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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二十三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本卷初译,因疏忽致有遗漏。蒙师兄垂示提醒,已重新翻译并补全。惭愧致歉,感恩顶礼。
一、菩提之相:寂照不二
问:菩提之道不可思议、不可揣度,但就一期方便而言,难道没有一个指示吗?到底什么是菩提之相?
答:若就究竟菩提而言,其体常住寂灭,如《维摩诘经》(净名经)所说:"寂灭是菩提,离诸相故。"但若以"无相之相"在方便门中显示,也并非不能开示,目的是让初发菩提心的人能够分明无惑。
正如先德所说:所谓寂照不二,就是菩提之相。它如同明镜——以无心为体,以鉴照为用,体用合一即是其相。这也就是禅宗所说"即体之用自知,即用之体恒寂"——知与寂不二,即是心之相。
又说:理与智相互含摄。因为离开理就没有智,离开智也没有理。这就像宝珠的光明:珠是体,明是用,用不离体,体不离用,明不离珠,珠不离明。 【译注】此段确立全卷理论基调。"寂照不二"是禅宗一贯宗旨——寂是体之静,照是用之动,二者本来无二。延寿用明镜作喻:镜体本身无心(寂),却能映照万象(照),这正是菩提的本来面目。后文"理智相摄"的珠喻进一步说明:不可执理废智,亦不可执智废理,本是一体。
二、凡圣一等:有念无念之辨
问:有念就是众生,无念就是佛。为什么说凡圣一等?
答:众生虽然起念,却不觉悟"念本无念",所以与佛的"无念"本来相等,只是妄堕于"有念"之中。佛得无念,知道念本来无;众生虽然现在念中,佛却知道念即无念。所以佛的无念,与众生本具的无念,意义相同。
又因为众生不知念性本空,在念上构造出种种事相,似乎有差别。如果真正了达念空,那么在苦乐境界中,就不会产生执著领受。为什么呢?因为境从念生,心空则境何从而有?既然没有境,相缚自然解除;能所俱空,谁还会去取著?既然不取著,生死自然消亡。
如《圆觉经》所说:"知是空华,即无流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
三、即心成佛:现证之机
问:"即心成佛"是曹溪(六祖慧能)的正意,"见性达道"是灵鹫山(释迦)的本怀。如今信不及的人,认为没有现证之事。古今悟道者,请给予指示。
答:若亲见,则无一人而非佛;若不信,则无一佛而非人。迷时常作"佛之众生",悟时现证"众生之佛"。人与佛本不异,只是妄见造成差别;迷悟虽然有别,本性恒常一如。
譬如过去有佛,名号"住无住",发愿令自己国土的众生同日同时成佛,并同日灭度。又如贤劫之前有佛,名号"平等",也发愿令自己国土及十方众生同日成佛、同日灭度。
如《宝积经》说:妙慧童女对目连说:"以我如是真实言故,于未来世当得成佛,亦如今日释迦如来……若我此言非虚妄者,令斯大众身皆金色。"说完此语,大众皆现金色身。
又《思益经》说:思益菩萨从右掌放出宝光,一切四众皆现如佛之相。下方四位菩萨从地涌出,欲礼世尊,发愿说:"今此众会其色无异,当知一切法亦复如是。此语不虚,愿释迦如来现异相,令我礼敬。"当下释迦如来便踊起七多罗树之高,坐师子座。
又《最胜王经》说:佛言修菩提行者,对于诸圣境界,体性非一非异——不舍俗谛,不离真谛,依止法界而行菩提行。这时善女天禀白佛言:"世尊,如上所说菩提正行,我今当学。"梵天王问:"此菩提行难以修行,你怎么能于菩提行中得自在?"善天女说:"我今依此法得安乐住。若我所言真实不虚,愿令一切五浊恶世无量无数无边众生,皆得金色三十二相,非男非女,坐宝莲华,受无量乐。"说完此语,五浊恶世所有众生,皆悉金色,具大人相,非男非女,坐宝莲华,受无量乐,犹如他化自在天宫。 【译注】"于诸圣境体非一异"——延寿在此点出关键:"不舍于俗"即"不一"(不与圣境合一),"不离于真"即"不异"(不与圣境隔绝)。若执"一",则坏真俗二谛;若执"异",则成断常二见。不断不常,即是依于法界;非真非俗,乃曰修习菩提。这一中道义,正是般若与如来藏的交汇点。
所以善天女悟"五浊之质"成"真金之色";阎浮提众生迷"大人相"成"恶业之身"。当知:若以智照之,则世法即成佛法;若以情执之,则佛法亦成世法。一心实不动,二见自成差。同共一法中,别成凡圣解。
若了达"非男非女"之体,则现具三十二相、坐宝莲华;若执著"是男是女"之形,则常系二十五有、沉于无明海中。所以信力所及,发真实言,可以验证现证法门,顿明心佛。
四、即今之佛:三际无踪
问:这都还是引述古文,如何是即今之佛?
答:如今一念才起,了不可得,无有处所,这就是过去佛。过去尚不可得,未来亦空,这就是未来佛。即今念念不住,这就是现在佛。但一念起时,莫执莫断,不取不舍,则三际无踪,一念圆具十法界——非因非果而又即因即果之法。
若能如是于一念中通达,则念念相应,念念成佛。凡圣悉等,今古皆齐。所以说:
如此,则十方诸佛同一法身。若想念外施功、心外求佛,便堕入他境,永无所得之时。如此一来,前后情生、凡圣缘起,徒经时劫、枉用功夫。所以《华严论》说:"不如一念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等见。"
五、目前无物,是真见佛
问:一念成佛已入信门,如何能目前了了分明而见?
答:目前无物,是真见佛。
如《文殊师利巡行经》中说:文殊巡行五百比丘的禅房,皆见他们入寂定,故以"巡行"为经名。最后他诘难舍利弗,以彰显甚深般若。文殊问舍利弗:"我曾见你独处一房,结跏趺坐,折伏其身——你是在坐禅吗?"舍利弗答:"是的,在坐。"文殊诘难道:"是为了让未断的烦恼得断,所以坐禅吗?"……
由此广显性空无得之理。五百比丘从座而起,在世尊前高声唱言:"从今以后,不再见文殊之身,不再闻其名字。文殊所在的方处,应当迅速远离;文殊一切住处,亦莫趣向。何以故?文殊将烦恼与解脱说为一相故。"舍利弗请文殊作出决了。文殊说:"实无文殊可得故。若实无文殊可得,他自然也不可见。"广为说法之后,四百比丘漏尽得果,一百比丘起谤陷入地狱,后来又得道。
所以,无见是真见,无闻是真闻;不见不闻文殊,才是真见真闻文殊。如果不信此说,虽起谤而陷入地狱,但因为曾经听闻,终究熏成种子而得道——何况是听闻而能信受的人呢?那么成道就不隔于一念。
所以《宝积经》说:无畏女说:"大迦叶,诸法永无,不可示现。所以一切法皆无。若法本无,云何可见?那清净法界,大迦叶,若要见清净如来,善男子善女人应当善净自心。"
迦叶问:"如何善净自心?"无畏女说:"如自身真如及一切法真如,若信彼者不作不失。如是见自心清净。"迦叶又问:"自心以何为体?"答:"空为体。" 【译注】"目前无物是真见佛"——这是禅门最深的密意之一。所谓见佛,不是另外见到一个佛相,而是于一切见处皆无所见、于一切相处皆离相,这就是亲见法身。后文《文殊师利巡行经》的公案极为重要:五百比丘当下舍弃"文殊之相",才是真正见到文殊;一百比丘虽起谤堕狱,因听闻种子终得解脱——可见听闻宗镜法门,无不获益。
又说:"如来者即虚空界,所以虚空即是如来,此中无一物可分别。"《华手经》说:"一切法如即是如来,如来即是一切法如。所以世尊,无所住处是如来义。"
报身、化身如影,空无去来。心净则佛现,便说"佛来";其实佛亦不来。心垢则佛不现,便说"佛去";其实佛亦不去。这就是来而非来、去而非去。佛既无来去,心亦无生灭。如是理解,可见真佛。
所以《金刚经》说:"若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则知若人若法,俱不出"一如"之道。如此通达,则六根所对,无非见自性如如佛。
这就是以"不见"为真见,以"见实"为真佛。肇法师说:"佛者何也?盖穷理尽性、大觉之称也。"道生法师说:"以见实为佛。"如此则亦名"真见道",亦名"真供养"。
六、真供养:契理无相之供
问:如何是真供养?
答:契合如理之心,无见佛之想,了达自法身,即是真供养。《宝积经》说:"真供养者,无佛想,无能见佛,何况供养。若供养佛,当供养自身。"
问:自身如何供养?
答:若舍弃自己而追逐尘境,就叫做违背;能够回光返照,随顺真如,境智冥合,这才是真供养。所以《维摩经》说:"无前无后,一时供养。"这是运用"无舍无得"之意,起"一际平等"之心,则遍十方供养一切如来,尽法界含灵一时受润。如此供养,布施再没有更大的了。
所以《宝雨经》说:"如理思惟,即是供养一切如来。"
问:云何如理思惟?
答:一切不思惟,才是真思惟。因为顿悟一心,无法可思量。所以十方诸佛证心成道,故称"如理"。
若了达自心,能顺佛旨,即是供养一切如来。如果不依此"如理悟心",而是随事施为、心外见佛,纵使经过多劫,都不成真实供养——因为违背诸佛指授。
如《华严经》偈说:
什么是真实法?就是了达"心真如无生"之旨。所以《思益经》问:"谁能供养佛?"佛言:"能通达无生际者。"
《文殊般若经》中,佛问文殊:"你怎样供养佛?"答:"世尊,若幻人之心数已灭,我则供养佛。"
台教(天台宗)说:"供养佛者,只是随顺佛语。"现今随顺佛教,修三观心,即是供养佛——为破五住烦恼得解脱故。即是供养法——三谛理和故。即是供养僧。又众行心资助观智心,即是供养佛;观智心开发境界,即是供养法;境智心和,即是供养僧。这是真实供养,亦名"法供养"。
如《义海》说:以无生心中,施舍一切珍宝乃至微尘,皆能摄持法界。即以此法界尘作供养,乃至遍通三世一切如来前,无不显现,诸如来无不摄受。何以故?由"尘即法界",理与佛法界相应,所以遍至一切,名为"广大供养",无空过者。
什么叫"无空过"?因为心通则法通,法遍则心遍,一切处无非见理,所以悉皆通达,即是一一承事无空过者。也不妨碍香华等种种供养,因为内外唯心,破执显宗,所以有此说。
又,若在正观心中,不仅是供养,乃至行道、礼拜、一切施为,都须就自身而修,方能得力。如三藏勒那(勒那摩提)所说"正观修诚礼"——是说自礼自身佛,不缘他境他身佛。何以故?一切众生自有佛性,平等本觉,随顺法界,缘起炽然,只因迷故,唯敬他身佛,自己身中的佛性反而被妄认为恶。若能反照本觉,则解脱有期。经云:"不观佛,不观法,不观僧,以见自身他身平等正法性故。"如远行赖于自身,要见佛性必须观自心佛——体同无二,这叫"正观礼"。
问:若说"心外无相,相外无心",如是圆通才名真供养者,那么经教中为何说"供养诸佛得福无量"?
答:如前所说,真正谛了一心,理事无碍。怎么能坚执去怀疑"境"或怀疑"心"呢?《维摩经》说:"各见世尊在其前。"《法华经》偈说:"乾闼紧那罗,各供养其佛。"
牛头初祖(法融)解释:"如观贪即见贪性。贪即是众生,悟贪性智即是佛。贪众生自见佛在其前。"一切例此。"各供养其佛"是说在每一法门中各自发明,如理思惟,即是各各供养佛。
即使是事相上的香华供养,经云"十方诸佛机宜感出"——既是随感而现,何曾离自心?如灵山法会四众八部,各随根力心念见佛不同:龙见为大龙王,鬼见为大鬼王等。
所以"心外无法"之诠,有文有理;"空外执色"之见,无理无文。如果有恶慧邪见之人怀疑不信,妄陈狂解强欲破斥,这就像用一只蚊嘴想吸尽大海,用十指指甲想毁坏须弥山。我此圆顿之诠、真如之理,如刀断水,似风吹光,徒自劳神,反招深咎。
七、亲到无心:无正无助
问:如上剖析义理虽已明白,但都是借他人方便强说。如何能够当下亲自现证,见自心之佛?
答:当自审问。
问:如何审问?
答:还是要去人那里找,什么时候才有歇处?要想断绝纤毫之疑,必须亲到。
问:难道没有借助他人之力,而发自智照之心的吗?
答:无正无助,非自非他。
若以智求智则成解,有解就背离圆宗。若起照心,有照就立境,随照即失旨——这都是彰显事相,不契此宗。
若了真心,自然以无心合道。合道则言语道断,无心则境智俱闲。如庞居士(庞蕴)偈说:
八、诸佛出身处
问:如上所说"即心成佛"之旨已经明白。只是禅宗从上先德说:"如今须知十方诸佛出身处。空知有佛,不得成佛。"如何是诸佛出身处?
答:
问:既然众生已成佛,理事圆备,那么诸佛为何还要出世化度众生?
答:众生不知道自己已成佛,所以需要化度。所以经说:"俱同一性,所谓无性。大悲相续,救度众生。"虽然门径不同、种种有异,但就成佛门而言,一切众生皆已成佛——同一无性故,得以现成。妄性本虚,生元是佛;真性叵得,非今始成,所以皆已成佛。
物物无性,所以成"种智"(一切种智)。证此同体而起大悲,一得永常,所以叫"相续"。只因不知"无性"故,教化不绝。虽现报化二身,法体不迁——如随色摩尼宝珠,众相现而本体不动;似应声虚谷,群响发而起处无心。不著自他,岂见众生之相?本非出没,常冥大觉之原。
《华严经》说:
又偈:
《思益经》中,大迦叶说:"善男子,幻所化人离于自相,无异无别,无所志愿。你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你怎么能利益无量众生?"网明菩萨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性,即是一切众生性;一切众生性即是幻性;幻性即是一切法性。于是法中,我不见有利,不见无利。"
又,网明菩萨白佛言:"世尊,若有菩萨希望功德利益而发菩提心者,不名为发大乘心。何以故?一切法无功德利,以无有对处故。" 【译注】这是大乘菩提心的精微处——若以"得功德利"的心去发菩提心,实际上是"心外见法",并未真正认识自心,所以不是大乘心。因为大乘心是"绝待心",没有对待处。
若有众生可度而求功德之利,这是心外见法,全不识心,何名发大乘?因绝待心,无对处故。
如《楞伽经》中,佛对外道说:"若能了达有无等法一切皆是自心所见,不生分别,不取外境,于自处住。自处住者,是不起义。不起于何?不起分别。此是我法,非汝有也。"
所谓"我法",即是众生心。因不知不信故,自成疏外,有也同于无。所以祖师西来,只为直示众生令自知有,顿入凡圣平等真原。
如《胜天王般若经》说: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得心微细,作是思惟:"世间炽然大火之聚,所谓贪欲火、嗔恚烟、愚痴闇,云何当令一切众生皆得出离?若能通达诸法平等,名为出离。如实知法犹如幻相,善观因缘而不分别。"
九、不齐而齐:真平等义
所以,若想"舍劣就胜、厌异欣同",要让凡圣一伦、垢净平等,是没有这种道理的。但明此宗镜,万法自齐,这才是究竟出离三界火宅的意义,也是与诸子同住秘密藏的意义。
如说:"若以'齐'来齐那个'不齐',就还没齐;以'齐'来齐那个'齐',也没齐。我听说善齐天下者,是以'不齐'而齐天下。何须夷平山岳、填实深渊然后方平?何须接长野鸭之腿、截短仙鹤之腿才能相等?"
所以只要了达法法皆如,自然平等,则青松绿蕙不见短长,鹏翥蜎飞自忘大小。
如《肇论》说:"所以经云'诸法不异'者,岂是说要接长野鸭、截短仙鹤、夷平山岳、填满沟壑然后才无异?诚以不异于异故,虽异而不异。"乃至经云"般若与诸法亦不一相亦不异相",信哉!
《庄子·南华经》说:"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所以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以明境与智虽异而同,不待同而后同。
若能如上了达"同异"二门,则诸佛出世不出世、众生可度不可度,乃至有无高下,皆绝疑了。若执"同"则滞于寂灭;若执"异"则两相分离。迷此同异二门,皆是智慧不自在。
《金刚辨宗》说:因为有镜子,所以男女之像在其中显现;因为有法身,所以能处处应现。只因镜中本无像,所以能现男女像;佛身本无身,所以能现一切身。众生机感,无缘之慈任运能应。若定有身,即为所碍。
《肇论》说:"佛非天非人,而能天能人耳。"所以一切菩萨皆以"无所得"为方便,能入无量无边尘劳幻网。因为心外无法,方成无所得慧。若心外有一毫所得,云何成无缘之慈、同体之化?
以宗镜明故,能广照世间:观"生",如石女怀儿;观"住",若阳焰翻浪;观"异",同浮云万变;观"死",犹狂华谢空。深达无生,知皆无我——空生空灭,幻坠幻升。愍彼愚迷盲无慧目,遂乃发"无能作之智照",开"无所舍之檀门",秉"自性空之戒心",具"无所起之精进",圆"无所伤之法忍",修"无所住之禅门"。了"无身"而相好庄严,达"无说"而纵横辩说。游戏性空之世界,建立水月之道场,陈列如幻之供门,供养影响之善逝,遍习空华之万行,施为谷响之度门,降伏镜像之魔军,大作梦中之佛事,广度如化之含识,同证寂灭之菩提。
十、五法成凡圣
问:绝待真心本无名相,云何成佛、又作异生(凡夫)?若说随顺世法立此假名,又因何法而得成立?
答:实际理中本无凡圣可得。因为一切众生迷失"无性"之理,以无性故不觉起妄,于真空中妄立名相,故名为"凡"。了名相空,复称为"圣"。
凡圣之号,由"五法"而成,犹如幻化,名相非真。譬如幻象由幻术变出,人形由业力而有,术与业俱假,人形与幻象同空。虽有迷悟之名,本无凡圣之体。
何为"五法"?《瑜伽论》说:一名、二相、三妄想、四正智、五真如。
古释云:名、相、妄想三法,成就凡夫。名相二法是凡夫境,妄想一法是凡夫六识——迷事缘境而起,故名"妄想"。经偈云:"不了心及缘,则生二妄想。"
正智、真如,成就圣人。正智,是圣人对治金刚——缘修无漏断惑之智,亦名"能觉智"。真如,是圣人心中所证之理。真如是体,正智是用。异时未曾异,同时未曾同——同者是真如,异者是正智。正智常用,所以障生灭;真如常体,所以无生灭。体用无碍,是法界不思议真实义。
又,凡夫心惑,不达名相空故,妄计为有,迷"有"不空,名之为"妄";从妄起心,名之为"想"。正智者觉知名相本来空寂,因知空故,妄想自息。息妄归真,显理分明,正智现前,不立名相,故名"正智"。经偈云:"了心及境界,妄想不复生。"真如者,即此正智心性真故,即名"真如"。
所以,但是一法——于无中执有成凡,达有本空成圣。不只五法,乃至恒沙义理出无边,理恒一道。此唯心之道,即是如来行处——步步履法空故。亦是摩诃衍处——念念无所得故。
如《持世经》中佛说:"诸善男子,所以我说一切法是如来行处。如来行处是无行处。何以故?一切法行处,是中无法可行,所以说无行处。"《文殊悔过经》中,文殊师利说:"我往古时,希望诸法,求空处所,游于闲居,限节知足,少欲为得,但不能识知一切法空、心无所著。能这样了知,才可谓静处宴坐、住于法界。" 【译注】这里点出"住于法界"的真义——不是身居山林闲处叫住,而是心识达"一切法空、心无所著"才叫住于法界。这与禅宗"动静一如、行住坐卧皆道场"完全相通。
如果了达人法二空,见真唯识性,即是常在三昧、住真法界。
十一、一念相应,超过劫量
问:怎么说入此宗镜,一念相应,见道速疾,超过劫量?
答:实有此理,世间事相可以比拟。若不直下顿悟自心、功德圆满,而是于心外妄求,则徒经劫数。若能内照,如船遇顺风,一念圆成,所作无滞。
如《大涅槃经》说:譬如有人在大海中乘船欲渡,若得顺风,须臾之间则能渡过无量由旬;若不得顺风,虽久住经无量岁也不离本处,有时船坏没水而死。众生也是如此——在愚痴生死大海,乘诸行船。若值遇大般涅槃猛利之风,则能疾到无上道岸;若不值遇,当久流转无量生死,或时破坏,堕于地狱畜生饿鬼。
所以,不遇宗镜之风,有为之行船终不能速度生死之波、直至涅槃之岸。有这样的大利益,广集而不劳。唯嘱后贤,转相传授。
《法句经》说:"善知识者,有大功德。能令汝等于贪欲嗔恚愚痴邪见、五欲五盖众尘劳中,建立佛法,不起一心,得大功德。譬如有人持坚牢船,渡于大海,不动身心而到彼岸。"
所以入宗镜中,即凡即圣,可谓"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不断五欲而净诸根"。
《华严论》说:十住初位以无作三昧,自体应真。烦恼客尘本无体性,唯真体用,无贪嗔痴,任运即佛。故一念相应一念佛,一日相应一日佛。
此《宗镜录》中,前后皆已微细委曲,一一直指示了。见即便见,不在意思——才信入时,理行俱备,终不更兴恶行,似有纤疑。若不如此,争称圆顿?了心外无境故,则念念归宗,哪有虚幻能惑?
所以《宝藏论》说:"一切如幻,其幻不实,知幻是幻,守真抱一。"
十二、大梅神性公案
又如学人问大梅和尚(法常禅师):"师父常说神性独立,学人不识,请师指示。"
师答:"是谁教你问的?"
问:"莫非那个能问的便是吗?"
答:"如果不是,谁能这样问?"
问:"神性不是声色,师所开示的能问者是神性,但学人只识得声色,不识真性,请师指示如何能识?"
答:"譬如大宝藏,众宝具足。上福德之人见,直接拿到明月宝珠;薄福德之人,只见铜铁之类——并非藏中无宝,亦非主藏者不与。我如今向你说性不是声色,你只见声色,我也无过。
你知道吗?此神性,火不能烧,水不能溺,须臾能到千里万里,山河石壁不能碍。你如今扬眉动目、弹指謦咳、口中喃喃问答,总是此性——唤作大道,常在目前。虽在目前难睹。
你若疑惑不信受、破法堕恶道。若是上根者,闻言下便会,更不作诸恶,唤作'一受不退常寂然';中根者,亲近善知识,近于智者,数数闻说,不久还会;若是下根,千遍万遍与说,元来不会,虽然记得少许,如破布裹明珠,出门还漏却。
你知道吗?佛道不远,回心即是。若悟则刹那,不悟恒沙劫。"
十三、地位差别:不坏一心
问:此一心宗、成佛之道,还须经历地位修证吗?
答:此无住真心,实不可修、不可证、不可得。何以故?非取果,故不可证;非著法,故不可得;非作法,故不可修。因为本净非莹,法尔天成。
若论地位,即在世谛行门,亦不失理——以"无位"中论其地位,不可起决定有无之执。经中所说十地差别,如空中鸟迹。若圆融门,寂灭真如有何次第?若行布门,对治习气升进非无。
又,染净阶位皆依世俗名字分别,似乎分阶降,但不坏一心。譬如:众生位如土器,菩萨位如银器,诸佛位如金器。土、银、金三种器量虽殊,然一一器中虚空遍满平等,无有差别。虚空喻一心法身平等之理,诸器况根器地位阶降不同。道本无差,随行有异。
论及行解,顿渐不同。现行烦恼有浅深,熏染习气有厚薄,不可一向——各在当人。业轻则易圆,障深则难断。
只如登八地菩萨,亲证无生法忍,观一切法如虚空性——这还是渐证无心。至十地中,尚有"二愚"。入等觉位,一分无明未尽,犹如微烟尚须忏悔。
又,若未自住三摩地中,不信心外无法,如患眼翳者不信空中无花。以分别智解心不亡,但缘他境,未住自地。
如《首楞严经》说:"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于其自住三摩地中,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虚空华,本无所有。"所云"大菩萨"即八地以上。
若八地菩萨尚心外见净土,以智缘理,不名"自住"。若十地菩萨,虽心外不见境,犹有色心二习。所以有偈:
所以,若入宗镜究竟一乘门中,方云持戒,方云见道。
且知见有四种:
一、知而不见——初地至九地。
二、见而不知——即十地。
三、亦见亦知——唯佛。
四、不见不知——地前异生(凡夫)等。
若得直下无心,量出虚空之外,又何用更历阶梯?如未顿合无心、一念有异者,直须以佛知见治之,然后五忍(伏忍、信忍、顺忍、无生忍、寂灭忍)明其正修,六即(理即、名字即、观行即、相似即、分证即、究竟即)拣其叨滥,则免堕增上慢,究竟圆满佛乘。
若入宗镜中,则为普机,菩萨乘不思议乘,依普门法,一位一切位。如善财童子一生具五位等,皆是普法相收。此普贤机乃见一切所见、闻一切所闻,即普眼境。
"普法相收"是说:因心外无法,所以名为"普";一切行位皆在心中,岂不相收?
在行布门似分深浅。《玄义格》云:圆教四十二位同一真理,就智而论,遂分明晦。太虚一也,日行空中具有中(中午)、旦(早晨)。圆教登住,如船入海,似日游空,智皆无作,行亦无为,运运道风自然增进。
十四、十乘观法:入实之要
如《止观》说:入佛正宗,免堕邪倒,创发圆信之人须明十种观法:
一观不思议境。二发真正菩提心。三巧安止观。四破诸法遍。五善识通塞。六三十七品调适。七对治助开。八善知位次。九安忍强软两贼。十顺道法爱不生。
如是不滥,方入圆乘。
最初一念信解之心,能成"五品"。台教说:若人宿植深厚,或值善知识,或从经卷,圆闻妙理——所谓"一法一切法,一切法一法,非一非一切,不可思议",起圆信解。信一心中具十法界,如一微尘有大千经卷。
欲闻此心而修圆行,圆行者一行一切行,略言为十:一识一念心平等具足,不可思议;二伤己昏沉,慈及一切;三知此心常寂常照,用寂照心破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四识一心诸心若通若塞;五能于此心具足道品,得菩提路;六解此心正助之法;七识己心及凡圣心;八安心不动不堕;九不退不散,虽识一心无量功德,不生染著;十十心成就。
要言之,念念悉与诸波罗蜜相应,是名"圆教初随喜品"。从此具修十法,得入圆教"初发心住",分真即中——初阿(梵语字母初字)后茶(梵语字母末字),发心毕竟二不别。以"行、位、念"三不退故。台教接人,上住于此。此后直至十行、十回向、十地等妙二觉位,所有智断升进,任运无功,念念圆满无上菩提。
十五、广释不思议境
广释"不可思议境":如《华严经》偈说:
"种种五阴"即是十法界五阴。"法界"有三义:
第一,十数是能依,法界是所依,能所合称,故言"十法界"。
第二,此十法各各因、各各果,不相混滥,故言"十法界"。
第三,此十法一一当体皆是法界,故言"十法界"。
十法界通称"阴入界",其实不同:三涂(地狱、饿鬼、畜生)是有漏恶阴界入;三善(人、天、阿修罗)是有漏善阴界入;二乘是无漏有漏阴界入;菩萨是亦有漏亦无漏阴界入;佛是非有漏非无漏阴界入。
《大智度论》说:"法无上者,涅槃是。"即非有漏非无漏法。《无量义经》说"佛无诸大阴界入",是说无前九种阴界入;今言"有",是有"涅槃常住"的阴界入。《大涅槃经》说:"因灭无常色,获得常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常乐重沓即积聚义,慈悲覆盖即阴义。"
以十种阴界不同,故名"五阴世间"。
揽五阴通称"众生",众生不同:揽三涂阴,是罪苦众生;揽人天阴,是受乐众生;揽无漏阴,是真圣众生;揽慈悲阴,是大士众生;揽常住阴,是尊极众生。
《大智度论》说:"众生无上者,佛是。"岂与凡下相同?《大涅槃经》说:"歌逻罗(初受胎)时名字异,乃至老时名字异;芽时名字异,乃至果时名字亦异。"且约一期人生,十时(从初受胎到衰老)有差别,何况十种异类众生,岂得不异?故名"众生世间"。
十种所居通称"国土世间":地狱依赤铁住;畜生依地、水、空住;修罗依海畔海底住;人依地住;天依宫殿住;六度菩萨同人依地住;通教菩萨惑未尽,同依人天住,断惑尽者依方便土住;别圆菩萨惑未尽,同人天方便等住,断惑尽者依实报土住;如来依常寂光土住。
《仁王经》偈:
净土不同,故名"国土世间"。
此三十种世间悉从心造。
又,十种五阴一一各具十法——所谓如是相、性、体、力、作、因、缘、果、报、本末究竟等。这就是"十如"。五阴世间、众生世间、国土世间,即是三种世间。
此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即"百法界"。一法界具三十种世间(十如乘三世间),百法界具"三千种世间"。
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
亦不说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后,亦不说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后。例如"八相迁物"——物在相前,物不被迁;相在物前,亦不被迁;前亦不可,后亦不可;只就物论相迁,只就相迁论物。今心亦如是。
若说"从一心生一切法",此则是"纵";若说"心一时含一切法",此即是"横"。纵亦不可,横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纵非横,非一非异。玄妙深绝,非识所识,非言所言,所以称为"不可思议境",意在于此。 【译注】此即著名的"一念三千"。延寿引述天台核心教义——三千诸法不离当下一念,但又不能说一念"生"三千、或一念"含"三千,纵横皆不可。这与禅宗"即心是佛"完全相通——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而万法当下圆具。
既自了达一心不思议境,遂起"同体大悲",发"真正菩提心"等。以下九种观门成熟。
十六、华严论:信心即根本智佛
《华严论》(李通玄)说:如三乘中亦说"根本智、后得智",今欲令三乘人回心,指此金色世界不动智佛,令直接认取"自心能分别智,本无所动";文殊师利即是自心善拣择无相妙慧;觉首、目首等菩萨即是自心随信解中所见之理智。
未回心的三乘人定当不信,何以故?因为他们立"三阿僧祇劫后当得佛";直接自认身心总是凡夫,只信佛有不动智等,不自信自心是根本不动智佛、与佛无异。以此义故,不成此教法界乘中以根本智为信心。
此经(华严)信心应当如是直信——自心分别之性,是法界性中根本不动智佛;金色世界,是自心无染之理;文殊师利,是自心善拣择妙慧;觉首、目首等菩萨,是随信心中理智现前。以信因中契诸佛果法,分毫不谬,方成信心。
从此信已,以定慧进修,经历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十一地,日月岁劫时复无迁,法界如本,不动智佛如旧,而成一切种智海,教化众生。因果不迁,时劫不改,方成信也。若立僧祇定实,身是凡夫——凡圣二途时劫移改,心外有佛——不成信心。
十七、圆觉经:本来成佛而起无明
又如《圆觉经》中,金刚藏菩萨白佛言:"世尊,若诸众生本来成佛,何故复有一切无明?若诸无明众生本有,何因缘故如来复说本来成佛?十方异生本成佛道,后起无明。一切如来何时复生一切烦恼?唯愿不舍无遮大慈,为诸菩萨开秘密藏。"
佛言:"善男子,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
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善男子,诸旋未息,彼物先住,尚不可得,何况轮转生死垢心曾未清净,观佛圆觉而不旋复?所以汝等便生三种疑惑。
善男子,譬如幻翳妄见空华,幻翳若除,不可说言此翳已灭、何时更起一切诸翳。何以故?翳与华二法非相待故。亦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何以故?空本无华,非起灭故。
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善男子,当知虚空非是暂有亦无暂无,何况如来圆觉随顺,而为虚空平等本性。
善男子,如销金矿,金非销有;既已成金,不重为矿;经无穷时,金性不坏。不应说言本非成就。如来圆觉亦复如是。"
所以,圆觉妙心如虚空之性,生死涅槃即空华之相。翳眼不无起灭,真性何曾有无?如矿藏金,金非矿有,又非销得,要以销成。迷时如未净之金,悟了若已成之宝。真金不动,垢净俄分;妙性无亏,迷悟自得。
十八、文殊住于一切诸地
所以《不思议佛境界经》中,须菩提问文殊:"大士,你决定住于何地?为住声闻地、为住辟支佛地、为住佛地耶?"
文殊师利菩萨说:"大德,你应知,我决定住于一切诸地。"
须菩提问:"大士,你可亦决定住凡夫地耶?"
文殊答:"如是。何以故?一切诸法及以众生,其性即是决定正位。我常住此正位,所以我言决定住于凡夫地也。"
须菩提又问:"若一切法及以众生即是决定正位者,云何建立诸地差别,而言此是凡夫地、此是辟支佛地、此是佛地耶?"
文殊师利菩萨说:"大德,譬如世间以言说故,于虚空中建立十方——所谓此是东方、此是南方,乃至此是上方、此是下方。虽虚空无差别,而诸方有如是种种差别。此亦如是。如来于一切法决定正位中,以善方便立于诸地——所谓此是凡夫地、此是声闻地、此是辟支佛地、此是菩萨地、此是佛地。虽正位无差别,而诸地有别耳。"
所以天台说:四教如空中四点,四点虽历然,不坏虚空性。
然而此地位,至究竟位中,若理若行方可穷尽。
如《菩萨璎珞本业经》说:"佛子,第四十二地名'寂灭心妙觉地'。常住一相,第一无极,湛若虚空。一切种智照达无生。有谛始终,唯佛穷尽;众生根本,有始有终,佛亦照尽。乃至一切烦恼、一切众生果报,佛一念心称量尽原。一切佛国、一切佛因、一切菩萨神变,亦一念一时知。住不可思议二谛之外,独在无二。"
所以先得宗本,然后炼磨;于炼磨时,不失道本。如巧炼金,不失铢两。于圆渐内,阶降宁无?从有为而至无为,因生忍而成法忍。
圆融不坏行布——坏则失全理之事;行布不碍圆融——碍则失全事之理。虽然理事一际、因果同时,但生熟之机似分,初后之心不混。直至妙觉,如月圆时,始尽因门,方冥果海。
如《华严经》说:"佛子,譬如乘船欲入大海,未至于海多用功力;若至海已,但随风去,不假人力。以至大海,一日所行比于未至,其未至时设经百岁亦不能及。佛子,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积集广大善根资粮,乘大乘船到菩萨行海,于一念顷以无功用智入一切智智境界,本有功用行经于无量百千亿那由他劫所不能及。"
十九、一法既实,万法皆然
问:入实观者,一尚不存,云何广明十法?
答:入实观者,是观诸法之实。一法既实,万法皆然,则一实一切实。如知蜜性甜,则一切蜜皆甜——不假诸多观门,但了不思议一法,自然横周法界,皆同此旨。大根之人一览,荡尔无遗。
如上等医师治患——见草童舞而众疾咸消;又直闻其言,病自除愈;何须诊脉切候、更待施方?
又如上医以"非药"为药,中医以"药"为药,下医"药"成"非药":
非药为药:如云"无有一物不是药",揽草皆成,岂分是药非药?如行非道而通佛道,即烦恼而成菩提,一切世法纯是佛法。
以药为药:即应病与药,随手痊愈——附子治风,橘皮消气等。如观根授法,不失其时——思觉多者修数息观,淫欲多者修不净观等。
药为非药:即不识病原,反增其疾。如说法者不逗其机——浅根起于谤心,下士闻而大笑。醍醐上味,为世珍奇,遇此等人翻成毒药。
如上上根人才悟其宗,不待言说。所以古圣云:"上士见我诗,把著满面笑。杨修见幼妇,一览便知妙。"或遮障深厚、根思迟回,须备历观门、对治种现——如加减修合,服食后差。
台教约中下之根,备历十乘观法。然虽具十不离一门。
二十、十乘观法详释:有门入实
如《法华玄义》说:明入实观者,即十乘观法。
一、不思议境
即一实四谛。生死苦谛不可思议,即空、即假、即中:即空,故"方便净";即假,故"圆净";即中,故"性净"。
三净一心中得,名"大涅槃"。《净名经》说:"一切众生即大涅槃。"故名不可思议四谛——不可复灭。此即生死之苦谛,是无作之灭谛,亦是集道。
烦恼集谛不可思议,即空、即假、即中:即空,故名"一切智";即假,故名"道种智";即中,故名"一切种智"。
三智一心中得,名"大般若"。《净名经》说:"一切众生即菩提相。"不可复得。此即烦恼之集,而是无作道谛,亦是苦灭。故名不思议一实四谛。
亦是"真、善、妙色":生死即空,故名"真";生死即假,故名"善";生死即中,故名"妙"。
此名"有门"不可思议境。
二、发真正心
一切众生即大涅槃,云何颠倒以乐为苦?即起大悲,兴两誓愿——令未度者度,令未断者断。一切烦恼即是菩提,云何愚闇以道为非?即起大慈,兴两誓愿——令未知者知,令未得者得。无缘慈悲,清净誓愿,慈善根力,任运吸取一切众生。
三、巧安止观
既体解成就、发心具足,岂可临池观鱼、不肯结网、裹粮束脚、安坐不行?修行之要,不出定慧。譬如阴阳调适,万物秀实;雨旱不节,焦烂岂生?若两轮均平,是乘能运;二翼具足,堪任飞升。
体生死即涅槃,名为定;达烦恼即菩提,名为慧。于一心中巧修定慧,具足一切行。
四、破法遍
以此妙慧如金刚斧,所拟皆碎;如无翳目,所临皆朗。若生死即涅槃者,分段、变易二种苦谛皆破;若烦恼即菩提者,四住、五住集谛皆破。
虽复能破,亦不有所破。何者?生死即涅槃,故无所破。
五、识通塞
如主兵宝,取舍得宜——强者绥之,弱者抚之。知生死过患名为"塞",即是涅槃名为"通";知烦恼杂乱名为"塞",即是菩提名为"通"。
始从外道四见,乃至圆教四门,皆识通塞。节节执著即是塞,节节亡泯名为通。若不识诸法夷险,非但行法不前,亦亡失重宝。
六、善识道品
观生死即涅槃:十界生死色阴,皆非净非不净,乃至识阴非常非不常,能破八颠倒,即"法性四念处"。念处中具道品、三解脱及一切法。
又,知涅槃即生死,显"四枯树";知生死即涅槃,显"四荣树";知生死涅槃不二即一实谛,非枯非荣,住大涅槃。
七、善修对治
若正道多障,应须助道。观生死即涅槃,治"报障";观烦恼即菩提,治"业障、烦恼障"。
八、善知次位
生死之法本即涅槃——"理"涅槃也。解知生死即涅槃——"名字"涅槃也。勤观生死即涅槃——"观行"涅槃也。善根功德生——即"相似"涅槃也。真实慧起——即"分真"涅槃也。尽生死底——即"究竟"涅槃也。
观烦恼即菩提,亦如是。
九、善安忍
能安内外强软遮障,不坏观心。若观生死即涅槃,不为阴入境、病患、业、魔、禅、二乘、菩萨等境所动坏;若观烦恼即菩提,不为诸见、增上慢境所动。
十、无法爱
既过障难,道根成立,诸功德生。观生死即涅槃故,诸禅三昧功德生;观烦恼即菩提故,诸陀罗尼、无畏、不共、诸般若生;观生死涅槃不二故,法身实相生。
相似功德顺理而生,喜起顺道法爱生,名"法爱"。不上不退,名为"顶堕"。此爱若起,即当疾灭。
已爱若灭,已破无明,开佛知见,证实相体:观生死即涅槃故,证得解脱;烦恼即菩提故,证得般若;此二不二,证得法身。
一身无量身,无上宝聚,如意圆珠,众法具足,是名"有门入实",证得经体。三门(空门、亦有亦空门、非有非空门)亦如是。乃至历一切法门亦如是。
二十一、人法心境,悉记成佛
问:若即心是佛,则一切含生皆有此心,尽得成佛,经教中为何不见授劫国名号之记?
答:劫国名号乃是出世化门中现前别记。欲知真记者:
《净名经》说:"一切众生亦如也,一切法亦如也。"《华严经》偈:
又偈:
又偈:
如此,人、法、心、境悉受成佛之记——以一念具足,一尘不亏,念念证真,尘尘合体。同居常寂光土,俱号毗卢遮那。终无异土别身、圣强凡劣。与三世佛一时成道,前后情消;共十类生同日涅槃,始终见绝。免起"有情、无情"之妄解,不生"心内、心外"之邪思。
可谓上无所求,下无可化,冥真履实,得本归宗,俱登一际解脱之门,尽受平等菩提之记。
二十二、无情得记之深旨
又古德问:既然色心不二、修性一切,为何不见木石受菩提记?
答:一一诸色但唯心故,心外无法,岂会唯心灭而色犹存?佛但记有情,即摄无情。譬如幻事要藉幻心——心在幻中能持幻事,若其心灭,幻事同无。所以但灭心不复灭事。
众生色心亦复如是,皆如幻相,一切外境从幻心生,岂会灭心而存幻色?所以有情得记,无情亦然。无情不须别记。 【译注】这是回应天台"无情有性"教义的一个精妙说法。延寿不直接说"无情成佛",而是说"心外无境,心成则境成,心记则境记"——有情受记时,无情自然摄于其中。这与"墙壁瓦砾皆是真心"的禅宗悟境相通,但避免了天台与禅宗在此问题上的争论。
《玄义格》云:"真佛者,从初发心即体一真法界,全同古佛,相极三际,全现一尘。性海无边,表里不可得。信此法故名为发心,心无异念故名为证。证成名佛,的无方处。"
又圆教入初住人,心同法界,神无方所——何用天衣天座、四众围绕?夫立劫国名号、授记作佛者,为引未发心者令向慕——若爱著身土,情未尽耳。
所以《华严论》说:"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于一刹那际皆得此法,不许于刹那际外有别时,当知即非本法故。若有人于佛法中见佛成道作劫量延促处所而生见者,信亦未成,未论修道。若解者,本来全得;处迷者,自没轮回。"
又云:"但有所见境界及如来名号,总是自心佛果所会之法。若自心不会,对面无睹见之期。"
宗镜录卷第二十三
全卷译注总结
卷二十三是延寿对"即心成佛、地位差别、不思议境"三大主题的整合性宣说,可分四个层次:
第一层(一至四节),菩提之相与即心成佛:确立"寂照不二"的菩提观,以及"一念三际无踪,圆具十法界"的成佛观。这是对禅宗"直指人心"的理论化阐释。
第二层(五至七节),真见、真供养与亲到无心:指出"目前无物是真见佛"、"契如理之心是真供养"、"无正无助、非自非他"是亲到之处。这是修行的实际下手处。
第三层(十至二十节),五法、地位与十乘观法:大量引用瑜伽、天台、华严义理,展开"圆融不坏行布、行布不碍圆融"的修证体系。这一部分是延寿融通禅教的核心——他用天台"一念三千"、华严"信心即根本智"来支撑禅宗的顿悟说,同时让顿悟也能容纳渐修的地位升进。
第四层(二十一至二十二节),人法悉记与无情得记:将"成佛"的范围扩展到一切心境法尘,提出"心成则境成、心记则境记"的精妙立场,既不同于完全否定无情成佛的传统说法,也不同于直接肯定的天台"无情有性",而是从"心外无境"出发自然涵摄。
本卷提要
卷二十三阐"即心成佛"宗旨。寂照不二为菩提相,一念三际无踪,圆具十法界。目前无物为真见佛,契理无相为真供养。万法依五法成凡圣,一念三千横周法界。圆融不坏行布,行布不碍圆融,十乘观法详陈入实之要。人法心境悉受菩提之记,显宗镜一心总持之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