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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五十六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从八识到九识——识数开合的总纲
在三能变(第八阿赖耶识、第七末那识、前六识——此三类识能转变显现一切诸法,故称"三能变")的框架中,八识已经讨论完毕。现在依据经论,还有更多法门可以展开。若广说则法门无量无边,若略摄则同归一心之道。
1. 何谓九识
经典中又开示有九种识。这是因为在八识之外,兼含了识的清净本性(即真如)的缘故;也可以说是将第八识按染、净两个层面分开,所以称为九识。
这并非说依他起性(依因缘而生的一切法)的本体有九种不同,也不是说在八识之外另有一个独立存在的第九识体。
具体而言:将第八识按染净分开为二——夹带烦恼种子的有漏("漏"是烦恼的异名,烦恼令善根漏失,故名有漏)面向称为"染分",断尽烦恼后的无漏面向称为"净分"。前七识不再分染净,因为它们都属于转识(依根本识而转起、能主动分别对境的识)所摄。唯独第八识既是一切种子的根本仓库,又在凡夫位和佛果位呈现迥然不同的面貌,所以特别分为染与净二种,加上前七识,合称九识。 【译注】九识说的关键在于:前七识是"用"的层面,不论凡圣都在转动分别;第八识则是"体"的层面,在凡夫位含藏杂染种子名阿赖耶识,在佛果位转成纯净无垢则名庵摩罗识。把这"一体两面"分开计算,八加一就成了九。
2. 经证九识
问:用什么经论证明有九识?
答:《楞伽经》偈颂说:"由于虚妄分别,所以有诸识生起。八识、九识种种差别,犹如大海中的泉源与波浪。"
又《金刚三昧经》中说:那时无住菩萨请问佛陀——"世尊,用什么殊胜方便来转化众生的一切情识(有情众生的八种识),使其进入庵摩罗识(梵语 Amala-vijñāna,"amala"意为无垢、清净,即离一切烦恼垢染的纯净识体)?"
佛说:"诸佛如来,恒常以'一觉'来转化诸识,使其进入庵摩罗识。为什么呢?一切众生本具的觉性(本觉),恒常以这唯一的觉来觉醒众生,使他们回归本觉,从而觉悟到一切情识本来空寂、本来无生。为什么呢?因为心的决定本性(本觉真体),从来就没有动摇过。"
论中解释说:这里"一切情识"就是八识;"庵摩罗"就是第九识。 【译注】这段经文的核心是"以一觉转诸识"。所谓"一觉",不是在八识之外另造一个觉,而是众生本具的觉性——它从未丧失,只是被无明遮蔽。诸佛的方便,就是帮助众生回归这个本来就在的觉。觉悟之后,八识的染污面向消融,纯净面向彰显,这就是"进入庵摩罗识"。
二、真谛与玄奘两家对第九识的不同判摄
1. 两种立场
古德说:既然"一切唯心造",那么佛果也契合于心,佛也是心所成就——因为四智菩提(成佛时转八识所得的四种智慧:转第八识成大圆镜智,转第七识成平等性智,转第六识成妙观察智,转前五识成成所作智)是以清净的八识为体而成就的。若论其根本,即是清净的第八识。
若依真谛三藏(南朝梁代来华的印度译师,Paramārtha,549年抵达中国,翻译了大量瑜伽行派经论)的主张:佛果位上这个清净识,称为第九识,名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无垢识)。
唐三藏玄奘大师则主张:此识译为"无垢",它是第八异熟识("异熟"指因果异时而熟、异类而熟、变异而熟,是第八识在有漏位的名称)在成佛时转依而成的清净状态,并没有在八识之外另立第九识。 【译注】这是唯识学史上一个重要分歧。真谛三藏认为凡夫的第八识(阿赖耶识)与佛果的清净识(庵摩罗识)性质迥异,应当分立为二,故成九识;玄奘大师则认为染净只是同一第八识在不同阶位的不同状态,好比同一块金子铸成不同器具,体性并无差别,所以不另立第九识。两家立论角度不同,并非根本矛盾。
2. 经论依据
若依《密严经》,经文完整地阐明了这个道理。经中说:"心有八识,或复有九。"又说:"如来清净藏,亦名无垢智。"这就与真谛三藏所立的第九识相同——因为已经永离障碍的缘故,不同于有漏的异熟识,而别立为第九。
又真谛三藏所译《决定藏论》"九识品"中说有第九阿摩罗识。三藏解释:阿摩罗识含二层义——
- 一者所缘义,即真如(一切法的究竟实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法性本体);
- 二者本觉义,即真如智(本来具足的觉照真如之智慧)。
能缘(能觉照的智慧)即是不空如来藏(含藏无量功德妙用,故"不空");所缘(所觉照的实相)即是空如来藏(本体远离一切虚妄相状,故"空")。若从通义而言,能缘与所缘都以真如为体。 【译注】空如来藏与不空如来藏,是如来藏思想的一对核心范畴。"空"指本体层面远离一切杂染——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虚妄。"不空"指功用层面含摄无量功德——不是实有一物,而是妙用无穷。二者是同一真如的两个面向,犹如镜体空明是"空",能映万象是"不空"。
3. 华严宗的判摄
《华严论》(李通玄长者所著)阐明:《解深密经》说九识是纯净无染的识。譬如瀑布之水生起众多波浪,诸波浪以水为依止;同理,前五识、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等,都以阿陀那识(Ādāna-vijñāna,"阿陀那"意为"执持",是第八识的异名之一,侧重于执持根身、种子令不散失的功能)为依止。
三、识体本来是智——由识入智的关键
又说:菩萨虽然以法住智(通达诸法各安住于自身实相的智慧)为依止,但此经的深意是要让修行者在"识"的当下,便能了悟——识的本体原来就是真智。
这里用了两个比喻:
其一,譬如瀑流不离水体而生起波浪——波浪虽千差万别,水体始终是一;识相虽纷纭变现,智体从未改变。
其二,又如明镜,依于其清净体性本无分别,却能含摄众多影像——并非因为有影像就不清净,也非因为清净就不能现影像。"不妨有而恒无"——不妨碍显现万有,而体性恒常空寂。
如此,自心所现的种种识相,不离本体的"无作净智"(本自清净、不假造作的智慧)。所显现的影像,完全没有自他、内外等二边执著,任运随智而起用,无所分别。 【译注】这段话是全卷最核心的义理之一。修行的关键不是消灭识、另外去找智,而是在识的当下直接见到智。识与智的关系,就像波浪与水——你不需要把波浪抽干才能见到水,波浪本身就是水。这正是《宗镜录》"以心为宗、以识为镜"的根本旨趣。
"不空不有"——中道的甚深义
又经中说:"阿陀那识甚深细。"所谓"甚深细",是要引导凡夫趣向于识而成就智慧。这种引导,不同于二乘(声闻、缘觉)及渐教初门菩萨的"破相入空"(偏执于空,以为诸法灭尽方是涅槃),也不同于凡夫的"执相为有"(以为外境实实在在存在)。正因为不同于这两种偏执,所以说"不空不有"。
什么是"不空"?因为智慧能随顺因缘照察众生根机、利益有情。什么是"不有"?因为智慧正在随缘起用之时,无有固定的自性可得,无有生住异灭可得。 【译注】"不空不有"是中观与唯识交汇的要义。说"不空",是遮止断灭见——真智不是顽空死寂,它有活泼的照用;说"不有",是遮止常见——智慧随缘起用时并不变成一个实有的东西。如龙树菩萨所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此处正是同一精神。
华严与法华的顿教立场
《华严经》的立场不同于以上渐次引导的方式,而是直接彰显本来法界、一真根本智的佛体与妙用。融摄真如与性相、法身与报身的无尽大海,直接为上上根器之人,顿时开示佛果功德——以一真法界的本智作为开示悟入的法门,不再渐次讨论从妄念而起的诸识等。
如《法华经》所说:"唯以佛智慧,示悟众生,令得清净,出现于世。"不为二乘或三乘而分别施设。
四、宗镜录的方法——先权后实,即识归智
现在《宗镜录》的大意也同于此。只是先标示诸识次第的权宜法门(方便施设),然后再会归于真智。然而,真智既不即是识(不能说识就是智),也不离于识(不能说智在识之外)——唯有亲证唯识实性(识的真实本性,即圆成实性)之时,方能照见这个宗旨。
犹如宝镜普遍映现众像而镜体不动,又如海印三昧(如大海风平浪静时,水面顿现日月星辰一切万象的甚深定境)顿时显现森罗万象。万法同时呈现,更无前后之分。 【译注】这里交代了永明延寿大师著《宗镜录》的方法论——先用唯识学的分析框架(从一识到十识的种种开合)作为入门台阶,这是"权";最终会归一心实相,这是"实"。权与实不矛盾,就像上楼梯与到达楼顶不矛盾。
五、《释摩诃衍论》十种识的建立
又《释摩诃衍论》说:汇集佛陀一代圣教中各种不同说法的经典,总共有十种识的建立方式:
第一、建立一种识,总摄诸识
此中有四种说法:
(一)建立"一切一心识",总摄诸识。
以一心识遍于真如门与生灭门这二种自在境界,无所不包。《一心法契经》中这样说:
那时文殊师利菩萨承佛威神之力,请问佛陀:"世尊,您说有几种识?其体相如何?愿为我分别开示。"
世尊说:"善哉善哉,文殊师利!你为大众请问此事,谛听谛听,善加思维,我当为你分别解说。"
文殊说:"善哉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文殊:"我唯建立一种识,其余的识不另行建立。为什么呢?这一种识,就是'多即是一、一即是多'的识。此识具足种种力用,能现起一切种种名字,然而唯是一识,究竟没有其他法。所以我说只建立一种识,其余的识不必另外建立。" 【译注】这是最圆顿的说法——万法归一心。不论后面展开为八识、九识、十识,本体都不出这"一识"。就好比说一块金子可以打造千百种首饰,但金体始终只有一个。
(二)建立"阿赖耶识",总摄诸识。
以阿赖耶识同时具足"障碍义"(含摄染法)与"无障碍义"(含摄净法),无所不摄。《阿赖耶识契经》中,观自在菩萨请问:"什么叫做通达总相识?以什么义理而名为总相?"
佛答:"通达总相识,就是阿赖耶识。此识有障碍之事,也有非障碍之事,具足一切法、完备一切法。譬如大海,为水、波等一切现象作总名。以此义理,名为总相。"
(三)建立"末那识",总摄诸识。
以末那识(Manas,意为"思量",即第七识,其核心功能是恒常审察、思量第八识见分执以为"我")具足十一种义理,无所不摄。《显了契经》说:
"种种心识虽有无量,唯末那在转动,没有其他法。为什么?因为末那识具足十一种义,无所不作。"
(四)建立"一意识",总摄诸识。
以第六意识有七种转变自在的能力,能随顺造作一切事。《七化契经》说:
"譬如幻师,本是一人,以幻术力变化出七人。愚人见了以为有七人,智者见了唯有一人,并无其余。意识这个幻师也是如此:唯是一识,能作七事;凡夫以为有七种不同的识,而觉者了知,唯有意识,没有其余。" 【译注】以上四种"建立一种识"的说法,角度各异但旨归相同:无论从一心、从阿赖耶、从末那、还是从意识来看,都可以统摄一切识。这说明识的分类是为了方便理解,不是说实有多个互不相干的识体。
第二至第五、建立二识到五识
第二、建立二种识。 一者阿赖耶识,二者意识。阿赖耶识总括业相(最微细的心动)、转相(能见的功能)、现相(境界显现)三种细相;意识总括七种转识(末那识及前六识)。《楞伽经》说:
"大慧,广说有八种识,略说有二种:一者了别识(阿赖耶识,能了别、含藏一切种子),二者分别事识(前七转识,分别具体事相)。"
第三、建立三种识。 一者阿赖耶识(总括三细相),二者末那识(直接作为第六意识的所依根),三者意识(总括前六识)。《慈云契经》说:
"广说有十种识,总说有三种:一者细相性识(微细的根本识),二者根相性识(作为诸识之根的识),三者分离识(能分别离析诸法的识)。"
第四、建立四种识。 即上述三识加上一心识。《无相契经》说:
"识法虽然无量,不出四种:一者所依本一识(根本依止的一心识),二者能依持藏识(执持种子的藏识),三者意持识(执持意念的末那识),四者遍分别识(周遍分别的前六识)。"
第五、建立五种识。 即上述四识加上"随顺遍转识"。《大无量契经》说:
"另有一种识,非前述诸识所摄,而遍行于一切识之中,名为随顺转识。" 【译注】从一识到五识的层层展开,就像用不同倍率的显微镜观察同一事物——放大倍率越高,看到的细节越多,但观察对象始终是同一颗心。
第六至第十、建立六识到十识
第六、建立六种识。 即眼、耳、鼻、舌、身五识加上第六意识。《四圣谛契经》中,佛对树王说:
"我为小根器的众生,以密意方便(隐含深义的善巧说法)说只有六识、没有其余。而我的真实本意,是想让他们知道:六种识中已经具足一切识。" 【译注】佛说"只有六识"是对初学者的方便——先让他们在最容易观察的六识上用功,等根器成熟,再逐步开示更深的七识、八识乃至九识。这不是佛说谎,而是善巧的教学次第,如同先教加减法再教微积分。
第七、建立七种识。 六识加上末那识。
第八、建立八种识。 七识加上阿赖耶识。《道智契经》说:"心王有八:一者眼识心王,乃至八者异熟执识心王(第八阿赖耶识)。种种识法,不出此数。"
第九、建立九种识。 八识加上庵摩罗识。引《金刚三昧经》为证,如前所述。
第十、建立十种识。 九识加上"一切一心识"。《法门契经》说:"心量虽然无量,而不出十识。" 【译注】从一识到十识,开之则十,合之则一。永明大师列举这十种建立方式,目的是告诉我们:诸经说一说十,都是同一心体的不同开合,不可执一非余,也不可以多为胜。
六、《摄大乘论》的十一种识
又《摄大乘论》阐明十一种识:本识(阿赖耶识)能够变异出十一种识的显现,本识就是这十一种识的种子依止处。"分别"是识的体性——识的本性就是分别。分别什么?将本无的虚妄分别为实有,所以说识是虚妄的。分别是因,虚妄显现是果——以此分别的习性,摄持一切种子。
十一种识的差别如下:
- 身识——眼耳鼻舌身五根、五境、五识(即十五界),这是构成"身体"的识变现
- 身者识——第七染污末那识,执持"我"为身体的主人
- 受者识——第六意识的所依根(意根),是接受经验的主体
- 应受识——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是应当领受的对象
- 正受识——六识界,正在领受对境的识
- 世识——生死相续不断的时间感,令众生觉得有过去现在未来
- 数识——从一到阿僧祇(无量数)的数量概念
- 处识——器世间(山河大地等外在环境)
- 言说识——见闻觉知等认知活动及语言表达
- 自他差别识——分别自我与他人的差异
- 善恶两道生死识——善恶业道所引生的轮回
其中,前九识(身识至言说识)由言说熏习(语言概念的习气)种子而生;自他差别识由我见熏习(执我的习气)种子而生;善恶两道生死识由有支熏习(十二因缘中"有"支的习气——即引生后有的业力)种子而生。 【译注】这十一种识的分类角度与八识不同。八识是从识的功能主体来分,十一识则是从识的变现内容来分——我们经验中的身体、环境、时间、空间、数量、语言、自他关系、善恶果报……无一不是识的变现。这正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具体展开。
虚妄分别的四种变异
又为了显示虚妄分别,但以依他起性(依因缘和合而生起的性质,非自然有、非无因生)为体相。虚妄分别就是"乱识"——颠倒错乱的认知。
识的变异,大略有四种:
- 似尘识——识变现为外境(色声香味触等),看起来像是心外独立存在的对象
- 似根识——识变现为根身(眼耳鼻舌身等感官),看起来像是独立的认知工具
- 似我识——识变现为自我感("我"的意识),看起来像是真有一个主体
- 似识识——识变现为能认知的心识本身,看起来像是真有一个能知者
若不确切阐明"一切法唯有识",三性中的圆成实性(究竟真实的本性)就不能显现。 【译注】这四种"似"字极为精妙。外境"似乎"在心外,根身"似乎"是实体,自我"似乎"是主人,心识"似乎"在能知——但这一切都只是识的变现,都带有"似"字。认清这个"似",就是趣入唯识的门径。
七、《大乘起信论》的三细六粗
又《大乘起信论》说有三种细相、六种粗相。
三细相——无明如何一步步展开
论中说:依于本觉(众生本具的觉性真心)而有不觉(无明——不能觉照真心,迷而不知),不觉生起三种微细之相,三者彼此不相舍离:
一、无明业相——由于依不觉(无明)而心体妄动。这最初的一念妄动就是"业"(此处的"业"是微细动作之义,非善恶业之业)。若是本觉则不动,动则有苦,果不离因。
二、能见相——心体依于这一念妄动,转起能见的功能。若不动则无能见之分。
三、境界相——依于能见的功能,虚妄境界相状便随之显现。离开能见则无境可得。 【译注】三细相描述的是无明展开的最初三步,极其微细,凡夫完全察觉不到:第一步,本来寂静的心忽然有了最微细的"动"(业相);第二步,这个"动"分化出"能看的"(能见相,相当于主体性的萌芽);第三步,有了"能看的",就同时映现出"被看的"境界(境界相)。这三步犹如连锁反应,一动俱动,不可拆分。用唯识学来对应:业相约等于阿赖耶识的自体分,能见相约等于见分,境界相约等于相分。
六粗相——从微细到粗重的迷失过程
由于有了上述虚妄境界作为助缘,又进一步生起六种较粗重的相:
一、智相(此处"智"非真智,是分别智,即对境界生起好恶分别之心)——缘所现境界,生起爱与不爱之心。
二、相续相——依于这种好恶分别,苦乐觉受念念相续不断。
三、执著相——依苦乐觉受的相续不断,进而生起深重的执著。
四、执名等相——依于执著,进一步分别名字、概念、标签等种种安立。
五、起业相——依于对名字概念的执著,造作种种善恶差别之业。
六、业系苦相——依所造之业而感受苦报,不得自在。
所以应当知道:一切染污之法,全都没有真实自体,都是因无明而辗转生起。 【译注】六粗相描述的是凡夫迷失的完整链条:先是对境起分别(智相)→分别相续不断(相续相)→由此执著不舍(执著相)→给一切贴标签(计名字相)→依名起业(起业相)→因业受苦(业系苦相)。这六步从细到粗、从因到果,完整呈现了轮回的机制。
八、三细六粗的详释——对应阿赖耶识的结构
古释(古代祖师的注释)说:最初以无明为因,生起三细相;后来以境界为缘,生起六粗相。无明成就妄心,妄心又滋长无明——二者互为因果,循环不已。
业相详释
三细之中,第一业相:依不觉而心动,心动名为"业"。"业"有动作义——心一动就是业,所以说"依不觉故心动名业"。若已觉悟则不动——证得始觉(从本觉中重新觉醒)之时,便无动念。由此可知,现在心的妄动,纯粹是由于不觉。"动则有苦"——就像证得寂静无念之时即是涅槃妙乐,反过来说,现在有动就有生死苦患。
此动念极其微细,是精微暗动、隐密流注的境界。此时缘起混然一相,能所尚未分化——这相当于阿赖耶识的自体分(识体本身,尚未分出见分与相分的状态)。
如《无相论》问答:问——此识相是什么境界?答——相与境界不可分别,一体无异。这是约阿赖耶识的业相义来说——心王与所念之法,浑然一体,不分能所。
能见相与境界相详释
其次,约本识的见分(能认知的功能面)与相分(所认知的对象面)来说明第二"能见相"。能见相又称"转相"——依前面的业相进一步转化出能见的功能,所以说"以依动故能见"。若依性净门(本性清净的立场),本来没有能见,所以说"不动即无见"——反显能见之心必定依于妄动。
这个转相,虽已有能缘的功能,但因境界极其微细,仍不能清晰辨别。如《摄大乘论》说:"此识缘境,不可知故。"既然所缘不可知,就约能缘来阐明本识转相义。
第三"境界相",就是"现识"。依前面的转相,能够显现境界,所以说"依见故境界妄现"。《楞伽经》说:"譬如明镜映现各种色像,现识的显现也是如此。"此现相属于本识(阿赖耶识)的层面。
此三细相,都是由根本无明震动本来寂静之心而成。此后以所现境界为缘,进而生起六种粗相,这就是"分别事识"的层面。如《楞伽经》偈说:"境界风所动,起种种识浪。"
九、为何三细六粗不提末那识
问:三细属于阿赖耶识,六粗属于意识(分别事识),为什么不单独说末那识?
答:有两层道理。
第一,相随而摄。 前面既然已说阿赖耶识,末那识必定与之相应执著(末那恒审思量第八识为"我"),所以不必另说。《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识生起时,必定有第二识(末那识)与之相应。"又意识缘外境时,必定内依末那作为染污根(令意识带有我执色彩的所依根),方能生起。所以随着说六粗,末那自然已被包含。
第二,义理不便,故略不说。 所谓"不便":三细方面——以无明住地(根本无明)震动本来寂静之心,令心与无明和合而成阿赖耶识,末那并不具备这种"与无明和合"的功能,所以在三细中不便列出。六粗方面——由外境牵引而起分别事识,末那并不直接缘外境,所以在六粗中也不便列出。
也可以这样理解:末那计执内心为"我",属于三细的范畴(向内执取);计执外境为"我所",属于六粗的范畴(向外分别)——两头都可含摄,所以不另外单列。
《楞伽经》也同此说法。彼经说:"大慧,略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何等为三?谓真识、现识、分别事识。"——"分别事识"就对应六粗相。
十、《显识论》与《转识论》——二识与三识的分判
显识论的二种识
又《显识论》只说二种识:一切三界,唯有识而已。识有二种:
一、显识,就是本识(阿赖耶识)——此本识转变显现为五尘(色声香味触)、四大(地水火风)等一切境界。
二、分别识,就是意识——在显识所现的境界中,分别计度出人、天、长、短、大、小、男、女等种种差别。
譬如依于镜面方有影像生起,同理,缘于显识方有分别之认知生起。
转识的全面展开
又转识能回转造作无量种识法:或转变为根(感官),或转变为尘(外境),或转变为我(自我感),或转变为识(能知心)。如此种种差别,全是唯识所作。或在自身、或在他者,互相随逐——于自身则转现为五蕴(色受想行识),于他者则转现为冤家、亲人、中性之人(不亲不冤的陌生人)。
每一识之中,都具备能与所两面:能分别的是识,所分别的是境。"能"即是依他起性(依因缘而起),"所"即是遍计所执性(虚妄分别所执取的)。由此道理,离开识之外并没有独立的外境,但唯有识。
转识论的三种能缘识
又《转识论》(真谛三藏所译)阐明:所缘的对象有二种转变——一、转变为"众生"(有情),二、转变为"法"(器界万物)。一切所缘对象,不出此二。此二者实无自体,只是识转变出来的两种相貌而已。
能缘的识有三种:
一、果报识——就是阿赖耶识。为烦恼业力所引生,故名"果报"。又名本识(一切有为法种子的根本依止),又名宅识(一切种子的栖居之所),又名藏识(一切种子隐伏之处)。
此阿赖耶识与五种心所法(心理活动的伴随因素)相应:触(根境识三者和合的接触)、作意(心持续运行的推动力)、受(此处唯是舍受——不苦不乐的中性感受)、思(筹量可行与不可行,令心趣向善恶)、想(取像分别)。
论中有一个精妙的比喻:作意如马行,思如骑者——马只会直走,不能辨别是非方向;由骑者的驾驭,方令马避开歧路、趋向正途。思也是如此,能令作意离开散漫、趋向正确的方向。
此阿赖耶识及其相应心所法,都是自性无记(本身非善非恶),念念恒常流动如水中之浪——本识如水流,五种心所法如水上的波浪。乃至证得阿罗汉果,此流动之法也尚未灭尽。这就是第一本识。 【译注】阿赖耶识的特征是"恒而非审"——恒常运行却不做明确审察。它是中性的、自动运作的,就像心跳和呼吸一样从不间断。即便证到阿罗汉,第八识的流注仍在,只是其中的烦恼种子被伏断了。
二、执识——就是末那识,以执著为体,与四种根本烦恼(我痴——不了解无我真理、我见——执有实我、我慢——恃我而傲、我爱——于所执之我深深贪爱)相应。此识名为有覆无记(有烦恼遮覆故"有覆",但本身非善非恶故"无记"),也有五种触等心所法与之相应。前者(本识)微细,此者(执识)较粗。此识及其相应法,到阿罗汉位究竟灭尽;入无心定时也都灭尽。这就是第二识。
三、尘识——就是前六识。识转变显现为似乎真实的六尘境界,更成六种识,其体性通于善、恶、无记三性。与遍行、别境等心所法相应,以及十善、十恶、大烦恼、小烦恼,或具苦受、乐受、舍受三种。
前五识与第六意识、本识、执识——在这四类识中,随因缘或同时俱起、或前后次第起。以作意为因(内在的注意力导向),外尘为缘(外在的感官刺激),识方得生起。
若先注意要取色、声二尘,则眼识、耳识一时俱起,同时了知色与声。若注意要去某处看色、听声、闻香,则三识一时俱起,同时了知三尘。乃至一时五识俱起,也是如此。或者前后次第而起,只起一识,只得一尘——一切随因缘而有不同。
如是七识(六识加末那),于阿赖耶识中尽皆相应而起。犹如众多影像同时现于一面镜中,又如众多波浪同集于一片水面。
乃至如此识的转变,不离二义:一是能分别,二是所分别。所分别既无自体,能分别也就没有独立的对象可取——无境可取则识不得生。以此义理,唯识之义得以成立。
为什么这样说?建立"唯识"的本意,是为了遣境又遣心(既破除外境的实在性,也破除心识的实在性)。如今外境既然无实,唯识之名也随之泯灭——这就是唯识义的真正成就。 【译注】这段话揭示了唯识学最深的旨趣:"唯识"不是说"只有心识是真实的"——那样仍是执著。"唯识"的真义是:先用"唯识无境"破除外境的实在执着,再用"识亦不可得"破除对心识本身的执着。境空识寂,方是唯识实义。这与中观的"空亦复空"完全呼应。
以上能缘的三种识(果报识、执识、尘识),也就是三能变。
十一、《楞伽经》的三种识与三种相
又《楞伽经》说:有三种识——真识、现识、分别事识。譬如明镜映现各种色像,现识的显现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熏习、不可思议的变现,是现识的因;执取种种尘境以及无始以来的妄想熏习,是分别事识的因。
又诸识有三种相:转相、业相、真相。
经中以泥团与微尘作比喻:泥团与组成它的微尘,非异(不是完全不同,因为泥团确实由微尘所成)、非不异(也不是完全相同,因为泥团有泥团的形相,微尘有微尘的形相)。金子与金首饰的关系也是如此。
若说泥团与微尘完全不同,则泥团不应由微尘所成,但事实上泥团确是微尘所成,所以不能说"异"。若说完全相同,则泥团与微尘应无任何分别,但显然有分别,所以也不能说"不异"。
同理,转识(七转识)、藏识(阿赖耶识)、真相(自性清净的真如之相),三者的关系:若说完全不同,则藏识就不是转识的因(但实际上藏识正是转识的根本因);若说完全相同,则转识灭时藏识也应灭,然而"自真相"(心的真实本面)实不灭。所以,并非自真相之识灭去,只是"业相"(无明所起的妄动之相)灭去。若自真相灭,藏识就灭;藏识若灭,就同于外道的断灭见(认为死后一切断灭的邪见)。 【译注】这是《楞伽经》最精辟的辩证之一。修行断除的是"业相"——无明妄动的层面;而心的"真相"——本觉清净的层面——从来不生不灭。这正说明:解脱不是消灭心识,而是去除心识上的无明妄动,令本来清净的真相显现。若连真相也灭了,那就成了断灭论。
释论的补充:自真相的两重含义
释论解释:《入楞伽经》直接阐明"自真相"——本觉之心不借助任何妄缘,自性本自灵明觉照,名为"自真相",这是从"异"(与妄识不同)的角度说。又当随无明风而作生灭时,灵明觉照之性与本来无异(并未因妄动而丧失),所以也名"自真相",这是从"不异"的角度说。
又识有二种生灭方式:流注生——种子相续流注,如暗流不断;相生——相状显现的生起,如波浪现形。
综合而言:所说的"真识",是根本无明所熏的本觉真心;"现识",是阿赖耶识;"分别事识",是意识。
十二、粗细意识的因缘——现识与六尘
经中说:妙严菩萨请问佛陀——"世尊,粗相意识、细相意识,以何为因?以何为缘?"
佛答:"粗细意识,以现镜识(现识——如镜映像的阿赖耶识)为因,以六尘境为缘,相续运转。"
所以在三细中,较粗的是现识(已有境界显现);在七转识中,势力最强的是第六意识。第六意识分别六尘,必定依末那为所依根——意识是能依者,末那是所依者。略说三细识,开合起来有八相。又粗的面向是意识,细的面向是末那。 【译注】这里厘清了意识与末那的关系:意识是粗显的、间断的(如睡眠时意识不起),末那是微细的、相续的(时时刻刻都在执"我")。意识一切活动都以末那为根——正是因为有"我"的暗流在底层运行,意识才会带着自我中心去分别一切。
十三、楞伽海喻偈——藏识与七识的关系
《楞伽经》偈颂说:
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洪波鼓溟壑,无有断绝时。 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 青赤种种色,珂乳及石蜜,淡味众华果,日月与光明。 非异非不异,海水起波浪,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 譬如海水变,种种波浪转,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 为彼藏识处,种种诸识转,谓以彼意识,思惟诸相义。 不坏相有八,无相亦无相。
释论解读
此经文的要旨是:现识之海,其性本自常住;被六尘境界之风所飘动,七种转识——以现识之体为内因,六尘境界为外缘——兴起六种粗重之相。
"境界风"的具体所指
什么是境界之风?
- 青黄赤白等种种显色,能引起眼识
- 宝珂珠贝等发出的种种美妙音声,能引起耳识
- 檀香、乳香等散布的种种芬芳气息,能引起鼻识
- 柔软丝绸、石蜜(蔗糖制品)等带来的种种怡人触感,能引起身识
- 甘甜、清淡等种种滋味,能引起舌识
- 当下之花(现在法)、未来之果(未来法),种种法尘(意识所缘的抽象对象),能引起意识
经文中以六尘来标识六识,应当仔细观察其对应关系。至于末那识,就是意识的微细分位(微细的持续运作状态),没有独立于意识之外的别体。如是六尘能动摇心体、令心散乱,犹如猛风,所以名为"风"。
七识与藏识是同是异?
非同非异,远离二边。譬如太阳与阳光,水与波浪——不能说太阳就是阳光(否则无需区分),也不能说太阳不是阳光(阳光正是太阳所发);七识与藏识的关系也是如此。
七识从何而来?
七转识从何处来入藏识,形成七种类别,流转运动不断?答:七转识不从内来,不从外来,不从中间来——唯是藏识之体变现为七识。譬如海水变成波浪——波浪从不曾离开海水,也不从海水之外来。
八识是生灭还是常住?
如是现识与七转识,八种心识,难道唯有生灭无常之相,没有常住实相吗?
答:如是八识,从无始以来,三际(过去现在未来)不动,四相(生住异灭)不迁,真实常住,自性清净。不坏之相具足圆满,无所缺失。而这一切功德同于法界(万法的真实本体),无有二相;无二相故唯是一相;唯一相故亦是无相;以无相故,"无相"之名也不可得——无相亦无相。 【译注】这段极为精要。八识从现象层面看是生灭无常的(念念流转),但从本体层面看是真实常住的(自性清净从未改变)。两个层面同时成立而不矛盾——如水虽成波浪(生灭相),但水性未曾改变(常住相)。"不坏相有八"——八识的不坏真相始终具足;"无相亦无相"——这种真相超越一切相状的描述,连"无相"这个名称也是言语的方便。
十四、《楞伽经》三本的不同开合
此《楞伽经》总共阐明几种识?有略说门与广说门二种。在这二门中,三种传本各有不同说法:
第一本说:"略说有三种识,广说有二相。何等为三?真识、现识、分别事识。"
第二本说:"广说有八种,略说有二种。何等为二?一者了别识,二者分别事识。"
第三本说:"略说有四种,广说有七种识。云何为四?业识、转识、现识、分别事识。"
三本经文都是如实之说,都应当信受依止。
第一本中:真识即根本无明所熏的本觉真心,现识即阿赖耶识,分别事识即意识——粗的面向是意识,细的面向即末那。
第二本中:了别识即阿赖耶识,分别事识即意识——含义同前,末那包含在内。
第三本中四种识的文相明显,姑且不赘。所言七识,是因为末那与意识合为一故——粗细虽别,体唯一识。
十五、《华严论》的总判——识体全真,即识成智
《法界法轮契经》说:"第六意识分别六尘境界时,必依末那为所依根,方得生起。意识是能依,末那是所依。"
又《华严论》说:世尊在南海楞伽山说法。其山高峻,下瞰大海,周围无门户可入,唯有神通者方能升往——这表示心地法门,唯有无心无证者(不执着于心、不执着于证果者)方能契入。
下瞰大海,表示心海本自清净;因境界之风吹转,识浪才波动不息。要阐明的是:通达境空则心亦空,海也自然寂静;心境俱寂之时,万事无不照了。犹如大海无风,日月星辰万象焕然分明。
此经的要旨:直接为根器成熟之人,顿说种子业识就是如来藏——不同于二乘行者灭除诸识、趣向寂灭(偏于空寂),也不同于修空观的菩萨空见增胜(偏于空理)。直接阐明识体本性全是真如,识体当下即成智慧之妙用。如大海无风之时,日月万象清晰映现——心海法门也是如此,了达真如则识当体转成智慧。
此经不同于《解深密经》的立场——《深密经》另立九识,接引初根众生,渐次引导他们保留适度的惑业以长养菩提心,既不令其心落入顽空(以为一切断灭),也不令其心如败种(丧失成佛的可能)。
《解深密经》是进入识智之学的初门;《楞伽经》《维摩诘经》则直接揭示烦恼的本来实相。《楞伽经》直说八识即如来藏;《维摩诘经》直观身之实相、观佛亦然——二经宗旨相同,《深密经》与此二部则稍有差别。 【译注】这段是华严宗对各经的总判,极为重要。三部经的差别在于:《解深密经》从分析入手(渐教),先把识分得很细,让初学者一步步了解心识结构;《楞伽经》从本体入手(顿教),直说识体即如来藏,当下就是;《华严经》更进一步,连"由识入智"的过程都不谈,直接展示佛果境界。三者不矛盾,是同一法义在不同根器面前的不同展开。
十六、入胎出胎皆是自识——四有与有分识
应当知道:入胎、出胎,少年、老年,乃至维持生命的资具与居所,无论是色是空、是性是相,皆是自识的变现——唯有佛能彻底了知。
四有
如《显识论》说,众生的存在有四种状态:
- 生有——从投胎(识支入胎)至六岁
- 业有——从七岁以上能分别好坏、生起贪心,直至临终
- 死有——临终的最后一念
- 中有——即中阴身,介于死与下一期生之间的过渡状态
有分识
在业有当中,六识造作善、不善、不动(禅定之业)三种业。这三种有为之业,由有分识(阿赖耶识的异名,"有分"指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之因分,此识是维系生命延续的根本因)所摄持。六识虽然会自行谢灭(如熟睡时前六识不起),但因有分识的摄持,所造之业的力用仍然存在。
问:为何要建立有分识?
答:在一期生命中,有分识恒常缘于一种境界。若生于人天善道,此识见到楼阁宫殿等善报之相;若同时六识活动强烈(粗的认知活跃),就不觉察此识的作用。若生于恶道,此识只缘火车(地狱中的刑具)等恶报之相;若恶道中六识活动强烈,也不觉察此识的缘境。
乃至无色界中,当其他诸识灭尽时,有分识的作用方才显现——这就像阿赖耶识与意识的关系。 【译注】有分识的概念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即使在无梦熟睡、无色界定等前六识完全不起的状态中,仍有一个微细的识在持续运行,维系着生命的延续和业力的保存。这正是阿赖耶识"恒转如暴流"的具体体现。
所以诸教同所诠释的义理,虽然方便不同,圆满的证悟却不止一途。
十七、《入楞伽经》色空不二与兔角牛角之辩
又《入楞伽经》说:
大慧,另有一类外道,见色法有因,便虚妄执著形相的长短大小;见虚空没有形相界限,便认为色相与虚空截然不同。
大慧,虚空即是色——因为四大所成的色法本来就入于虚空之中(色法不能离开空间而存在)。大慧,色即是虚空——依此法而有彼法,依彼法而有此法(色与空相待而立,互相依存)。
大慧,四大种性各有自相(地坚、水湿、火暖、风动),不住于虚空(不是虚空的属性),而四大之中并非没有虚空(四大不能离开空间)。
兔角牛角的辩证
大慧,兔角也是这样——因为有牛角,才说兔角"无"("无"是相对于"有"而建立的概念)。大慧,又那牛角若分析到微尘,想要辨别微尘之相也不可得见。那么,到底什么法是"有"?什么法是"无"?你凭什么说有说无?若能如此观察,其余一切法也都是这样。 【译注】兔角牛角的辩证是中观论证的经典手法。表面上"兔角无、牛角有"似乎毫无争议,但深入分析:牛角若不断分割到极微(最小粒子),极微之相也不可得——那"有"又在哪里?可见"有"和"无"都是相对的概念建构,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一切法离开了相对的概念框架,既不可说有,也不可说无。
大慧,你应当远离兔角、牛角、虚空与色相异等种种虚妄见。也应为诸菩萨说远离这些执著之相。应当觉知:自心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妄分别之相。应当在诸佛国土中为佛子说法:一切所见境界,皆是自心所现。
世尊重说偈言(大意):
色于心中本无(外色非心中实有之物),心依外境而见有(心因对境而起有的错觉)。内识变现众生所见之身体、资具、住处(一切都是内识的变现)。心、意、意识,五法(名、相、分别、正智、如如)、三自性(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二种无我(人无我、法无我)的清净义,如来如是宣说。长短有无等概念,展转互相依待而生——以无故成有,以有故成无(有无相依,无有自性)。若能分析微尘之体而不起色法的妄想,但令心安住于实相,则恶见自然清净。此非妄分别之智的境界,声闻也不能了知——唯是如来所说、自觉圣智的境界。
十八、梦喻——三细六粗九相的总结
一切皆唯有识,如梦无实
《摄大乘论》说:此等一切皆唯有识,全无实在的外境。以什么比喻来显示?应知以梦为喻。
譬如梦中全无真实外境,唯有识在变现。虽然梦中有种种色、声、香、味、触,有房屋、林木、地形、山岳,如同真实境界的影像在显现,但其中全无真实外境。由此梦喻,应当随顺了知:一切时、一切处,皆唯有识。
石壁大师的梦喻配释——三细六粗的完整对应
从心中变现境界、造业受生,不出三细六粗九种相。
如石壁大师(古代祖师)所解释:唯一梦心。
比喻有一人忽然睡着作梦,梦中见种种事物,起心分别,念念不断。对顺境逆境深深执取;分别善恶,辨认亲疏。对善的、亲的,种种利益帮助;对恶的、疏的,种种损害伤害。或者报恩而受乐,或者报怨而受苦。忽然醒来,以上一切全部消散。
现将梦的每个环节,对应三细六粗九相:
"有一人":对应九相:真如一心;说明:做梦的主体,比喻本觉真心。
"忽然睡着":对应九相:不觉(无明)忽起;说明:入睡比喻无明障蔽本觉。
"作梦":对应九相:业识相(三细之一);说明:开始做梦比喻最初的一念妄动。
"见":对应九相:转识相(三细之二);说明:梦中有"见"的功能比喻能见相。
"种种事":对应九相:现识相(三细之三);说明:梦中出现的事物比喻境界显现。
"起心分别":对应九相:智相(六粗之一);说明:对梦境生起好恶分别。
"念念无间":对应九相:相续相(六粗之二);说明:分别心念念不断。
"于违顺深生取著":对应九相:执取相(六粗之三);说明:对顺逆境深深执著。
"为善为恶是亲是疏":对应九相:计名字相(六粗之四);说明:给一切贴上善恶亲疏的标签。
"于善恶得损益":对应九相:起业相(六粗之五);说明:依分别而造种种业。
"受苦乐报":对应九相:业系苦相(六粗之六);说明:因业受报,不得自在。
"忽然觉来,上事都遣":对应九相:觉悟唯心,得入宗镜;说明:醒来万梦皆空。
所以说:佛者,觉也——如从睡梦中醒来,如莲花从淤泥中开放。 【译注】这个梦喻是全卷最精彩的总结。整个轮回的过程,就像一场大梦——真如一心是做梦的人,无明是入睡,三细是梦境初现,六粗是梦境展开为完整的悲欢离合,觉悟则是梦醒。而"佛"这个字的本义就是"觉者"——从无始大梦中彻底醒来的人。醒来之后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发现:做梦的人一直都在,从来不曾真的睡着过。
本卷提要
本卷从八识展开至九识、十识乃至十一识,层层开合皆归一心。以《起信论》三细六粗揭示无明展开的全过程,以海喻、镜喻、梦喻阐明识体本来是智——波浪即水,迷时成识,悟时成智。宗镜录之旨:先借唯识分析为阶梯,终归一心实相,如梦觉时万事皆遣,佛者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