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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五十九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有为与无为是一是异
问: 有为法(由因缘造作而生的法)与无为法(不由造作、超越生灭无常的法),这两门究竟是相同还是相异?
答: 既非相同,也非相异;既非两边皆泯,也非两边并存。
为什么这样说呢?
若说二者相同——那《仁王经》就不应该说"诸菩萨有为功德、无为功德,悉皆成就",《维摩经》也不应该说"菩萨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既然经中将有为、无为分开阐明,怎么能说是同一回事呢?
若说二者相异——那《般若经》中佛告须菩提说"不能离开有为来说无为,也不能离开无为来说有为",既然不可分离,又怎么能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呢?
若说二者皆泯——那《华严经》说"在有为界中显示无为之理,却不灭除有为之相;在无为界中显示有为之法,却不坏损无为之性",可见有与无、性与相,是无碍并存的,并非全然泯灭。
若说二者皆存——那如前面论典所说:这两者都是依于法性(诸法的本然真实性)而假名安立的,是以空性、无我所显的真如(诸法的本来面目)。说有说无都不对,心思言语都达不到。百般遮遣(否定式的破斥)都无法描述它,四句推求(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都无法诠释它。不是凡情可以妄想为"有"或"无"的,唯有智慧超越语言、形象,才能真正通达有为无为的唯识真性。
【译注:此段总明有为与无为的关系,用四句(同、异、俱泯、俱存)逐一破除偏执,最终归结为"离四句、绝百非"的中道实相——有为无为不可分割,也不可混同,唯有离言的智慧方能如实通达。】
从生灭推至无生
《大智度论》这样推论:
所谓生灭法——如果先有心、后有"生起",那心就不需要等待"生"就已经存在了,为什么?因为心先已经有了。反过来,如果先有"生起"却没有心,那"生起"就没有东西可以生起了——能生者("生")无所生。
而且,生与灭本性互相违背——正在生的时候不应该有灭,正在灭的时候不应该有生。同时不可得(生灭不能并存于一刹那),异时也不可得(分属不同时则失去联系)。这就是"无生"(一切法本来不生不灭)。
既然无生,就无住、无灭。既然无生住灭,就没有心所法(心理活动);没有心所法,就没有心不相应行法(抽象的假立法)和色法(物质现象)。色法既无,无为法也就无了。为什么?因为"无为"是相对"有为"而立的名称,没有了有为,也就没有了无为。所以不应该说诸法实有。
《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说:"有为法和无为法,只是文字言说上有差别罢了。"
《持世经》说:"有为法的如实之相(真实面目),就是无为。"
【译注:此段用严密的逻辑推论证明"无生"——无论先后、同时,"生"都无法成立,由此层层推破生住灭、心所、色法乃至无为法,显示一切法本来无生、有为无为不二的深义。这是中观学派常用的"破生"论证法。】
心所法的三个特征
问: 心所法(与心王配合运作的各种心理作用)具备哪些特征,才成立"心所"这一门类?
答: 古德解释说,心所有三个特征:
第一,恒常依心而起——心所不能独立生起,必定依附心王(主要的认知主体);
第二,与心相应——心所与心王同时运作、配合呼应;
第三,系属于心——心所归属于心王统摄,不能脱离心王而独立运行。
打个比方:心王攀缘的是"总相"(对境的整体把握),就像画师画出轮廓大样;心所则通缘总相与"别相"(对境的细节特征),就像徒弟在大样轮廓中填入各种线条和色彩。
比如眼识这个心王缘取青色境界时,只是笼统地了别"青色",这是总相,不会作更多细致的分析。而心所缘取别相——比如五遍行心所中的"作意"(警觉心、引导心趋向所缘境),它的作用是使心从沉睡状态醒来、引导心转向对境,这就是别相。在此基础上,还有"受"(领纳感受,苦乐舍三种体验)来领受苦乐、"想"(取相,对所缘境取其特征形成概念)来取相分别、"思"(造作,推动意志决定和行动)来造作推动,种种心理活动,都是在心王的总相基础上进一步细化运作。
【译注:此段说明心所法的定义和运作方式。要点是:心王只做"大方向"的了别(如知道是青色),具体的心理活动(喜欢不喜欢、要不要行动等)都是心所的工作。画师与徒弟的比喻非常精当——没有画师的轮廓,徒弟无处着笔;没有徒弟的填充,画师的轮廓也只是空架子。】
心王与心所是同是别
问: 心王与心所,到底是同还是别?
答: 从世俗谛(约事相说)来看,似同似别;从胜义谛(约真理说)来看,非即非离(不是一回事,也不是两回事)。
《成唯识论》讨论说:这六位心所法(遍行、别境、善、根本烦恼、随烦恼、不定),是离开心体另有自性呢,还是就是心的不同状态?无论怎么说都有问题——
若说心所离心另有自性
那圣教为什么说"唯有识"?为什么说"心远独行"?为什么说"染净由心"?为什么说"有情由六界构成(地水火风空识)"?
《庄严论》的偈颂说"许心似二现,如是似贪等,或似于信等,无别染善法"——意思是心变现出见分(认知的主观面)、相分(认知的客观面)二种显现,同样也变现出贪等烦恼、信心等善法的样子,离开心并没有另外独立的染污法和清净法。如果心所真的离心另有自体,这些经论又怎么解释?
若说心所就是心本身
那圣教为什么说"心相应"?"相应"是指不同性质的东西互相配合,同一个东西怎么跟自己相应?而且为什么说心与心所同时俱起,就像太阳与阳光一样?太阳和阳光毕竟是有所区分的。
瑜伽论的折中结论
心所并非就是心本身,所以应该说离开心有别自性。但因为心最为殊胜,所以说"唯识"等——这是举胜摄劣(以殊胜的心王代称包括心所在内的一切识);心所依靠心的力量而生起,所以说"变现出类似心所的样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心所就是心。再者,"识"和"心"这些词也包含了心所在内,因为心所恒常与心相应。所以说"唯识"以及"变现类似",都没有过失。
以上是依世俗谛说。若依胜义谛,心王与心所非即非离。各识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这就是大乘真俗二谛的微妙道理。
【译注:这段辩论的核心问题是:心所到底是不是心的一部分?如果完全分开,"唯识"就说不通;如果完全等同,"相应"就说不通。最终的答案是"非即非离"——从事相上看确实有分工不同,从本性上看又不可分割,就像太阳和阳光,既不是一个东西,也不能截然分开。】
"远行独行"偈颂的含义
《摄大乘论》引偈说:"远行及独行,无身寐于窟,调其难调心,是名真梵志(真正的修行人)。"
《百法论》解释:如来依意根(第七识或泛指意识活动的根本)来说"远行"和"独行"——
"远行"——意识随着无明到处攀缘一切境界,从无始以来游历于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境界,范围极其广远,所以叫"远行"。
"独行"——心念相续不断地转变,其中并没有一个真实的主宰者(我)在操控,只是心法独自运行,所以叫"独行"。
"无身"——心没有形体质碍,不是物质性的存在。
"寐于窟"——心依附着诸根之窟(眼耳鼻舌身等感官),潜藏运转在身体内部,就像睡在洞窟里一样。"寐"就是藏的意思,心蕴藏在身体之中而不被直接看见。
这首偈的用意是破除外道执著有个真实的"我"在轮回。世尊说:只是心独自运行,并没有另外的主宰,所以说"独行"。由此可知,并没有离心而独立存在的心所——如果另有心所,就不能说"独行"了。
"士夫六界"的含义
"士夫六界"是什么意思?《瑜伽论》说:佛说地水火风四大、加上空和识,这六界能够构成有情众生。其中色(物质)、动(运动)、心(认知)这三法最为重要,是所依止处。色的所依是四大(地水火风);动的所依是空——这里指身体内部的空隙,正因为身体内有空间,所以能够活动;心的所依是识。所以说六界能成有情,并没有另外说"心所界"——这也佐证了心所并非独立于心之外的另一类存在。
"心似二现"的解释
论中说"许心似二现"——这里的"似"字,是说心变现出类似心外所执的实有见分、相分等法的样子。并非心外真有见分相分的实体,只是心变现出类似的影像,所以叫"似"。
"无别染善法"——意思是只有心变现出见分、相分二种显现,离开心并没有另外的二分实体。同样,心变现出类似贪嗔等烦恼、信惭等善法的样子,离开心之外并没有独立存在的染污法和清净法,它们的体性就是心,就像见分相分一样。
为什么"唯识"能包含心所
"既然离心,另有心所,为什么说唯识呢?"——"心远独行""染净由心",在六界当中只说"心"或"识",是因为心最殊胜的缘故,所以说唯识等。
心殊胜在哪里?总共有四点:
一、能作主宰——心王能主导认知活动的方向;
二、能作所依——心所必须依托心王才能运作;
三、行相是总的——心王只取总相,心所才取别相;
四、恒常决定——心王恒常现起,不像心所那样有时候不一定现起(如善心所、烦恼心所不一定时时现前)。
四重胜义谛中的心王心所关系
从不同层次来看心王与心所的关系:
第一,体用显现谛(世俗谛层面)——心王是体(本体),心所是用(作用),体与用"不即不离"——作用离不开本体,但作用毕竟不等于本体。
第二,因果差别谛(胜义谛的初层)——心王与心所互为因果(心王引生心所,心所又反过来影响心王),法尔本来就不相离。
第三,证得胜义谛(圣者所证的层面)——要分两边说:若依能诠的依他起性(因缘所生的事相)来说,心王心所功能有别,并非同一;若依所诠的二无我真理(人无我、法无我)来说,心王心所同归空性,并非相离。
第四,胜义胜义谛(究竟实相层面)——废除言诠(舍弃一切概念分别)、直指宗旨(直契本性),也就不必说什么"即"或"离"了。这是一真法界(唯一真实的法性),离言绝相,心王心所的道理同归于一真如(诸法的本来面目)。
【译注:这段用唯识学的"四重胜义"框架,从浅到深地阐明心王心所的关系——世俗谛上有体用之分,初层胜义上互为因果,证得胜义上事相虽别而空性不二,究竟胜义上则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再说即离。这是唯识学极为精密的判教层次。】
心王心所的假实之辨
问: 心王和心所,哪些是假有(依托他法而立,非独立存在),哪些是实有(从种子直接生起,有独立功能)?
答: 从种子(功能潜势)直接生起的叫实有,依托他法建立的叫假有。
心法(八识心王)唯是实有。心所当中,遍行心所(触、作意、受、想、思)、别境心所(欲、胜解、念、定、慧)唯是实有,其余诸法或假或实。真如无为虽然不是从种子生起的,也名为实有,因为它不依托他法、自性本然的缘故。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诸法的名称和意义都是假的,唯有真如无为一种是"名假体实"——名称是假立的(真如只是勉强安的一个名字),但体性是真实的,因为它离开了言诠(超越了语言概念的范围)。
为何只说"识"不说"真如"
问: 《成唯识论》说"只说识就包含了心所",那真如与识的关系不同于心所,为什么不另外说"真如"呢?
答: 因为真如是识的真实本性(识的空性实相),是与识俱有的,是不离识的,不是我执与法执所依托的对象,所以只说"识"而不另说"真如"。由此可知,真如就是识的本性,识的本性就是真如。
问: 既然真如就是识、识就是真如,但真如并非识所变现的(真如是恒常不变的,不像相分那样被识变现出来),怎么能成立"唯识"呢?
答: 虽然真如不是识所变现的,但它是识的真实本性,所以也名为唯识。真如离言绝相,与能计度的识非一非异——不是识本身,也不离开识。它不像色法等那样可以作为执著的所依,所以不是执著的对象,这里就不另外提及了。若从远的、疏的角度来说,真如也可以成为执著的所依——比如末法时期的学人,可能依着"真如"这个概念起执著(执著真如为实有之物,反而障碍了证悟)。
又问: 真如既然不是识所转变的,应该不属于唯识才对?
答: 不是以"变现"的缘故才名为唯识的,而是以"不离识"的缘故正名为唯识。
【译注:此段极为关键。核心道理是:真如不是被心识制造出来的(非所变),但真如就是心识的本性(不离识)。正如水的湿性不是水制造出来的,但湿性就是水的本质,离开水无处找湿性,离开湿性也不成其为水。所以"唯识"的"唯",不只是"唯有识所变现"之义,更是"一切不离识之本性"之义。】
凡圣所具百法的差异
问: 一百法当中,凡夫和圣者都全部具足吗?
答: 若在凡夫位,通于三界九地的种子,都具足一百法。若在诸佛果位,只具足六十六法——除去根本烦恼六种(贪嗔痴慢疑恶见)、随烦恼二十种、不定四种(悔眠寻伺)、不相应行中的四种(流转、定异、相应、势速——此四法的染污分),共除去三十四法。
【译注:佛果位去除的都是染污性质的法——烦恼和随烦恼全部断尽,不定心所因为属于有漏层面也不需要,不相应行中与染污生死流转相关的四种也去除。留下的六十六法都是清净或中性的法。】
为何只标五位百法
问: 心能统摄一切法,为什么只标示五位百法这一门?
答: 虽然标示百法作为纲要,但这五位的次第已经涵摄了无尽法门,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
怎么说呢?《百法论》依次解释:
第一,心法(八识心王)
这八种心王,在有为法中最为殊胜。世间出世间一切,无不由心所造。
第二,心所有法(五十一种心所)
与心王恒常相应,所以叫相应法。相对于心王,心所较为次要,先说殊胜的心王,后说次要的心所,所以接着说明。
第三,色法(十一种物质现象)
是心王、心所所变现的影像。色法不能自己生起,必须借助前面心王、心所的变现才有。说"变现"而不说"亲缘"(直接攀缘),所以说为"影像"——色法是心识变现出来的投影,而非心识直接面对的外在实体。
第四,不相应行法(二十四种抽象假立法)
这二十四法不能自己生起,借助前面三位(心王、心所、色法)的差别假立而成。前三是实法,此位是假法,先说实后说假,所以接着说明。
第五,无为法(六种无为)
体性甚深,如果不借助有为法来显明,就无从彰显。所以借助前四位断染成净之后所显示的,就是无为法。前四是有为,此是无为,先说有后说无,所以最后说明。
五位百法的深层含义
《钞》中进一步解释:
"心法最胜"
《华严经》偈颂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一切世间中,无法而不造。"这八识心王最为殊胜,就像画师能画一切人天五趣乃至佛菩萨的形象。
不过经中的比喻只取了一部分,因为画师只能画出色蕴(物质形象),其余四蕴(受想行识)画不出来。
而八识能够通造五蕴——比如第六意识,相应的不共无明(只与第六识相应的根本无明)以及其余分别惑(后天习得的烦恼)、俱生惑(与生俱来的烦恼)等,如果造作了地狱的总报业(决定投生何处的业)、别报业(决定具体受报形态的业),就自己画出了地狱的五蕴;如果造作了人天的总报别报业,就自己画出了人天的形象;如果圆满修持万行,获得二转依果(转烦恼障得大涅槃、转所知障得大菩提),就自己画出了佛果的形象。所以一切世出世间的五蕴,都是第六意识画出来的,不论依报(环境)正报(身心),都是心所变现。所以心法独称最胜。
"心所有法与心相应"
《瑜伽论》以五义略辨相应:
一、时——心王心所同时生起,不分先后;
二、依——心王心所同一所依根(如眼识和与之相应的心所都依眼根);
三、缘——心王心所同一所缘境(缘同一个对象);
四、行相相同——心王与心所的认知方式一致:同为现量(直接感知)则俱为现量,同为比量(推理认知)则俱为比量,同为非量(错误认知)则俱为非量;
五、体事各别——心王与心所各有独立的自证分(自我觉知的功能)作为自体,并非混为一体。
"色法是二所现影"
"现"就是变的意思,十一种色法都是心王、心所所变现的。"影"是影像的意思,指"流类"之义——"流"指流出、派生,"类"指同类、类似。这十一种色法的相分(所呈现的客观面相),是本质(心外的疏所缘缘)的流类,类似于本质,但并非本质本身;如果没有本质,就类似于内心自变的影像。所以说"影"。
"变不亲缘,故置影言" ——因为八识都有"变出相分而缘"的意义:
前五识缘五尘境时,要变出影像来缘(不是直接接触外境,而是缘自己变现出的相分);第六识缘十八界法,也是变相分来缘;第七识缘第八识见分为"我"时,也是变相分来缘;第八识缘他人浮尘根(外在的身体形相)、定果色(禅定中变现的色法)、器世间(山河大地)时,也是变相分来缘。
相分相对于八识是"亲所缘缘"(心识直接攀缘的对象),本质相对于八识是"疏所缘缘"(本质是相分所依托的原本,心识不能直接缘到它,只能通过相分间接涉及,所以叫"疏")。
以上是就有本质的影像来说。如果只有相分没有本质——比如第八识缘自己的种子、根身、器界三境,定中意识缘自己的定果色——这些相分是心识自变自缘的,没有另外的本质可依托。
【译注:唯识学的核心主张之一:我们认知的一切对象,都不是外境本身,而是心识变现出来的"相分"影像。就像我们看到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眼睛接收到的月亮影像。有时这个影像有外在的"本质"作为依托(如感官认知),有时完全是心识自己变现的(如梦境、禅定中的境相)。】
"不相应行是分位差别"
"得"等二十四法,是依托前面三位(心王、心所、色法)的种子、现行而假立的,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
"无为法显示实性"
五种无为(虚空无为、择灭无为、非择灭无为、不动灭无为、想受灭无为,加上真如无为共六种),如前已解释。
五位的五门
又可以这样理解五位:
第一,八种心王是"最胜能缘门"(最殊胜的认知主体);
第二,心所有法与心相应,是"共胜同缘门"(与心王共同运作的伙伴);
第三,色法是心的影像,是"所缘境界门"(被认知的对象);
第四,不相应法是"分位建立门"(依差别分位假立的抽象法);
第五,无为法是"显示实性门"(显示诸法真实本性的法)。
如上所述,胜与劣显现分明,能与所互相成就,假与实相对诠量,有与无隐显互彰——如此便能彰显无尽法门。无尽法门不出五位百法,五位百法不出色心二法。收摄枝末归于根本,不出唯心一法。
【译注:这是五位百法的总结,层层收摄:无量法门→百法→色心二法→唯心一法。这就是唯识学"万法唯识"的根本纲领——一切存在,无论多么复杂多样,追溯到底都不离一心。】
八识的三种性
问: 八识是真原所在(一切法的根源),万法栖止之处。就其体性来说,总共有几种?
答: 经论通辨,有三种性(三性)。依据能所(能认知与所认知)、染净(烦恼与清净)来分别,随事相而说为三种。虽然有开合不同(展开说是三种,合起来说是一种),都不离识性——合则一体无异,开则三相不同。
三相不同,是约"用"(作用层面)而施设行布(分别安排次第);一体无异,是就"性"(本性层面)而圆融无碍。行布是随义理而施为(依道理展开差别),圆融是顺本性而冥寂(契合本性归于寂灭)。如果没有行布,就无可圆融——就像没有妄情,就不立真智;染净既失,二谛不成。所以要因妄辨真(借妄显真),在行相上须得明了;寻迹得本(循着踪迹找到根源),假因缘以发明。
这三性法门,收摄凡圣境界,事无不尽,理无不穷。
今言三性者,依经论共立:一、遍计所执性;二、依他起性;三、圆成实性。
遍计所执性
遍计所执性(周遍计度执著性)——指愚痴凡夫周遍计度(对一切法普遍地进行概念分别)、执著蕴(五蕴身心)等为实我实法,名为遍计性。
有二种:
一、自性执——总执诸法有实在的自性(认为万物有其固有的、不变的本质);
二、差别执——别执诸法为常、为无常等,各有实在的自体(在自性执的基础上,进一步执著事物的各种属性为真实)。
或者依名遍计义——比如没见过牛的人,听到"牛"这个名字,就推度究竟是什么道理叫做牛(听到名称而猜想含义)。
或者依义遍计名——见到了东西的体相,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就妄加推度这东西叫什么。比如没见过牛的人推度说:这是鬼呢?还是兽呢?(见到事物而猜想名称)
这些遍计,就体而言不出人我、法我二体,就执著而言不出名、义二种。
遍计的四种情况
一、有遍非计——如无漏诸心(圣者的无漏智慧)、有漏善识(凡夫位的善心),能遍广缘却不起计执。无漏诸心即诸圣人的智慧,了达诸法皆空,无处不遍却都无计执,叫"遍而非计"——这是后得智(出定后的智慧)的特征。有漏善识即地前菩萨(尚未登地的菩萨),虽在有漏心中,能作无我观,也能观一切皆无有我,也是遍而非计。
二、有计非遍——如有漏第七识(末那识),恒常缘第八识见分起我法二执。当第六识入生空观(照见人无我)时,第七识中还在缘第八识见分起法执。所以是计而非遍——只计法执,不计我执,计的范围不遍。
三、亦遍亦计——即众生的染污心(第六意识的染污状态),既周遍攀缘一切,又处处起执著。
四、非遍非计——即有漏前五识(眼识乃至身识)和第八赖耶识(阿赖耶识),各自了别自己分内的境界,不能遍缘(范围有限),也没有计度分别(没有概念性的执著)。赖耶只缘种子(功能潜势)、根身(身体)、器世间(外在环境)三种境,连前七识的现行都不能缘,何况其他?有漏种子能持能缘(既保存又以之为所缘),无漏种子只持不缘(只保存而不以之为所缘)。
【译注:第八识虽然保存无漏种子,但不以无漏种子为所缘境,只是"持而不缘"——就像一个仓库,保管着珍贵的东西,但仓库本身并不使用这些东西。】
又古德说:众生染心,在依他起自性中,有两种遍计所执自性执——
一、随觉——即现行的执著(当下正在生起的执著活动);
二、惯习——即执著的种子习气随眠(潜伏的执著倾向,未现行时以种子形态存储在阿赖耶识中)。
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
依他起性(依托他缘而起的性质)——依托众缘和合而生起,犹如幻事(如同魔术师变出来的幻象,似有而非实),名为依他起性。
圆成实性(圆满成就的真实性)——一味真如(唯一、平等、遍一切法的真实本性)圆满成就,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能遍计与所遍计
问: 什么是"能遍计"的道理?
答: 依护法论师所说,第六识和第七识的心心所执著我法(第六识偏重执法、第七识偏重执我),这就是能遍计。因为经论中只说意识(第六、第七识都属广义的意识)能遍计的缘故。
问: 什么是"所遍计"的道理?
答: 依《摄大乘论》说,所遍计的是依他起性。遍计心等以它为所缘缘的缘故——遍计执著的对象,正是那些因缘所生的依他起法。
窥基大师说:三性之中,所遍计的是依他起性。说"所缘",必定是有法(必须是存在的东西才能被缘取);遍计心等以此为缘;亲相分(心识直接缘取的对象面相)必定是依他起性,不以圆成实性为所缘境。因为二者不相似的缘故——遍计心是虚妄分别,圆成实性是离言真如,虚妄分别无法直接以真如为所缘对象。
【译注:这段阐明了三性之间的认知关系——能遍计的是第六第七识,所遍计的是依他起法。凡夫在依他起的缘生现象上妄加执著(遍计所执),而圣者在同样的依他起现象上如实照见其空性(圆成实性)。对象是同一个,差别在于是否有妄执。正如绳子还是那条绳子,愚者见蛇(遍计),智者见绳的本质(圆成实)。】
遍计与依他皆无自体
问: 三性当中,遍计是妄想所以"无",依他属因缘所以"有",是这样吗?
答: 这二性能所相生(互相依待而立),都没有独立的自体。
为什么呢?因为妄想(义)而立名相,因为名相(名)而立因缘。如果妄想不生,名相哪里会有?名相既无,因缘也就空了。因为万法不出"名义"(名称和含义)的缘故。
以观行破遍计性
《楞伽经》偈颂说:"譬如修行事,于一种种现,于彼无种种,妄想相如是。"
解释:这是破遍计性的妄想。比如二乘人修诸观行,作青想观时,天地万物无不皆青。在没有青色的地方见到青色,是由于心变现的缘故。于同一色境,种种显现不同——可见那些"种种不同"并非外境实有,而是妄想分别所现。凡夫妄见生死,也是在没有生死处妄见生死。
以眼翳破依他性
经偈又说:"譬如种种翳,妄想众色现,翳无色非色,缘起不觉然。"
这是破依他起性的因缘。如同眼翳(眼病)所见的各种幻象,差别不同,实际上并没有由缘所起之法的实体。由此可见,妄想体空(遍计无相),因缘无性(依他无生),这就是圆成实性的究竟一法。如同明眼人见到清净虚空——何况一真心,更无所有(本来清净、了无一物)。
【译注:这段非常深刻。一般人以为"遍计是空的,但依他起是有的"——因为依他起毕竟是因缘所生嘛。但延寿大师指出,遍计和依他互相依待,遍计若空则依他也空。妄想若不生,哪来的名相?名相若无,哪来的因缘法?最终二者同归于圆成实性——这就是"三性即一性,一性即无性"的深义。】
三性中的假与实
问: 三性当中,哪些是假,哪些是实?
答: 《成唯识论》说:
遍计所执——因为是妄情安立的,可以说是假;但因为没有体相(根本不存在实体),所以严格说来非假非实——它连"假"都谈不上,因为"假"至少还有所依托,而遍计所执根本无体。
依他起性——有实有假。聚集相、相续相、分位性,说为假有;心、心所、色法从缘而生,说为实有。如果没有实法,假法也就没有了,假法是依托实法而施设的。
圆成实性——唯是实有,不依托他缘而施设的缘故。
依他的三种假
一、聚集假——如瓶盆、有情身体等,是多法一时所聚集成的。能成的各个成分(地水火风等)虽是实法,但所成的整体("瓶"、"人")是假有。
二、相续假——如过去未来等世,只有因果是相续性,多法多时上立一假法。如佛说"昔者鹿王,今我身是"——所依的五蕴刹那生灭虽然体是实法,但于此多法相续上假立一个"有情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存在"的概念。
三、分位假——如不相应行法,是分位性,都是假。在一时一法上建立多个概念,如一个色法上名有漏、可见、有对(有质碍)、亦名色等,都是于一法上假施设的,如果是实就应有多体。忿恨等随烦恼心所也属于分位假(依贪嗔等根本烦恼的不同状态而假立)。心、心所、色法从因缘种子生起,所以说是实有。
三性即一性,一性即无性
又,三性就是一性,一性就是无性。
为什么呢?遍计无相(遍计所执没有真实的体相),依他无生(依他起法无自性、不能自己生起),圆成无性(圆成实性是无自性性——以无性为其性)。
《解深密经》说:眼翳的人,如遍计性(因为妄见而有);见到青黄等色,如依他性(因缘所现的幻相);明净的眼睛,如圆成实性(离翳清净的本来面目)。
绳蛇喻
《摄大乘论》说:分别性(遍计所执)如蛇,依他性如绳。如果仔细分析这条绳,只见到色香味触四相(组成绳的麻的四种属性),见不到另外的"绳"——绳只是色香味触相而已,离开四尘外并没有另外独立的"绳"。
所以论偈说:"于绳起蛇知,见绳则无境;若知绳分已,绳知如蛇知。"
意思是:在绳上妄见蛇,等看清楚是绳,蛇就消失了;进一步分析绳的组成,绳也不过是色香味触的聚合,"绳"这个概念也如同"蛇"一样是假立的。如果知道绳的性分是空,就如同在绳上妄生蛇想一样——三层层层剥落,最终归于空性。
由唯识观入真如观
《摄大乘论》说:菩萨不见外尘(不认为有离心独立的外在事物),只见意言分别(只见到心识的概念分别活动),这就了达了依他性。
怎样了达依他起性呢?此法若离因缘,自己不能生起;根尘为因缘,根尘既不成立(根和尘也是缘生无自性的),此法无因缘,怎能生起?
依初真观(唯识观)入依他性——先了达一切法唯是心识所现(第一步:遣除外境实有);由第二真观(真如观)除依他性——再了达心识本身也是因缘假有,无实自性(第二步:连唯识也遣除)。于是唯识想息灭,意言分别显现——似所闻思的一切义,乃至"似唯有识"的想法,都不能生起。
生起的因缘有二:分别性和依他性。分别性已灭(外境已遣),依他性又不能生(唯识想也灭),既无二境,所以一切义乃至似唯识想都不能生。唯识想尚且不能起,何况其余意言分别怎能生起?
菩萨住在何处?唯住无分别。 一切名义中平等平等。
又依二种平等:能缘和所缘。能缘即无分别智(根本智),以智无分别故称平等;所缘即真如境(法性本身),境亦无分别故称平等。又此境智不住能取所取义中,譬如虚空,故说平等平等(两重平等:能缘平等、所缘平等)。由此义故,菩萨得入真实性(圆成实性)。此位不可言说,以自所证故,证时离觉观(寻、伺)思惟分别故。
【译注:这段描述了唯识修证的两个关键步骤——第一步"唯识观":了达万法唯识所现,遣除心外有境的执著;第二步"真如观":连"唯识"这个概念也放下,契入无分别的真如本性。这就是唯识宗"遣相证性"的修行纲领,与禅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相通。】
依他相上的我见问题
古德问:我见所缘的影像如果是依他起有的,那岂不是有依他起性的实我?
答: 这个相是仗因缘而生的,只是依他起性幻有之法,并不是"我"。由于妄执它为我,所以叫妄执。
这里有两重相:从这个相是从因缘生、有力能生心这一边来说,它是有的,名为依他起性法;从它不符合所执的法义(不是你所执著的那个"我")这一边来说,名为遍计所执,是无的。
石牛喻
比如有人在昏暗中执石头为牛——石头的体不是没有,但石头本来不是牛,妄心执为牛,这所执的牛其体全无。
同样,我见所缘的依他之相是有的,如同石头;相分本来不是"我",妄心执为我,这所执的我其体全无。只有能执的心,没有所执的我。
就是说:在这块石头处,有所缘的石头,却没有所执的牛;在这个相分上,有所缘的法,却没有所执的我。
驼毛龟毛喻
又比如:南方人不识驼毛(骆驼毛),曾经听说过龟毛(乌龟的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后来见到驼毛,因为不认识,就妄以为驼毛是龟毛。这所见的驼毛是有的,如依他起性法;驼毛上没有龟毛,妄心以为是龟毛,如所执的实我实法——有的是驼毛(依他起),无的是龟毛(遍计所执)。
唯识论的总结
论中说:一切心心所法,由熏习力(种子习气的力量)所变的二分(见分、相分),从缘而生,名为依他起。遍计依此而妄执定实——或有或无、或一或异、或俱或不俱等,这就名为遍计所执性。
【译注:这段用生动的比喻阐明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所缘的对象(依他起的相分)确实是存在的(如石头、驼毛),但我们在上面所执著的"我"和"实法"(如牛、龟毛)是完全不存在的。修行不是要消灭所缘的对象,而是要去除在对象上的妄执——看清石头就是石头,不是牛;看清五蕴就是因缘和合,不是"我"。】
三性的可灭与不可灭
问: 三性当中,哪些不可灭,哪些可灭?
答: 依《佛性论》说:二性不可灭,一性可以灭。
为什么呢?
分别性(遍计所执)本来就无,所以不可灭——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无所谓灭不灭;
真实性(圆成实性)本来就真,所以不可灭——本来真实的东西,不会被消灭;
依他性虽有但不真实,所以可以灭——因缘假有的幻相,因缘散则灭。
《分别中边论》说:
分别性即六尘(所分别的六种对象),永不可得,犹如空华(虚空中的花,本来就没有,不存在"灭"的问题);
依他性即唯乱识(杂染的识的活动),有但非实,犹如幻物(魔术变出来的东西,看似有而实无自性,幻术散则灭);
真实性即能取所取二无所有、真实有无(能取的心和所取的境都不可得,这种"不可得"本身才是真实),犹如虚空(本来如此,无可增减,不可消灭)。
依他起相虽虚而能成事
问: 依他起相只是自心妄分别有的,理事双寂(从道理和事相上都是寂灭的),名体俱虚(名称和体性都是虚幻的),怎么会有忧喜等所行境界呢?
答: 譬如夜行的人,见到木桩以为是鬼,疑心绳子是蛇。蛇和鬼的名与体都没有,性相恒寂,虽不可得,却能生起恐怖心。正因为体虚而能成事——幻法虽无自性,却能发挥作用。
六喻说明"体虚能成事"
清凉澄观国师说:若依《摄论》说喻,都是比喻依他起性。但因为所疑不同,所喻也就不同:
一、如幻。 疑问:如果没有实义(没有真实的外在对象),怎会有所行境界(认知活动的对象)?回答:如幻——幻师幻作六处所缘(六根所对的六境),哪有实在?但观众却确实看到了大象、马匹等幻象。
二、如焰(阳焰)。 疑问:如果不实,怎会有心心所法转起(心理活动怎么会发生)?回答:如阳焰——沙漠中热气飘动不是水却似水,渴鹿趋之若鹜。心识的转起也是如此,虽非实有却能运作。
三、如梦。 疑问:如果不实,怎会有可爱、不可爱的受用(苦乐感受)?回答:如梦——梦中实无男女,却有可爱、不可爱的受用,醒时也是如此。
四、如响(回声)。 疑问:如果不实,怎会有戏论言说(语言和概念活动)?回答:如响——空谷回声实无有声的实体,听者却以为有人在说话。
五、如影(镜影)。 疑问:如果不实,怎会有善恶业果(业力因果)?回答:如镜中影像——影像非实有,但镜中确实呈现出种种形象,善恶业果虽无实体,却有酬偿不爽的作用。
六、如化(变化)。 疑问:如果不实,菩萨怎能作利乐众生之事?回答:如变化——变化者虽知所化之物不实(菩萨知道一切如幻),却能作化事(却能真实地利益众生),菩萨也是如此。
所以说,万法虽空,体虚能成事;一真非有,无性随缘。湛然坚凝(真如本性不动不变)却常随物化(随缘显现万法),纷然起作(万法纷纷现起)却不动真如(丝毫不影响真如本性)。
【译注:这段回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如果一切法都是虚幻的,那为什么还会有真实的苦乐感受、因果报应、菩萨度生?答案是:正因为"虚"才能成事。如果万法是实有的、僵固不变的,反而不能随缘变化、生起作用。正如梦虽不实,梦中的恐惧和欢喜却是真切的;幻象虽空,幻术的效果却是现前的。这就是大乘佛法"性空缘起"的核心——空不碍有,有不碍空,空有不二,才是中道。最后四句"万法虽空,体虚能成事;一真非有,无性随缘"堪称本卷的点睛之笔。】
本卷提要
本卷以有为无为不二为纲,从心王心所的体用关系入手,经五位百法层层收摄归于唯心,再以三性三无性显示遍计本空、依他如幻、圆成实性离言绝相,最终指出万法虽空体虚能成事、一真非有无性随缘,有为无为从来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