心没有形色,历代祖师只是以心传心,通达者就互相印可,并没有别的方法。
又说:一切都由心,邪与正的分别都在自己。不思一物,就是本心。只有真智能识得它,此外再没有别的修行。
传法偈: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大意:有情(有觉知的生命)能下种子,所以从心地中就有果生起;无情之物既没有这种能下的种子,也就没有"性"上的生起。) 【译注】弘忍大师"心是十二部经之根本" 一句,把整个佛教的经教统摄到一心上来。这不是贬低经教,而是指出经教千言万语最终的归处。"不思一物,即是本心" 是黄梅(弘忍祖庭)门下最有名的口诀之一,后来六祖在《坛经》中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正是从这里发挥而出。要注意:"不思一物"不是压制念头,而是不在任何一物上立见。
第六祖 慧能大师
慧能大师说:
你们诸位,自己的心就是佛,不要再生狐疑。心外没有任何一法可以建立,一切都是自心生起种种法。经中说:心生则种种法生。法本无二,心也是这样。这道本来清净,没有种种相状。你们不要去观什么"清净",也不要去"空掉这个心"——这心本无一物可取可舍。行住坐卧都用这一颗直心,这就是净土。依我这话去修行的人,决定能得菩提。
传法偈:
心地舍诸种,普雨悉皆生。
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
(大意:心地中含藏一切种子,只要普降法雨,种子全都能生发。一旦顿悟"花"(诸法显现)的本性,菩提之果自然成就。) 【译注】六祖偈中"舍诸种"的"舍"字,有的版本作"含"。从义理来看,"含"更顺——前几代祖偈一直用"心地含种"的譬喻。关要在"普雨悉皆生" 这一句:法雨普润、种子皆发,显示一旦见性,万法当处即菩提。"顿悟华情已"——一旦看透花(显现)的本性,菩提之果就不必另行造作而自然圆成。这正是六祖南宗"顿悟"教的精髓:不是先除妄、再修真,而是当下识自本心。
六、六祖之后诸师
南岳怀让大师
让大师说:
一切万法,都从心生。如果通达了心地,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挂碍。你现在这一颗心,就是佛——所以达摩从西方来,只传这一颗心的法。三界唯心,森罗万象都是同一法所印。凡是看见的色相,都是自心。心不是因为它本身能成为心,而是因为对着色才被叫作"心"。你应当在任何时候,即事即理——事和理本不相碍。菩提道果也是这样,从心所生。这心一现起,就被叫作"色";只要知道色本来空,生当下就是不生。
马祖问:"应当怎样用心,才能契合禅定无相三昧?"
让大师答:"你既然要学心地法门,这就好比下种;我所说的法要,就好比天降甘露。因缘和合的时候,你自然会见道。"
马祖又问:"和尚说'见道'——道并非色相,怎么能用眼睛见?"
让大师答:"心地法眼能见于道,无相三昧的境界也是这样。"
马祖问:"它有成、有坏吗?"
让大师答:"如果契合了这个道,就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能这样体会,就叫作'道'。你受我的偈——
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萠。
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
(大意:心地里含藏种种种子,遇到甘露普降,全部能萌发;但所开的三昧之花本来无相,既然无相,又何来成、何来坏?)"
吉州青原行思和尚
思和尚说:
当下这能说话的——就是你的心;这心就是佛,就是实相法身佛。经中说:佛有三阿僧祇百千个名号,随着不同世界、不同因缘安立不同的名字。就像那随色摩尼宝珠(随着所放之处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宝珠)——放在青色处就映青,放在黄色处就映黄。但宝珠本身的色,就如手指不能自己摸自己、刀刃不能自己砍自己、镜子不能自己照自己——它跟随所映现的对象不同,显现也各各不同,所得的名字有优有劣。
这心与虚空同寿。一旦入了三昧门,无处不是三昧;一旦入了无相门,处处都是无相。随你所立的处所,都能尽得宗门真意。语言、啼笑、屈伸俯仰,各各都从性海所发,所以才被冠以"宗"的名字。
那种相好庄严的佛,是因果所成的佛,是实相佛家中的"用"。经中说:三十二相、八十种好,都从心想生;也说:这是法性所流出的"焰",或叫"法性的功勋"。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诸念若生,就随念得果——应物显现就叫"如来",随应离去也无所执着。一切时中,本无一法可得;之所以"得法",并不是另外还有所得才叫得法,所以法不知法,法不闻法,平等就是佛,佛就是平等——并不需要另外再去"行"一个平等。所以经说"独一无伴"。迷的时候是迷于"悟"这个观念;悟的时候是悟于"迷"这个分别——迷还是自迷,悟还是自悟。没有一法不从心生,没有一法不从心灭。所以迷悟总在一心。所以说:一尘里就含摄整个法界。
至于"非心非佛"这一说——是为了显示真实本性超越一切数量分别;不是圣者就辩不出,辩到极处也无可言说。没有佛可作,没有道可修。经中说:"如果知道如来从未说过法,这就叫具足多闻"——也就是亲见自心本来具足多闻。所以草木有佛性的说法,都是指这一心的同源——吃饭是佛事,穿衣是佛事,正因如此。 【译注】思和尚这段开示极重要。关要有几个:
第一,"即今语言即是汝心,此心是佛" ——直指当下能说话的就是佛,不必另寻。
第二,"随色摩尼" 比喻——本心随缘显现万种相,但本身没有定相;就像宝珠不能自照,本心也不能用自己去执取自己。
第三,"非心非佛" 这一翻——禅门常说"即心即佛",又说"非心非佛";二者不矛盾,前者是为对治"心外求佛"的人,后者是为对治"执着即心即佛"的人。识得这个翻转,才不会被任何一句口号绑住。
第四,"草木有佛性…饭食作佛事,衣服作佛事" ——这与天台宗"无情有性"的教义相通,显示佛性不限于有情,而是遍一切处。但要小心——这不是说草木自己会成佛,而是说众生分别之外,法界本无情与无情的二分。
嵩山慧安和尚
当年南岳怀让和坦然禅师在荆州玉泉寺听律时,两人互相说:"我听说禅宗才是最上的佛乘,何必局限在这小宗(指律学一隅)而错失大理?"于是云游参访善知识,到了嵩山慧安和尚那里。
让禅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慧安答:"何不问自家的意旨,问别人的意旨干什么?"
坦然问:"如何是坦然意旨?"
慧安答:"你必须密作用。"
问:"如何是密作用?请师父指示。"
慧安举眼一看——两人当下大悟。
崛多三藏度秀大师弟子
崛多三藏(南印度高僧)行至太原定襄县历村,见到一位北宗神秀大师的弟子,结草为庵,独坐"看心"。
崛多问:"你在干什么?"
那僧答:"看静。"
崛多说:"看的是哪个人?静的是哪个东西?"
那僧无话可答,问:"这个道理究竟如何?请师父指示。"
崛多说:"何不自看?何不自静?"
但见这僧根性迟钝,崛多就问:"你的师父是谁?"
答:"神秀和尚。"
崛多问:"你师父就教这个法吗?还是另有别的密意?"
答:"只教我'看静'。"
崛多说:"这是西天下劣外道所修的法,这边却把它当作禅宗,真是大误人。"
那僧问:"那师父您的师父是谁?"
崛多说:"六祖。又说:正法难闻,你为什么不去那里(曹溪)?"
那僧听了崛多的话,就到曹溪礼见六祖,把上面的事情详细禀告。六祖说:"诚如崛多所言。你为什么不自看、不自静?教谁来静你?"那僧言下大悟。
智策和尚度智隍禅师
智策和尚游化北方,遇见五祖门下的智隍禅师——智隍已经修定二十年。
智策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智隍答:"入定。"
智策问:"入定的这个,是有心入呢,还是无心入呢?如果是有心入,那一切有情都有心,也都该一起入定;如果是无心入,那一切无情之物也都该一起得定。"
智隍答:"我正在入定的时候,'有心''无心'两边的念头都见不到。"
智策说:"既然有无之心都见不到,那就是常定——不应当再有'出'有'入'。"
智隍无话可答,反问:"你师父是谁?"
答:"六祖。"
问:"你师父用什么法定义禅定?"
智策答:"妙湛圆寂,体用如如(本体奇妙湛然、寂而圆满,体与用如其本然);五阴本空,六尘非有(身心五蕴本空,六根所对的境也非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所以离开了'住于禅'的寂静相;禅性无生,所以离开了'生起禅念'的想;心如虚空,但又不立一个'虚空'的量度。"
智隍听了这话,心中疑惑还未消尽,就南行直往曹溪礼见六祖。六祖也如同上面所说为他开示,智隍当下大悟。 【译注】这两段公案非常重要。崛多对北宗"看静"法的批评——"西天下劣外道所习之法",是六祖南宗与神秀北宗法义之争的一个缩影。关要在于:"看静"必有一个能看者和所看之静,落在能所对待中,就不是真正的禅;而六祖所传是"何不自看,何不自静"——回光照能看者,直入无能所之地。智策破智隍的"二十年定",问的也是这一点:有心入,无心入?二边俱破,才显常定。这种破立手法,是禅宗与一般定学的根本差别。索达吉堪布在讲大圆满与一般禅修的差别时,也常用类似的破能所手法。
南岳慧思大和尚
慧思大师说:
如果说要做一个学法的人,首先必须通达自心。心一旦得通,一切法当下就一齐通透。听说"清净"时,不要再生起一个"求清净"的念头——本心当下就自清净;听说"空"时,不要去取一个"空"作为对境。这就好比鸟在虚空中飞,如果硬要把"空"当成可以停住的地方,必定要堕落。
无所住,正是本性自体的寂然——而又能于此寂然之上生其心(起作用),这就是照与用。寂就是自性定,照就是自性慧。定就是慧的体,慧就是定的用。离了定就没有别的慧,离了慧也没有别的定。正在定时就是慧,正在慧时就是定。在定的当下找不到一个"定"可得,在慧的当下也找不到一个"慧"可立——为什么?因为本性自如其本然之故。
就像油灯发光,虽然有"灯"和"光"两个名字,但体并不是两个——灯就是光,光就是灯;离开灯没有别的光,离开光也没有别的灯。灯是光的体,光是灯的用。这就是定慧双修不相舍离的道理。 【译注】南岳慧思是天台智者大师的师父,这段"定慧不二"的开示是天台禅观的核心,但在思想上与禅宗的"即定即慧"完全相通。关要在"寂而能照、照而常寂" ——不是先定后慧、先慧后定,而是同一本性的两面。"如鸟飞空,若住于空必有堕落"——这一比喻极为有力:空不是一个可住的"地方",住空就是另立一相;真正的"无住"不是住在某种状态里,而是任何状态都不立。索达吉堪布讲止观时也常引这个比喻,提醒修行人不要把空性变成新的执着。
牛头法融大师《绝观论》
牛头法融大师在《绝观论》中以问答方式开示:
问:"什么是心?"
答:"六根所对、所观的全都是心。"
问:"心是怎样的?"
答:"心本寂灭。"
问:"以什么为体?"
答:"以心为体。"
问:"以什么为宗?"
答:"以心为宗。"
问:"以什么为本?"
答:"以心为本。"
问:"怎样是定慧双游?"
答:"心性本来寂灭,这就是定;在这寂灭中常常了了知见,这就是慧。"
问:"什么是智?"
答:"对境而起的了知,就是智。"
问:"什么是境?"
答:"自身心的本性,就是境。"
问:"什么是'舒'(展开)?"
答:"照与用就是舒。"
问:"什么是'卷'(收摄)?"
答:"心寂灭、无来无去,就是卷。"
舒展开来弥满整个法界,收摄起来连定的痕迹都难寻。
问:"什么是法界?"
答:"边际表相都不可得,这就叫法界。" 【译注】牛头宗以"绝观"立宗——"绝"不是断灭,而是绝去能观所观二边对立。这一段问答关要在两点:第一,"自身心性为境"——能观的与所观的本是同一性体,境不在心外;第二,"卷舒不二"——展开就遍法界,收起则无迹可寻,这就是法身的本然状态。这与索达吉堪布讲"显空双运"的思路完全一致:显的当下本空,空的当下不碍显。
七、隋唐诸禅师语录群
法照禅师
经中说"三阿僧祇百千名号",都是如来的不同名字,也就是真心的别称。又经说:"万法不出一心",正是这个意思。
束缚是从心起的束缚,解脱是从心起的解脱——缚和解都不离心,跟其他事没有关系。出离的关要,只有观心一法。乃至:举出"一心"这一门,一切就都是这一心;如果有任何一法能在心之外,那就请问——谁能在心之外另外造一条路出来呢?
梵禅师
如果识得一切法都只是法,当下就得解脱。眼是法,色是法。经中说:"不见法,反而被法所束缚;不见法,也反而能从法中得到解脱。" 【译注】这段话两层"不见法"看似矛盾,其实关要在第一个"不见法"是迷中执法、所以被缚;第二个"不见法"是悟中无法可得、所以解脱。同样的字,迷悟立判。
藏禅师
对一切法都没有所得的人,当下这心就是道。眼对一切色不取、不得;耳对一切声不取、不得——这就是道。
缘禅师
譬如家里有一块大石头,平常坐在它上面、卧在它上面都没事;一旦有人把它雕成佛像,人就用"佛"的观念去执取它,反而怕造罪不敢坐了——这都是意识里凭笔头(妄想分别)画出来的,自己忙活、自己害怕。其实那块石头里实在没有什么罪福。 【译注】这是禅门最著名的破执公案之一。关要在:罪福不在境上,在心上——境从来如是,心一动则罪福现。但这并不是说可以随便践踏佛像——而是要识得:执相而生的恭敬或畏惧,与本心的清净恭敬,是两回事。前者是分别执着,后者是性德自现。
安禅师
直心就是道。为什么?因为直接念、直接用,不再去观一个"空",也不再去求一个"方便"。经中说:"直视不见,直念不思,直受不行,直说不烦。"(大意:真正直见的不立"所见",直念的不起"思量",直受的不待"造作",直说的不生"烦扰"。)
觉禅师
如果悟到心无所属(不属任何一物),当下就得道迹。眼看见一切色,但眼并不属于一切色——这就是自性解脱。经中说:"一切法不互相隶属,所以心与一切法各不相知。" 【译注】"心与一切法各不相知"听起来奇怪,关要不是说心和法割裂,而是说没有一个真实的"心"去攀缘一个真实的"法"——能所本来俱不可得,所以才说"不相知"。这正是安立解脱的关要:不是把心从法里抽出来,而是识得二者本无实有的能所关系。
圆寂尼
一切法只是这一心,没有可对待的对象——这就是自性解脱。经中说:"一切法不和眼作对待。"为什么?因为法不见法,法不知法。
尧禅师
了悟心识的本性,这本体本来真常;心所缘的、所念的处所,无一不是佛法。
朗禅师
凡有所见,都是自心所现。这"道"像什么样呢?——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去修吗?这"烦恼"像什么样呢?——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断吗? 【译注】朗禅师这两句反问极为彻底。它不是说不必修行、不必断烦恼,而是从根本上指出:"道"不是一个具体的对象,"烦恼"也不是一个具体的实体——把它们当成实体去修、去断,反而落入了能所对待。索达吉堪布在直指心性时也常这样反问:"你说的烦恼,长什么样?在哪里?"——一追问,烦恼当下就找不到。
稠禅师
一切外缘原本没有定相——是非、生灭都只是从自心生起。如果自心不再起"心"作用,谁来嫌弃是非?能所俱不可得,一切相就当下恒常寂灭。
慧慈禅师
所谓法性,就是大道。"法"是法身,"性"是觉性——也就是众生本然的自性。所以《金刚般若》像一团大火聚——三昧的火焰熊熊燃烧,一切染污负累都进不来。所以才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译注】"唯我独尊"这句不是世俗自负的意思,而是指法身觉性独立无对、超越一切染净对待。这个"我"不是小我的我,而是万法所依的真如本性——这一翻,把佛陀降生时所说的话从世人误解的傲慢辞,还原到法身自性的指点。
慧满禅师
慧满禅师说:
诸佛说"心",是为了让人知道心相本是虚妄。现在有些人却反过来加重对"心相"的执着,这与佛意大相违背——又徒增议论,极乖大理。慧满禅师常常随身带着四卷本的《楞伽经》,把它当作心要——随说随行(怎么说就怎么行,知行合一)。 【译注】慧满这一段是对一切讨论"心"的人的当头棒喝。关要在于:佛说"心"是为了破"心相"的执着,而不是为了让我们再去研究、定义、把玩"心"这个东西。这正是禅宗与教下学问僧的根本差别——前者用"心"字来破执,后者却往往把"心"字本身又当成了一个可以执取的对象。永明禅师把慧满放在卷尾,显然有深意:整卷讲祖师密意,讲了那么多"心"字,到最后必须把"心"这个字本身也放下——这才是真正与达摩"以心传心"的本意相应。
本卷提要
本卷集祖师之意,从七佛偈起,历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旁及让、思、安、融、思、照诸师,凡所付法,无非心地。一句"见性是佛",一偈"心地含种",或答铃响,或破看静——皆指当下识自本心。文字虽繁,关要不出"无所得"三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