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九十八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卷首导言 ​

本卷是延寿大师精心搜集的历代禅德印心法语集成。从梁朝志公到五代云居,凡数十位祖师宗匠的偈颂、开示、问答、临终一句,无不围绕"一心"宗旨展开。门庭虽异——有华严的圆融、唯识的精严、禅宗的直截、净土的归趣——其归处只是一个:心外无法,目前即是。

一、初期祖师印心偈颂 ​

志公和尚偈 ​

顿悟心原开宝藏,隐显灵踪现真相。
独行独坐常巍巍,百亿化身无数量。
纵令逼塞满虚空,看时不见微尘相。
可笑物空无比况,口吐明珠光晃晃。
寻常见说不思议,一语标宗言下当。

【大意】顿然悟到心的源头,自性宝藏当下开启,那灵妙的踪迹时隐时现,处处显露真实本相。这真心独行独坐,巍然自在;化作百亿身相,数量无穷无尽。纵使它充满虚空各处,可你想"看"时却找不到一丝微尘可指。可笑这"空"无可比拟、无可形容,开口便如吐出明珠,光辉灿烂。这事平常说来便是"不可思议",一句话标举宗旨,言下便能承当。

庞居士颂 ​

万法从心起,心生万法生。
生生不了有,来去枉虚行。
寄语修道人,空生有不生。
如能达此理,不动出深坑。

【大意】一切现象都从心生起,心一动万法随之而生。若执着这"生"为实有,便永远在来去之间空忙一场。寄语修道之人:要在"空"中体会无生,才不堕入"有"的窠臼。若能通达此理,不必动转一步便能跳出生死深坑。

寒山子诗 ​

男儿大丈夫,作事莫莽卤。
径直铁石心,直取菩提路。
邪道不用行,行之必辛苦。
不要求佛果,识取心王主。

【大意】真正的大丈夫,做事不要鲁莽糊涂。要有铁石般径直坚定的心,直奔觉悟之路。邪门外道走不得,走了必定吃苦。不必到外头去求什么佛果,认取自家心中那个"王"才是要紧事。

懒瓒和尚歌(其一) ​

莫谩求真佛,真佛不可见。
妙性及灵台,何曾受熏练。
心是无事心,面是娘生面。
劫石可移动,个中无改变。

【大意】别白费力气向外求"真佛",真佛本来无形可见。这妙明本性、灵台本心,何曾需要外加修炼?心本是无事之心,面本是娘生本来面目。即使劫数久远到磐石都被磨尽,这本来面目也丝毫不会改变。

懒瓒和尚歌(其二) ​

吾有一言,绝虑忘缘。
巧说不得,只用心传。
更有一语,无过直与。
细于毫末,大无方所。
本自圆成,不劳机杼。

【大意】我有一句话:把思虑攀缘统统放下。这事用巧言说不出来,只能以心传心。还有一句:再没有比"直接给你"更直截的法门了——这本心细于毫末,大却无边无际,本来圆满现成,不需要任何造作织作的功夫。

腾腾和尚歌 ​

修道道无可修,问法法无可问。
迷人不悟非空,达者本无逆顺。
八万四千法门,至理不过方寸。
烦恼正是菩提,净华生于泥粪。
识取自家城邑,莫谩游他州郡。

【大意】说"修道",道本无可修;说"问法",法本无可问。迷人不懂"空"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通达的人本来就没有顺逆分别。八万四千法门,最根本的道理不过在方寸之心。烦恼当处即是菩提,正如莲花生于污泥。认取自家本心这座城池,别再徒劳奔波到别的州郡去了。

【译注·初期偈颂关要】 这一组偈颂是延寿大师精挑细选作为全卷开端的。五位作者风格迥异——志公的玄远、庞居士的醒豁、寒山的爽利、懒瓒的孤峻、腾腾的明白——但落处只有一个:心外无法。读这五首要把握一个共同关要:他们都在拒绝"修证"的对象化思维。"真佛不可见""道无可修""至理不过方寸"——不是说没有道、没有佛,而是说这事不能当作外在目标去追求。一旦明白这一点,后面历代祖师的话就好懂了。

二、高僧实修印证 ​

法喜禅师:临终一句 ​

法喜禅师临将示寂时,告诉大众:"三界虚妄,但是一心。"端坐而逝。

灵润禅师:内外双遣 ​

灵润禅师说:舍掉对外尘的邪执,得到言语意识的分别智;再舍掉这"唯识"之想,得入真法界。前一重观法是"无相观",舍掉外尘的相;后一重观法是"无生观",舍掉唯识的能缘之想。

他还有一桩公案:曾与法侣登山游观,野火从四面合围,众人都四散奔逃,唯独灵润安步如常,照旧前行。他对同伴说:"心外没有火,火其实就是自心。以为火可以躲,那才真的逃不掉。"等火烧到他身边,竟自然偃熄了。

法空禅师:以法遣境 ​

法空禅师入五台山幽居,常常听到清亮的声音呼唤:"空禅!"如此不止一次。后来他明白这是自心境界的现起,便用佛法遣除它,于是境相自然安静下来。起初他只以禅定修行,最终却被这种"对境"妨碍。于是他改学大乘离相之法,对前来跟他学的人也都这样教导——以佛法为亲,以佛法为侣。

靖迈禅师:心非道外 ​

靖迈禅师临终时说:"心非道外,行在言前。"说完便端坐而化。

【译注·靖迈一句】 "心非道外"四字是这位禅师一生的总结:心不在道之外别有一物。"行在言前"——真正的修行在言语未起之前就已落实,不是讲出来的。

通达禅师:木打土块 ​

通达禅师有一次用木头敲打土块,土块碎了、形迹消失了,他目睹这一幕,廓然大悟自心的踪迹原来如此——能见所见同时消尽。

转明禅师:唯心一法 ​

转明禅师凡有人来咨询请学,他常常只用"平等唯心"这一法来教,自己也立志一辈子奉持此法。

道英禅师:法对外事 ​

道英禅师能下水、卧雪却不觉寒苦。凡遇到种种事相,都用佛法来对治,纵任自在,毫无勉强。这正是因为他对"唯识"之旨已经深透心腑——既明白外事的本质,又怎么会被它障碍呢?他讲《起信论》讲到"心真如门"时,当场入定。

道世禅师:观心灭罪 ​

道世禅师说:勤勇忏悔的人,虽然知道要依理而行,但更须知道——这"心"是虚妄动转的,要远离前境。经中说:"譬如一千斤的兜罗绵花,不如一两真金。"这是比喻:能观心的力量越强,灭罪的力量就越强。

伏陀禅师:理入之路 ​

伏陀禅师说:藉教明宗,深信一切含识众生同有一个真性,凡圣本是一路。坚住不移,不被其他教法转走,与道暗合,寂然无为——这就叫"理入"。

智通禅师:唯心之验 ​

智通禅师说:若想趋近大乘,修正观行,体察微尘的本际、领悟一念的源头,那便能让荆棘也演说无常之音、让枭獍这等恶禽兽也宣说甚深之法——十方净土,未必胜过这里。

【译注·智通一段】 "荆棘播无常之音、枭獍说甚深之法"是华严"无情说法"的境界——心若彻悟,眼前一切都在为你说法。

昙遂禅师:但是一心 ​

昙遂禅师常说:"三界虚妄,但是一心。"——只要还在向外境追求,迷悟难以止息。

解脱和尚:佛光观感应 ​

解脱和尚依《华严经》修"佛光观"。一个清朗的月夜,光中忽然现出化佛,说偈道:

诸佛秘密甚深法,旷劫修行今乃得。
若人开明此法门,一切诸佛皆随喜。

【大意】诸佛秘藏的甚深法,是经历无量劫修行才证得的。若有人开示阐明此法门,十方诸佛都会随喜赞叹。

解脱和尚便礼拜请问:"这法门该怎样开示给人?"化佛随即隐身不现,只在空中以偈作答:

方便智为灯,照见心境界。
欲知真实法,一切无所见。

【大意】用方便智作灯,照见自心境界。若想知道真实之法,那是"一切无所见"的境地——能见所见双亡。

【译注·实修印证关要】 这一节集录十二位高僧的实证片段,可以分两类来读:一类是"以法对境"的实地功夫(灵润对火、法空对声、道英对水雪),一类是"临终印证"的最后一句(法喜、靖迈)。延寿大师把他们排在一起,是要说明:"三界唯心"不是哲理论断,而是可以在烈火、寒雪、临终之际真实勘验的事。解脱和尚那段化佛说偈尤为关键——"方便智为灯,照见心境界"是修的下手处,"一切无所见"是证的归宿处。

三、唐代祖师开示 ​

太原和尚:直指语言便是心 ​

太原和尚说:要发心入道,先须认识自己的本心。若不识本心,就像狗追逐土块,不是狮子王的作风。各位善知识,直指此心:当下你言语的,就是你的心;举手投足、一切作为的,又是谁?除此之外,别无另一个心。

若说还另有一心,就成了《楞严经》里"演若达多"那样向外觅头的颠狂之人。经中说:"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又说:"无依是佛母,佛从无处生。"

【译注·太原一句】 "无依是佛母"五字极要——佛不从某个"有所依"处生出来,正是从"无所依"中显现。这是太原和尚的眼目。

天皇和尚:心空三界俱空 ​

天皇和尚说:当下这身心便是性,可是身心又了不可得;既然身心不可得,三界也就不可得。乃至有性、无性,统统不可得。无佛无众生、无师无弟子。心一空,三界一切都空。

简要说一句:三界内外,下到蚂蚁般微细的蠢动之物,全都在一粒微尘中——彼此完全平等,一一皆是真如,又互不妨碍。一切法门千差万别,只为明白"见性"这件事,再没别的事。

兴善和尚:以心印心 ​

兴善和尚说:从上以来,祖佛递相传授的"一心之法",是以心印心——除此之外不传别的法。初祖(达摩)一句话直说出来,譬如龙吐水:先到津渡,津渡满了流到河里,最后归于大海——龙才是水的源头。

由此可知,今后学人代代相传的这"一心之法",都是简要的指点。当你向"心"上看时,不必再去找"佛";当你正在"佛"的本分上时,也不必再去求"心"。

所以经中说:若有人深信自心是佛,此人所说的话,就是在转法轮;若有人不信自心是佛,此人所说的话,都是在毁谤大乘正法。又云:"离开本性去求菩提,譬如压砂取油——砂不是出油的正因。"

颙禅师:非情亦是众生否 ​

有人问颙禅师:《涅槃经》说众生即佛性、佛性即众生,只是因为时节因缘不同而有净与不净的差别。请问:无情之物(非情)也是众生吗?

颙禅师回答:经中文殊问金色女:"你身上有五阴、十二入、十八界吗?"女答:"正如我身有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一切都遍在)。"《梵网经》也说:"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风,是我本体。"

依正二报,本来互相依立。《华严经》说:"一切法无相,是则佛真体。"经中又指出:若执着灵知之心是常、色法是无常败坏的,便落入外道断常二见。《华严》明示:众生界即佛界,佛界即法界——法界之外更无别法。万法虽然现相不同,其体常常是一。若不在"所同"处迷失,体与用永远不二。这"无二"之旨,正是出世的要津——一念相应,凡圣无隔。

【译注·颙禅师答】 这段是回答"草木瓦石算不算众生"的经典论辩。颙禅师没有正面说"是"或"不是",而是把问题翻转:执着情与非情的分别本身就是迷。

卧轮禅师:反照心原 ​

卧轮禅师说:详察这心性,湛然如同虚空,本来不生,也就不灭,何须刻意去收摄按捺?只要一觉察心起,立即向内反照心的源头——找不到根本,也就找不到生处。无生处故,心自然寂静,无相无为。

南泉和尚:心尚无有 ​

南泉和尚说:燃灯佛已说尽了——若以为"心想所思"能出生诸法,那都是虚假合集,不真实。为什么?心本身尚且没有,又能从中生出什么?

若执着诸法为实有,就像在分别虚空,又像有人想抓住声音装进箱子里、像吹气想把网充满——徒劳。

他又说:如今只要会得"一如"之理,便直下修行去。又说:但只领会无量劫来此性不变,便是修行。

汾州无业和尚:拳手公案 ​

汾州无业和尚最初参马祖,问:"三乘至理我已粗略研究过,常听禅师说'即心是佛',实在还没明白,请指示。"

马祖说:"就是你这个不明白的心,便是。再没别的东西。不明白时是迷,明白时就是悟,就像手作拳、拳作手一样。"

无业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的心印?"

马祖说:"大德正闹哄哄的呢,且去,改天再来。"

无业一脚刚跨过门槛,马祖在背后喊:"大德!"无业回头,马祖问:"是什么?"——无业当下豁然大悟。

后来无业开示徒众说:祖师来此土,看众生有大乘根性,所以唯传心印,印在你们各人的迷情之上。得到的人,不论凡与圣、愚与智——多虚不如少实。大丈夫不如直下歇去——顿息万缘,截断生死之流,迥然超出常格,灵光独照,不被物类所拘束,巍巍堂堂,三界独步。

何必非要身长丈六、紫磨金光、项佩圆光、舌相广长?《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是人行邪道。"假设有种种眷属庄严功德,那都是不求自至的;山河大地也碍不住眼光,一闻千悟,得大总持。

无业临终告众说:你们见闻智觉之性,与虚空等寿,犹如金刚不可破坏。一切诸法,如影如响,没有真实的。经云:"唯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说完,安然而化。

【译注·马祖一击】 马祖那句"就是你这个不明白的心,便是"是禅宗最朴素也最彻底的一击——你以为要找一个"明白的、清净的、神通的"心,殊不知此刻这个困惑、寻找、不甘心的心当下就是。无业回头一问"是什么"便豁然——禅门"回头转脑"四字千古妙用。

真觉大师(永嘉玄觉):三谛三智 ​

真觉大师说:心性灵通,动与静本不是两个源头;真如绝虑,缘虑与计度之念也并非异物。迷惑之见纷纭奔驰,穷究到底唯是一寂;灵明之原本无形状,鉴照起来却现千差万别。

千差万别不同,"法眼"之名由此而立;一寂没有差异,"慧眼"之号由此而存;理与量双双消融,"佛眼"的功能就圆满显现。

所以三谛(空、假、中)是同一境界——法身之理恒常清净;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是同一心——般若之明常常照彻。境与智冥然相合,便是"解脱"的相应;非纵非横,圆"伊"(梵文"∴"三点不并不纵)之道玄妙会通。

由此可知三德(法身、般若、解脱)妙性宛然无差,一心深广难思——哪条出离要道不是路呢?所以"即心为道"的人,可以说是"寻流而得源"了。

【译注·永嘉一段】 永嘉这段把天台三谛三智、华严圆伊、楞严三眼一齐汇归一心,密度极高。关要在最后一句:"即心为道者,寻流而得源"——别离开当下这个心去找源头,就在心流中追溯上去,便是源头。

四、中唐宗匠 ​

神秀和尚:有情非情互摄 ​

神秀和尚说:一切非情之物,都是因为心等所现,染净随心而有转变,没有别的自性,要依缘而起。所谓缘生之法皆无自性。空与有不能并存——所以有情正"有"时,非情必"空",因为他即是自,为何?他无自性,是自所作。

这就是说:有情的修证,便是非情的修证。经云:"其身周普,等真法界。"既等同法界,非情门便是空——完全是佛了。

反过来,非情正"有"时,有情必"空",因为自即是他,为何?自无自性,是他所作。所以非情无修无证,正是有情无修无证。

善财童子观见弥勒楼阁时,遍周法界——有情门便空了,全部成了一座楼阁。经云:"众生不违一切刹,刹不违一切众生。"虽说"有无"同时,但分位上的相状仍然各在其位。

隋朝命大师《融心论》:心常如实 ​

命大师说:圆融的根机面对教法,没有教法不是圆融的;事理交涉的心面对事相,没有事不是理。事事是理,则什么散乱不能成定?没有不定,则定与乱都不存在了。

进一步说:虽然"离两边",可并没有一个"边"可离;虽然"言亡四句",其实也没有"句"可亡。

这处境的玄奥,要"融心"才能体会。但若用"心"去融"心",那就不是真的融心——心本来如实,又何须融?其实"无一心可立"才叫融心。

智达禅师《心境颂》 ​

境立心便有,心无境不生。
若将心系境,心境两俱盲。
境心各自住,心境性恒清。
悟境心无起,迷心境共行。
若迷心作境,心境乱纵横。
悟境心元净,知心境本清。
知心无境性,了境心无形。
境虚心寂寂,心照境冷冷。

【大意】境立起来心才有相,心若不动境便不生。若把心去系着境,能所两边都成盲。境与心各自安住,心境之性本来恒常清净。悟时境与心都不起动,迷时心与境同流转。若把心当作境去迷,心境便纵横散乱。悟时知道境本来心也本来清净,知道心本无"境"的属性、境也本无"心"的形相——境是虚的,心便寂寂;心一观照,境便冷冷自如。

甘泉和尚:信心是佛 ​

甘泉和尚说:要发心入道,先须识自本心。心是万法、众生的根本,是三世诸佛祖、十二部经的宗旨。虽然观察它看不到形相,但应用自在,所作无碍,洞达分明,了了无异。

若还没识得,要以"信"为先。信什么呢?信自心是佛。无始以来,因无明而轮回生死,在四生六道中受种种身形——只因不敢承认"自心是佛"。

若能识得自心,心外更无别佛、佛外无别心;乃至举手投足,又是谁在动?除这心外,再没别的心。若说还有别的,那你就是演若达多——把头顶上的头当作丢失了,到处找——千经万论之所以读不通,只因不识自心。

若明白自心本来是佛,"一切都只是假名"——更何况三有六道?——那便如明镜可以照人脸庞,大乘可以印自心。

他又说:求经觅佛,不如把这道理拿来勘验自心。若勘破自心本来清净,不需打磨——本来现成,不因经卷而得。怎么知道是这样?经云:"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已见月,便知道"标"的所在。若能这样领会,一念相应,便名为佛。

普岸大师:神清物表 ​

普岸大师说:大道虚旷,唯是一个真心。善与恶都不要去思量,神便清朗于物表,更有什么忧虑?

沩山和尚:莫断莫绝 ​

沩山和尚说:内外一切诸法,都知道不真实——它们都从心中变化而生,全是假名。但任由法性周流,不要去断它、绝它。

【译注·沩山四字】 沩山"莫断莫绝"四字极妙——很多人误以为修行就是把妄念都掐死,其实只需如实知它"假名而已",任它自来自去。

临济和尚:无位真人 ​

临济和尚说:如今诸位,跟古圣有什么差别?你们究竟还欠少什么?六道神光,从未间歇过。若能这样领会,就只是个一辈子无事的人。

要想跟祖佛没差别,只是别向外驰求——你们一念清净光,便是你屋里的法身佛;你一念无分别光,便是你屋里的报身佛;你一念差别光,便是你屋里的化身佛。这三种身,就是今天目前正在听法的这个人。这三种"身"是名言而已——明白了,知道是光影。

各位大德,要紧的是认取那个"弄光影的人"——那才是诸佛本源,是一切道流的归舍处。你们四大六根、虚空,都不会听法说法。那么是个什么东西在听在说?——历历分明、孤明独耀、没有形段——就是这个,能说能听。

所以向你说:在你五阴身田中,有一个"无位真人",堂堂显露,毫无遮隔——为什么不去识取?

各位大德,心法无形,通贯十方——在眼名见,在耳名闻,本是一个精明,分成六根和合。心若不生,随处便是解脱。

灌溪和尚偈 ​

五阴山中古佛堂,毗卢昼夜放圆光。
个中若了非同异,即是华严遍十方。

【大意】五阴身就是古佛的殿堂,毗卢遮那佛日夜在其中放光。若在这里明白"既非同也非异"——便是《华严经》所说的法身遍满十方了。

石头和尚:心体离断常 ​

石头和尚说:你这心体,离断离常,性不属于垢与净,湛然圆满,凡圣齐等,应用无方。三界六道,唯是自心所现,如水中月、镜中像,哪有真实的生灭?你能知道这一点,就一切具足了。

诸圣之所以降灵示现、广说浮华之言,无非是要显示"法身本寂",让你归到自心根本上来罢了。

【译注·临济石头双璧】 临济的"无位真人"和石头的"心体离断常"是这一段的双璧。前者从"听法的是谁"切入,后者从"心体本然"切入。两路殊途同归——都指向那个当下就在、却又找不到方所的本明。

五、晚唐五家宗师 ​

黄檗和尚:识自本心 ​

黄檗和尚说:达摩西来,唯传一心法,直下指点:一切众生本心便是佛,不假修行。但只要识取自心、见自本性,不必另外求法。

怎么识自心?即如今正在言语的便是你的心。若不言语、又不作用,心体便如虚空相似,实在没有相貌、也没有方所,但也不是一向是无——只是有却看不见。

他又说:但悟一心,更没有少法可得,这便是真佛。佛与众生只是一心,并无差异。不如就在言下自认取本法——这法即是心,心外无法;这心即是法,法外无心。

丹霞和尚:保护一灵 ​

丹霞和尚说:你们要保护这一灵之物——它不是你造作得来的,也不是你描摹得到的。我这地方没有佛、没有涅槃,也没有道可修、没有法可证。道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更修个什么法?唯有这一点余光,在在处处便是大道。

【译注·丹霞家风】 "一灵之物"四字是丹霞的家风。"灵"不是某个东西,是当下的觉知,"保护"也不是去守住某个状态,而是不去添加、不去改篡。

水潦和尚:以心传心 ​

水潦和尚说:若说一法,十方诸佛便都收摄进这一法之中;百千妙门便都在一根毫毛之上。千圣同辙,决定无异——普照十方,犹如明镜。心地若明,一切事都能看破。从上以来,以心传心——本心便是法。

仰山和尚:本心具妙用 ​

仰山和尚说:顿悟自心无相,犹如虚空——藉着六根而发用显明,便知本心具有恒河沙数的妙用。没有别的东西所执持,没有别的东西可安立——当下便是本地,便是本土。

大颠和尚:无心可来 ​

大颠和尚说:老僧往年见石头和尚,问:"哪个是你的心?"我回答:"正在言语的是。"被师父喝出门去。

过了几天,我又问:"前几天既然说言语不是心,那除此之外,什么是心?"

师父说:"除掉扬眉动目一切之事之外,把心拿来。"

我说:"没有心可拿来。"

师父说:"你先前说有心,怎么现在说无心?——'无心'同样是谤法。"

我当下大悟。便对师父说:"既然让我除掉扬眉动目一切之事,和尚也须除掉。"

师父说:"我除完了。"

我说:"那就是把心给和尚看了。"

师父说:"你既然把心给我看了,是怎样的?"

我说:"不异于和尚。"

师父说:"不关你的事。"

我说:"本无一物。"

师父说:"你也无一物。"

我说:"既然无物,就是真物。"

师父说:"真物也不可得——你心的现量、意旨就是这样,要好好护持。"

【译注·大颠层层勘破】 大颠这段问答是禅宗"勘验破执"的经典剧本:先破"言语是心"的执,再破"无心"的执,再破"无物便是真物"的执——直至"真物也不可得"——一切立处都被夺尽,方是究竟保任之地。

三平和尚偈(其一) ​

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
个中若了浑无事,体用无妨分不分。

【大意】当下这"见闻"本身就不是分别的"见闻",再没有别的声色可拿给你看。在这里若能了悟,浑然无事——体与用,分不分都无妨碍。

三平和尚偈(其二) ​

见闻知觉本非因,当体虚玄绝妄真。
见相不生痴爱业,洞然全是释迦身。

【大意】见闻知觉本不是因缘所生,当体虚玄、超绝妄与真。看见相而不起痴爱业感,则当下洞然——全身就是释迦本身。

安国和尚:无所住而生其心 ​

安国和尚说: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就是不住于色、不住于声、不住于迷、不住于悟、不住于体、不住于用。"而生其心",就是在一切处显出一心。

若住在"善"上生心,便善的现起;若住在"恶"上生心,便恶的现起——本心就被遮没了。若无所住,十方世界唯是一心。明白了"风幡不动是心动"的道理,便知本心遍一切处。

有檀越(施主)问:"和尚是南宗还是北宗?" 答:"我非南宗北宗——'心'就是宗。" 又问:"和尚曾看经教不?" 答:"我不曾看教。若识心,一切教看完了。"

学人问:"何名识心见性?" 答:譬如夜里做梦,梦见好与恶——若知道身在床上安眠,全无忧喜——这就是识心见性。如今有人,一听说"作佛"便欢喜,一听说"入地狱"便忧虑——他没通达"心佛"——其实就在菩提床上安眠,却妄生忧喜。

归宗和尚:即心是佛 ​

归宗和尚说:即心是佛,彻底唯是性。山河大地,都是这一法所印成的——这是大神咒,真实不虚——是诸佛的本源、菩提的根骨。

佛是什么?即今言下便是,再没别人。经云:"譬如一种颜色,随众生所见而得种种名字。"——一切法只是一法,随处得一个名字罢了。

大悲和尚:终不别求 ​

大悲和尚说:能知自心性中含摄万法,便终不再向外别求。念念用功,便入实相。若不见此义,纵使艰辛累劫,也成不了功夫。

草堂和尚:观止双照 ​

草堂和尚说:帝释天的宝网若不张开,千颗璎珞便看不见;可一旦宏纲提起,万目自然张开。

心与佛双双照见,是"观";心与佛双双泯亡,是"止"。定与慧均等,那么哪个心不是佛?哪个佛不是心?心佛既然如此,则万境万缘无不是三昧。

【译注·五家共脉】 这一段从黄檗到草堂,看似流派众多,但有一条主线贯穿:当下言下,便是入处。黄檗"言下自认"、丹霞"保护一灵"、水潦"以心传心"、归宗"即今言下"——都不让你向"将来证悟"那里去等。"现在听法的、说话的、有疑问的"这一刻就够。

六、百丈系与诸方宗匠 ​

百丈慧海和尚:拨火示沩山 ​

百丈和尚拨火给沩山灵祐看,沩山因此顿悟。百丈便对他说:"这只是暂时的歧路。经云'欲见佛性,当观因缘时节'——时节既至,如迷忽悟、似忘忽忆,方才省得旧道——己物不从他得。"

所以祖师说:"悟了同未悟,无心得无法。"——只是没有了虚妄的"凡圣"等心罢了。本来心法,原自具足。你既然如此,要好好护持。

百丈又有广语:

问:"见吗?"——答:"见。" 又问:"见的相状如何?"——答:"见无二。"

既然说"无二",就不能用"见"去见所"见"。若见之外更有所见,那么前一个见对,还是后一个见对?经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所以说:"不行见法、不行闻法、不行觉法——诸佛迅即与授记。"

百丈又说:自心是佛,"照用"则属菩萨;自心是主宰,"照用"则属客。如波说水——藉万有以显其功。若能寂照而不存玄旨,自然贯通古今。如云:"神无照功,至功常存。"

他又说:如今要顿直悟解,只须人法俱泯、俱绝、俱空。

【译注·百丈一句】 百丈这段最要紧的一句是"悟了同未悟"——开悟之后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有那个"凡圣对比"的妄心了。这是禅门防止"得证骄慢"的关要话。

盘山和尚:心月孤圆 ​

盘山和尚说:大道无中(没有"中间"这一相),又何谈什么前后?长空绝迹,不必去衡量。空既如此,道又怎么能用言语说?

心月孤圆,光吞万像。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亡,复是何物?

【大意】心如孤圆之月,光辉吞纳万象。但这光并非"照"什么境,境也并非真"在"——光与境双双消融,这又是什么?

譬如把剑掷向虚空,不必去说"刚好砍到"或"砍不到"——虚空之轮本就无迹可寻,剑刃也并未亏损。若能这样:心心无知,全人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无异,方才是道。

大梅和尚:识取汝心 ​

大梅和尚最初问马祖:"如何是佛?" 马祖:"即汝心是。" 又问:"如何是法?" 马祖:"亦汝心是。" 又问:"那么祖师没有别的意旨吗?" 马祖:"你只须识取自心——无法不备。"

后来大梅住梅山,开示大众说:你们各人应当各自明心达本,不要追逐枝末。但得其根本,枝末自然就到。要想得根本,但识取你的心。

此心原来便是一切世间、出世间法的根本。只要心不附着善恶而生起妄念,便知道万法本自如如。

有学人问:"心外别无法吗?" 答:"祖与佛都是你心生出来的。心是万法之本,岂能另有一法超过心?"

延寿大师按语 ​

六祖说:"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因为诸佛是极善的边际、众生是极恶的边际,善恶就把一切法收尽了。所以若不思量,便全归心体。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法,都是思想心生出来的。

如寒山子颂:"万机俱泯迹,方见本来人。"——这"泯"字,未必真要去"泯"——因为心外本无一法,所见唯心。如同山谷应自己的声音、镜子映自己的像。

只是众生不通达,鼓动心机,立起种种"差别前尘",如同空华生灭;织起无边妄想,如同阳焰中的水奔腾——再也回不到一心本源——所以才让他"泯绝"。

但若入了心体,虽说"湛然",却不落断灭——自然从体起用,遍满恒沙。

大梅又说:此心法门,真如妙理——不增不减,种种方便皆能应用。当知这都是此性本来具足,不生不灭——能知三世一切作用。所以说:"我观久远,犹若今日。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

岩头和尚:本来面目 ​

岩头和尚说:在三界中,有与无,唯有自己心里清楚——更没别的事。但只要识取自己的本来面目——叫作"无依"——精神荡荡然——若说还另有什么"法"、什么"祖",都是骗你到底。

只向方寸中看:迥迥明朗。但能无欲无依,便能决断了悟。

高城和尚歌 ​

无相心,能运耀,应声应色随方照。
虽在方而不在方,任运高低总能妙。
寻无头,复无尾,焰光运运从何起。
只者如今全是心,心用明心心复尔。
不居方,何处觅,运用无踪复无迹。
识取如今明觅人,终朝莫谩别求的。
勤心学,近丛林,莫将病眼认华针。
说教本穷无相理,广读元来不识心。
识取心,了取境,识心了境禅河静。
若能了境便识心,万法都如闼婆影。

【大意之一】无相之心能够运转放光,应声应色随方而照。它虽然在某处显现,却又不局限于某处,任运于高低之间总是奇妙。寻它无头无尾,那如焰般的光是从哪里起的?——其实当下这一切便全是心;心用心去明心,明的就是它自己。它不住任何方位,又到哪里去寻它?它的运用没有踪迹。当下识取这"在寻找的人"——一辈子别再徒劳向外求那个"目的"。

【大意之二】勤心学道、亲近丛林是好事,但莫把病眼当作绣花针。说教本来是穷究"无相"之理,可若广读经论却不识心,便是徒劳。识取这心、了知这境——心识境了,禅河自然清静。若能了境便能识心——万法不过都像乾闼婆城(海市蜃楼)的影子罢了。

千顷和尚:常光现前 ​

千顷和尚说:一切众生——驴骡象马、蜈蚣蚰蜒,乃至十恶五逆、无明妄念、贪嗔不了之法——都从如来藏中显现,本来是佛。只为众生从无始劫来瞥然起一念,从此奔流至今。所以佛出世,要让你灭意根、绝诸分别——一念相应,便超越正觉。哪用得着教他多知多解、扰乱身心?——这样反让菩提光明无法发现。

你如今只要能断绝见闻觉知、对物境上不生分别,随时穿衣吃饭——平常心便是道。这事很难。

学人问:"和尚,夜里没灯时怎么办?" 师答:"悟道的人,常光现前,哪有什么昼夜?" 问:"为何看不见和尚的光?" 师答:"你打算用什么眼睛去看?" 学人答:"世人都用现成的眼睛看。"

师父弹指叹道:"苦啊!一切众生根尘相涉,从无始来认贼为子——到今日还戴着枷锁。你用眼睛看、用意识分别去求佛道——这正是背了本心、追着念头流转——这种人,对面也是隔越的。"

惟政和尚:今古一致 ​

惟政和尚说:古圣今圣,其理一致。昔日的太阳,今天的太阳——照耀没有两番鲜明;昔日的风,今日的风——鼓荡没有两种动相。一滴水是润,大海水也是润。

又有颂:

一念得心,顿超三界。
见无所见,贪嗔烂坏。

【大意】一念得了"心",顿超三界。所见之处见而无所见——贪嗔便溃烂败坏(自然瓦解)。

【译注·百丈系总观】 百丈"悟了同未悟"、大梅"识取汝心"、岩头"本来面目"、千顷"平常心是道"——这一组合在一起便是马祖系核心宗旨的完整图谱:悟前悟后并无两样,唯一变化的是再不向外认贼为子。

七、牛头宗与诸方 ​

牛头山忠和尚:任心自在 ​

学人问牛头忠:"入道的人如何用心?"

答:"一切诸法本自不生,今则无灭。你只要任心自在,不必制止——直见、直闻、直来、直去——该走就走,该住就住——这便是真道。经云:'缘起是道场,知如实故。'"

又问:"今欲修道,作何方便而得解脱?" 答:"求佛之人不作方便——顿了心源,明见佛性。即心是佛,非妄非真。所以经云:'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

又问:"真如妙法,理智幽深——浅识之徒怎能见?" 答:"你不要谤佛——佛不是这样说的。一切诸法非深非浅,是你自己看不见,才说'甚深'。若真见时,触目都是微妙——为何高推、为何另立'圣人'?

如生公(道生)说:'不是智深,是物深于智耳。'——这是叹智不及物的话头。你不要拣择法、不要存取舍心。所以说:'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经者,以身心为义。《华严经》说:'身是正法藏,心为无碍灯——照了诸法空,名曰度众生。'"

夹山和尚:目前无法 ​

夹山和尚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这并非耳目所能到的'目前'之法。"

【译注·夹山一句】 夹山这句要细品:"目前没有'法'这样东西,但宗旨意趣就在'目前'这刻"——'目前'不是耳目所对的境,是当下不可言说的灵知本身。

大安和尚:无价大宝 ​

大安和尚说:你们各人身中有无价大宝——从眼门放光,照破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纳一切善恶音声。六根门头昼夜常放光明——也叫"放光三昧"。你自己却不认得。

它在四大身中,内外扶持,不让身体倾倒——两脚一根棍子般立着,能挑起一石二石的重担、能从独木桥上走过——也不让人栽倒。这是个什么?

你若想找到一根毫发的形相——找不到的。所以志公说:"内外推寻觅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

长沙和尚偈(其一) ​

最甚深,最甚深,
法界人身便是心。
迷者迷心为众刹,
悟时刹海是真心。
身界二尘元实相,
分明达此号知音。

【大意】最深最深的道理:法界、人身便是心。迷的人把心当作了万千刹土(向外执取);悟的时候,刹海便是真心(一切归一)。身界二尘原本就是实相——分明通达这一点,才叫真知音。

长沙和尚偈(其二) ​

学人问:"尽法界众生的识心,最初从哪里有的?"

师答偈:

性地生心主,心为万法师。
心灭心师灭,方得契如如。

【大意】性地是产生"心主"的所在,心便是万法的老师。当心灭、心之师也灭时,方才契入如如本然。

龙牙和尚:心王众名 ​

龙牙和尚说:"修道"二字只是劝喻接引之词。从上以来,并无法可与人——只是相承种种方便,演说出意旨,让人识取自心。究竟无法可得,无道可修——所以说"菩提道自然"。

如今所言之"法",是"轨持"的名字;"道"是众生的体性。世界尚未形成时,早已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也不灭——叫作"随流之性"——常常没有变异。它的动静与虚空齐等——叫作"世间相常住",也叫"第一义空",也叫"本际",也叫"心王",也叫"真如"、"解脱",也叫"菩萨涅槃"——百千异号,都是假名。

虽然名字多,却没有多个体;会合多名,归于一体;会合万义,归于一心。若能识得自家本心,就叫"归根得旨"。譬如人想得到诸方流水,只须到大海中去求;想识万法之相,只须在心中契会。会得这玄理,举体全真——万象森罗,是一法所印的。

德山和尚:灵空炟爀 ​

德山和尚说:若有一尘一法可得、让你执取生解——都落在天魔外道里。这只是个"灵空"——尚且没有一丝纤尘可得,处处清净,光明洞达,表里莹彻。

他又说:你不要爱"圣"——"圣"是空名,再没别的法,只是个炟爀(明亮)灵空——无碍自在,不是庄严修证得来的。从佛至祖,都传这个法而得出离。

牛头下佛窟和尚:色根本 ​

佛窟和尚说:若有人不信"一文殊说便是十方文殊一时说",那是因为他不信"一佛涅槃便是一切诸佛俱涅槃"。为什么不信?——因为没通达"色"的根本。

问:"了知色性无所有,是色的本吗?" 答:"这只是停留在'观'的话头,不是真的'即事见根本'。若即事见,那么你这衰老病死的身、以及无明淫怒——便是色的根本。事外无理。所以若了一色之根本,便举十方色一同了悟——叫'一说一切说,一涅槃一切涅槃'。当知色体无性,性则无所不包。"

又说:虽与凡夫一样,却不是凡夫——既不"得"凡夫,也不"坏"凡夫。若说另有殊胜在心外,那便堕魔网。我如今只观自身心实相而作佛——这便是见"十方佛同行同证"之处。

问:"佛身无漏,戒定熏修——五阴不缚不脱,这不敢有疑。可《大品经》说'众生不善的五阴之身,也是不缚不脱'——这令人惊疑。" 答:"若在众生五阴之外,另有诸佛解脱——那是没有的事。只要明了众生自性从本来无一法可得,谁缚谁脱?哪还有缚脱的差别?"

问:"经说众生与佛平等无缚脱,为何六道众生沉沦得不到解脱?" 答:"众生不了知色心清净,妄想颠倒,所以不得解脱。若知人法常空,其中实在没有缚脱可言。"

问:"要怎样观行忏悔,临终才能不被业牵?" 答:"你须深信:诸佛所行所说之处,跟我今日所行所说之处没差别。乃至成佛尚不得'涅槃相',何况中间的罪福妄业能得?这才是真实正知正见、真实修行、真实忏悔。但只行住坐卧不失此观——临终自然不失正念。"

佛窟下云居和尚:心境不二篇 ​

世间出世间,都不超出"自一念妄心"。一念才起,万象的分位界限便已划定;一念相生,便成"心境"。若不是"心境",哪能有"念"可见?

既有所见的"念",又有能见的"心"——便知"念"即是"境","见"即是"心"。所见之念便成色蕴;能见之心便成受、想、行、识四蕴。经云:"五蕴是世间,一念具五蕴。"——一一蕴中又各具五蕴。所以"一不碍多,多不碍一"。

由此心境交通,互为宾主。经云:"境智互相涉入,重重无尽。"——便是"一尘含法界,一一法皆遍"。

观自一念之动,便恒沙世界一时振动;观自一念常定,便六道众生悉皆常定。若谛了一念之体,恒沙世界常现自心;由迷一念,境与智便如胡越(南北悬隔)。

大珠和尚:心是总持都院 ​

大珠和尚说:心性无形,便是微妙法身;心性体空,便是虚空无边身;示行庄严,便是功德法身——这法身是万化的根本,随处立名,智用无尽,是无尽藏。

问:"何者是法身?" 答:"心能生恒沙万法,所以号称'法之家身'。经云:'一念心尘中,演出恒沙偈——时人自不识。'"

问:"真法、幻法各有种性吗?" 答:"佛法无种,应物而现。 若心是真,一切皆真——若有一法不真,'真'义便不圆。 若心是幻,一切皆幻——若有一法不是幻,'幻'法便有定。 若心是空,一切皆空——若有一法不空,'空'义便不圆。 迷时人逐法,悟罢法由人——森罗万象,至'空'而极;百川众流,至'海'而极;一切贤圣,至'佛'而极;十二部经、五部毗尼、四围陀论,至'心'而极。 心是总持都院——万法之原,亦是大智慧藏、无住涅槃。百千名号,都是心的异名。"

【译注·诸方宗师汇总】 牛头一系的特色是"任心自在",与马祖系的"不假修行"路数相通而气象更淡远。这里收了忠、佛窟、云居三家以及德山、夹山、大安、长沙、龙牙、大珠等。要点都是把"修道""法""境"这些名相全部还归一心——但不是简单"打消",而是看到它们本来就是一心的不同名字。大珠那句"百千名号,都是心的异名"是这一节的总结。

八、五代宗师 ​

先洞山和尚《心丹诀》 ​

吾有药,号心丹,烦恼炉中炼岁年。
知伊不变胎中色,照耀光明遍大千。
开法眼,睹毫端,能变凡圣刹那间。
要知真假成功用,一切时中锻炼看。
无形状,勿方圆,言中无物物中言。
有心用即乖真用,无意安禅无不禅。
亦无灭,亦无起,森罗万像皆驱使。
不论州土但将来,入此炉中无不是。
无一意,是吾意,无一智,是吾智。
无一味,无不异,色不变,转难辩。
更无一物于中现,莫将一物制伏他。
体合真空非锻炼。

【大意之一】我有一味药叫"心丹",在烦恼之炉中年年锻炼——知道它不变那"胎中本色",照耀光明遍及大千。开法眼、看毫末——它能在刹那间转变凡圣。要知道真与假之间如何成就功用?——一切时中都要这样锻炼。

【大意之二】它没有形状、没有方圆,言语之中本无物、物中却有言。一旦有心去"用",便违背了它的真用;无意之中安禅,便无处不是禅。它没有"灭"也没有"起"——森罗万象都被它驱使。不论哪方境界尽管都拿来——投入此炉,没有不是它的。

【大意之三】"没有一种意",便是我的意;"没有一种智",便是我的智;"没有一种味"——又无所不异。色相不变(它的本色),却越看越难辨。更没有任何"一物"在其中现——所以也别想用"某一物"去制伏它。它的本体合于真空,本就不是锻炼出来的。

先曹山和尚:性地知有 ​

曹山和尚说:古佛的"心"墙壁瓦砾就是——也叫"性地",也称"体全功",也叫"无情解说法"。若知"有"——这里得到了无可分辨之处——十方国土、山河大地、石壁瓦砾、虚空与非空、有情无情、草木丛林——通为一身——叫作"得记",也叫"一字法门",也叫"总持法门",也叫"一尘一念",也叫"同辙"。

若是"性地"不知有——诸佛的千般譬喻也喻不了,万种状况都成不了。

千圣万圣都从这里出,从来不曾变异——所以说:"十方薄伽梵(佛陀),一路涅槃门。"

灵辩和尚:一心妙用 ​

灵辩和尚说:一心不可思议,妙义没有定相——应时而用,不可定执。经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用上有差别,随处得名,究竟不离自心。

此心能坏一切、能成一切,所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心作天、心作人、心作鬼神畜生地狱,都是心所为。好恶皆由心。要生也得,要不生也得——这便是"无碍义"。

如今一切施为、行住坐卧,便是心相。心相无相,所以叫"实相"。体没有变动,也叫"如来"——"如",就是不变不异的意思。

无中现有、有中现无,也叫"神变",也叫"神通"——总是一心之用,随处差别——这便是"多义"——"一中解无量,无量中解一,了彼互生起,当成无所畏。"

又有"东方入正定,西方从定出"的境界——若了知心外无法,一切唯心,那便没有一法当情、没有好恶是非——便不怖于生死,一切处都是解脱——所以说"当成无所畏"。

纵然心外有一切境法,那也是从自心妄想因缘而生——没有自性,其体本空,如幻如化。

先云居和尚:根脚下实有力 ​

先云居和尚说:佛法有什么多事?——行得就是。但只知道"心是佛",莫愁佛不解语。

要得这般事,还须是这般人。若是这般人,愁个什么?

若说"这般事就不难"——自古先德都淳朴任真,原本无巧。

设有人问:"如何是道?"或时答"砖瓦砖木头"——为什么都重得过?——因为他根本脚下实有力——便是不思议人。把土也能成金。

若没有这般事,纵使你说得簇花簇锦相似、直说"我放光动地,世间更没有过"——你尽说说尽了,到头来反挨一棍,人家总不信受——因为你自己脚下虚无力。

延寿大师按云居和尚 ​

云居和尚乃物外宗师,此土七生为善知识,道德孤迈,智海泓深,具大慈悲,常聚千众。

他所示徒众的"但知心是佛,莫愁佛不解语",是为如今学人——一向外求、只学大乘语句、不能返本内观自心、明见天真之佛——而说。

若了此心佛,自然智、无师智便会现前,何须外学?如经云:"从门入者非家珍。"又云:"从天降下即贫穷,从地涌出却富贵。"

若从心地涌出智慧之宝,便没有穷尽——所以说"无尽之藏"。

但若得心真实去、根脚下谛去——自然出语都与实相相应——言下能救人生死、变凡为圣、捉砾成金——道"有"也得,道"无"也得,句句都成言教。

若心中未谛、圆信不成,空任虚浮,只成自欺。直饶辩说纵横,只增长狂慧。设或说得天花坠地、顽石点头——事若不真,总成妖幻。

所以志公看云光法师讲《法华经》感得天花坠落,说:"这是咬蚤之义。"——是先圣的诚言、后学的龟镜——可以刻骨、可以书绅。如今普遍搜寻收集,深有意旨啊!

【译注·云居作收】 这卷以"先云居和尚"段作收,意味深长。前面九十多卷搜集印心妙旨,到最末却来了个最朴素的提醒:真实功夫在"根脚下实有力",不在能说会道。志公讥讽云光"咬蚤之义"——讲经讲到天花乱坠却离心远,正是禅家最警惕的"狂慧"。延寿大师用这段收束本卷,足见其深心:所有玄妙的"心宗"印记,都要落实到"行得即是"的真践履上。

本卷提要 ​

卷九十八广集梁唐五代历代禅德印心法语,凡数十家,门庭虽异,宗旨惟一:心外无法,目前即是。志公庞蕴启其端,临济德山扬其用,大珠云居验其实。延寿祖师以此为镜,照见千古同辙——但识自心是佛,便是直下承当处。

藏汉佛教精华 · DharmaTr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