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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五十七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楞伽经》三种识的分判 ​

问: 《楞伽经》所说的三种识——真识、现识、分别事识,在八识当中如何对应分判?

答: "真识"即是本觉——众生本自具足、不生不灭的觉性;"现识"即第八阿赖耶识,因其能变现根身(感官身体)与器界(外在世界),故名为"现";其余七种识统称"分别事识",因为它们的功能是分别种种事相。第七末那识虽然不像前六识那样直接攀缘外在的色声香味触法,但因为它恒常执取第八识的见分(能认知的功能)为"自我",仍属分别的范畴,所以也归入分别事识。

所谓"真指本觉",就是八识共同的本性。经中有时说"九识",在八识之外另立第九识之名——即庵摩罗识(amala-vijñāna,意为"无垢识"或"白净识"),这就是真识。若从本性来收摄,第九识并不离于八识,因为真如本性周遍一切处的缘故。 【译注】此段建立《楞伽经》三种识的判摄框架:真识是不变的觉体,现识是能变现万法的阿赖耶识,分别事识是前七识的认知活动。核心要义在于——真识并非八识之外另有一物,而是八识的本性,体用不二。

二、为何要广说十一种识 ​

问: 只说赖耶(阿赖耶识)等八识,世俗层面的道理已经显明了,为何还要说十一种识?又说究竟归趣唯是一真实性,为何又要广说或略说种种诸识?

答: 借助现象来显示本性,这有其必要的理由;收摄枝末归于根本,自然有其内在的道理。

《摄大乘论》说:若不确切阐明一切法唯有识,真实本性就不能彰显。若不完整说明十一识(身识、身者识、受者识、应受识、正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恶两道生死识),世俗谛(samvṛti-satya,世间层面的真理)就说不圆满。若只说前五识,只得到世俗谛的根本,得不到它的差别义理。世俗谛说得不完备,真谛(paramārtha-satya,胜义层面的真理)就不能明了。真谛不明了,那么遣除世俗谛的执著也就不彻底。所以必须完整说明十一识,才能通摄世俗谛的全部内涵。

因此,了达世俗谛无自性,即通达真空(śūnyatā)。真空虽空,却不坏诸相——空的不是现象本身,而是对现象的实有执著;世俗之有虽然显现,其体性却恒常如幻如化。由此可知:真谛随缘而不实有,恒常不离事相而显现;世俗谛寂灭而非断无,恒常不离真性而成立。 【译注】此段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不能只讲八识就够了?因为唯识学的目的不仅是描述心识结构,更是要通过完备地说明世俗层面的识,来反显真实本性——世俗说得越透彻,真谛显得越清楚。正如要彻底清除黑暗,必须先完整了解黑暗覆盖的范围。最后点出二谛圆融:真不碍俗,俗不碍真。

三、一心为宗:体用二门 ​

上面所引的二识、三识、八识、九识、十一识等种种开合,都不出"一心"之宗。所以《楞伽经》说:"一切诸度门,佛心为第一。"又说:"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

所谓"宗",就是心的真实之处。就真心本性而言,随其义理可以开显为体、用二门,这与《大乘起信论》所立的"心真如门"和"心生灭门"一致——真如是体,生灭是用。

诸识不出体用二心:

一、体心——即寂灭心,是第九识(真识)的本体,不生不灭,湛然常寂。

二、用心——即生灭心,是前八识的作用,随缘生起,变现万法。

体用之间,隐显相即:因为用即是体,所以生灭即是不生灭——波浪的本质就是水;因为体即是用,所以不生灭即是生灭——水的动态就是波浪。因为生灭无自性(没有独立的实体),所以用虽多而非真多;因为寂灭随缘(不是顽空死寂),所以体虽一而非定一。非多非一,体用常常冥合而不可分;而一而多,体用恒常显现而不相碍。识性是体,识相是用,体用互成,都归于"宗镜"——以心为宗,如镜照现万法。 【译注】此段是全卷的纲领。核心思想:无论将识分为多少种,都不离一心的体用。体心是真如本性,用心是缘起活动。二者的关系是"即体即用"——不是先有一个静止的体,然后产生用;而是体用同时、不可分割。这就像大海与波浪,从来就是一回事。

四、识性识相与唯识归心 ​

《唯识疏钞》说:识性(识的本性)、识相(识的相状)无不归于心,心王、心所(与心王相应的心理活动)都叫唯识。

具体而言:

  • 圆成实性(pariniṣpanna,真实不变的本性)是识性;
  • 依他起性(paratantra,依因缘而生的事物)是识相。二者都不离心。

或者换一个角度说:诸无为法(asamskṛta,不由因缘造作的法,如真如、虚空等)叫识性;"得"等不相应行法(citta-viprayukta-saṃskāra,既非心法也非色法的法,如"得"、"命根"、"同分"等)、色等所变现的法是识相——也都不离心。

识的相应法(与识同时生起、配合运作的心理活动)叫心所,识的自性叫心王。心王最为殊胜,称之为"主"。收摄心所归于心,叫"归心"——强调一切心理活动都以心王为主导。收摄"得"等分位差别及色等所变现之法,归于见分(能认识的功能)等,叫"泯相"——强调一切相状都是识所变现,没有离识独存的外境。性相不相离,总名唯识。 【译注】此段从"性"和"相"两个维度解释唯识。识性是识的真实本质(圆成实性),识相是识的缘起显现(依他起性)。"归心"是把心所收归心王,"泯相"是把境相收归识的见分。最终结论:性与相不可分离,统名"唯识"。

五、为何叫"唯识"不叫"唯境" ​

问: 境不离识,识不离境,为何只说"唯识"(vijñaptimātra)而不叫"唯境"?

答: 虽然境与识相互依存,但境是从识变现而来的。古德解释说:境由心分别才得以生起,因为境从心生的缘故,名为唯识;识不由境的分别而生,不由境的缘故,不可名为唯境。

问: 心是境的增上缘(adhipati-pratyaya,促成条件),境假借心而生,名为唯识——这可以理解。但境是心的所缘缘(ālambana-pratyaya,认识对象),心也假借境而生,应该可以名为"唯境"才对。

答: 立"唯识"之名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对治凡夫离开心而执著外境为实有的虚妄见解——为了遮遣这种妄执,所以名为唯识。而悟到心无我执才能出离生死沉沦,并不是从二缘的对等关系角度来命名的。

进一步说,有境无境都是自心:

第一种情况:缘有境而生心。 此时所缘的"境",其实是自识的相分(nimitta-bhāga,识所变现的对象影像)。一切看似真实的外境不离能缘之心,在自识之外实无独立存在的外境。

第二种情况:缘无境而生心。 如独头意识(mano-vijñāna,不依五识而独自活动的第六识)散乱时,缘过去未来之事、空华(虚空中的花,比喻根本不存在之物)、兔角(兔子的角,比喻不可能之事)等一切无体法时,心照样能够生起。

如《百法钞》说:旧说"缘无不生虑"(没有所缘对象就不能生起心识活动)是不正确的。

问: 为何不正确?

答: 因为缘空华兔角等一切无体法时,心照样能够生起。怎能说"缘无不生虑"呢?所以要知道有"独影境"(独头意识所变现的内心相分,没有实在的外在本质作为依托)。这种相分对于见分,同样成立所缘缘的意义——虽然没有外在的实物,但内心变现的影像就足以充当心识生起的对象条件。若无内心相分,心就不能生起。

玄奘三藏说:"境非真,虑起"——外境不是真实的,但心识活动照常生起。这正证明了"唯有识"。虽然遍计所执相(parikalpita,虚妄执著的对象)不是真实的,但并非没有内心相分能牵引生起心识。

由此可以建立四句分别:

一、无影有质——有外在的本质境,但心中没有变现它的影像——此时心不生。

二、有影无质——心中有变现的影像,但没有外在的本质境——心照样能生(如缘空华兔角)。

三、影质俱有——心中有影像,外在也有本质境——心生,这是最常见的情况。

四、影质俱无——心中既无影像,外在也无本质境——心也能起,这就是根本智(nirvikalpaka-jñāna,无分别智)亲证真如的情况。此时超越了能所对立,不落影像与本质的二分。

《唯识论》说"有境牵生心":若以真理为境,能牵引生起无分别的智心;若以世俗为境,能牵引生起有分别的识心。从来没有无心之境——一切境都是心所显现;也从来没有无境之心——心的活动必有所缘。 【译注】此段深入讨论"唯识"立名的理由。核心论证有三层:第一,境从识变,不是识从境生,所以叫唯识不叫唯境;第二,立名的目的是对治执外境为实有的妄见,不是在讨论因缘的对等关系;第三,通过"独影境"的分析证明:即使完全没有外在实物,心照样能活动,这就彻底否定了外境独立实有的可能。四句分别则穷尽了心境关系的所有可能情况。

六、因位初地以上的无漏识 ​

问: 八识当中,就因位(尚在修行、未成佛的阶段)初地以上来说,有几种识转成无漏(anāsrava,清净无染)?

答: 古德解释说:唯有第六、第七二识能成为无漏。

第六意识在初地入见道时,以二十二个心所成就妙观察智(pratyavekṣaṇā-jñāna,善于观察诸法自相与共相的智慧)。第七末那识以二十二个心所成就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通达自他平等的智慧)。这二智品(智慧及其相应的心所)与心王相应,都已远离障染,故名无漏。

至于前五识和第八识,在因位决定是有漏(sāsrava,有染污)的。

问: 为何第六识能成无漏?

答: 初地进入无漏观时,断除了分别二障(分别烦恼障和分别所知障)的种子(bīja,潜在的功能)、现行(pravṛtti,显现的活动)以及习气(vāsanā,残余的惯性力量),所以成为无漏。

问: 第六识能断惑,断惑后成为无漏,这可以理解。但第七识自身不能断惑,为何也能成无漏?

答: 第七识是第六识的所依根(俱有依),第六识是能依的识。能依的第六识既然成为无漏,第七识作为所依也随之成为无漏。具体来说:当第六识进入生空观(pudgala-śūnyatā,观人无我)或法空观(dharma-śūnyatā,观法无我)时,第七识中俱生我执(与生俱来的执"我"习性)、俱生法执的现行被伏住不起,所以第七识也成为无漏。

问: 为何第八识在因位是有漏?

答: 第八识是"总报主"(vipāka,引生总报果的主体),负责持种(保持一切种子)和受熏(接受新的熏习)。若在因位第八识就成为无漏,一切有漏杂染种子都会散失无依——那就等于当下成佛了,何必还要经历二大阿僧祇劫(asaṃkhyeya-kalpa,无量劫)的修行呢?所以第八识必须在因位保持有漏的状态,作为染净种子的依持处。

问: 前五识既然不是总报主,为何也不能成无漏?

答: 前五根(眼根、耳根等五种感官)是第八识的亲相分(直接变现的对象)。能变现的第八识既然是有漏,所变现的五根也是有漏。五根是五识的所依,所依尚且有漏,能依的五识自然也就是有漏了。 【译注】此段讨论初地以上菩萨八识的染净状态。结论是:因位只有第六、第七识能转为无漏。第六识通过断除分别二障而直接成为无漏;第七识则是随第六识的无漏力而被动转净。第八识因为要承担持种受熏的功能,必须在因位保持有漏;前五识则因依止于有漏的五根和第八识,也无法转为无漏。要到佛果位,八识才全部转为四智。

七、体用无碍:海水与波浪 ​

如上依据经论分别诸识,开合不同(有时展开为多种,有时合摄为少数),都依据体用来说明。

就体而言,则无差别而有差别——因为"全用之体"不妨碍用的差别显现。犹如整片大海不妨碍千波万浪各有形态。

就用而言,则有差别而无差别——因为"全体之用"不失体的一味平等。犹如千波万浪的本质都是同一海水。

譬如举海成波,不失海的湿性;举波成海,不碍波的动相。非有非无,方能穷尽识的本性;不一不异,才可究明心的根源。

如古德说:就诸识门而言,虽然一多不定,但都是体用缘起,本末相收。本是第九识(真识),末是前五识(感官认知)。

从本向末,寂而常用——真如本体虽然寂灭,却恒常起用,不是枯寂。

从末向本,用而常寂——缘起作用虽然纷纭,其体性恒常寂灭,不是散乱。

寂而常用,所以静而不凝结(不是僵死的静止);用而常寂,所以动而不散乱(不是失控的驰骋)。静而不凝结,所以真如即是缘起;动而不散乱,所以缘起即是真如。

真如是缘起故——没有涅槃不是生死。也就是说,第八识、第九识的寂灭之体,就是第六识、第七识的生灭之用。

缘起是真如故——没有生死不是涅槃。也就是说,第六识、第七识的生灭之用,就是第八识、第九识的寂灭之体。

没有生死不是涅槃的缘故——法界全体都是生死(涅槃不在生死之外)。没有涅槃不是生死的缘故——法界全体都是涅槃(生死不在涅槃之外)。法界全体是涅槃故——生死非杂乱(虽在生死中而本来清净)。法界全体是生死故——涅槃非寂静(虽证涅槃而不废利生)。生死非杂乱——众生即是佛;涅槃非寂静——佛即是众生。

因此:

法界违逆时(众生迷失本性时),说涅槃是生死——即真理随顺情执而起用,真如在无明中显现为轮回。

法界顺合时(众生觉悟本性时),说生死是涅槃——即情执随顺真理而转化,轮回在觉悟中即是解脱。

如此说明时,情(世俗的情执)非理(真理)之外——情执不在真理之外存在;理非情之外——真理也不在情执之外独立。

情非理外故,所以就"实"(体)而言,第六、七识就是第八、九识——迷时的生灭活动,其本体就是不生不灭的真如。

理非情外故,所以就"假"(用)而言,第八、九识就是第六、七识——不生不灭的真如,其妙用就是随缘生灭的万象。

以假实无碍故——人法俱空(人我和法我都不可得)。以体用无碍故——空无可空(连"空"本身也不是一个可以执著的东西)。人法俱空故——说为"绝待"(超越一切对待分别)。空无可空故——说为"妙用"(空而不空,起用无碍)。

如此说法,也还是排遣情见之言——为了破除执著而施设的方便。论其至实处,不可以名相得到;至极处,不可以二谛分辨。不可以名相得到,故非言语形象所能诠表;不可以二谛分辨,故非有无所能言说。所以说"至理无言,贤圣默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只可以神会,不可以心求。 【译注】此段是全卷最精彩的哲学论述。通过海水与波浪的比喻,层层推演出"生死即涅槃、涅槃即生死、众生即佛、佛即众生"的圆融之理。这不是概念的混同,而是从体用不二的角度,揭示万法的终极实相:一切对立——生灭与不生灭、染与净、迷与悟——在真心的层面本来就是同一回事的不同面向。最后归结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说明这种实相超越了一切语言思维的范畴。

八、觉海起浪:无明的根源 ​

问: 觉海(觉性之海)澄然清源,一心湛然寂静,为何最初会生起诸识之浪?

答: 虽说是识浪,但其起处却无从追溯源头。无始无生,才能穷尽识的本性。只因不觉(avidyā,无明),忽然念生,犹如澄静的水面突然风起。不出不入,汹涌的洪浪滔天;非内非外,颠倒的狂心遍境。

《大乘起信论》说:"以不知真法一故,心不相应,忽然念动,名为无明。"

这是显示根本无明——最极微细的迷惑状态。在这个阶段,尚未有能所(能缘和所缘)的分裂,也没有心王心所的差别,故说"不相应"——这里的"不相应"不是指心王与心所之间的相应关系,而是说此无明与真如之间不相契合、不相应顺。唯此无明是一切染法之源,最极微细,再没有其他更根本的染法能作为它的前因,故说"忽然念起"。

无明之前,没有别的法作为最初生起的根本,故说"无始"(anādi)。"无始"就是"忽然"的意思——并不是说在某个时间点上突然冒出来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最初"这个时间节点。无明无始以来就与真如同在,不是先有真如后有无明。 【译注】此段回答了佛教哲学中最根本的问题之一:"觉性本来清净,无明从何而来?"答案是:无明"无始"——它没有一个开始的时间点,不能追问"最初为什么会有无明",因为"最初"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预设。这与问"虚空的边界在哪里"一样,问题本身就不成立。"忽然"不是时间上的忽然,而是表达"没有前因"的意思。

九、三法违逆与无明生起 ​

又《释摩诃衍论》说:"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心起"——这是显示根本不觉生起的因缘。

根本不觉为何因缘得以生起?因为"不如"(违逆、不契合)的缘故得以生起。在什么法中不如呢?在三法中不如。所谓"不如",就是违逆、背离的意思。

哪三法呢?

一、实知一法——即一切觉,是能通达的智慧。

二、真如一法——即平等之理,是所通达的境界。

三、一心一法——即一法界(dharma-dhātu),是智与境共同所依的本体。

对此三法都违逆背离的缘故,无明才得以生起。所以说"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心起"。

这三种法都守持一个"一"字——实知是一(智慧本来圆满无缺),真如是一(真理本来平等无二),一心是一(法界本来不可分割)——始终不离,故统名为"一"。 【译注】此段从三个维度解释无明生起的"原因":对智慧的违背(不如实知),对真理的违背(不如真如),对本体的违背(不如一心)。需要注意的是,这里说的"因缘"并非线性的因果关系,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说明——无明之所以是无明,恰恰就在于它背离了这三者。

十、从业识到现相:三细相的展开 ​

又论说:"以无明熏力,不觉心动,最初成其业识。因此业识,复生转识等。"

论中解释说:

第一、业相——最初不觉,称为第一业相。此时能见与所见没有分化,心王与念法不可分析割裂,唯有一种极其精微的动相在隐秘地流转,故名为"业"(karman,动作、造作之义)。如此微动的流转,只由不觉。

第二、转相——以业相之念为所依,从中转出能缘的功能,流成了别(识别)之相。

第三、现相——以了别之转为所依,境界相完全现前,所缘的相分圆满安布——山河大地、根身器界一一显现。依见分的能缘,变现出相分的所缘。

又说,动相即是业识,义理极为微细。所谓本觉真心,因无明之风而举体微动——不是局部的动,而是整个真心之体的微动。这种微动之相尚未能向外攀缘,这就是不觉——从本觉有不觉生起,即为业相。

譬如大海微波:海水本来平静,忽然微微起波,但这微波尚未改变海水的本来状态。

转相:假借无明之力,在业相的基础上进一步资助,转成能缘的功能——有了能见、能认知的作用,开始向外面生起。虽有转相,但尚未能显现五尘(色声香味触)所缘的具体境相。譬如海中波浪,借风力加上微动的资助,从微波转成激浪而起。

现相:从转相进一步而成现相,才有了色尘、山河大地、器世间等具体境界的显现。 【译注】此段描述了从真如到现象世界的展开过程——"三细相"(业相、转相、现相)。这是《大乘起信论》最核心的理论之一。要点在于:这三个阶段不是时间上的先后,而是逻辑上的层次——从最微细的动(业相),到能认知功能的形成(转相),到具体境界的显现(现相)。整个过程就像大海从微波到巨浪的递进,但海水的本性始终未变。

十一、最初刹那识:《仁王经》的开示 ​

《仁王般若经》说:当时世尊告诉波斯匿王:

"你先前问:以什么相而住观察?菩萨摩诃萨应该这样观察——以幻化之身而观见幻化之世间,正住于平等中,没有彼此分别。如此观察,化导利益一切众生。

"然而诸有情在久远劫中,最初刹那识异于木石——生来就具有染净之性,各自能成为无量无数染净识的根本。从最初刹那经不可说劫,乃至金刚道(vajropama-samādhi,成佛前最后阶段的金刚喻定)最终一刹那,有不可说不可说之识,生起诸有情的色心二法。色名色蕴,心名四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都是积聚之性,隐覆真实。"

古德对此有多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 "最初刹那识异于木石"——最初识是随任何一趣(天、人、畜生等)受生时,最初刹那的第八识。识有缘虑(攀缘思虑)的作用,所以不同于木石。

第二种解释: 最初识如《楞伽经》所说的三种相——转相、业相、真相。

真相:本觉真心,不假借妄缘,名为自真相。

业相:根本无明起静令动——在寂静中引发动转——动即为业识,极为微细。

转相:能见相,依前业相转成能缘,虽有能缘之用,但尚未能显现所缘之境。

现相:即境界相,依前转相能现种种境界。

又说:顿时分别了知自心所现之身、身的安立处、受用的境界——依次即是根身(有情的身体)、外器(器世间)、色等五境(色声香味触)。因为这一切在一切时任运显现(不须功用,自然呈现),这就是三细相,属于本识(阿赖耶识)的层面。最初的业识即为起始,依生起的次第来排列。

又有一种解释说:远劫以来,时间无初始,过去未来无有实体。熏习唯是心的妄念为初——因违背真性而起。从静起动名为"业",从内趣外名为"转"。真如之性不可增减,名为"真相",也叫"真识"。

此真识即业、转、现等三相之性——即灵明觉知的本性(神解之性),不同于虚空的顽空无知,故通名为"识"。也叫"自相"——不假借他法而成的缘故。也叫"智相"——具有觉照之性的缘故。所以说"本觉真心,不假借妄缘",因为真心之体即是本觉,不是动转之相,而是觉性本身。

又有一种解释说:"最初刹那识异于木石"——一念之识有觉受的缘故,不同于木石。这显示在前念中有心尚未见到的父精母血(赤白二秽),如同外器世间的木石种类一样是无知的物质。此识生时揽取父精母血而为身体,所以异于木石。 【译注】此段围绕"最初刹那识"展开多层解释。核心问题是:有情生命最初的那一念识是什么?有的说是投生时第八识的最初一刹那,有的说是从三细相的业识来理解。无论哪种解释,要点都是:这个"最初识"有觉知的功能,不同于无情的木石,它是一切后续染净经验的根本。

十二、"最初识"非时间上的起点 ​

问: 既然说远劫无始,为何还称为"最初识"?

答: 过去未来无有实体——过去已灭,未来未生,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刹那刹那的熏习唯属现在。现在正起妄念之时,妄念违背真性,这就叫"最初识"——并非是说过去某个时间点有一个识最先冒出来而名为最初识。

所以要知道:横遍一切处,竖通无量时,都是即今现在的一心,更无别的道理。所以《法华经》说:"我观久远,犹若今日。"三世(过去、现在、未来)的情见消融,契合无时之正轨(超越时间的真实);一真之道显现,证得唯识之圆宗。 【译注】此段极为精要。"最初识"不是追溯到时间起点的第一念,而是"当下正在起念"的这一念。因为时间本身就是心的虚构——过去已灭、未来未至,唯有现在一念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最初"不是时间上的最先,而是"根本"的意思:当下这一念妄动,就是一切轮回的根本。了悟这一念的空性,就是回归觉性的关键。

十三、流注生灭与相生灭 ​

问: 经中说"最初刹那识异于木石,生来染净",既然有染有净、有生有灭,此识在生灭门中有几种生灭?

答: 就真门而言,顺应本性,妙合无生——在真如层面本来没有生灭。就世相而言,随缘显现,似有起灭。

《楞伽经》说:大慧菩萨对佛说:"世尊,诸识有几种生住灭?"

佛告大慧:"识有二种生住灭,非思量所能了知——流注生住灭和相生住灭。"

古德解释说:

流注生住灭——唯指第八阿赖耶识。第八识的三相(业相、转相、现相)微隐难知,种子与现行如瀑流般相续不断,故名"流注"。由无明为缘,最初起业识,这是"流注生";种子现行绵绵不绝地相续长劫,这是"流注住";到金刚喻定的等觉位最后一念,断除根本无明,这是"流注灭"。

相生住灭——指其余七识。前七识的心境活动粗显易察,故名为"相"。虽然第七识相对第六识来说较为微细(因为它缘第八识而非外境),但因为它具有四惑——我痴(对自我的愚昧)、我见(执著有自我)、我慢(以自我为中心的傲慢)、我爱(对自我的贪爱)——所以也说是粗。依第八识(彼现识)的自种及所现诸境,因缘和合而生起七识,这是"相生";长劫持续熏习,这是"相住";从末向本,渐伏渐断,至第七地(远行地)圆满,这是"相灭"。

依流注生灭建立迷悟之依(第八识是迷与悟的根本依持);依相生灭建立染净之依(前七识是染污与清净的具体运作)。相生灭时间短(七地即灭),流注生灭时间长(至金刚道才灭),事相分为二种差别。 【译注】此段区分了两种层次的生灭:流注生灭极其微细,是第八识层面种子与现行的隐秘相续,犹如水流下面的暗流;相生灭较为粗显,是前七识层面的认知活动和烦恼运作。二者的断除时间不同,流注生灭直到最后成佛前夕才彻底断除,可见其微细深隐。

十四、从真起妄、返妄归真的全景描述 ​

所以,海水遇风就变作波涛之相,心水遇境就暗中形成流注之生。前浪引起后浪,在沧海中鼓荡不绝;新念接续旧念,在心海中常常翻涌。从此扰乱了澄净的本源,昏沉了觉悟之海。

由此可知:从真起妄,是因不觉而有无明的动摇,就像水成波浪,全是外风的鼓动。内外和合,因缘萌发——于是形成能见之心,便显现所观之境。因为观照而忽然生起智鉴(分别取舍的认知),因为有智鉴而分别美丑善恶。从此取舍之情产生,爱憎之心变异不停。对五尘境界(色声香味触)执著坚牢,向六根门头(眼耳鼻舌身意)相续不断。

因此在爱河浪底沉溺而毫无忧惧,在欲火焰中焚烧而不知畏惧。甘心承受黑暗地狱的极苦却不觉不知,拼命贪恋梦幻宅舍的浮华却难醒难悟。

若能了达最初一念起灭从何而来,顿入无生,恢复本有的真觉——那么尘尘寂灭,六道的牢笼难以拘束;念念虚玄,九结(九种烦恼系缚:爱、恚、慢、无明、见、取、疑、嫉、悭)的罗网不再缠绊。

就像大海风息,不起微波。察知动相本空,见到缘生无体——那么穷究水的湿性本源,自然澄澈清凉;万象森罗,焕然明白。

所以《贤劫定意经》说:"了达一切空,这就叫一心。" 【译注】此段用极其优美的文笔描绘了从真起妄、在妄中沉沦、最终返妄归真的全过程。从大海的比喻入手:风起则波涛汹涌(无明起则识浪翻腾),风息则海面如镜(了悟无生则觉性呈现)。关键转折点在于"了达最初一念起灭从何而来"——回到前面所说的"最初识"问题,追溯到当下一念的根源,发现它本无生处,即是顿悟无生。

十五、识性幽深:弥勒搅骨寻识 ​

问: 宗镜搜寻玄妙,识究竟当如何说?

答: 只因识性幽深玄妙,难以穷究本末,唯佛能够了知,下位众生无法知晓。识性无迹无形,却是万有的根本;唯深唯妙,作为众圣的本源。

如《菩萨处胎经·五道寻识品》说:

当时世尊将要示现识的趣向——道识、俗识、有为识、无为识、有漏识、无漏识、华识、果识、报识、无报识、天识、龙识、鬼神识、阿修罗识、迦楼罗识、紧那罗识、摩睺罗伽识、人识、非人识,上至二十八天识,下至无间地狱识。

当时世尊就在胎中现出勾锁骸骨(环环相扣的骨骸),遍满三千大千世界。

佛告阿祈陀:"你能分辨这些骸骨的识吗?"

回答说:"不能分辨。因为尚未得到通彻的智慧,修行之力还未到。"

佛告弥勒菩萨:"你在此天中,还没有得到神通吗?"

弥勒对佛说:"有成就的部分,也有不成就的部分。"

佛告弥勒:"你来观察这勾锁骸骨,让一切众生知道识的趣向,分别决了,令无疑滞。"

当时弥勒菩萨就从座位起来,手执金刚七宝神杖,搅动勾锁骸骨,听那骨声。

随即对佛说:"此人命终时嗔恚心重,识堕入龙中。"

接着又搅骨:"此人前世十善行具足,得生天上。"

接着又搅骨:"此人前世破戒犯律,生在地狱中。"

如此搅骨,有漏无漏、有为无为,从二十八天下至无间地狱,都知道识的趣向、善恶果报、黑白业报。

有一具全身舍利,没有缺损。当时弥勒以杖搅动,推寻此识,完全不知去处。如此搅了三次,对佛说:"此人神识完全不可知,莫非是如来入涅槃的舍利?"

佛告弥勒:"你绍继佛位,在未来世当得作佛,成就无上道。为何搅舍利却不知识的去处?"

弥勒对佛说:"佛不可思议,不可限量,非我等境界所能筹量。现在有疑惑,唯愿世尊为我解说。五道众生的神识,我都能知道其善恶趣向,不敢有疑。但对于如来——这具舍利没有缺损——愿说此识,让我等知晓。"

佛告弥勒:"过去未来现在诸佛的舍利流布世间,不是你等境界所能分别。为什么呢?这舍利就是我的舍利,怎能寻究如来的神识呢?现在为你分别如来的上中下识,乃至一切智(sarvajña),各各不同。

"初住菩萨尚未建立根德力,虽然得到神通(但有限);二住菩萨以天眼观察,知道识的趣向,退地与不退地也能观见,欲界、色界、无色界也能观见,或能观见东方无数恒河沙佛刹供养诸佛、奉持律仪无碍,也知道他们受记的劫数——一劫二劫乃至百千亿劫。

"或有菩萨在三住地,观见舍利,知道识的趣向,对于有余涅槃、无余涅槃都能了知,但不能见四住的行相和识的趣向。四住菩萨见一、二、三住的识法,但不能见五住舍利识法的趣向。如此递进……乃至唯有佛,才能知道佛的神识所念。"

又有偈说:"识神无形法,五大以为家。分别善恶行,去就别真伪。识示善道处,永到安稳道。识为第六王,余大最不如。" 【译注】此段通过弥勒菩萨搅骨辨识的故事,生动地说明了两个要点:第一,识的去向(投生到哪一道)取决于临终时的心念和累世的业力,弥勒菩萨能够辨别五道众生的识但无法测度佛的识;第二,佛的识不可思议——连未来佛弥勒都无法穷究,说明识性之深妙唯佛能知。偈颂中"识为第六王"是说在构成生命的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中,识是主导。

十六、心与识的胜劣 ​

问: 心、识二名,有什么胜劣差别?

答: 心是如来藏心(tathāgatagarbha)、真如之性;识是心所生起的功能。没有一法不从真心本性生起。所以《首楞严经》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心是根本,所以殊胜;识是依附心而起的作用,所以为劣。

如《圆觉疏》说:"生法本无,一切唯识;识如幻梦,但是一心。"

问: 假使识没有自体,怎能说它就是心呢?

答: 正因为识本是心所成的缘故,所以识无自体,即是一心。这与"境从识生,收摄境归于识"的道理一样。若通而论之,本是一心——心变为识,识变诸境。由此收摄境归于识,收摄识归于心——这就是唯识学由浅入深的三层次:遣境归识(破外境的实有执),遣识归心(破内识的实有执),最终心识不二(体用圆融)。 【译注】此段辨明"心"与"识"的关系。在唯识学和如来藏学的交汇处,"心"通常指真如本性(体),"识"指缘起的认知活动(用)。"生法本无,一切唯识;识如幻梦,但是一心"这四句,层层递进地揭示了万法的实相:一切现象本来无生,所显现的不过是识的活动;而识本身也如幻如梦,究竟只是一心。

十七、识与智的分辨 ​

问: 前面已经广泛说明了识相,什么是智(jñāna)?

答: 分别是识,无分别是智。

如《大宝积经》说:

佛说:"所谓'识',是能了别眼所知的色、耳所知的声、鼻所知的香、舌所知的味、身所知的触、意所知的法——能对六尘进行分别了知,这叫做识。所谓'智',是内心寂静,不向外驰逐,唯依于智本身,不对任何一法生起分别及种种分别——远离能所对立的寂静觉照,这叫做智。

"又,舍利弗,从境界生的叫做识,从作意(manaskāra,注意力的导向)生的叫做识,从分别生的叫做识。无取无执、无有所缘、无所了别、无有分别的,叫做智。

"又,舍利弗,所谓识,是住在有为法中的。为什么呢?因为在无为法(asaṃskṛta,不由因缘造作的真实之法)的领域中,识不能运行——识的本质是分别,而无为法超越了分别的范畴。若能了达无为之法,这叫做智。"

又《月灯三昧经》偈说:

"不寂静的是想(saṃjñā,取相分别的心理活动),寂灭的是智。若了知想的自性(本来空寂),便远离诸想。若还有想可遣除,这本身还是有想——那执行遣想之想的戏论,此人并未真正离想。

"若人这样思维:这想是谁生起的?谁能证得这想?谁能灭除这想?——生起想的那个法,诸佛也找不到(因为想本无自性,无从寻觅它的生处)。就在这当下,有无我、离取著。

"若心不生(不起分别妄动),想从何处生起?若心得解脱(从执著中解脱),想就无从生起。若证得解脱,心就不可思议——心不可思议的缘故,所成就的功德也不可思议。

"我(佛自述)本来这样想:安住心地之后,舍弃一切心的造作,愿成就不可思议。白净法(善法清净的果报)的果报——得见无为。一念能了知一切众生的念。众生即是心,心即是如来。诸佛不可思议,显了于此心。" 【译注】此段辨别识与智的根本区别。简言之:识是有分别、有能所、住在有为法中的;智是无分别、超越能所、通达无为法的。但"无分别"不是无知无觉的木石状态,而是超越了二元对立的灵明觉照。经偈中的层层推进尤为精要:想要去除妄想,这个"想去除"本身还是妄想;追问"想从何来",发现连佛也找不到想的生处——就在这无所得处,当下即是无我与解脱。

十八、心所有法总说 ​

问: 心王的妙义,八识的真源,以圆明的正理显示,以圣教为定量(pramāṇa,正确认知的标准)。道理和事相都已举出,已断除细微的疑惑。那么心所法门(caitasika-dharma,与心王相应的心理活动),如何开演?

答: 这里申述第二"心所有法"。心所共有六位,总共五十一法:

  • 遍行(sarvatraga)有五
  • 别境(viniyata)有五
  • 善(kuśala)有十一
  • 根本烦恼(mūla-kleśa)有六
  • 随烦恼(upakleśa)有二十
  • 不定(aniyata)有四

十九、遍行五心所 ​

遍行,是"遍于四一切"的意思。哪四种一切呢?

一、性一切——遍于三性:善、不善、无记(非善非不善)。

二、地一切——遍于九地:欲界五趣杂居地为一地,色界四禅为四地,无色界四空为四地,共九地。

三、时一切——时,即同一刹那。作意等五心所都同时生起,无有前后,所以叫"时一切"。

四、俱一切——俱,即遍于一切心王。意思是说,作意等五遍行与八识心王同时生起时,必定有同时相应的这五个心所。八识中任何一识生起时,都一定有遍行五法随伴而起,所以叫"俱一切"。

这"四一切"是所行、所遍(被周遍的范围);触等五数(五个遍行心所)是能行、能遍(周遍者)。"遍"是周遍无余的意思,"行"是游履、缘境的意思。这里只取见分(能缘的功能)能遍缘"四一切",不取内二分(自证分、证自证分),因为内二分只是互相证知,不能外缘一切。

另外,别境中的欲等五法,是"有行非遍"——行是能缘(有缘境的功能),遍是所缘的范围(即别境各自的所缘对象)。因为别境各自的所缘对象不是一切境,不能让能缘的欲等周遍缘取一切,所以叫"有行非遍"。

可以用四句来分别:

一、是行非遍——即别境五法(有缘境的功能但不遍一切)。

二、是遍非行——即真如(周遍一切处但不是能缘的心所)。

三、两者都是——即遍行五法(既能缘境又遍一切)。

四、两者都不是——即色法等(既非心所的能缘,也非周遍一切)。

遍行五法详释 ​

《显扬论》说:"心所有法,是从阿赖耶识种子所生,依心而起,与心俱转相应。"

一、作意(manaskāra) ​

以能警觉心为性,对于所缘境引心趣向为业用。

问: 作意是在种子位(潜在状态)能警觉心,还是在现行位(显现活动状态)能警觉心?

答: 在种子位能警觉心。因为作意自性明利,虽然处于种子的潜在状态,若有境界到来,就能警觉心王和其他心所的种子,令它们生起现行。

譬如很多人同住一室睡觉,外边有贼来时,其中有一人生性少睡,就能警醒其他人。此人虽然自己还没起身,却能警醒他人让他们起来。

作意也是如此。作意种子警觉诸心心所种子生起现行之后,作意的现行又能引导心的现行趣向前境。所以作意有两种功能:一、心未起时,能警觉令起——这是体性;二、心起之后,能引导趣向境界——这是业用。

二、触(sparśa) ​

根(感官)、境(对象)、识(认知)三事和合,分别变异为体,作为受(感受)的依止为业用。

又说:三和(三事和合)是因,触是其果。令心心所触对境界为性,作为受、想、思等心所的依止为业用。触若不生,其余受等心所也不能生。和合一切心及心所,令它们同触前境——这是触的自性。诸心所缘境时,都是触的功能在运作。触似于三和(类似于三事和合的状态),作为受等的所依——这是触的业用。

三、受(vedanā) ​

领纳(领受、感受)为体,作为爱(贪爱、渴求)的所缘为业用。 【译注】受之所以以"作为爱的所缘"为业用,是因为在十二缘起中,"受缘爱"——正是因为有了苦乐的感受,才引生贪爱或厌恶,从而推动轮回的运转。

四、想(saṃjñā) ​

以名句文身(nāma-pada-vyañjana,语言文字的基本单位)的熏习为缘,取相为体,发起言议(语言表达和概念判断)为业用。

又说:想能安立自境的分齐界限(确定所缘对象的边界和特征)。若心生起时没有此想,就不能取境的分齐相——无法区分此是青、彼是黄、这是长、那是短。于境取像为性,施设种种名言为业用。种种名言(概念语言)都由于想的功能而建立。

五、思(cetanā) ​

以令心造作一切善恶总别报为思的体性,于善品等役使心(驱动心王朝向善或恶的方向)为业用。

触等五法,心一生起就必定有它们随伴,所以是遍行。其余的心所不具备这种普遍性。

二十、别境五心所 ​

别境有五。欲等不遍于一切心,因为所缘的四境各别(各有特定的所缘条件),所以叫别境。

一、欲(chanda) ​

对于所喜乐的境界,希望为体,作为精进的依止为业用。

又说:对于一切事想要观察的,就有希望心生起;若不想观察,只是随顺因缘境界的势力任运而缘,就完全没有欲心所。由此道理,欲不是遍行——不是每次心识活动都有欲的。

二、胜解(adhimokṣa) ​

对于决定的境界,如其所应而印可领解(确认、认定)为体,不可引转(不能被其他因缘改变动摇)为业用。

又说:由于正确或错误的教理证明力,对于所取的境界审慎决定并印持。由此,其他因缘不能引转改变。若是犹豫不决的境界,完全没有胜解;不是审慎决定的心,也没有胜解。所以不属于遍行。

三、念(smṛti) ​

对于惯习的境界(曾经领受过并且习惯了的对象),令心明记不忘为体,作为定的依止为业用。

又说:对于从未领受过的那类境界,不会生起念;即使是曾经领受过的,若不能明记,念也不会生起。所以念必定不属于遍行。念能作为正定的依止——因为只有在明记不忘的基础上,才能培养出专注力——所以说"定依为业"。

四、定(samādhi) ​

也叫等持。对于所观的境界,专注一缘为体,令心不散乱、作为智的依止为业用。

又说:由于定令心专注不散,依此便有决择智慧生起。若不系心专注于境,便没有定生起,所以不是遍行。

五、慧(prajñā) ​

对于所观的境界,简择(分析、辨别)为体,断疑为业用。

又说:对于非观察的境界,在愚昧的心中,没有简择的作用,所以不属于遍行。

别境五法,随不同的情况而有或无——所缘的条件和能缘的心理状态不一定同时具备。 【译注】遍行五法(作意、触、受、想、思)是任何心识活动的必备条件,好比计算机运行的底层操作系统;别境五法(欲、胜解、念、定、慧)则需要特定条件才会生起,好比特定的应用程序——不是每次开机都会自动运行的。

二十一、善十一心所 ​

善有十一。

一、信(śraddhā) ​

对于有体(真实存在的事物)、有德(具有功德的对象)、有能(有实际能力的方法),心生清净为体;断除不信的障碍,能令菩提资粮圆满为业用。

又《成唯识论》说:信以心净为性。此信心之性如清水珠一般澄清,能净化心等。因为心王最殊胜,所以立"心净"之名。就像清水珠投入浊水能令浊水澄清一样——水比喻心等,清珠比喻信体。因为有信,心便清净。唯有信是能净,其余善法等都是所净。

二、惭(hrī) ​

依自身的增上(自尊自重)及法的增上(尊重正法),羞耻过恶为体,断除无惭的障碍为业用。

三、愧(apatrāpya) ​

依世间的增上(顾及他人讥嫌、社会舆论),羞耻过恶为体,断除无愧的障碍为业用。 【译注】惭与愧的区别在于:"惭"侧重于自我内在的道德感——因为尊重自己和正法,而对过恶感到羞耻;"愧"侧重于外在社会的约束力——因为顾及他人的批评和讥嫌,而对过恶感到羞耻。二者合称"惭愧",是一切善法生起的基础,佛经中常说"惭愧是人之白法"。

四、无贪(alobha) ​

对于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即三界的存在状态)及三有的资具(维持三界生活的物质条件),厌离无执,不藏不爱,无著为体,能断贪障为业用。

五、无嗔(adveṣa) ​

对于诸有情,心无损害,慈悯为体,能断嗔障为业用。

六、无痴(amoha) ​

正确了知真实为体,能断痴障为业用。

七、精进(vīrya) ​

心勇猛无堕落,不自轻贱为体,断除懈怠障为业用。

八、轻安(praśrabdhi) ​

远离粗重(身心沉重昏沉的状态),身心调畅为体,断除粗重障为业用。

九、不放逸(apramāda) ​

总摄无贪、无嗔、无痴、精进为体(不放逸不是一个独立的心所,而是以上述四法为体的综合功能),断除放逸障为业用。

十、舍(upekṣā) ​

总摄无贪、无嗔、无痴为体。依此舍,得心平等(不偏不倚)、得心正直(无谄曲)、心无发动(不被烦恼所动),断除掉举等发动障为业用。

十一、不害(ahiṃsā) ​

由于不恼害诸有情,悲哀恻怆、愍念众生为体,能断害障为业用。

二十二、根本烦恼六法 ​

根本烦恼有六。

一、贪(rāga) ​

对于五取蕴(upādāna-skandha,被执取的色受想行识五蕴),爱乐覆藏、保著不舍为体,损害自他、能趣恶道为业用。

二、嗔(pratigha) ​

对于有情,想要兴起损害为体,能障碍无嗔为业用。

三、慢(māna) ​

以他人卑劣、自己计为殊胜,令心高举为体,能障碍无慢为业用。

四、无明(avidyā) ​

不能正确了知真实为体,能障碍正了(正确的了知)为业用。

五、邪见(mithyā-dṛṣṭi) ​

以五见为体——

(一)萨迦耶见(satkāya-dṛṣṭi,身见): 对于五取蕴计执有"我"和"我所"(我的身体、我的感受等),染污慧为体,能障碍无我和正确认知为业用。

(二)边执见(antagrāha-dṛṣṭi): 对于五取蕴执计为断灭(人死如灯灭)或常住(灵魂永恒不变),染污慧为体,能障碍对无常的正确认知为业用。

(三)邪见(狭义的邪见): 诽谤因果(否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染污慧为体,唯分别起(只由后天错误思维产生,不是与生俱来的),能障碍正见为业用。

(四)见取(dṛṣṭi-parāmarśa): 对于前三见及见所依的蕴,计为最殊胜、第一正确的见解,染污慧为体,唯分别起,能障碍正确认知为业用。

论中又说"一切斗诤所依为业"——由于各自执著自己的见解为殊胜,一切外道之间的斗诤辩论因此而起。

(五)戒禁取(śīla-vrata-parāmarśa): 对于前诸见及见所依的蕴所受持的戒律苦行,计为清净、解脱、出离之道,染污慧为体,唯分别起,能障碍正确认知为业用。

论中又说"无利勤苦所依为业"——由于这种戒禁取见,一切外道受持拔发、卧荆棘、持牛戒狗戒等无利益的勤苦修行。

六、疑(vicikitsā) ​

对于诸谛(四圣谛等根本真理),犹豫不决为体,唯分别起,能障碍无疑为业用。

二十三、十种烦恼与诸识的对应 ​

问: 这十种烦恼与哪些识相应?

答:

  • 第八藏识——完全没有这些烦恼。因为第八识的行相极为微细,只是持种受熏,不起分别执著。

  • 第七末那识——有四种:我痴(对自我的根本无知)、我见(执著有自我)、我慢(以自我为中心的傲慢)、我爱(对自我的贪恋)。

  • 第六意识——具足十种烦恼。因为第六识分别力最强,一切烦恼都能在其中生起。

  • 前五识——只有三种:贪、嗔、痴。

古德解释说:

前五识只有三种烦恼,因为五识没有独立的分别功能(只有自性分别,没有随念分别和计度分别),所以没有慢等。慢必须通过比较高下才能生起,疑必须通过犹豫简择才能生起,见必须通过推理审查才能生起——这些都需要随念分别或计度分别,五识不具备这些行相。

第七识具有我痴等四烦恼。因为第七识具有审决的特性(恒审思量),审决则不犹豫,所以疑没有机会在其中生起;由于爱著自我,不会嗔恨自我,所以嗔不得生;因为一个心王中不能同时有两种慧(第七识已经有了与我见相应的染污慧,不能再有其他见的染污慧),所以其余的见也不生。 【译注】此段将十种根本烦恼分配到八识中,呈现出一幅清晰的"烦恼地图":第八识太微细,没有烦恼的活动空间;第七识恒常执我,只有与"我"相关的四种烦恼;第六识分别力最强,是烦恼的大本营,十种全具;前五识只管直接感知,没有复杂的分别能力,所以只有最基本的贪嗔痴三种。这个分析对于修行实践极有指导意义——对治烦恼,关键在第六识和第七识。

本卷提要 ​

本卷总结

诸识开合,不出一心体用。体即真如,用即缘起,非一非多,即寂即照。无明无始,以不如故起;觉性本圆,以如故还。能转此如者,第六意识也。究竟见即究竟修,护持不失即全部功夫。识性幽深唯佛能尽,然一念回如,当下即是归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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