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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九十二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圣凡知见之别——凡夫倒想与圣人世流布想
问:就世俗谛(世间约定俗成的真理层面)而言,凡圣之间的差别如同天壤悬绝。凡夫在心外另立诸法,虚妄执著于见闻觉知。圣人既然已经了悟一心,为什么看起来还和凡夫一样有知有见呢?
答:圣人虽然有知有见,却时时了达万物本虚,如同幻化所生,毫无执著之心。
正如《大涅槃经》所说:迦叶菩萨问佛:"世尊,如果说因为有烦恼之想就产生颠倒之想,那一切圣人也实有颠倒之想啊,可他们却没有烦恼,这是什么道理?"
佛回答:"善男子,圣人怎么会有颠倒之想呢?"
迦叶菩萨说:"世尊,一切圣人见到牛就作牛想,也称牠为牛;见到马就作马想,也称牠为马。男女、大小、屋舍、车乘、来去等等,无不如此,这岂不正是颠倒之想吗?"
佛说:"善男子,一切凡夫有两种想:一是世流布想(世间约定俗成的认知),二是著想(深生执取的妄念)。一切圣人只有世流布想,没有著想。一切凡夫由于具有恶觉观(染污的观察思惟),在世间约定俗成的事相上又生起执著;一切圣人由于具有善觉观(清净的观察思惟),对世间约定俗成的事相不再生执著。所以凡夫名为'倒想',圣人虽然也有同样的认知,却不叫'倒想'。"
再者,因为外境本来自空,何须再去坏灭它的相状?因为心灵本自能照,哪里需要借助因缘才生起?所以圣人不像凡夫那样落在能所对立的情执知见之中。
僧肇法师《肇论》说:"凡有所知,就有所不知。圣人之心因为'无知',所以无所不知。这种'不知之知',才叫做一切知。"所以经中说:"圣心无知,无所不知。"——这话是真实可信的。
因此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将心境放空,而观照之力反而充实),终日有所知,却未尝起一念分别之知。如同止水映现影像,哪里需要建立能所对立的心念?如此则境与智双双归空,哪里还会有"觉知"之想? 【译注】此节关要在"世流布想"与"著想"的区分。圣人不是变成木石、不再认识牛马,而是依然依世间通名说话办事,只是不再于其上加一层"实有"的执取。换言之,凡圣之别不在所见,而在见时的那一念有无黏附。"虚其心而实其照"一句最妙——心越空,照越明,这是宗门的实下手处。
二、七喻明境——圣人见同凡现而不颠倒
《楞伽经》中佛告大慧:"为了世间众生因迷惑错乱而显现的境相,诸圣人也同样显现,但并非颠倒。大慧,譬如春天的阳焰、旋火轮、眼前飘浮的垂发、乾闼婆城(海市蜃楼)、幻、梦、镜中之像——这些是世间凡夫所颠倒认取的,而非圣者明智所执。然而圣人也并非看不见这些显现。"
释义:以上七种譬喻,说明境相虽然是同一个,但所见却有殊异。圣人虽然也借用这些迷惑错乱的境相,与凡夫一样显现色等诸尘,但因为圣人没有执念,所以不算颠倒。圣人并非看不见那些迷乱之法,只是见的时候,正如同看水月、镜像一样。
龙树菩萨说:阳光投射在尘土上,微风一吹,在旷野中流转,就叫做"焰"。愚痴的人远远看见,把它当成奔腾的野马;口渴的人看见,以为是流水。业报也是这样——烦恼的日光,炙热着诸行的尘埃;邪忆念的风,在生死旷野中吹拂流转,使人妄见为人为鬼、为男为女,贪染爱著,沉湎不止。若不亲近圣法,无从识破。
火与日在外照亮,水与镜在内映现。光在上方就成为影,光在下方就成为像。像因明照而传现于水中;形因日光所映,而光被遮隔便成为影。这两类(影与像)虽然都是虚妄,但所凭借的妄缘却宛然存在;妄缘虽空,但被狂心迷惑的人却以为实有。如果观之以不狂之心,那么形与影本是一体,像与形本无二致。
世间法也是如此——一切都是众缘所起,起者之"有"与所起之缘,都是空物,无一无异。然而人因为虚妄风病颠倒之故,本不应见的却见了,本不应闻的却闻了。若得大慧光明,则狂风之心止息,这种迷妄之见自然消失。 【译注】此节用"光与影、形与像"的物理譬喻拆穿"实有"的错觉。要点在:影像并非"假装"存在,它确实显现;但显现 ≠ 实有。圣人不否认显现(否则成断见),也不执著显现为实(否则成常见),这就是"非不见彼惑乱法,见时正同水月镜像"。看破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不上钩。
三、般若无知非同木石——所见色与盲等
再者,所谓"般若无知",并不是像木石那样毫无知觉;所谓"非同情想",也不是说它就没有觉照。
古德说:"佛见无我,不是没有知觉,只是'不知之知,不见之见'。因为'知'是不知之知,所以无心却无所不知;因为'见'是不见之见,所以无色却无所不见。无色而能见,是因为'不见之见';无心而能知,是因为'不知之知'。"
正如《净名经》(《维摩诘经》)所说:"所见之色与盲人所见相等。"
崇福疏(《维摩诘经》注疏)解释道:譬如以五指涂抹虚空,空中并无影像出现。但不能因为空中无像,就说手指没有涂空;也不能因为五指涂空,就要求空中显现影像——事情就是不可能这样的。不妨炽然涂空,而空中元来无像;同理,不妨眼根见色,而见时本如盲人。也不能因为眼根如盲,就说什么都没见——不妨满眼见色,只是了知色相本性自空;虽然见色之时,元来与盲人无异。这只是止息自心的分别,并非除掉外法;法本自空,无所可除。
至于"所闻声与响等",难道是没听见?只是一切声响,皆如山谷回声,无所执受、无所分别罢了。
所以满眼见色,满耳闻声,不随不坏(不追逐,也不破坏),了达声色之正性。
为什么这样?
- 若随声色之门,就堕入凡夫的执著,分别美丑,深生爱憎,听到毁誉之声便起欣厌——这是凡夫;
- 若坏声色之相,就同小乘之心,有三种过失:第一,色等本性自空,无可坏故;若要坏后才空,就不是本空。第二,由空即真,同于法性;若坏后才真,事相就在理外了。第三,既然当体即空,不必再坏;一坏就成断灭。
所以如来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洞照无遗,岂同凡夫的天生盲、二乘的眯目?二乘人虽不全盲,却仿佛眯眼看东西,看不真切。
只有"不随不坏",离开"有见无见"两边的偏执,非有非空,契合一心中道之理,这样才能逢缘无碍,触境无生。 【译注】这一节最容易误解的是"所见色与盲等"。崇福疏的"五指涂空"喻一锤定音:不是闭眼不见,是睁眼见而不黏。再加上"不随不坏"四字——不追也不毁——刚好把凡夫(随)和小乘(坏)两边过失都点破。圆顿见地从这里开门。
四、心外见法皆成相待——有无双泯
所以万物本来虚妄,因心见才显得实有。因为想念,而执"有"执"无",堕入迷惑错乱之门;因为取著,而成幻成狂,招感杂染之报。
若能反照唯心,以大智鉴穷实相真原,则幻梦顿时清醒,影像同时寂灭。然后以"不二相"洞见十方,以"一心门"统收万汇——见而无所见,众相参天而立;闻而无所闻,群音盖地而响。如此通达,心虚境空,便入大总持门(陀罗尼,总摄一切法的门户),绍续佛乘种性。
《楞伽经》说:"觉了自心现量(自心所现的境界),外境本无自性,不起妄想之相,就生起佛乘种性。"
如果迷于外法,以心去取心,就成业幻之门,延续众生种性。
《首楞严经》偈说:
自心取自心 非幻成幻法
不取无非幻 非幻尚不生
幻法从何立
(大意:自己的心去抓取自己的心,本不是幻的反倒成了幻。不去抓取,连"非幻"的概念也不立,非幻尚且不生,幻法又从哪里立得起来?)
所以一切染净诸法,都从"取"而生。所以说:"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若没有能取所取的心,也就没有"是幻非幻"的法。"非幻"的实法尚且不生,"幻"的虚踪又凭什么建立?
又心外见法,尽成相对待——因为它无体无力,只是因缘假相互相依存而已。
《楞伽经》偈说:
以有故有无 以无故有有
若无不应受 若有不应想
(大意:因为有"有"才有"无",因为有"无"才有"有"。若是真无,就不该被领受;若是真有,就不该被想象——有无互依,皆无自性。)
如果开方便门,有时说"有"以治"无",有时说"无"以破"有",也无所妨碍。
《十住毗婆沙论》偈说:
若用有与无 亦遮亦应听
虽言心不著 是则无有过
(大意:用"有"或"无"来开示,既可遮遣也可听受;只要言说时心不执著,就没有过失。)
但若约正宗而论,则有无双泯。所以《大智度论》说:"佛于'有'不说为'无',于'无'不说为'有',只说诸法实相。譬如日光,不分高下,平等普照;佛也是这样,不令'有'变成'无',不令'无'变成'有'。"——可知若迷大旨,就会偏见有无。 【译注】此节关要:取与不取,是凡圣的真分水岭。一念取,纵然是"无"也成执著;一念不取,纵然是"有"也无障碍。"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是楞严的画龙点睛——本来好端端的,自己跟自己较劲,劲使错了地方。
五、涅槃论——有无之外的妙道
如《涅槃论》所说:
无名(论主之一)说:"有"和"无"的范畴,实在已经将一切法都涵盖了,理无不统摄。然而它所统摄的,不过是世俗谛而已。
经上说:"什么是真谛?涅槃道便是。什么是俗谛?有无之法便是。"
为什么呢?——"有"是相对于"无"而有,"无"是相对于"有"而无;"有"之所以称为"有",是因为它针对"无";"无"之所以称为"无",是因为它针对"有"。如此则"有"生于"无","无"生于"有";离了"有"无所谓"无",离了"无"无所谓"有"。"有""无"互生,如同高下相形,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
那么"有""无"虽异,都还落在"有"的范畴(都是被建立的概念)。这就是言象之所以形成、是非之所以产生的根源,哪里足以统摄那幽深至极、拟议神道之境呢?
所以论中称"出有无"——正因为"有""无"的范畴,只在六境(六尘)之内;六境之内,不是涅槃之宅,所以借"出"来祛除它。
希望仰慕道的人,仿佛体会那幽远之途,寄情于绝域,得意忘言,体悟那"非有非无",难道说在"有""无"之外还另有妙道可称吗?
经上说:"三无为(虚空、择灭、非择灭)。"——这都是因为众生纷扰,生于深重的祸患;祸患之最,莫先于"有";断绝"有"的称呼,莫先于"无"。所以借"无"以表明"非有",表明"非有"并非就是"无"。
有名(论主之一)说:论中说涅槃既不出于有无,又不在于有无。不在有无,就不能在有无中得到它;不出有无,就不能离开有无去求它。求之无所,便应该全无所有了;然而它又不无其道。其道既不无,那么幽径可寻,所以千圣同辙,未尝虚归。它的道既然存在,却说不出不在,必有特别的旨趣,可以让我听听吗?
无名说:言因名而起,名以相而生;相因可相之物而立。无相则无名,无名则无说,无说则无闻。
经云:"涅槃非法非非法,无闻无说,非心所知。"——我哪敢去说?可你想听?
虽然如此,须菩提(善吉)有言:"众人若能以无心而受、无听而听,我当以无言而言。"姑且就来描述一下那道,也未尝不可。
《维摩诘经》说:"不离烦恼而得涅槃。"天女说:"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那么——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则有无齐观,有无齐观则彼此莫二。
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同我则非复有无,异我则乖于会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间。
为什么呢?至人虚心冥照,理无不统——胸怀六合(天地四方)而灵鉴有余,镜照万象于方寸之间而其神常虚。能至于此者,方能将玄根从未始之前拔出,即一切动相而获静心,恬澹渊默,妙契自然。
所以处"有"而不有,故不有于有;居"无"而不无,故不无于无。故能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
那么,法没有有无之相,圣没有有无之知。圣无有无之知,则内无心;法无有无之相,则外无数(分别境量)。外无数,内无心,此彼寂灭,物我冥合为一。寂然无朕(无迹),才叫做涅槃。涅槃如此,图度断绝,哪里容得我在有无之内去责求,又哪里能从有无之外去征验呢? 【译注】此节关要在"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二字是命门——不是离开当下另求一个真,而是当下契入。一旦契入,有无之争自动消失,因为对立的根基(分别能所)被釜底抽薪了。"天地同根,万物一体"不是诗意感叹,是实证境界。
六、无念之人还见境界否
问:六尘境界,只是依妄念而有差别。如果是无念之人,还见一切境界吗?
答:妄念执有前尘,作"实"的知解,妙性不通,于是成种种差别。若是无念之人,并非离开念头,而是即念无念——念念无异相,虽有见闻,皆如幻化。又一念顿圆,常见十法界(从地狱到佛界)万法的中道之理。
古德问:若说"念唯无念",难道连人畜的声色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吗?
答:照样恒闻恒见。因为"闻见即不闻见"。为什么?因为只是闻见声色等法,这是眼耳等识的见闻;至于知道这是畜生那是人,自是意识的分别。然而眼等识的见闻性本无差别,只是对应色等法而已,别无他缘。意识的"妄有了知"本无自体,所知如幻。所以说"所见色与盲等"。
又观察色声等法,皆从缘生,缘无作者,自性不有,所以并非真的有人有畜。又"人"和"畜"都是因名相而起,名相也不是它本身,即妄念可除。如此一来,只因见闻当下,即是无念之心——不是说盲聋之人就是"一念无念"啊。
正如经上说"闻而不闻,见而不见"等。又经云:"常求无念实相智慧。"
又只就缘起处认得"见"的名,要去寻求那个"见"的本来,本不生起——这种见才叫真见。为什么?无见之见,照彻法界。
所以《宝藏论》说:无眼无耳,叫做"离";有见有闻,叫做"微";无我无造,叫做"离";有通有达,叫做"微"。
又"离"就是涅槃,"微"就是般若。般若故顿兴大用,涅槃故寂灭无余。无余故烦恼永尽,大用故圣化无穷。
若人不通达"离微",虽然苦行头陀、远离尘境、断贪嗔痴、法忍成就,经无量劫,终不能入真实。为什么?因为依止于所行,心有所得,不离颠倒梦想、恶觉诸见。
若有人体解"离微",虽然还有妄想习气和见烦恼,但能数数觉知"离微之义",此人不久即入真实无上之道。为什么?因为已了正见根本。
七、离微即体用——一体三宝
释义:离微就是万法的体用。
"离"即体——经中说"自性离故",也说"自性空故"——这是无名无相、非见非闻、通凡圣之体、为真俗之原。《思益经》云:"知离名为法。"这是诸佛所师,所谓"法"也。
"微"即用——有见有闻,能通能达。"微"就是妙——于无见中有见,于无闻中有闻——这是不思议之法,微妙难知,唯佛能觉。《思益经》云:"知法名为佛。"
离微不二、体用和融,叫做"僧"。这就是一体三宝(佛法僧三宝同体),常现世间。有佛无佛,性相常住,即正见之本,真实之门。
所以圣人照体是无,约用为有。此"有"非有,即"有"以辩"无";此"无"非无,即"无"以辩"有"。
有而不有是妙有,无而不无是真无。
真无是涅槃之体——如太虚不杂于五色,如明镜不合于万像,故称"离";妙有是般若之用——于不二法内,现妙神通;向无作门中,兴大佛事,故称"微"。
所以凡夫不达"离微",常被内结所缚、外尘所羁;外道执为断常,二乘证为生灭。若不入宗镜中,难究"离微"的妙旨。 【译注】这一节"离"与"微"是一对至关重要的范畴——离是体,微是用,体不离用,用不离体。凡夫只知"微"(执有)、外道堕"断常"(乱解离)、二乘落"生灭"(只见微的来去),都是把离微一端切断了。圆教是离微同时显现:闻见宛然(微),而当体寂灭(离)。所谓"无见之见,照法界故"——这是宗镜的真见。
八、本觉恒沙性德——染净皆真如随缘
问:无明违理,有自性差别,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本觉的清净法,为什么也要说它有恒河沙数的差别功德呢?
答:正是为了对治那染法的差别,所以才成始觉万德的差别。《起信论》说:"对治业识等差别染法,故说本觉恒沙性德。"
如此染净,都是真如随缘所显现,似而无体。染法尚且空,净法又哪里有?
《净名经》(《维摩经》)说:"见垢实性,即无净相。"
又所谓"净",是相对于"垢"而得名。因客尘烦恼"不染而染",染污真性,就称之为"垢";因始觉般若"不净而净",开悟本心,就名之为"净"。
所以真如一心,湛然不动;名义只是客寄,垢净本来空寂。
祖师说:"性本清净,净无净相,方见我心。"
《华严经》偈说:
若有知如来 体相无所有
修习得明了 是人疾作佛
(大意:若能知如来体相本无所有,如此修习而通透明了,这人很快就能成佛。)
所以经云:"一切众生,无始已来常入涅槃。"菩提非可修之相,非可生之相,毕竟无得,无有色相而可见。如果还有色相可见,当知都是随染的幻用,不是智色不空之相——因为智的实相不可得。
释云:随染幻用,是无漏法;染幻性自差别,是无明法。因为那无明迷昧平等之理,所以其性自有差别。诸无漏法顺平等性空,论它的本性即无差别;只是随染法差别相,才说无漏有差别。
又若能观心性,法尔显现"性起"功德,就是无尽法门,不在差别之论。
如《无尽意菩萨经》说:"什么是菩萨观心念处?……我今当勤修集庄严,不离心性。"——什么是心性?犹如幻化,无主无作,无有施设。什么是庄严?所作布施,悉皆回向,严净佛土,乃至以一念智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舍利弗,这就叫菩萨正心念处,而不可穷尽。
释曰:心虽性空,却能成就万行;了悟它就顿圆正觉,修习它就广备庄严。所以说"体性虽空,能成法则",又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离这真空之门,无有一法可建立,菩萨行废,佛道不成。如不依风轮(世界底层支撑的风),世界堕坏。 【译注】此节专破"既然空了,还修什么"的偏见。空是体,功德是用,二者并行不悖。"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是龙树的金句——因为空,所以才有动转、修证、成佛的可能;若一切凝固为实有,反而连一念都转不动了。
九、一念顿除无明——灯破千年闇
问:一切众生无始无明,种子坚牢,现行浓厚,怎么可能一念之间就顿时除掉呢?
答:一切根本烦恼、随烦恼、结、使,体性本空,愚夫不了,自生缠缚。若明佛知见,开悟本心,还有什么尘境能障碍呢?
《宝积经》中佛说:"譬如点燃一盏灯,一切黑暗都自归于无,无所从来,去无所至——非从东方来,去也不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不从那里来,去也不到那里。而这灯明,也没有起念说'我能灭暗',只是因灯明而法自无暗。明暗俱空,无作无取。
迦叶啊,实智慧生起的时候,无智(愚痴)便灭。智与无智,二相俱空,无作无取。
迦叶,譬如一间幽暗千年的房间,从未见过光明,若燃灯之时,你看那暗会想'我久居于此,不愿离去'吗?"
"不会,世尊。"
"若燃灯时,这暗就无力,也由不得它'不愿去',必然销磨灭尽。如此,迦叶,百千万劫久习的结业,以一实观即皆消灭。"
那灯明,就是圣智慧;那黑暗,就是诸结业。所谓"一实观",就是唯心真如的实观——离心之外,尽成虚幻,所以称为一实境界,也叫实相、实地、实际、实法,乃至名为佛知见、圣智慧。
以这一心法治烦恼病,如同热病出了一身汗,没有不应手而愈的。出离生死的要道,只在这里!
十、众生易度——爱著本是虚诳
如《大智度论》说:菩萨照明菩萨道,心安隐时自念:"我只要断了著心,道自然到。"知此事已,又念:众生深著世间,而毕竟空,亦空无性,无有住处,众生难可信受。为令众生信受此法,故学一切法,修行生起种种度众生的方便法。
观察众生心行所起,知道他喜欢什么法、念什么事、有何志愿,观时悉知——众生所执著之处,皆是虚诳颠倒、忆想分别才生执著,无有根本实事。
那时菩萨大欢喜,作此念:众生易度!
为什么?众生所著皆虚诳无实。譬如有人有一独子,喜欢在不净处玩耍,聚土为谷,以草木为鸟兽,生起爱著;有人来夺,他就嗔恚啼哭。父亲知道:这孩子虽然爱著,这事容易离弃,长大自然就放下了。为什么?这些东西不是真的。
菩萨也是这样,观众生爱著不净臭身及五欲,是无常种种苦因。知此众生得"信"等五善根成就时,即能舍离。若小儿所著确实是真物,纵到百岁仍执著愈深,无法舍弃。若众生所著之物真实存在,纵得"信"等五根,执著愈深,也不能离;正因诸法皆空、虚诳不实,得无漏清净智慧眼时,即能远离所著,大自惭愧——譬如狂病所作非法之事,清醒之后羞惭无颜。
菩萨知众生易度后,安住般若中,以方便力教化众生。 【译注】两节合看:第九节是"理上一念顿除"——千年暗室,一灯即破,关键不在暗有多深,而在灯有没有点亮。第十节是"事上方便度生"——为什么易度?因为本来就没有真实的执著,只是认错了东西。父亲对孩子玩泥巴的比喻最妙:孩子哭着护泥团,你不必跟他争,他长大自己就放手了。慈悲的根基是看穿了"假",而不是迁就了"真"。
十一、十恶罪灭——四菩提心,心生罪生心灭罪灭
所以《如来密藏经》说:若有人——父亲是缘觉,而杀害之;盗三宝物;母亲是阿罗汉,而污辱之;以不实事谤佛;两舌挑拨贤圣之间;恶口骂圣人;坏乱求法者;造五逆罪的初业之嗔;夺持戒人财物的贪;持边见(断常二边)的痴——这就是十恶。
若这种人能知如来所说的因缘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命,无生无灭,无染无著,本性清净;又于一切法,知本性清净,解、知、信、入——我不说这人会趣向地狱及诸恶道果。
为什么?法无积聚,法无集恼,一切法不生不住,因缘和合而得生起,起已还灭。若心生已灭,一切结使也是生已即灭。如此理解,便无可犯之处。若说"有犯有住",无有是处。
台教(天台宗)解释:此经具指四菩提心:
- "知如来说因缘法"——指第一藏教菩提心
- "无生无灭"——指第二通教菩提心
- "本性清净"——指第三别教菩提心
- "于一切法,知本性清净"——指第四圆教菩提心
初菩提心已能除重重十恶,何况第二、第三、第四菩提心呢!
修行者听闻此胜妙功德,当自庆幸——如同暗处的伊兰恶树(其臭如尸)忽得光明栴檀香木(芳香远闻)。所以见佛罪灭——如阿阇世王(杀父弑母,后悔归佛)那样深重的罪愆;得道业亡——如鸯崛摩罗(连杀九十九人)那样重的罪业。
只要了悟无人无我、缘生性空——无我,则无能受罪之人;性空,又无所受罪之法。人法俱寂,罪垢何生?以心生罪生,心灭罪灭故。
若能如此信入,谛了圆明,犹如伊兰之林布满栴檀香气,如积暗之室耀以桂烬之光明。能悟此心,功力无量。
才入宗镜,业海顿枯——如风吹云,如汤沃雪,如灯破暗,如火焚薪。
如《密严经》偈云:
如火燎长楚 须臾作灰烬
智火焚业薪 当知亦如是
又如灯破闇 一念尽无余
诸业习闇冥 无始之熏聚
牟尼智灯起 刹那皆顿灭
(大意:正如火烧一片荆棘,顷刻化为灰烬;智慧之火焚尽业薪,也是这样。又如灯破暗,一念之间无余尽净——无量劫积累的诸业习染,牟尼智慧之灯一起,刹那顿时灭尽。)
所以《大涅槃经》说:"有智慧时,则无烦恼。"故云:免三涂(地狱、饿鬼、畜生)恶业者,要须离有无二相,证解一心,方得解脱。
是知:迷从自心迷,悟还自心悟。迷悟无性,但任缘兴。 【译注】这节看似讲"罪",实则讲"无罪可得"。重点不是"造了什么"——而是"造的人和被造的法"是否还以为有自体。心生罪生,心灭罪灭——这八个字是宗门超度法。当然不是说鼓励作恶,而是说一旦真悟入,因果业力自动归位,不再有那个"承当者"被业障缠死。"才入宗镜,业海顿枯"——这是何等的承当!
十二、不动智——随迷悟立名,非有始终
如《华严论》中问:一切众生本有不动智,为什么不能契应真常,反而随染流转?
答:一切众生因为这个"智"才生于三界。因为智本无自性,不能自知是智非智、善恶苦乐等法——因为智体无性,只随缘显现,如同空中的回响,应物成音。无性之智只随缘起分别,因分别故,痴爱随起;因痴爱故,"我所"病生;因有"我所",自他执业便起;因执取故,号曰"末那";执取不断,名之为"识";因识种子,生死相续。
以生死故,众苦无量;以苦无量,方求不苦之道。迷而不知苦的,不能发心;知苦求真的,还是本智——会苦缘故,方能知苦;不会苦缘,不能知苦。所以知苦缘故,方能发心求无上道。
有种性菩萨,因宿世先已知苦,发信解种性强,虽受人天乐果,亦能发心求无上道。所以因智随迷,因智随悟。如人因地而倒,因地而起。
正随迷时,名之为"识";正随悟时,名之为"智"。在缠名"识",在觉名"智"。
识与智本无自名,但随迷悟而立名。所以不可执"常"或执"断"。这"智"和"识",也只是随迷悟立名;若觅其始终,如空中求迹,如影中求人,如身中求"我"——其依住所在,终不可得。所以也无长短处所之相。
如此无明及智,无有始终。若得菩提时,无明不灭——为什么?因为本无故,更无可灭;若随无明时,不动智也不灭——因为本无故,亦更无灭。
只为随色声香等所取之缘,名为无明;只为知苦发心之缘,名之为智。但随缘名之为有,故体本无,如空中之响,思之可见。
是以若入宗镜,成佛义圆——升降随缘,知众生无永沉之义;凡圣不隔,明诸佛有同体之文。 【译注】这节是华严的精髓:"不动智"既不会因迷而消失,也不会因悟而新得——它只是被叫做"识"或"智"。换言之,凡夫的妄识和佛的智慧,本是同一物,只因对境的方向不同,就有了两个名。这是"众生不必绝望、佛也不必骄傲"的根本。"因地而倒,因地而起"——倒下来的地,也是站起来的地。
十三、自行权实与化他权实——心外有法是非竞生
问:上面所说一心诸法门海,究竟是自行权实之法?还是化他权实之法?
答:若说随自意自行权实,只说一心门;若说随他意化他权实,广开八万法。
今天只说自行权实,本末归宗。
天台教说:若佛心中所观的十法界、十如是,皆是无上之相,唯是一佛法界——如海纳众流,千车共一辙。这就是自行权实。若随他人之意,则有九法界十如,即是化他权实。随他则开,随自则合。横竖周照,开合自在。
虽开无量,无量而一;虽合为一,一而无量;虽无量一,而非一非无量;虽非一非无量,而一而无量。
问:这"自他权实"二门,在正理中是否有决定相?
答:只是随化(度化)之门,无有决定。经云:"无有定法,故号阿耨菩提(无上正等正觉)。"若执一门,皆成外道;若定一相,即是魔王。
所以——
- 一切法皆"权",何所不破?——如来有所说,尚且是权,何况人师?
- 一切法皆"实",何所不破?——唯此一事实,但一究竟道,岂得众多究竟道?
- 一切法亦权亦实,复何所不破?——一切悉有权实,不得一向偏。
- 一切法非权非实,复何所不破?——何须纷纭,强生建立?
古德说:即实而权,则有而不有;即权而实,则无而不无。若双遮权实,则有无俱非;若双照权实,则有无俱是;若非遮非照,则是非俱非;而遮而照,则是非俱是。
是非俱是,终日"非"而不非;是非俱非,终日"是"而不是;是而不是,则非"是非"之非;非而不非,则非"是是"之是。
是则心该色末,色彻心源——心色一如,何非何是?
故知:心外有法,是非竞生;法外无心,取舍俱丧。 【译注】这节看着绕,关要其实简单:任何一边一执就堕。即使是"实"也不能执——执实就成"定法",佛说"无有定法"才是无上菩提。"心外有法,是非竞生;法外无心,取舍俱丧"——前一句说凡夫,后一句说圣人:不是没有了认识,而是没有了对立中的紧张。
十四、宗镜录所摄教乘——五教判
问:这宗镜录究竟是哪一教所摄?
答:真唯识性,理无偏圆。约见解的不同,略分五教:
- 小乘教——唯说六识(眼耳鼻舌身意),不知第八阿赖耶
- 初教(始教)——说有阿赖耶生灭,亦不说有如来藏
- 终教——有如来藏,生灭与不生灭和合,为阿赖耶识
- 顿教——总无六、七、八识等。为什么?以一心真实,从本已来无有动念,体用无二,是故无有妄法可显
- 一乘圆教——说普贤圆明之智,不言唯识次第
又言:"佛子,三界虚伪,唯一心作。"——这也摄入此宗。
所以此宗则圆教所摄,乃是如来所说法门之根本。因为如来依此心成佛,所以此心得为如来根本之义——无有一法不收,无有一理不具。如明镜照物,何曾有遗?如宝印文成,更无前后。 【译注】五教判定的妙处不在排座次,而在"层层逼近一心真实"。小乘说六,渐教说七八,终教说和合,顿教说本无动念,圆教直显普贤圆明——一路下来,妄识被层层剥掉,最后只剩下"一心"。宗镜定位在圆教,意思是它不在哪个层次的"对治法"里,而站在直显本心的位置上。
十五、一乘究竟——无乘之乘,为上上机
问:凡立五乘(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之道,都是为了运载有心众生。若境识俱亡,就无乘可说了。今暂约方便乘理而立,这宗究竟是哪一乘所摄?
答:于诸乘中,一乘所摄,亦云最上乘——出过诸法之顶;亦云不思议乘——非情识所能测量。
今所言"一乘",即是一心。以"运载"为义:若攀缘取境,则运入六趣之门;若妄想不生,运至一实之地。
《楞伽经》云:"云何得一乘道觉?谓摄所摄妄想,如实处不生妄想,是名一乘觉。"
这就是:了生死之妄,即涅槃之真。顿悟一心,更无所趣;乃不觉而觉,称为大觉;不来而来,名为如来。
所以情尘已遣,人乘即是真归;心迹未亡,佛乘犹非究竟。
为什么?有心分别,一切皆邪;无意攀缘,万途自正。
是以——无乘之乘为一乘,无教之教为真教。举足而便登宝所,言下而即契无生。
若不能万境齐观、一法顿悟,于是教开八教(藏通别圆四教,加上化仪四教:顿渐秘密不定),乘出五乘。则宝所(终极归宿)程遥,岂止五百由旬?无生路远,何啻三大阿僧祇劫?论位则天地悬殊,校功则日劫相倍。虽登圣位,犹为绝分(尚未圆满)之人;经劫练磨,只得假名之称。
若达此旨,直入无疑——当迷心而见悟心,全成觉道;即世智而成真智,靡易丝毫。可谓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问:既有能说,必对所机。这宗镜录,当何等机?
答:当上上机。
若已达者,凭佛旨而印可;若未入者,假教理以发明。
又若圆通之人,不俟更述——自觉圣智,无说无示;真如妙性,无得无闻。
若闇昧之者,须假助成——因教理而照心,即言诠而体道。若宗明则教息,道显则言空,绝待真心,境智俱亡。
如是则方入宗镜,深达玄门——真能听佛说经,亲谈妙旨。可谓得诸法之性,彻一心之源。 【译注】"无乘之乘为一乘,无教之教为真教"是宗镜录最豪迈的一句。意思是:真正的一乘不是"五乘"中拣出的最高一乘,而是连"乘"这个概念都放下的当下;真正的教不是经文堆叠,而是言下心开。"上上机"也不是天才,而是肯当下承当的人。绝分人和宝所人,差别只在一念。
十六、楞严经——缘心听法非真心
如《首楞严经》所说:阿难承佛悲救深诲,垂泣叉手白佛:"我虽承佛如是妙音,悟到妙明心、原本所圆满常住的心地;而我悟佛现在所说的法音,现在是用'缘心'(攀缘心)在瞻仰领受。徒然得此心,未敢认为本元心地。愿佛哀愍,宣示圆音,拔我疑根,归无上道。"
佛告阿难:"你们尚以缘心听法,这'法'也就成了缘,不是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那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之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为什么?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都不能了知。
你也是这样,若以分别我说法的声音为你的心,此心自应离开分别音之外有分别性。譬如有客寄宿旅亭,暂止便去,终不常住;而掌亭人都无所去,名为亭主。此亦如是,若真是你的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便无分别性?
不仅声分别心如此,分别我容貌的心,离开诸色相,亦无分别性。如是乃至分别都无,非色非空——拘舍利等外道暗昧,以此为'冥谛'——离诸法缘,无分别性,则你的心性各有所还,云何为主?"
释义:阿难说"现以缘心允所瞻仰,徒获此心,未敢认为本元心地"——阿难尚认缘心听佛说法的声音为常住真心,故来取佛印定。
佛说:若执因缘心听,只得因缘法。因为法随情变,境逐心生。又若一定认佛音声为自心,那么说法声断时,分别心就该灭——此心如客,不常住故。
今时之人多迷自性本闻,但随能所之闻,一向追逐他声而流转。这声是对因缘所生之法,非真实有,只因声而立名字,因名字而有诠表。若旋复本闻,则脱声尘之境;所脱之境既虚,能脱之名何立?能脱所脱皆空。
强记多闻,只是识想边际,本非实故。若因闻见性,则多闻有助显之功;若背性循闻,则畜闻成邪思过误。
故文殊菩萨颂云:
今此娑婆国 声论得宣明
众生迷本闻 修声故流转
阿难纵强记 不免落邪思
岂非随所沦 旋流获无妄
阿难汝谛听 我承佛威力
宣说金刚王 如幻不思议
佛母真三昧 汝闻微尘佛
一切秘密门 欲漏不先除
畜闻成过误 将闻持佛佛
何不自闻闻 闻非自然生
因声有名字 旋闻与声脱
能脱欲谁名 一根既返原
六根成解脱 见闻如幻翳
三界若空华 闻复翳根除
尘消觉圆净
(大意:在这娑婆世界,声尘最适合开悟。众生迷失本来的闻性,只去追逐声音相,所以流转生死。阿难纵然强记多闻,也免不了落入邪思——这就是随物沉沦;若能逆流回返,便得无妄。如今承佛威力,宣说金刚王如幻三昧、佛母真三昧。你虽听过微尘数佛、一切秘密法门,但欲漏不先断除,听得越多反成过误。把这"闻佛"的功夫用到"自闻闻"上吧——闻性不是自然而有,只是因声而立名;旋闻反归,与声相脱;能脱之相又向谁立名?一根返源,六根同解脱。见闻如幻翳,三界如空花;闻性回归,翳根尽除,尘消而觉性圆净。)
故知若耳根归本原,六根皆寂灭——以六根同一心故。在眼曰见,在耳曰闻;摄用归根时,见闻如幻翳;摄境归心时,三界若空花。则翳灭尘消,觉圆心净。
十七、标月指——藉教明宗
如此理解,就是"因指见月,藉教明宗"。
若执指为月、迷心循文者,如经所说:"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
夫三乘十二分教(经律论等十二种经文),如标月之指。若能见月,自然了知所标;若因教明心、从言见性者,则知言教如指,心性如月。直悟道者,终不滞言;实见月者,更不存指。
或有人在看经听法时,不一一消归自己,但逐文句名身而转,这就是观指为月。这样的人岂止不见自性,连教文都辨不清——指月双迷,教观俱失。
故经云:"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既亡其指,不仅不了自心之真妄,亦不识教中遮诠表诠的差别,错乱颠倒,莫辨方隅。犹如鸟言空(乱说),如鼠云即(错叫),只似形音之响,岂合正宗?
故经云:"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何以故?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无所了故。"
所以《证道歌》(永嘉大师)云:
吾早年来积学问 亦曾讨疏寻经论
分别名相不知休 入海算沙徒自困
却被如来苦诃责 数他珍宝有何益
从来蹭蹬觉虚行 多年枉作风尘客
种性邪 错知解
不达如来圆顿制
二乘精进勿道心 外道聪明无智慧
亦愚痴 亦小騃
空拳指上生实解
执指为月枉施功
根境法中虚捏怪
不见一法即如来
方得名为观自在
(大意:早年也曾积累学问、寻讨疏论,分别名相不知止息,入海算沙白白困累。后来被如来"数他珍宝"的呵责惊醒——多年只是风尘客。种性偏邪、知见错谬、不通圆顿,二乘的精进无道心,外道的聪明无智慧——都是愚小之见。在空拳指头上生实解,执指为月枉施功,在根境法尘中虚生怪诞。直到"不见一法即如来",方才名为观自在。)
所以,若是真心,不会逐他声而起分别——湛然恒照,性自了。如同掌亭之人都无所去,何须离声离色才有分别性?这必须得旨亲见性时,方知离声色诸缘,自性常住,不假前尘所起的知见——才悟到无始已来都是执声为闻、而生颠倒。
故文殊颂云:
旋汝倒闻机 反闻闻自性
性成无上道 圆通实如是
(大意:把你颠倒的"闻"机制扭转过来,反闻自性——这一性成就无上道,圆通正是这样。)
若说"非色非空、都无分别",而又不是见性的人,到此就全堕断灭,便同外道拘舍离等——自己的眼没开,把暗昧无知当成"冥谛",从此立二十五谛,迷失真实之心,成外道种。
或有禅宗不得旨者,与法学起空见之人,常拂"心境俱空"、执"无分别",将狂解痴盲当作至道——这并非"离因缘求法性"的真义,而是灭妄心、取真心的另一层执著。对于增上慢人和初学者,不可雷同,应须甄别。 【译注】两节合看,是宗镜对"读经修学"的总开示。"指月喻"不只是说"别误把文字当真理",更深一层是说:执指、亡月、亦亡指、亡明暗——一连串地丢。最妙是后面的反闻反观:不是不闻,而是把闻向外的力量旋回来。永嘉数他珍宝、入海算沙的自嘲,正是天下学人的镜子。
十八、八还辨见——见性独不可还
如经中阿难问:"若我心性各有所还,则如来所说妙明元心,云何无还?愿佛哀愍,为我宣说。"
佛告阿难:"且你见我,这见精明元(纯净的见性根本),虽然还不是妙精明心,但如同'第二月'(揉眼时所见的那一假月,但毕竟由月而来),不是月的影子(完全无关之物)。你应谛听,今当示你无所还地。
阿难,这大讲堂洞开向东——
- 日轮升天,则有明耀;
- 中夜黑月(月晦之夜),云雾晦暝,则复昏暗;
- 户牖之隙,则复见通;
- 墙宇之间,则复观壅;
- 分别之处,则复见缘;
- 顽虚之中,遍是空性;
- 郁[火勃]之像(尘雾密布),则纡昏尘;
- 澄霁敛氛(尘消天清),又观清净。
阿难,你看这些种种变化相,我今各还本所因之处。怎么本因?
- 此诸变化,明还日轮——为什么?无日不明,明因属日,所以还日;
- 暗还黑月;
- 通还户牖;
- 壅还墙宇;
- 缘还分别;
- 顽虚还空;
- 郁[火勃]还尘;
- 清明还霁。
世间一切所有,不出此类。
你这能见的'见精明性',要还到哪里?为什么?——若还于明,则不明时即应不见暗;然而虽然明暗等种种差别,见性却无差别。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
由此可知:你的心本妙明净,自迷自闷,丧失本心受轮回之苦,在生死中常被漂溺。所以如来名你为'可怜愍'。"
故知:一切众生当下的见精明心,非定真非定妄。昧之则粗,明之则妙。只在八种"不还"之中,了了见性常住——为何随境流转、失本真常、永没苦轮、常漂死海?
大圣怜愍,非不惊嗟。阿难示起疑心,寄破情执;释迦微细开演,直指觉源——可谓不易凡身,顿成圣体;现于生灭,显出圆常。宗镜前后明文,一一全证于此。 【译注】这段是楞严"八还辨见"的精髓。八种变化相皆有所"还"——还给它各自的因。唯独"见性"不可还——你不能还给"明",因为暗时也见暗;不能还给"暗",因为明时也见明。能还给某物的,不是你的本来;不能还的,才是你的真主人。这一段是修行的命门:不必到别处找佛性,只在见明见暗的当下,识取那个不能被还掉的。
十九、祖师公案——说法者非声非寂
又江西马祖道一禅师,问亮座主:"你研习哪部经论?"
对答:"讲过三十本经论。"
师说:"你正讲的时候,用什么讲?"
对答:"用心讲。"
师说:"心如工技儿(演员),意如和技者(配合的人),怎能讲他经?"
对答:"莫非是虚空讲?"
师说:"却是虚空讲得。"
座主言下大悟,下阶礼拜,蓦然汗流。师说:"你这钝根阿师,用礼拜作什么?"
那座主回到本寺,告诉学徒们:"我一生学业,以为天下无人能敌——今天被开元寺老宿一唾净尽。我这许多年都在诳骗你们。"于是遣散学徒,一入西山,再无消息。
又有学士问马祖:"如水无筋骨,能胜万斛舟,该如何?"
师说:"我这里水也无、舟也无,说什么筋骨?"
又学人问龙潭崇信和尚:"久仰龙潭,及至到来,为什么——龙也不见,潭也不见?"
师说:"却是你亲到龙潭。"
又俗官王常侍,问先洞山良价和尚:"五十二位菩萨中,为什么不见妙觉菩萨?"
师说:"却是常侍亲见。"
所以智者大师(天台智顗)一生弘教,虽广垂开示,唯显正宗。如《止观》中云:"究竟指归何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永寂如空。"
又《观心论》中说:"复以伤念一家门徒,随逐积年,看心稍久,遂不研核问心,是以不染内法,著外文字,偷记注而奔走,负经论而浪行。何不绝语置文,破一微尘,读大千经卷?"
若能如上听法讲经、提宗问答,方谐祖意,称可佛心。如遇此机,可归宗镜。 【译注】几则公案各有妙处:座主"用心讲"被否,"虚空讲"反而被印——因为前者是能所对立,后者是能所双亡;龙潭"龙不见、潭不见",反成"亲到龙潭"——因为见无所见,正是真见;洞山答"妙觉常侍亲见"——五十二位中无妙觉,因为妙觉就是问者当下的觉照本身。智者大师的"绝语置文,破一微尘,读大千经卷",更是把整卷宗旨一口道破。
本卷提要
本卷九十二要旨:圣人非无知见,但无执取;凡夫倒想者,著耳。境本自空,心灵自照,离微一体,体用圆融。十恶罪灭于一心顿悟,本觉性德随缘显现。一乘无乘,无教真教;指月双忘,反闻自性。八还独存见精,直指当下圆常归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