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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九十九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总纲:制论释经皆与宗镜相应
凡是造论解释经典的著作,都是从旁阐发佛陀的本怀。或者是法身大士示现化迹,开启辅助教化的法门;或者是契悟宗旨的高人,依据教法弘扬法布施之道。乃至义疏、章钞、铭、诀、赞、序等等,凡是与"宗镜"(以一心为宗的明镜)相应的,都应当引来作为印证。所以说,众生的一切言论,都是法界本体所流出;外道的经书典籍,也都是诸佛所宣说的内容。 【译注】延寿大师此处立下引证准则——只要与"一心为宗"相应,无论出自何种典籍,皆可印证宗镜。这是开放包容的法义观,也是后文广引诸论的依据所在。
二、《大智度论》《毗婆沙论》:摄一即多
《大智度论》中说:论法归入佛心之中,只是一个寂灭境界。一个三昧法门,能含摄无量的三昧,就好比拉起衣服的一角,整件衣服都能提起来;也好比捉到了蜜蜂王,其余的蜜蜂全都跟随被收摄。
又有偈颂说:
佛法相虽空,亦复不断灭。
虽生亦非常,诸行业不失。
诸法如芭蕉,一切从心生。
若知法无实,是心亦复空。
(大意:佛法的相状虽然性空,却也不是断灭无有;虽然有生灭显现,却又不是常住不变;诸般行业的因果不会失坏。一切诸法如同芭蕉树层层剥开内里空虚,都从心识所生;若了知诸法没有真实自性,那么这个能生之心也同样是空。)
《毗婆沙论》中说:善觉长者为那伽宣说四韦陀(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根本经典)的典义时讲:如果一个人的心已生起就不再起,如果一个人的心已起就不再灭,那么心起就只起,心灭就只灭(即心念念念新生,各自独立,不连续也不相续)。又说:如果离开最初发心,就不能成就无上菩提之道。所以说:一切功德,都在于初发心。 【译注】《大智度论》一颂极为关键——"诸法如芭蕉,一切从心生;若知法无实,是心亦复空"——这正是宗镜立论的根本:不仅外境唯心,能现的心也无自性,如此才不堕"心实有"的边见。而初心即具一切功德,正是大乘"因该果海"的精神。
三、《大乘摄论》《显扬论》《发菩提心论》《杂集论》
《大乘摄论》(摄大乘论)中提问:为什么这个识能够取这个识作为所缘境?回答:没有任何法能够取另一个法,虽然说是不能取,但此识自己变现出影像,显现得像是外尘一样。譬如对着镜面看自己的脸,我们说"我看见了影像",这个影像显现出来,看起来好像与本来的脸不同(其实是同一个心识自变自现)。
《显扬论》(显扬圣教论)中说:依凭"所依"和"所缘"两种力量来建立诸识。依靠"所依"力(即根的支持),建立眼识乃至意识;依靠"所缘"力(即境的呈现),建立色识乃至法识、青识黄识乃至苦识乐识。
《发菩提心论》中说:过去已经灭去,未来尚未到来,现在不停留住。虽然这样观察心王心所之法生灭散坏的无常相,却仍然恒常不舍弃聚集善根、辅助菩提之法。这就叫做菩萨观察三世的方便善巧。
《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中说:对于契经等法,如理作意而引发三摩地(等持、定境)。依止于定心,思惟定中所知的影像,观察这个影像与定心并无二致;依凭这个影像,舍弃外境的想念,只是在定中观察自心所现的影像。这时菩萨就了知诸法唯是自心所现,所以将心安住于内,知道一切种类的所取境界都没有实在所有。所取既然没有,一切能取也并非真实,所以接着了知能取也非有。再进一步,在内心舍离所得的能取所取二种自性,证得"无所得"。依据这个道理,佛世尊巧妙宣说偈颂:
菩萨依静定,观心所现影。
舍离外尘想,唯定观自想。
如是内安心,知所取非有。
次观能取空,后触二无得。
(大意:菩萨依止寂静的禅定,观察心识所现的影像;舍离对外境尘相的执取,只在定中观察自心所现之相。如此安住内心,先知所取的境界并非实有;再观能取的心识也是空寂;最后亲证能取所取二者皆不可得。)
这里说的"依"就是指"转依"——舍离一切粗重的烦恼习气,得到清净的转依。
所以《十二门论》偈颂说:
众缘所生法,是即无自性。
若无自性者,云何有是法。
(大意:凡是众缘和合所生之法,本身就没有独立自性;既然没有自性,哪里有真实的"这个法"存在?)
解释:所以应当知道,万法都是从心所生,都没有自性。所依的心尚且本空,能依的法又怎能实有? 【译注】这一节核心是"四步观"——观所取境如影像 → 知所取非有 → 观能取空 → 触证二无所得。这是唯识进观至中观的次第,也是宗镜会通唯识与中观的方法论:不仅破"外境实有",还要破"能观之心实有",直至能所双亡才是究竟。
四、《入大乘论》《俱舍论》《佛地论》《般若论》
《入大乘论》中说:如果离开众生,就没有得菩提道的人;一切诸佛的菩提,都是从众生界出生的。如尊者龙树菩萨所说的偈颂:
不从虚空有,亦非地种生。
但从烦恼中,而证成菩提。
(大意:菩提不是凭空而有的,也不是从地大种子里长出来的,而是就在烦恼当中转化证得的——烦恼即菩提。)
所以应知,从心证道,不必假借其他外缘,能成就"无师自然之智"(无须依靠老师而自然现起的本觉智慧)。
《俱舍论》中说:用眼亲眼现量看见的,叫做"所见";从他人那里传闻得知的,叫做"所闻";自己运用心思推度构画的,叫做"所觉";自己内心亲自感受及亲自证得的,叫做"所知"。
《佛地论》中说:现前看见虚空,虽然与种种色相相应,而虚空本身并没有诸种色相,只因为与烟雾等共同相应,有时见到虚空中有种种相状显现,这是由虚妄分别力所致;实际上只是看见烟雾等有种种相,并不是看见虚空。因为虚空之性本不可见。乃至清净的心法界,因离开了名言而本来寂静;一切名言都以分别所引起的影像作为对境。然而诸般法教也并非徒劳无用,它是证入法界的展转因。如同看到字书,就能理解所要表达的义理。由于这些法教都是从如来大悲心中流出,能够辗转宣说"离言之义"。这就好比用各种彩色在虚空上作画,本来就极为稀有;若以言说去说那超越言说的义理,更比这彩绘虚空还要难得。
《般若论》中说:须菩提说"如来无所说",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没有任何一个法是唯独如来才说而其他佛不说的。所以佛所宣说的,只是传述古佛所传之教,并非自己创制造作。
解释:所以应当知道,这个法是过去佛已经说过、现在佛正在说、未来佛将要说的。所以一佛宣说之时,十方诸佛同时印证。乃至一切智慧、刹土、真俗二谛之法、凡圣等性,全都同一无二,因为同共一个心的缘故,终究没有不同的旨趣。 【译注】此节有三个亮点。一是龙树偈"但从烦恼中证菩提"——离开烦恼别求菩提,如同避波求水,这正是大乘不共声闻处。二是《佛地论》"以彩画虚空"之喻——言说本身就像在虚空上画画,稀有难得;何况要用言说去传达离言的境界,其稀有更不可量。三是"诸佛同说一法"——这是宗镜建立"一心通贯三世十方"的经证。
五、《华严经》十种无二行自在法
如《华严经·佛不思议品》所说,佛子啊,诸佛世尊有十种"无二行自在法",是哪十种呢?所谓:
一切诸佛都能善巧宣说授记的言辞,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能随顺众生的心念,使他们的心意得到满足,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能现前觉了一切诸法,演说其义,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能具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的智慧,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三世一切刹那,即是一刹那,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三世一切佛刹,入于一佛刹,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三世一切佛语,即是一佛语,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三世一切诸佛,与他们所教化的一切众生体性平等,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世间法与诸佛法,体性没有差别,决定无二;
一切诸佛都了知三世一切诸佛所有善根,同一善根,决定无二。
这就是十种无二法。
又如《信心铭》中说:"要急相应,唯言不二,可成坚信,永断纤疑。"(大意:想要快速契应实相,只须扣住"不二"二字;能信受这个,坚固之信即可成就,毫发疑虑也将永断。)
如此,则宗镜的法义文字,光明传递永无朽坏! 【译注】这十种"决定无二",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多即一,异即同,凡即圣,世即出世。三世可入一刹那,十方可入一微尘,众生与佛体性无别。读懂"无二"二字,便读懂了《华严》乃至整部《宗镜录》。
六、《广百论》《宝藏论》:唯识无外境与心中之宝
《广百论》中说:觉慧等心王心所诸法,并不是随着实有的诸法而转变,只是随着熏习成熟的种子,以及心所现的众缘势力,变现出种种境界差别而已。外道们随着自己的心,变现出种种诸法的性相,就以为是实有。如果说法的性相是实有的,怎么可以这样随着心而转变呢?有智慧的人不应当承许他们所执的"现在实有之法"有真实的"生":因为它必定不能从过去、未来二世而来——除此二世之外又没有第三处可生;而灭必然随着生才有,生既然非有,灭也决定无有。乃至三世的运行,全都是相待而立(互相依待才安立)的,就像长短的概念一样,哪里有真实的体性?
又有偈颂说:
眼中无色识,识中无色眼。
色内二俱无,何能令见色。
(大意:眼根中并不含色识,色识中也并不含眼根,色尘中眼识二者都不存在,那么这三者凭什么能让你"看见色"呢?——这是从分立而破独立实有,显示见色全是依他起性的心识变现。)
依他起性,就是心王心所诸法,从因缘而生起时,变现出与种种相、名等尘境相似的影像。应当知道:有心王心所之法,只是没有"心外所执的诸尘"。怎么决定知道诸法唯识?佛告诉善现(须菩提):没有一个毛端那么大小的实物可作所依。
《宝藏论》中说:在天地之内、宇宙之间,有一件宝物,秘藏在形山(色身)之中;它能识别万物,灵明朗照,内外通体空然。寂寞难以见到,可以称它为"玄之又玄"。它能巧妙地显现于紫微星辰之表,作用于虚空无形之间;端然显化而不动,独立而无与伦比。它发出微妙的声响,吐露华美的容貌,但穷尽观察却无所寻见,只能寄个名字叫"空空"。只留下它的声音,看不见它的形相;只留下它的功用,看不见它的容貌。它幽深显朗地照彻万象,通达万物玄妙的道理,森罗万象都是它的宝印,森罗万象都归此真宗。
乃至说:这件宝物焕焕煌煌,朗照十方,隐没寂静而无物,圆融应化堂堂正正。能应声、应色、应阴、应阳,这奇妙之物没有根源,它的妙用却恒常存在。瞪眼看不见,侧耳听不到。它的本源幽冥,它的化现成形;它的所为是圣,它的妙用是灵。可以说它是大道的真精,精纯甚为灵妙,是万有的根本因,凝然常住,与道同伦。
所以经中说:"随其心净,即佛土净。"任由它运作森罗万象,这个名字就叫做"圣"。 【译注】《宝藏论》此段是六祖之前禅宗最有名的"心宝赋"。所谓"形山之中有一宝",就是禅宗所指的本来面目、自性清净心。它的特点是六对矛盾的圆融:寂寞难见而又朗照十方、幽冥无形而又应阴应阳、无根无相而又妙用常存。读这段不必抠字眼,体会那种"觅之了不可得而又时时不离"的况味即可。
七、《释摩诃衍论》至《金刚三昧论》:一心法界
《释摩诃衍论》中说:一切诸法都是一心的量(一心所现的范围),没有心外之法。因为没有心外之法,怎么会有一心法对一心法做障碍的事?也不会有一心法为一心法做解脱的事。既无障碍,也无所谓解脱。一心之法,"一"即是"心","心"即是"一";没有离开"心"的"一",也没有离开"一"的"心"。一切诸法平等一味,一相即是无相,共同造就一种光明心地之大海。
《宝生论》偈颂说:
微笑降伏大魔军,明智觉了除众欲。
于此大乘能善住,深识爱原唯自心。
(大意:以一抹安详的微笑就能降伏巨大的魔军,以光明智慧觉了便能扫除众多欲念。能在这样的大乘中善巧安住,正是因为深刻洞悉:贪爱的根源原来只是自己的心。)
《宝性论》偈颂说:
如空遍一切,而空无分别。
自性无垢心,亦遍无分别。
(大意:就像虚空遍满一切处而本身没有分别,自性清净无垢之心也遍满一切处而没有分别。)
《金刚三昧论》中说:"一切心相,本来无本"——本来就没有"本根所在",空寂无生。如果心是无生的,就直接进入空寂。空寂的心地,就是得到"心空"。"善男子,无相之心,无心无我,一切法相,亦复如是"——一切心相都以种子为根本,但寻求这个根本种子,却永不可得。如果是现在的种子,则与所生果同时存在,本末并无差别,如同牛的两只角一样;如果是过去的种子,则没有作因之能,因为已无体性,如同兔角一样虚无。如此道理,本来法尔如是,所以说"本来无本"。又如说"生灭心生,必依本处",但本处既然不可得,那么生灭心就不能生。应当知道:心相本来无生,所以说"空寂无生"。所入的空寂就是一心,一切诸法所依止的,称为"地",所以说"即入空寂之心地"。 【译注】这一节最难处是"种子推求"的破法——你要找心生起的根本种子,若说"现在",则种子和果同时,无所谓谁生谁;若说"过去",已灭而无体,如兔角般空。三世推求皆不可得,因此心本无生,这就是"空寂"的真正含义,也就是大圆满前行所谓"心无来处、住处、去处"的论证。
八、《分别功德论》《思益论》《金刚论》:心为善恶之本
《分别功德论》中说:有一位通过论义修学的沙门,修习各种禅观,有时在坟场,有时在树下。当他在坟场时,观察一具死尸。夜里看见一个饿鬼正在打一具死尸,沙门问:"你为什么要打这具死尸呢?"饿鬼回答:"这具死尸生前让我受了那么多苦,所以我打它。"道人说:"为什么不打你自己的心?打这具死尸又有什么用?"
不一会儿,又有一位天人,用天上的曼陀罗花散在一具发臭的死尸上。沙门又问:"你为什么把华散在这具臭尸上?"天人回答:"由于我这具尸身,我才得以生到天上,这具尸身就是我的善友,所以我来散花,报答昔日的恩情。"道人回答:"为什么不把花散到你的心中,反而散在臭尸身上?善恶之根本,都是心所造作,你怎么舍本而求末呢?"
《思益论》(思益梵天所问经)中说:不见一切诸法,就是菩提之相;不证任何一法,而证一切法,所以叫做"应正遍知"。
《金刚论》中说:经教中譬喻就像星宿,被太阳光所映夺,虽然存在而不显现。能见心法的情况也是这样。
解释:这有两种解读。
一是,如果迷心而把外境当作实有,就如同太阳光烁人眼,进入屋内就看不见自家的东西——好像被外境所偷换,看不见自心,也是这样。
二是,如果觉悟外境就是心,那么万法就如同星宿,一心如同日光,心光遍照之时,没有一法可以独立显露。 【译注】打死尸不如打心,散花尸上不如散花心地——这则故事一语道破修行的根本误区:绕着外缘转圈,不知一切善恶皆从心起。《金刚论》"日光烁星"之喻则是宗镜的核心方法论:迷时被境夺心,悟时心光含万法,迷悟只在能所翻转之间。
九、《法性论》《显性论》《显宗论》:见性宗旨
《法性论》中说:听闻先觉者说:体悟空性进入寂灭,没有比"见法"更先要的;寻求法的根源,没有比"得性"更微妙的。得性就照见本源,照见本源就通达自然,通达自然就见到缘起,见到缘起也就见到法了。要穷究它的根源,必须存留其要旨,而要旨在于实用,那就只有心法了。所谓心法,是神明的精魄,精识的红心。它运转起来,弥漫贯通于万行;它感应万物,会通汇集于群数。统一极言之,则无所不在。
《显性论》中说:一念之中见性。性就是凡圣的本体,普遍含摄一切,而又不被一切所摇动倾覆。处在染污中而不染,反能辨别染相;处在清净中而不净,反能辨别净相。这个性不在任何一法之中,而能遍满一切法。如果只观一法,就见不到性;如果什么法都不观,也见不到性。这个性不在"观"中,也不在"不观"中。在一个众生的身中见到心性时,一切众生的心性也悉皆见到;在一粒微尘中见到心性时,一切微尘的心性也悉皆见到。因为这个性遍满凡圣善恶之故,所以凡处可以贯彻圣处,圣处可以贯彻凡处,善恶之相互相贯彻,本性自然如此。因为一切法都不可执取,也不可舍弃,这是性相的本然如此。自性本净的缘故,所以终日讲说而不曾说出一个字,终日听闻而不曾听到一句,终日见而不曾见到一物,终日知而不曾知到一事,这都不是凡圣可以建立安立的。所以经中说:无论我出世或者不出世,这个法常然如是。
《显宗论》中说:我此禅门所传的一乘妙旨,以"无念"为宗,以"无住"为本,以"真空"为体,以"妙有"为用。所谓真如无念,不是念虑想象所能知;所谓实相无生,岂是色法心法所能见。真如无念,所谓"念",就是念真如;实相无生,所谓"生",就是生实相。"无住而住",就是常住涅槃;"无行而行",就是能超彼岸。如如不动,而动用无穷;念念无求,而常求无念;运用而常空,空寂而常用;有用却不执有,这就是"真空";空寂却不堕断无,便成"妙有"。妙有就是摩诃般若(大智慧),真空就是清净涅槃。般若虽无所见,却能见涅槃;涅槃虽无所生,却能生般若。西天历代祖师,共同传授无住之心,共同宣说"如来知见"。 【译注】这一节连续抛出三个见性的纲领。
《法性论》强调:见性才能见缘起,见性才能通"自然"——这里的"自然"不是自然主义,是"法尔如是"的本然。
《显性论》最妙处在"凡处彻圣处,圣处彻凡处",染净善恶平等遍照,这就是华严"一即一切"的现实表达。
《显宗论》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是"念念无求,常求无念;用而常空,空而常用"——"无念"不是断念,"无住"也不是断绝活动,这正是禅宗活泼泼的家风。
十、《显正论》《胜天王经》:清净心体
《显正论》中说:问,要显示什么义理,称之为"显正"?答:要显明一切众生本源清净无生的心体,就是诸佛的正性。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一切万法以心为根本,然而心性本身却无所依凭,体性本自圆融,不障碍万法。虽然能应现万法,而心性自体常住真实,无住无依,不可取舍。
《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中说:清净的心性是诸法之本,自性没有根本(无任何更本源者可作依凭),虚妄烦恼都是从邪念颠倒所生。应当知道,这个心就是最殊胜清净的第一义谛,一切诸佛证悟之后所归之处。
问:决定以什么法作为心的体性?答:不应当寻求心的"决定体性",为什么呢?因为心不是所缘的对象,本无相状的缘故;也不是能取所取,绝离相对待的缘故;心体不可被染污,因为本性恒常清净;非合非散,因为自性远离;不障碍缘起,因为性虚通融;不可言说显示,因为名言自空;诸法虚空清净,因为缘相相互离;灵明朗照不竭,因为妙用无穷尽;果报各有不同,因为造作之业有差别;因果宛然历历,因为不曾断绝;却又不是真实的,因为业性如幻;然而又不会断灭,因为现前正在施作;也不可执取,因为毕竟是空;诸法平等,因为一相如如;境与智无差别,因为离了分别;万法即空,因为本性不生。
所以一切分别,都不离自心;一切诸境,都不离名相。如果能了达万法,却不了自心,分别就无从断绝。乃至如《楞伽经》所说:
若彼心灭尽,无乘及乘者,
无有乘建立,我说为一乘。
(大意:若那执取相状的心彻底灭尽,没有"乘"也没有"乘者",连"乘"的建立也没有,我就说这是"一乘"。)
这里所说的"彼心",就是取相所得之心(执着相状的妄心);"一乘",就是离相清净无生的心。这个心能含摄运载一切诸法,所以叫做"一乘"。 【译注】这一节的精华在于一连串描述心性的"非……非……"句式。它在说什么?一句话——心性既不是断灭的空,也不是实有的有;既能不染,也能朗照;既因果宛然,又如幻无实。这种"两边都不立、又两边都不废"的描述,正是大乘中观的看家本领,也是禅宗对真如的活描法。
十一、《法苑珠林》《归心论》:源流之喻
《法苑珠林》中说:壅塞水流,不如堵住源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为什么?水源从源头出,源头没堵住,水流就不会枯;火在汤下烧,火不扑灭,汤就难以停沸。所以堵源头的人,不必拥塞水流而水自干;扑火的人,不必扬汤而汤自止。所以应知:心是源头,境是水流。不察心源,只随诸法流转;意如火,事如汤,不制止意地的火,只随境界之汤流去——这都是失去根本而迷失方向,随波逐流而追逐末梢。如果能顿然明了意地,直下了悟心源,不必求脱离诸尘,也不会被任何一法系缚,可谓"究末遇本,寻流得源"。于是不用刻意而功业自办,不用造作而成果自成,显此一心,万法如同镜中影。
《归心论》中说:讨论心性,如果分别开来说,每一个众生、每一尊佛,都以法界为身;每一位摩耶夫人的胎藏中(指如来出生处),也是这样,广狭悉皆平等,互不妨碍。如果总合起来说,每一个众生与每一尊佛,都同在一个胎藏之中;十方诸如来,都共同一个法身。互相隐没、互相显现,互相存留、互相收夺,重重交映互现,都是不可思议的法界。说时不增,不说时不减,性海本来如此,怎么可以说尽与不尽呢? 【译注】"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成语,延寿大师在这里把它点化成修行心法——你不必去对治千差万别的境界,只须直接安住于心源,所有境界自然平息。这是禅修的高效路径,也是宗镜大师的悲心所在:与其在现象层面无穷地纠缠,不如直探本源。
十二、《六妙门》至《十二门论序》:照心穷原
《六妙门》中说:这是为大根器人所开设的善识法要,不必经历次第,直接悬照诸法的本源——也就是众生心。一切法都从心生起;如果能反观心性,寻求心的本源不可得,即知万法皆无根本。
《顿教五位门》中说:
第一位"识心":说话是心,看见是心,听闻是心,觉受是心,知晓是心。这是第一悟。这许多能知的心,其实都是同一颗心,一心能遍一切处。
第一位还说"知身":身体如同无情之物,身体本身不知痛痒、不知好恶,一切苦乐感受都是心,与身体无关。心能造作人和畜生,心能造作鱼和飞鸟。
第三位"破四大身":身体就是空,空就是无生,空没有内外中间,远离一切相。
第四位"破五阴":色阴如果有,其余四阴(受想行识)就不会虚;色阴如果无,其余四阴怎能存在?
第五位"见性成佛":湛然常住。
《十住经序》中说:因为有灵明朗照,所以统称为"一心";因为有所缘对境,所以总号为"一法"。如果名相随着数量变化,就浩瀚无际;若以心法统摄,则未始有二。
《十二门论序》中说:作论的人,是想要穷尽心的源头,究尽至极的真理。如果一个真理没有穷尽,那么各种异见就会纷然而起,惑趣就会各自乖离。一个本源没有穷尽,各种途径就会交错纷杂,不同的归趣就会留下殊异的痕迹。殊异归趣不能一致,乖离趣向不能消泯,这就是大士(菩萨)的忧心所在。 【译注】《顿教五位门》是非常质朴的禅修次第——先认得"能见能闻是心",再知"身体非心",再破四大身、再破五阴、最后见性。这五个台阶看似简单,却是从"分别意识层面认心"一步步深入到"湛然常住的本性"。当代人入门时常常卡在第一位,把"思考的我"当成心的全部,如果能彻底消化第一位的内容,后面四步会顺势而下。
十三、《般若灯论序》及华严诸偈
《般若灯论序》中说:大凡万物本非实有,一心如幻不真。心如幻故,虽有所动而恒常寂静;物非实有故,虽有所起而本来无生。所以圣人讲述如幻之心,鉴照非有之物,了达"物非物",则物物皆性空;了达"心无心",则心心体寂。通达观照的智者,得到那归会处,而忘失寄托处。于是分别戏论,不待遣除而自然消除;无所得的观门,不必刻意修习而自然进入。荡荡荡然,不出不在,无住无依。
《华严论》中说:就好像大海本有清净的德性,而能映现七金山等。众生的心海,也映现六道四生(胎卵湿化),分明显现山河大地、色、空、明、暗等等。
《缘生论》中说:原本是同一个心,积累成三界:凡夫则迷而生起妄想,圣者则悟而通达真实。
《陀罗尼三昧法门偈》中说:
是法法中高,犹如须弥山。
是法法中海,众源所共归。
是法法中明,犹如星中月。
是法法中灯,能破无边闇。
是法法中地,荷载遍十方。
是法法中母,出生诸佛种。
(大意:这一心之法,在一切法中如须弥山般至高;在一切法中如海洋般是众源所归;在一切法中如众星之间的明月般明亮;在一切法中如灯般能破无边黑暗;在一切法中如大地般荷载遍十方;在一切法中如母亲般出生诸佛种性。) 【译注】此段六重比喻——山、海、月、灯、地、母——把"一心"在不同维度上的功能形象化:它是高度(山),是归宿(海),是光明(月),是破闇之能(灯),是承载之力(地),是出生之源(母)。这种排列即所谓"陀罗尼"——总持一切而展开无穷。
十四、《法华演秘》《法华玄赞疏》:事理与一时唯心
《法华演秘》中说:所谓"事理圆融",就是种种事相依顺真理而周遍一切。以真如理为洪炉,熔化万事为大冶,铁汁洋溢,皆无差异之相。如果开权(权法)显实(实法),一切唯心,也是先以"融"为根本,然后才有"事事无碍"。重重交映,如同地狱苦报中,众生身体各自周遍,这种难思的妙事,本来就如此。佛佛自觉,众生不知。今日所解的这个"知",就是众生心即是佛智。即事而玄妙,入心而成观。
《法华玄赞疏》中说:经中所说的"一时",就是"唯识时"。说法者和听法者两类人的心识之上,变现出"三时"(过去、现在、未来)的相状而生起,实质上都是现在,只是随心的分限,变现出短长不同。事情的开端到终结,总名为"一时",就像梦中所见似有多生,觉醒时唯是一心,完全没有真实外境。听者的心变现三世也是这样,只是意识所缘,属于不相应行蕴(二十四不相应行法之一,即时间是名言假立而非实有),归在法界、法处所摄。
这里说的"一时",有四点不定:
一,不定按"刹那"算;
二,不定按"相续"算;
三,不定按"四时、六时、八时、十二时"算;
四,不定按"成道之后多少年的时节"算。
只是听者根机成熟,感应佛陀为之说法;说者慈悲,应根机而开演。说法、听法之事完毕,统称为"一时"。
为什么不定按刹那算?因为听法者根器或钝,说者所说的时间虽短,听者要理解可能很长;或者说者讲得很久,听者也听了很久,在一刹那间还不能理解,所以非刹那。
为什么不定按相续算?因为说法者得了陀罗尼(总持),只说一字之义,一切义理就全部显发;或者听者得了清净耳意根,听一字时,就能理解一切。所以不必按相续算。
由于在同一法会中,听者根机有利有钝,如来神力或者把短刹那延长为大劫,或者把多劫缩短为一念,都不一定。
总之,以说听双方圆满究竟,就名为"时",这是不定按四时八时等算。一日一月照四天下,但长短、寒暑、远近、昼夜各方都不同,因为只是两个洲同时在白昼。又除掉以下,上诸天等都没有这四时八时的概念。经典是要在上界、各方流通的,如果说四时等,流行就不周遍。也不一定按成道后年数时节算,因为三乘凡圣所见的佛身、报化身,以及成道以来的远近,各个不同。
解释:以上所说不定按刹那时、不定按相续时、不定按四时六时八时十二时,以及不定按成道之后年数时节,而名为"一时",是因为长短不定,前后无凭。只有依"唯心一时"来说,才可以作为决定量,没有种种过失,事理相当。既忘失取舍之情,又脱离断常之见。
不仅"一时"作"唯识"解,实际上一切义都归一心,这才是契合教宗,深契秘旨。能够开发正见,永灭群疑。所以经中说:"一切诸法,以实际为定量。"又说:"但以大乘而为解说,令得一切种智。"所以应知:只说"大乘"就没有过失。
所谓"大乘",就是一心之乘。"乘"是运载之义,如果论运载,怎么能超越心呢?
又,凡是不识心的人,如果听经看经,只随文字名相,得不到经中的本义。如僧崖说:"今闻经语,句句与心相应。"
又如释法聪,因听慧敏法师说法,得自于心,荡然无累。乃至见一切境,也都是这样。如果不观心,就尽随物相所转。
所以《大乘入道安心法》中说:"如果以'有是'为是,就有'所不是';如果以'无是'为是,则无所不是。"一智慧门,可以入百千智慧门。见到柱子作"柱子"理解,得到柱子的相而不作"柱子"理解(直接观心是柱法);观心是柱法,无柱相;所以见柱即得柱法。一切形色,也是这样。
所以《华严经》偈颂说:
世间一切法,但以为心主。
随解取众相,颠倒不如实。
(大意:世间一切法都以心为主;随着各种理解去取种种相,这就是颠倒不如实的地方。)
又古人说:"六道众生愚蒙,都从这扇门出去,经历千劫不曾返回。"实在悲哀!所以应知:因心得道,如同出门必由门户,这有什么可疑的呢? 【译注】此节最关键的概念是"经中所说一时,即唯识时"。即同一法会的"一时",在每个听众心中长短不一,刹那不刹那、相续不相续、四时八时之类的世俗时间分判都不可凭。这其实就是爱因斯坦讲相对时间之前一千多年,佛教就已经讨论的"主体相对时间"。它的修行意义是:"时间"也是心的变现,就在这一念之间,可以摄一切时;不要被外在时间束缚自己的修证心力。
十五、《百法钞》《法界观序》:法界本体
《百法钞》(大乘百法明门论疏抄)中说:大乘所说的一切,都是心所变现,所以离开心之外,更无任何法。即是说,千般造作都不离心,千种言说怎能超越心外?
《法界观序》中说:所谓法界,就是一切众生身心的本体。从无始以来,灵明圆彻,广大虚寂,只是一个真境而已。它没有形貌,而森罗大千世界;没有边际,而含容万有。它昭昭朗朗显现于心目之间,但相状却不可看见;它晃晃明耀于色尘之内,但理则不可分别。除非有彻见法的慧目、离念的明智,不能见到自心的这种灵通。
于是依称法界本性,宣说《华严经》,使一切众生于自身中得见如来广大智慧,而证入法界。乃至所以佛身一毛端,就遍含一切——世界如此,众生如此,尘尘如此,念念如此,法法如此,没有任何一法决定有自体而独立存在。 【译注】"佛身一毛端则遍一切含一切"——这是华严最难想象、又最该信入的一句话。它的意思是:在最微小的事物中,完整地包含整个法界的全部信息。如同今日全息影像理论:任何一小片都包含整体。修行上的应用是:在任何最小的当下、任何最不起眼的境界中,都可以直接接通整个法界的智慧;不需要逃离当下去寻找另一个"圆满的所在"。
十六、《提婆传》:禀明于心,神契人意
《提婆传》中说:提婆菩萨(圣天菩萨,龙树之弟子),博学多识,渊博览览,辩才无双,声名传遍天竺,被诸国所推重。他唯一以为不足的,只是担心人们不相信他的话。
那个国家有一位"大天",非常灵验。人们用黄金为他造像,坐身有二丈高,号称"大自在天"。人们如有所求,他能让人们当世如愿。
提婆来到神庙,要求入庙拜见。守庙的人说:"天像极为神圣,任何人见到,既不敢正视,又会被天像迫退,神识失守百日。你只要在门外祈愿就行了,何必要见呢?"
提婆说:"如果神真的能像你所说那样,就让我见;如果不是,这种神又怎么是我所要见的?"
当时人们都惊奇他的志气,佩服他的明正,跟随入庙的有数千万人。提婆刚一进入,天像突然挺动眼睛,怒目而视。提婆问道:"天神倒是神奇,但为什么这么小气呢?应当用精灵感动人,以智德降伏众生才对,为什么要假借黄金的眼睛来怒视、动玻璃来眩惑人?这不是我所期望的!"
说完便登上梯子,凿出天像的眼珠。当时围观的人,都生疑问:"大自在天怎么被一个小婆罗门所困?莫非他名过其实,理屈词穷了?"
提婆向众人解释道:"神明远大,所以借小事来试我。我得到他的本心,所以登上金聚,挖出玻璃,让你们知道:神不依赖物质,精灵不依托形相。我并未轻慢他,他也未受辱。"
说完便走出庙。
当夜,提婆准备各种供品。第二天清早,恭敬祭祀天神。提婆原本声名隆盛,加上智慧过人,神识相契。他所发的言语,所到之处无不应验。一夜之间,精美的供品和饭食,该有的全都齐备。
大自在天,贯彻一个肉身形相,身高数高四丈,左眼空缺,前来座中。他历观所有供养的饮食,叹未曾有,赞美提婆的德力之大,能成办这等事,便对他说:"你得我的心,人得我的形;你以心相供,人以物相馈;知道我而敬我的是你,畏惧我而侮辱我的是众人。你所供养的饭食尽善尽美了,只是缺少我所需要的。能拿出来给我吗?这才是真正的最上之施。"
提婆说:"神明已经鉴知我心,我唯命是从。"
天神说:"我所缺乏的是左眼,你能给我吗?能就把它取出来吧。"
提婆说:"敬如天命!"立即用左手挖出自己的左眼给他。由于天神之力,挖出后又随即生出新的;再要再挖,从早晨到傍晚,挖出眼睛数万只。
天神赞叹道:"善哉摩纳(年轻婆罗门)!真是最上的布施!你想求什么愿,我必依你的意成就。"
提婆说:"我禀承光明于自心,不假借外在之物。只遗憾世间众多童蒙不知信受我所说之言。神既然赐我以愿,必应当让我所说的话不致虚设。只此为请,其他无所需。"
天神说:"必如你所求。"于是退去。
提婆来到寺院,受出家法,剃发着法服,周游天竺各处弘扬教化。他在天竺大国都城的四衢交叉路口,搭设高座,作三论之言:
"一切诸圣中,佛圣最第一;一切诸法中,佛法正第一;一切救世众,佛僧为第一。八方诸论士,有能驳倒此言的,我当斩首向他认输。为什么?立理不明,这就是愚痴。愚痴的脑袋,不是我所要的,斩下来认输,我毫不可惜。"
八方论士听到这话,纷纷前来集会,各自立誓说:"我们如果不如他,也应当斩首,愚痴的脑袋我们也不可惜。"
提婆说:"我所修学之法,以仁活万物为本,你们若不如我,只须剃去须发,作我的弟子,不必斩首。"
立下这个约定后,各家撰写名理,建立无方之论,与他酬辨。智浅情近的人,一句话就被屈服;智深情远的人,极至两天,也辞理俱穷。便都剃发受度。如此天天如此,王家送来衣钵,直至三个月,度化十万余人。
解释:"禀承光明于心,不假借外物"——果真如此,何往不顺?所以能德动明神,凿出大自在天之眼;化合人意,度化十万外道之心。可谓救世良医、度人妙术。如果不得这个根本旨趣,悲愿如何成就?自利利他,理穷尽于此。 【译注】这则故事是宗镜中少有的活泼传记。提婆的智慧不在凿不凿大自在天眼,而在他与神明的对话中始终显示一句话——"敬不在于物,精不假于形"。他能挖眼又挖眼地布施,是因为他真的知道身体不是自己,自心才是。他到都城立三论,敢用脑袋作赌,是因为他真的知道立论不明就是愚痴,愚痴就该断舍。这种"禀明于心"的笃定,是任何外在威胁都无法动摇的——这正是宗镜以心为本的力量所在。
十七、天台、起信、安乐、宝藏诸疏注
天台《无量寿佛疏》中说:就一字解说,《大智度论》说:"所行如所说,所说即是教,如即是理,行即是行,佛即是法身,观即般若,无量寿即解脱。"应当知道:即一就达三,即三就达一;一中能解出无量,无量中能解出一。在一字上能通达无量义,何况各字、何况一题、何况一经、何况一切经?所以经中说:若闻首题名字,所得功德不可限量。如果不能像上面那样解释,怎能获得无限功德呢?
解释:如果不归于一心来解,怎能获得无限功德?因为无量功德,本来就在一心中具足。如果离心而求,所见都不圆满,都成邪倒。即使具足种种行门,也都成有限有量。
《起信论疏》中说:真心廖廓,绝离言相于筌罤(捕鱼工具,喻言教);冲漠希夷,泯灭境智于能所。非生非灭,四相(生住异灭)所不能迁;无去无来,三际(过去现在未来)无能改易。但以"无住"为性,随波分流,逐迷悟而升沉,任因缘而起灭。虽然繁兴鼓跃如波涛,却未尝动于心源;静鉴虚凝如澄水,却未曾乖于业果。所以使得不变之性,而随缘起,染净恒分;不舍因缘,而即真,凡圣一致。这就好比波浪不是水之外的动,所以即水以辨于波;水也不是动之外的湿,所以即波以明于水。如此则动静交彻,真俗双融,生死与涅槃,一致同贯。
《安乐集》中提问:为什么一念佛之力,能断一切诸障?
回答:如经中所说:譬如有人,用狮子筋做琴弦,音声一奏,一切其他的弦都全部断坏。如果有人在菩提心中,行念佛三昧,一切烦恼、一切诸障,悉皆断灭。又如有人提取牛、羊、驴、马一切诸乳,放在一个器皿中,如果用一滴狮子乳投入,直贯而过,无所阻挡,一切诸乳都全部败坏,变为清水。如果有人但能在菩提心中行念佛三昧,一切恶魔诸障都直贯而过,无所障难。
《宝藏论注》中说:"实此非彼,实彼非此,鸟迹空文,奇特现矣"——这是破"彼此"的对待。诸法如同幻化,可比鸟在空中留下的痕迹,皆从心生,奇特地显现。又说:"光超日月,德越太清,万物无作,一切无名,转变天地,自在纵横"——意思是万物本来不能自立,人为它们作了名相;一切都自心起,转变天地。了达一切唯心,则万法不能拖累其神明,即所向自由,即"自在纵横"。 【译注】此节四个引用都在讲同一件事——"一心融摄一切"。
天台疏说,在一字一名号上就能见无量义,前提是归到一心。
《起信论疏》以波水之喻最是经典:动静不二、真俗双融、生死涅槃一致同贯——这是大乘佛法的根本气象。
《安乐集》狮子筋琴弦、狮子乳投众乳——是说在菩提心摄持下的念佛,具有"破诸障一无遗"的力量。诀窍在于"菩提心中行念佛三昧",离开菩提心,只剩下散心念佛,则力量大减。
十八、《天台涅槃疏》《杜顺真空观》《唯识序》
《天台涅槃疏》中说:"烦恼与身一时(同时)"——这是除去他们所计执的"一时"。如果按所解之义说"一时",则是"前后却一时,一时却前后"。只在"一时"这层意思中,说有前后。即是:烦恼为前,身属于后。为什么这样?因果无二,色心体一,三道(烦恼道、业道、苦道)三德(法身德、般若德、解脱德)在一念中无所乖离,五阴(色受想行识)五脱(指五阴解脱)在刹那间同时同等。贵在破除执着;执着既破,了知性同空寂,空就没有前后了。如同灯炷与灯明同时存在,但要因有灯炷才有灯明,烦恼与身的关系也是这样。
所以应知:前后即一心,一心即前后。这样理解,有什么差别可言?只恐怕有人在心外取法,反而自己制造异同罢了。
杜顺和尚《摄境归心真空观》中说:三界所有诸法,唯是一心,心外更无一法可得,所以叫做"归心"。一切分别,但由自心,曾无心外之境,能与心作所缘。为什么呢?因为心不起,外境本空。论中说:由于唯识的缘故,境本无体,真空之义成立;因为尘没有实体,本识就不生。由此方知:由心现境,由境显心。心不去到境上,境也不入到心中。常作这种观,智慧甚深。
《唯识序》中说:离开心的境界,克然(明确地)湮灭;即是识的尘相,正在(显然存在)。带数字的名相(指"八识"等)清楚显现,"唯识"的称号明白彰显。所以得到一心的旨趣,永远传扬而不穷尽;八识的法灯,恒时光明而无尽。 【译注】延寿大师以杜顺《真空观》和《唯识序》收尾,显示其会通中观、唯识、华严、禅的整体格局。"心不至境,境不入心"——这是修观的关键提示:不要以为心有"伸出去"接触境的动作,也不要以为境有"飞进来"占据心的过程;主客观二元的"接触"模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二者本来就是同一心的自显自照。能这样观,则烦恼自伏,智慧自深。
宗镜录卷第九十九
本卷提要
本卷广引《大智度》《摄论》《显扬》《俱舍》《佛地》《般若》《广百》《宝藏》《起信》《华严》及天台、杜顺、般若灯诸论疏序赞,以"万法唯心"贯穿一切引文,显示心源一通则万门皆通,心宝一明则诸法自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