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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八十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一切法如化
问: 进入此宗门,如何了达一切法如同幻化?
答: 因为万法并无自体(自性),名称与相状本来是空的,从"无"而忽然显现为"有",就称之为"化"。
如《华严经·十忍品》所说:
佛子,什么是菩萨摩诃萨的"如化忍"呢?
佛子,此菩萨摩诃萨了知一切世间皆如幻化,具体而言:
- 一切众生的意业(意念所造之业)是"化"——由觉知与想念所生起的缘故;
- 一切世间诸行(有为造作)是"化"——由分别所生起的缘故;
- 一切苦乐颠倒是"化"——由虚妄执取所生起的缘故;
- 一切世间不实之法是"化"——由言说所显现的缘故;
- 一切烦恼分别是"化"——由想念所生起的缘故。
此外还有清净调伏的"化"——由无分别所显现的缘故。三世不转之"化"——由无生平等的缘故。菩萨愿力之"化"——由广大修行的缘故。如来大悲之"化"——由方便示现的缘故。转法轮方便之"化"——由智慧、无畏、辩才所宣说的缘故。
菩萨如此了知世间与出世间之化,能够现证而知、广大而知、无边而知、如实而知、自在而知、真实而知,不被虚妄之见所倾动。虽随顺世间所行,也不失坏正见。
譬如幻化之事:不从心起,不从心所法起,不从业起,不受果报;非世间之生,非世间之灭;不可追逐,不可把捉;非久住,非暂住;非行于世间,非离于世间;不专属于一方,不普属于诸方;非有量,非无量;不厌倦,不止息,非不厌息;非凡非圣,非染非净,非生非死,非智非愚;非见非不见;非依世间,非入法界;非聪慧非迟钝;非取非不取;非生死非涅槃;非有非无。
菩萨就是如此以善巧方便,行于世间,修菩萨道。了知世间之法,分身化往各处,不执著世间,不执取自身。对于世间与自身,无所分别。不住世间,不离世间;不住于法,不离于法。以本愿力的缘故,不弃舍任何一个众生界,不仅调伏少数众生界;不分别法,也非不分别。了知诸法之性,无来无去。虽然无所有,却能圆满具足佛法。了达法如幻化,非有非无。
佛子,菩萨摩诃萨如此安住"如化忍"时,能够圆满具足一切诸佛菩提之道,利益一切众生。这就是菩萨摩诃萨第九如化忍。
由此可知,善法与不善法,都是从心幻化而生。以无造作之因,承受忽然显现之果。所以六祖说:"思恶法,就化为地狱;思善法,化为天堂。毒害化为畜生,慈悲化为菩萨。"乃至一切,都是自性的变化。 【译注】本节是全卷的总纲。永明延寿引《华严经·十忍品》中"如化忍"的完整经文,核心要旨在于:万法无自体,从无而忽有,故名为"化"。但这个"化"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说万法是实有的——而是"非有非无"。菩萨了达此理,既不执著世间为实有,也不堕入断灭空见,故能随缘度生而不失正见。末尾引六祖之语点出"自性变化",将如化之义收归一心,呼应宗镜录"以心为宗"的根本立场。
二、诸法如化而有差别
《大智度论》中有这样一段问答——
问: 如果一切法都是空的、如同幻化,为什么还要作种种不同的说法来分别呢?
答: 就像佛所变化的,以及其他人所变化的事物,虽然不是实有的,却有种种不同的形象差别。梦中所见的种种情景也是如此:人在梦中见到好事或坏事,有的生起欢喜,有的生起恐惧。又如镜中的影像,虽然没有实体,却随着本来面貌的不同,影像也有美丑之分。一切法也是这样——虽然体性是空的,却各各有其因缘。
如佛在此经中所说:在这些幻化之法中,有声闻的变化,有辟支佛(缘觉,独自觉悟十二因缘者)的变化,有菩萨的变化,有佛的变化,有烦恼的变化,有业力的变化。
又说:所谓"如化",幻化的主体并无固定实物,只是从心念生起,便有种种作用,而一切都没有实体。人的身体也是如此——本来没有什么根由,只是从前世的心念生出今世的身体,全都没有实体。因此说一切法如化。
问: 不应该说变化之事是空的。为什么呢?变化之心也是由修习禅定而获得的,从此心出发才能作种种变化——或化人或化法。既然幻化有因有果,怎么能说是空的?
答: 如佛所说,观察无生之理,是从有生之法中得到解脱的;依止无为之法,是从有为之法中得到解脱的。虽然所观察的"无生法"是空无的,却能成为因缘的基础。无为法也是如此。变化虽然体性是空的,也能生出心的因缘。
其次,空并不是因为"看不见"就说它空。是因为没有真实的作用,所以说空。因此说一切法如化。
由此可知: 一切法都从心而生,全如幻化。虽然幻化不是实有的,却照样能作善恶的因缘,承受升沉的报应。所以不可以生起断灭之见(认为一切都断绝、没有因果)。只是要了达其体性本虚,不要在上面生起取舍分别。 【译注】本节两段问答出自《大智度论》,处理的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疑难:既然一切如化,为什么还有种种差别?答案是"虽空而各各有因缘"——空与缘起并不矛盾。第二段进一步追问:变化既然有因有果,怎能说空?答以"无实用故言空"——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独立自存的实体"。最后一句"但了体虚,莫生取舍"是实修的关要:知道万法如幻,但不废因果;了达体性本空,但不执取也不舍弃。
三、心本是化——心如何化现万法
问: 凡是有相之法,都来自变化。但心是无形无相的,它怎么能化现万法呢?
答: 心本身就是"化",这个道理不可思议。从心显现心,就如同从幻化之中再起幻化。
《佛地论》说:心的变化只有两种——
一、自身相应。 就是在自己心上化现出种种心及心所法(心理活动)的影像差别。
二、他身相应。 就是使他人的心也显现出种种心及心所法的影像差别。
这些都是相分(所呈现的影像面),以类似见分(能认知的心识面)的形式出现。
有一种说法认为:以禅定之力,能使自己的心了解平时所不能了解的法门,这叫"化自心"。加持有情众生,使愚昧者理解深细之法,使失去正念者重获正忆念,这叫"化他心"。
然而也有观点认为心是无法被"化"的——因为心没有形质。如论中所说:"心无形故,不可变化。"又说"化身没有心与心所法。"但这是就二乘(声闻、缘觉)及凡夫异生的禅定力而言的。他们的定力较弱,不能化现无形质之法。而诸佛菩萨以不思议禅定之力,则都能化现。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来怎么能示现贪嗔等相?声闻及旁生(畜生)等怎么能了知如来之心?经典中怎么说能化现无量种类、都使他们有心识?此论中怎么说"诸化意业"?经典中怎么说有"依他心"?
只不过,所化现的色法(物质现象),与真实色法的作用相同;而所化现的根(感官)和心,只有相状显现,功用并不等同于真实的根和心。论中的那种否定说法,是就低层次的情况而立论的。
那么为什么不化现无情之物使之有心识相状呢?因为无情之物本来就已经是心识的相分(所变现的影像),怎么再使它呈现有心的相状?如果它呈现了心的相状,那就叫有情众生,不属于无情的范畴了。所以关于心的变化,只说两种:一是自身,二是他身。 【译注】本节核心命题是"心本是化"——心本身就是幻化的。这与通常认为"心是实有的主体去变化外物"完全不同。永明引《佛地论》区分了心化的两种方式:化自心和化他心。更重要的是对"心无形故不可变化"这一质疑的回应:这只是就二乘有限定力而言,诸佛菩萨的不思议定能化现一切,包括无形质之法。但也有边界:无情之物已是心的相分,不能再化为有情。此段是唯识学(以心识为万法根本的学说体系)视角对"如化"义的深化。
四、如来藏与佛性
问: 此一心法门,道理上并无不同的路径。但针对不同根机、对应不同法义,教法有多种门类。对于同一个法,名称上有种种差别——有时叫"佛性",有时称"如来藏"。怎样才算成立"藏"的含义?又为什么叫"佛性"?
答: 所谓"如来藏",就是真实的心识,是真心。在这个真心之中,具足一切恒河沙数的佛法功德。正如在妄心之中,具有恒河沙数的染污之法一样。心与法同一体性,所以叫作"如来藏"。
也就是说,一切众生都有如来藏,能作为成佛的因,所以叫"有佛性"。
就好比睡梦之心中有觉悟之性,黄色矿石中有金的成分,白色矿石中有银的成分。同样,一切世间法中都有涅槃之性。这个性就是众生本自真实的东西,所以叫作"我"。这个"我"就是佛性。隐藏时称为"如来藏",显发时称为"法身"。 【译注】本节简明扼要地给出了如来藏与佛性的定义及其关系。关键在于:如来藏是"真心中具足一切功德"的状态——隐时名藏,显时名法身。佛性则是"能为佛因"的那个性。这里用矿石中有金银来比喻,强调佛性是本有的,不是修行才新生的。"我即佛性"中的"我"是《大涅槃经》的"常乐我净"之我,非凡夫执著的人我。
五、佛性的多种分类
问: 如果说众生本自真实的就是佛性,觉悟此性就叫作佛,那只要了达这一个性,就能契合本源了。为什么教法中又说有二种、三种、四种、五种等不同的佛性呢?
答: 《大涅槃经》说:"正因佛性,就是众生心。"又说:"佛性不叫一法,不叫十法,不叫百法,不叫千法,不叫万法。在尚未证得菩提时,一切善、恶、无记(非善非恶),都叫作佛性。"
由此可知,在尚未证得菩提时,一切诸法连名数都不是。何况觉悟之后,哪里还要分说二种三种呢?虽然有开展与收合的不同说法,一性本无差别。只是根据本末因果的不同角度,才分为多种。
(一)佛性论的三因三性
《佛性论》说,佛性有三种,即三因、三种佛性。
三因:
一、应得因——以无为如理(真如之理)为体; 二、加行因——以有为的愿行为体; 三、圆满因——同样以有为的愿行为体。
前一因以无为法为体,后二因以有为法为体。
三种佛性: 在应得因中,具有三性——
一、住自性性(本来安住的自性); 二、引出性(能被引发显出的性质); 三、至得果性(最终证得的果位之性)。
此三性又构成三藏:
一、所摄藏; 二、隐覆藏; 三、能摄藏。
一、所摄为藏: 佛说,就"住自性如如"(本来安住于真如)而言,一切众生都是如来藏。
所谓"如"有两层含义:一是如如智(与真如相应的智慧),二是如如境(真如之境界)。二者都不颠倒,所以叫"如如"。
所谓"来",是说从自性而来,来到至得果位(究竟证果的阶段),这就叫"如来"。
所以如来的体性,虽然在因位叫"应得",在果位叫"至得",其体并无二致。只因清净与混浊有异:在因位时,因为违背二空(人空、法空),生起无明,被烦恼所掺杂,所以称为"染浊"——虽然尚未即刻显现,但必定能够显现,所以叫"应得"。到了果位时,与二空相合,不再有迷惑的牵累,烦恼不能染污,所以称为"清净"——果已显现,所以叫"至得"。
所谓"藏":一切众生都在如来的智慧之内,所以叫"藏"。因为如如智与如如境完全相称,一切众生决定没有能出离如如境界之外的,全都被如来所摄持,所以叫"所藏"——众生,就是如来之藏。
二、隐覆为藏: 如来自己隐藏而不显现,所以叫"藏"。
这里说的"如来"有两层含义:一是"显示真如不颠倒"——由于妄想的缘故叫颠倒,没有妄想的缘故叫做"如"。二是"显示常住"——此如如之性,从住自性性来到至得果位,如的体性不变异,所以是常住义。
如来性在修道之前(道前),被烦恼所隐覆,众生看不见,所以叫"藏"。
三、能摄为藏: 果地上一切超过恒河沙数的功德,在如来应得性(因位)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摄含在其中了。如果到了果位才说"得到此性",那么此性就成了无常——因为不是本来就有的。正因为知道本来就有,所以说是"常"。 【译注】本节引《佛性论》展开三因三性三藏的精密分析。核心要点是:佛性在因位(凡夫阶段)叫"应得",在果位(成佛阶段)叫"至得",体性不二,差别只在染净。三藏的分析尤其重要:"所摄藏"说众生都在如来智中;"隐覆藏"说如来性被烦恼盖覆;"能摄藏"说果地功德在因位已经全部摄含——这就保证了佛性是常(本有),而非无常(新生)。这是如来藏思想的核心论证结构。
(二)正因佛性与了因缘因
虽然说了三因佛性,但其实只是一性。为什么呢?
正因(佛性的根本因)是本有的。只因众生不觉,被客尘(后来附加的烦恼,非本有的)所遮蔽。就像金在矿中,金体不显现,必须借助人工才能发挥金的作用。正因佛性也是如此——在烦恼缠缚中不显现,处于烦恼矿中,须要先借助"了因"(智慧之因,能照见真理的因)的智慧来了知、开发,再凭借"缘因"(助缘之因,修行善法等辅助条件)的方便来帮助显发,才能成就大用。
虽然缘用有分,体恒一味。不动众生性,而成佛性。
以住自性之理,在凡即是真。以引出性之事,成果而不虚。以应得之义,处染而何失。以至得之道,证圣而无疑。
又因为自性本有,所以能引出。应得至于果位,证得非虚。如《大涅槃经》所说:
"一阐提(断善根者)等,也一定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善男子,譬如有人家中有乳酪,有人问他:'你有酥吗?'他回答说:'我有。'乳酪实际上并非酥,但以巧妙方便,一定能得到酥,所以说'有酥'。众生也是如此,都有心。凡有心者,一定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因此我常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译注】此段以金在矿中为喻,阐明正因、了因、缘因三者的关系。正因是本有的佛性,了因是智慧的觉照,缘因是修行的助力。三因虽分,体恒不二。乳酪与酥的比喻非常精彩:乳酪现在不是酥,但一定能变成酥——这就说明佛性是"本有而待缘显发"的,既不是"现在就是佛"的冒进见,也不是"没有佛性"的断灭见。
(三)四种佛性
又有经论通说四种佛性:
一、因性——即染净缘起(随染净因缘而起的本性); 二、因因性——即内熏发心(内在的熏习力量激发菩提心); 三、果性——即始觉已圆(从无明中觉醒的智慧已经圆满); 四、果果性——即本觉已显(本来具足的觉性已经完全显发)。
又可以这样理解:第一是随缘隐显,第二是征起净用(引发清净的作用),第三是染尽净圆(染污消尽、清净圆满),第四是还原显实(回归本源、显露真实)。
又从三因的角度来看:第一"住自性性"即是正因,第二是"引出佛性"即是了因,第三第四都是"至得果性"即是缘因。
又从因果理智的角度看:前二是因中的理与智,后二是果中的理与智。因果虽然不同,智慧所契合的理体相同无二。唯是一心的转变,绝相离言,无不包融,所以名为佛性。
(四)五种佛性
又《涅槃疏》说,涅槃正性有五种:
一、正性——非因非因因,非果非果果; 二、因性——十二因缘; 三、因因性——十二因缘所生的智慧; 四、果性——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 五、果果性——大般涅槃。
虽然如此分别,其实只是一法。
(五)三种性
又古来的解释有三种性:
一、理性——即真如; 二、行性——即无漏种子(不会招感苦果的清净种子); 三、隐密性——即尘劳之畴(烦恼一类)。
此三性虽然有隐有显,一体凡圣共有。
(六)常住与随缘二种佛性
又就常住与随缘两个方面,分为二种佛性:
一、常住义。 经中说:"其药的本味,停留在山中。"如常不轻菩萨(《法华经》中对一切人礼拜说"我不敢轻慢汝等,汝等皆当作佛"的菩萨)恭敬四众一样。因为佛性混在烦恼之中而不被染污,显发菩提而不因此增净——以常住不变的缘故,所以菩萨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小众生,因为佛性不可坏的缘故。
二、随缘义。 经中说:"随其流处,成种种味。"如常惨菩萨(常怀悲悯的菩萨)悲悯四众一样。因为真心不守自性,举体随缘而成就人法。经中说:"法身流转五道,号曰众生。"因为众生随缘迷失本性,不觉不知,所以菩萨常生悲悯。
又众生佛性都具有两层含义:
一是所依佛性(如上二义):一是常住,二是随缘。
二是能依杂染:一是缘成似有义(因缘和合而似乎存在),二是无性即空义(没有自性即是空)。
由于染法有"即空"之义,所以所依佛性常净不变。由于染法有"似有"之义,所以所依佛性随缘成染。
由此可知——
- 以众生无性即空故,在凡而不凡;
- 以法身随缘故,处圣而非圣。
- 又以众生缘成似有故,圣不是凡;
- 以法身常住不变故,凡不是圣。
于是真俗一际,染净恒分。凡圣两途,生佛无异。如此圆融无碍,方能彰显一心佛性。 【译注】从四种、五种、三种到常住随缘二种佛性,虽然名目繁多,但永明延寿反复强调"虽复分别,只是一法"。这些分类是从不同角度剖析同一佛性。其中常住与随缘二义最为精要:常住保证佛性不失不坏,随缘解释众生何以轮回。末尾四句对偶——"在凡不凡、处圣非圣、圣不是凡、凡不是圣"——是非常漂亮的辩证表述,说明凡圣不一不异、真俗圆融的中道义。这正是宗镜录"唯一心转"的核心见地。
六、佛性是"现"还是"当"
古德问:一切众生的佛性是常住的,那它是"现在就是"(现),还是"将来才是"(当)?
答: 三世(过去、现在、未来)皆常。
问: 如果现在就常住的话,那众生当下就是佛了吗?
答: 就如胎中的孩子,难道不是和父亲同一个姓吗?如果问的是父亲的姓,何必追究年龄大小呢?
又,佛性其实非"当"非"现"——只是直接看见此理,不可以推到未来,所以不能说是"当";虽见此理,还须修道才能证得,所以不能说是"现"。
"只见此理",是就理上而言没有差别;"修道乃得",则是就事上而言不至混滥。 【译注】"现"与"当"的问答极为精要。如果说佛性"现在就是",似乎众生当下就成佛了;如果说"将来才是",又违背佛性本有之义。答以"非当非现":约理无差(理上说,佛性从来具足),约事不滥(事上说,还需修行证得)。这正是天台宗"理即佛"与"究竟即佛"之间六即层次的要旨——理上一切众生即佛,事上须从凡至圣、层层修证,二者不可偏废。
七、六盲摸象——佛性的中道义
又《涅槃经》以六个盲人摸象的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六个盲人各自描述大象的样子,说法各异。虽然所说不够准确,但也并没有离开大象。
正如有人各自执取五阴(色受想行识)、空大(地水火风空识六大)等六种法为佛性,虽然说得不够确切,但也并没有离开这六法。
就像大象的头和脚之中并没有完整的"象"——所以不可以就是它们(不可即)。但头和脚之外也并没有另一个"象"——所以也不可以离开它们(不可离)。非即非离,非内非外,而能说"象"。
众生佛性也是如此——非即六法,非离六法,非内非外,所以叫做"中道",名为"佛性"。
如果执取六法就是佛性,那是众盲人的佛性(片面之见)。如果离开六法另外说有佛性,就如同指着虚空说那是佛性——如同婆罗门外道所毁谤的那样,将遭受仙预(经中人物名)的惩罚。唯有取不即不离的中道为佛性,才如同大王的智臣所见到的佛性。
《十地经》说:"众生身中有金刚佛性,犹如日轮。"
所谓"佛"就是"觉",人有灵知之觉。如今以第一义空(最高真理层面的空性)与之为性,所以叫佛性。而无情之物没有觉知,只是持守自体,因此称为"法"。以真性与之为性,所以叫法性。
所以说,虽然假说有能与所(能觉与所觉),实际上并无差别。为什么没有差别?因为同一性的缘故。外典(儒道等典籍)也说:"天地万物,同禀阴阳之元气。" 【译注】六盲摸象的比喻在此有特殊的哲学意义:佛性不能被等同于五阴六大中的任何一个(不可即),也不能离开它们另外去找(不可离)。这就是中道义——既不落于"即"的执著,也不落于"离"的断见。最后引出一个重要区分:有情称"佛性",无情称"法性",但本质上同一性,只是假说有能所。末尾引外典"同禀阴阳元气"来助显此义,是永明延寿会通内外之学的典型手法。
八、有情佛性与无情法性
问: 既然说佛性是境与智都包含的——所以说"菩提与菩提断(烦恼之断),都叫菩提","说智及智处(智慧和智慧的对象),都叫般若"——那为什么教法中说"在有情数中称佛性,在无情数中称法性"呢?
答: 在心方面称佛性,在境方面称法性。从因缘来看虽有差别,能所似乎分开,但就性体而言本来相同,一体无异。
就像瓶子装着醍醐(最上乘的乳制品,比喻佛性),随着不同器皿而显现不等;又如水分为江海,随着流经之处而得到不同的名称。一味真心也是如此——凡圣境智,一际无差。
所以《法王经》说:"一切众生,一心佛性平等,等诸法故。"只因真心不守自性,随缘转动。在转动之处,就安立不同的名称。
古德曾用一个比喻来说明:
譬如明珠,对着月亮能生出水,对着太阳能生出火。珠体并无两样,却能得到"水"和"火"的名称——因为珠体是一,能应两种缘。而且月亮为水缘时,月中未曾没有火性;太阳为火缘时,日中未曾没有水性。为什么呢?因为二性相互含融隐伏的缘故。只是因为水和火在事相上有优劣不同,所以二性各自隐伏不现,各从自体得到水、火的名称,并非完全没有另一种性。
真如一心也是如此——在有情中叫佛性,在无情中叫法性。一如并无差异,却得到"法"与"佛"的名称。因为真如体一,能应两种缘。当有情正为佛缘时,有情未曾没有法性;当无情正为法缘时,无情未曾没有佛性。为什么呢?因为二性相互含融隐伏的缘故。只是因为色(物质)与心在事相上有优劣不同,所以二性各自隐伏不现,各从自体得到法、佛的名称,并非完全没有另一种性。 【译注】明珠喻是此段的精华。珠体一而能应日月二缘,出水出火。同理,真如一心随有情缘名佛性,随无情缘名法性,体无二致。关键在"二性相冥"——佛性法性互相含融,不是截然二分。这就打通了有情无情的界限,为后文"情与无情同圆种智"的结论预作铺垫。
九、清凉国师论心性即佛性
清凉国师(华严宗四祖澄观)的注疏中说:
"法性即是佛性"——所以经中说"知一切法即心自性"。如果以心性为佛性,那就没有一法不是心性,则不隔于内外,而体性也非内非外。内外属于相,性不同于相,哪有内外之分呢?
然而迷失这一性,就变现成为外境。外境既然唯心所现,怎么会不是佛性呢?所变现的并非实有,所以才说"墙壁瓦砾没有佛性"。但以性来说相,则无非是性。
如烟因火而起,烟即是火——而烟遮蔽了火。依性起相,相翳蔽了性——但相即是性。如水成波,波即是水。境因心变,境不异心。心若有性,境怎能没有呢?何况心与境都即是真性。真性不二,心境岂能相乖?
如果以性随相,则不妨有内外的分别。但如果以外境来类比于心,让外境也有觉知,说外境也能修行作佛——那就是邪见外道之法了。
所以必须时常观照:不即不离,不一不异,就没有什么迷惑了。
由此可知佛性非内非外,随众生迷悟,勉强说有升沉。 【译注】清凉国师此段论述极为精密。核心逻辑是:心性即佛性→一切法即心性→一切法即佛性。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限定:"以性说相,无非性"——从性的角度看,一切法都是佛性;但不能反过来说外境也有觉知、能修行成佛,那就成了外道邪见。这个"不即不离"的分寸感至关重要:性上无二,事上不滥。说墙壁无佛性,是就"相"而言;说一切法皆佛性,是就"性"而言。两说不矛盾。
十、辨析"无情有佛性"的正义与邪见
如今为遮止妄执"一切无情有佛性"之义,就执此义来分析,自有浅深之别:
一、邪见层次。 有人说精神能化为土木金石,就像枭獍(传说中吃母的恶鸟恶兽)背负土块以成其子——情变为非情,非情变为情。这是邪见,与外道众生计执"草木有命"没有两样,所以不可取。
二、稍近宗旨的层次。 如果说无情与有情同一性,则稍微接近宗旨了,但也需要正确领会。
这种说法的本意,是就真如自体周遍、真实之性无有二致而言。《涅槃经》说"第一义空即是佛性",一切法中有安乐性。又从"摄境从心"(将境收归于心)的角度说,无非是心;色性与智性,体无二致。这类经文在各经中都有。
但如今认为:这种解释过于直接(太即太过),混淆了有情与无情的差别,破坏了性与相的分际。如果以《涅槃经》说的"第一义空"来统括心境,那么涅槃岂不是可以等同于瓦砾,而说瓦砾没有佛性吗?
现在直接揭示正义: 性与相,非一非异。情与非情,也非一非异。所以应当这样解释——以性随缘,则有情与非情有差异:
一、如《涅槃经》所简别的,墙壁瓦砾等无佛性的缘故; 二、在真性之中,无所谓觉与不觉——因为真性中无心无境的缘故; 三、无不是觉悟——因为无情之性与觉性相融通的缘故。 【译注】此段辨析极为重要。"无情有佛性"这个命题在中国佛教史上争论激烈。永明延寿在这里既不简单肯定也不简单否定,而是分层处理:纯粹说"精神变土木"是邪见;说"同一性"则方向对了但容易太过。正义是"非一非异"——性上无二(无情之性融于觉性),相上有别(不能说墙壁会修行成佛)。这个"三层"表述非常精要:一就事说有差异,二就真性说无觉不觉之分,三就融通说无不是觉悟。三层合观,方为中道正义。
十一、《起信论》——法身与色相的关系
《起信论》中有这样一段问答——
问: 如果诸佛的法身离于色相,怎么能显现种种色相呢?
答: 正因为此法身就是色的体性,所以才能显现于色。
所谓从本以来,色与心不二。因为色的本性即是智慧,色体无形,所以称为"智身"。因为智慧的本性即是色法,所以称为"法身",遍一切处。
这里取的是"二性相即互融"的义理来说明。 【译注】这段虽短,却是理解"情与非情同一佛性"的关键理论基础。《起信论》的逻辑是:法身不是离开色相另有一个无形的东西,法身本身就是色的体性——"色心不二"。色性即智,智性即色,所以法身能遍一切处、现一切色。这与前文清凉国师"心若有性,境宁非有"的论述完全呼应。
十二、百门义海——以无性为佛性
《百门义海》(华严宗法藏大师著)说:
所谓觉知尘境及一切法,从缘而无自性,就叫作"佛性"。经中说:"三世佛种,以无性为性。"一切处只要了达"无性",就是佛性。不因为是有情所以才有,不因为是无情所以就无。
如今独独说"有情有佛性",是为了普遍劝化世人使之成为法器(堪能接受佛法的人)。应当常常在一毛一毫之处,明见一切理事无非如来性——这就是开显如来性所起的功德,名为佛性。
由此可知,六道四生(胎卵湿化),山河大地,情与非情,皆同一性。 【译注】"以无性为性"是华严宗对佛性的核心诠释。意思是:一切法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这个"无自性"本身就是佛性。这样一来,佛性就不局限于有情众生——因为无情之物同样是"从缘无性"的。但说"有情有佛性"是方便教化,目的是让人发起修行。这段文字将佛性义从如来藏的"本有"视角扩展到了华严缘起的"无性"视角,二者互补。
十三、世尊最后三告——遍观三界的究竟开示
如同世尊最后的垂示,在《应尽还原品》中三次告诫大众——
第一告
经中说:那时世尊依次逆顺出入诸禅定之后,普告大众:
"我以甚深般若(智慧),遍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虚空相。无名无识,永断诸有。本来平等,无高下想。无见无闻,无觉无知。不可系缚,不可解脱。无众生,无寿命。不生不起,不尽不灭。非世间,非非世间。涅槃生死,皆不可得。二际平等,等诸法故。闲居静住,无所施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从无住法,法性施为。断一切相,一无所有。法相如是——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始。汝等大众,应断无明,灭生死始。"
第二告
又再告大众:
"我以摩诃般若(大智慧),遍观三界有情无情,一切人法,悉皆究竟。无系缚者,无解脱者。无主无依,不可摄持。不出三界,不入诸有。本来清净,无垢无烦恼,与虚空等。不平等,非不平等。尽诸动念,思想心息。如是法相,名大涅槃。真见此法,名为解脱。凡夫不知,名曰无明。"
第三告
说完此语后,又入超禅(超越次第的禅定),从初禅出入乃至灭尽定,从灭尽定出入乃至初禅,如此逆顺入超禅之后,又告大众:
"我以佛眼,遍观三界一切诸法——无明本际,性本解脱。于十方求,了不能得。根本无故,所因枝叶皆悉解脱。无明解脱故,乃至老死皆得解脱。以是因缘,我今安住常寂灭光,名大涅槃。"
永明延寿的赞叹
如上所述,真实慈父(佛陀)以广大悲心所说的不可思议三告之文——如果有人遇到这个教法,可以折骨为笔、剥皮为纸、刺血为墨来书写它,不可片刻暂忘,刹那失照。
且看:第一段说"遍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第二段说"遍观三界有情无情,一切人法,悉皆究竟";第三段说"遍观三界一切诸法,无明本性,性本解脱"。
因此,遍法界内、尽十方中——若有情、若无情,若有性、若无性,山河大地、草芥人畜——不在三界,不出三界;不随生死,不住涅槃。皆同真如一心妙性。
如此信解,顿入一乘。更无秘密之文,能超出此旨。离此而有别说,皆是权巧方便、诱引提携,最终全都归入宗镜。 【译注】世尊临涅槃前的"三告",是永明延寿在本卷中推为至极的经文。三次开示层层深入:第一告遍观六道山河大地,指出"根本性离,毕竟寂灭";第二告遍观有情无情一切人法,指出"悉皆究竟,本来清净";第三告直指"无明本际,性本解脱"——连无明的根本都是解脱的。永明延寿以"折骨为笔、剥皮为纸、刺血为墨"来表达这段经文的珍贵程度,并得出全卷的核心结论:有情无情、山河草芥,"皆同真如一心妙性"。这是宗镜录一心法门的究竟宣示。需注意的是,此处引的"应尽还原品"经文,在学术上属于涅槃经后分系统,但永明延寿视之为佛陀的真实遗训来引用。
十四、佛性有无的互说——涅槃经五种佛性
问: 既然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为什么《涅槃经》又说"或有佛性,一阐提人有,善根人无"等等呢?
答: 一切众生确实有佛性。经文是就善、恶、无记、理、果等不同角度,交替说有说无。
荐福寺疏(荐福寺大德的注疏)说:现在依据经文来明佛性,大略有五种,即善、不善、无记,以及理和果。
"一阐提有,善根人无"——这说的是不善佛性。 善根人有两种:一是离欲善根人(已离欲断一切不善的人),二是五住地以上的菩萨(五住地以上已无不善性)。这两种人都没有不善性。
"善根人有,一阐提无"——这说的是善佛性。 一阐提断一切善根,所以说无。
"二人俱有"——指的是理性与无记性。
"二人俱无"——因为都没有果性。
《涅槃经》又说:"如来佛性有二种:一有,二无。有者,所谓三十二相乃至无量三昧,名为有。无者,所谓如来过去未来诸善不善无记之业因果报及烦恼、五阴、十二因缘,名为无。"乃至一阐提的佛性也是如此。
所以从佛到一阐提,都有"有"和"无"两种性——并非完全没有性。由此可知,只是就三性(善、不善、无记)及果来论有无。若论理性,连凡圣的差别都没有,哪里还说得上有无呢?就理而言,无不具足。
所以竺道生法师说:"凡是禀受天地二仪形质的,都是涅槃的正因。一阐提是含生之类,怎能独独没有佛性呢?不过是此经还没有传译完整罢了。"
竺道生法师忍受了十年的非议排斥,以证明这个宗旨。等到《涅槃经》后分传来之后,果然有这样的经文。于是他端坐于狮子座上,就此坐化而逝。 【译注】本节解决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既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又说一阐提无佛性。答案是经文在不同层面上说的:就"不善性"说,善根人无(断恶尽了);就"善性"说,一阐提无(断善根了);就"理性"说,二人皆有——理性层面的佛性,人人具足,无一例外。竺道生法师的故事是中国佛教史上的著名公案:他在《涅槃经》后分尚未传到中国之前,就坚持主张一阐提也有佛性,因此被众人排斥。十年后经文传来印证了他的说法,他欣然坐化。这段故事既是佛性论的学术佐证,也是一个关于信念与真理的感人叙事。
十五、众生有佛性为何仍沉沦
问: 如上面决定说一切众生有佛性,众生既然具足佛性,为什么不能免于沉沦轮回呢?
答: 众生虽然具足正因(佛性本体),却没有缘因和了因(助缘与智慧的开发)。所以《圆觉经》说:"尚未出离轮回就来辨析圆觉,那么圆觉之性就等同于流转了。若想免除轮回,没有这回事。"
所以先德有偈颂说:"圆成(圆满的真性)沉入识海,流转如同飘蓬。"
因此,真如本觉不守自性——以无自性的缘故,只是随缘转动。如经中所说"法身流转五道,故号众生"。
应当以善巧方便来启发它,以智慧的觉照来辅助它,以良善的助缘来增上它。了了明见之时,方能逃脱境界的束缚。
如《起信钞》所说:
真与妄,都依一法界心而说。此心本来有体有用——就用之体则荡然空寂,就体之用则了然觉知。
由无始以来的迷惑——于空寂之处,确然显现出根身尘境(身体与外境);于觉知之处,纷然生起分别缘念。
所以《肇论》说:"法身隐于形壳之中,真智隐于缘虑之内。"
然而形壳缘念,元来体空。空寂觉知,元来不变。不变之真,元来随缘。体空之妄,元来成事。并非因为有所造作才如此,法尔(法的本然规律)就是这样。众生身心,现在就是如此。 【译注】这一段《起信钞》的引文极为精要,四句话构成一个完整的理论框架:"形壳缘念,元来体空"——妄法本空;"空寂觉知,元来不变"——真心不变;"不变之真,元来随缘"——真能随缘;"体空之妄,元来成事"——妄能成事。真妄不二、体用一如,法尔如是,不是人为造作的结果。这就回答了"为何有佛性还沉沦":因为真如不守自性、随缘成染,需要善巧方便才能还原显发。
箜篌喻
接着引《大涅槃经》中的箜篌喻来说明——
经中佛对善男子说:如你所说,如果一阐提有佛性,为什么不能遮止堕入地狱之罪呢?善男子,一阐提之中并无佛性(此处约缘了二因说无,非约理性)。
善男子,譬如有位国王,听闻箜篌(古代弦乐器)之音,声音清妙,心生耽著,喜爱不舍,就问大臣:"如此美妙之音,从何处出来的?"大臣回答:"如此妙音,从箜篌出。"
国王说:"把这个声音拿来。"
大臣将箜篌放在国王面前说:"大王请知,这就是声。"
国王对箜篌说:"出声!出声!"——箜篌并不出声。
国王于是断其弦——声也不出。取其皮与木,全都拆裂开来,寻求其声,完全找不到。
国王便嗔怒大臣:"你怎么如此妄语?"
大臣回禀国王:"取声的方法不是这样的。应当以众缘善巧方便,声音才能出来。"
众生佛性也是如此——没有固定的住处,以善巧方便才能得见。因为能得见的缘故,才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一阐提之辈看不见佛性,怎么能遮止三恶道之罪呢?善男子,如果一阐提相信自己有佛性,当知此人不会堕入三恶道——那他也就不叫一阐提了。正因为不相信自己有佛性,才堕入三恶道,才叫一阐提。
由此可知: 一切众生虽有正因,不得了缘(智慧之缘与助行之缘),枉自沉沦生死。因为不知道的缘故,甘愿自称下凡。因为不闻法的缘故,不亲近善知识。常迷智慧之眼,哪有了因?恒习恶缘,怎成善本?
如今为尚未闻法者,广泛搜集秘密法藏,发起信心。为尚未了知者,直指心源,了然无滞。为已闻法者,智慧开发,万善资熏。为已了知者,一向保任,理行成就。有如此深切的利益,岂可嫌弃文辞繁多?普遍希望后来的贤者,广泛传授。 【译注】箜篌喻是涅槃经中最著名的比喻之一。箜篌之声不在弦中、不在皮中、不在木中——拆开来找不到声音,但众缘和合就能出声。佛性也是如此:不在身体某个地方固定存在,但以善巧方便、众缘和合就能显现。这就回答了"有佛性为何仍沉沦"的问题:有正因(佛性本有)而无缘了(智慧和助缘),就像箜篌零件散落一地,不能出声。永明延寿最后感慨,编纂此书就是为了给众生提供闻法的机缘——这也是宗镜录全书的编纂宗旨。
十六、佛性非断非常——亦有亦无的中道
问: 佛性如果定说为"有"或定说为"无",就会落入断见或常见。应当如何体会,才能合于正因之理呢?
答: 非一非异,才能契合一乘之门;亦有亦无,才不会毁谤三因之性(正因、了因、缘因)。
如《大涅槃经》所说,佛言:
"善男子,如果有人说'一切众生决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只因烦恼因缘所以不可见'——当知此人是在毁谤佛法僧。"
"如果有人说'一切众生都没有佛性,犹如兔角,从方便而生,本无今有,已有还无'——当知此人也是在毁谤佛法僧。"
"如果有人说'众生佛性非有如虚空,非无如兔角——为什么呢?虚空是常故(不能说佛性像虚空那样恒常不变),兔角是无故(不能说佛性像兔角一样根本没有)。所以可以说亦有亦无:说"有"是为了破除"如兔角般全无"的执著,说"无"是为了破除"如虚空般恒常"的执著。'——如此说者,不谤三宝。" 【译注】此段是佛性论中的经典表述。涅槃经明确指出三种立场的对错:定说有——谤佛法僧;定说无——也谤佛法僧;说"亦有亦无"——不谤三宝。这个"亦有亦无"不是自相矛盾,而是中道:说"有"破断见(防止认为什么都没有),说"无"破常见(防止认为佛性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这与前文"非当非现"的论理完全一致,也是整个佛性讨论的方法论纲领。
十七、说一心佛性的五过五德
问: 教法中宣说一心佛性之理,有什么因缘?能获得什么善利?
答: 佛以佛眼如实观照,正理不谬。若人决定信受,则能除去五种过失,生起五种功德。
《佛性论》说:如来为除五种过失、生五种功德的缘故,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除五种过失
一、为令众生离下劣心。 有些众生未曾听闻佛说佛性之理,不知自己的五阴(身心)中必定有成佛的可能,因此对自身生起下劣之想,不能发菩提心。
二、为令离轻慢下品人。 有人曾听闻佛说众生有佛性,因此发心。发心之后便想:"我有佛性所以能发心",生出轻慢之意,认为别人不能。为破除此执著,所以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三、为令离虚妄执著。 若人有此慢心,则对如理(契合真理)、如量(普遍周遍)的正智不能生起显现,因而生起虚妄。
虚妄就是众生的过失。过失有二种:
一是"本无"。 如在如理之中,本来没有人我,却作人我之执——此执本无。乃至由此能执之心,都成虚妄。由于这种执著,所起的无明、诸业、果报之执,全是虚妄。实无受者作者,而在其中执为有——所以叫"本无"。
二是"客"。 有为诸法都是念念灭的,没有停住之义。那么能骂者与所骂者,二者都无所有。前一刹那为旧,后一刹那为客。能骂所骂生起即刻消逝——前一刹那是怨,后一刹那就不是怨了。在客法之上作旧有的执著,此执不实,所以名为虚妄。
若生起此执,正智就不生。为除此执,所以说佛性。佛性就是人空、法空所显的真如。由真如故,无能骂所骂。通达此理,就能离开虚妄执著。
四、为除诽谤真实法。 一切众生过失之事,都是二空(人空、法空)。由了解此空所生起的清净智慧功德,名为"真实"。所谓"诽谤"——如果不说佛性,就不了解空;不了解空就执为实有,就是违背毁谤真如。那么清净智慧功德都不能成就。
五、为离我执。 若不能见到虚妄过失和真实功德,就不会于众生中生起大悲。由听闻佛说佛性,知道虚妄过失与真实功德,就能于众生中生起大悲心,无有彼此分别,从而除去我执。
生五种功德
为此五义因缘,佛说佛性,能生五种功德:
一、起正勤心; 二、生恭敬事; 三、生般若(空慧); 四、生阇那(jñāna,实智,世俗谛中的如实了知); 五、生大悲。
以五功德翻转五种过失——
- 由正勤故,翻转下劣心;
- 由恭敬故,翻转轻慢意;
- 由般若故,翻转妄想执;
- 由阇那(世俗智),能显实智及诸功德故,翻转诽谤真法;
- 由大悲心,慈念平等故,翻转我执。
乃至——
- 由般若故,不舍涅槃;由大悲故,不舍生死。
- 由般若故,成就佛法;由大悲故,成就众生。
因此,如果了达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自然不毁谤不轻慢,无过失无违犯。为什么呢?因为众生微妙不可思议。
实例
如佛在竹林中说法时,授记一只白鸽鸟将来的劫名、国名、号名以及八相成道。诸大菩萨等都申诚忏悔,都说:"如果智慧不等同于如来,我等从此以后再不敢称量众生。"
宝坚和尚说:"我看见老鸦在生盘上回头转脑,便全体见到它的法身。"
又有一位俗官入寺,与盘山和尚一起登殿,问道:"这只雀儿还有佛性没有?"盘山和尚说:"有。"俗官问:"既有佛性,为什么往佛头上拉屎?"盘山和尚反问:"它为什么不往鹞子头上拉呢?" 【译注】五过五德是《佛性论》对"为何要说佛性"这一问题最系统的回答。五种过失涵盖了凡夫修行中的常见障碍:自卑不发心、轻慢他人、虚妄执著、诽谤真法、坚固我执。相应的五种功德则是对治之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般若"与"大悲"的对举:般若不舍涅槃、大悲不舍生死,二者合一才是菩萨道的完整内涵。
末尾三则公案非常生动:白鸽授记说明再微小的众生也有成佛之分;宝坚和尚看老鸦即见法身,是直接的佛性现量体验;盘山和尚的反问更是机锋凌厉——雀儿在佛头上拉屎而不在鹞子头上拉,恰恰说明它知道佛不会伤害它,这正是佛性的用处。
十八、佛眼见佛性
问: 佛性在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之中,哪种眼能见?
答: 《涅槃经》说:"以佛眼见故,而得明了。"以佛眼见一切美恶差别等事,悉皆不动——因为见性的缘故。
《维摩经》说:"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这里的"眼"是以心之鉴照无碍为眼,并非取根尘(感官与对象)相对的肉眼。
各眼的功能是:肉眼见粗,天眼观细,慧眼明空,法眼辨有,佛眼观不二相、一实之理。
《华严经·离世间品》说十种眼:
- 肉眼——见一切色故。
- 天眼——见一切众生心故。
- 慧眼——见一切众生诸根境界故。
- 法眼——见一切法实相故。
- 佛眼——见如来十力故。
- 智眼——见诸法故。
- 光明眼——见佛光明故。
- 出生死眼——见涅槃故。
- 无碍眼——所见无障故。
- 一切智眼——见普门法界故。
又,慧眼所见——无法可见故名为见。见法空故,名为慧眼。但不是只有慧眼能见,五眼同时圆照。
如是五眼,照如千日,十方之中无处不见。于一切处,地平如掌,无诸秽恶。若有可见之物,那就是生来的盲人了。为什么呢?因为无所有的缘故。当知:不但空是空,连色空也都遣除。又见一切尘全是眼,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见的了;闻一切声全是耳,就没有什么可以再闻的了。
所以说:"一切声是佛声,一切色是佛色。"又说:"离心之外更无一法。纵然见到内外,也只是自心所见,并无别的内外,这就没有过失了。"
乃至——若了达尘时,尘全是知。不会再以知去知于尘而有"所知"。若知于"无知",则不异于知。如今尘即是知,不再用知或不知去知于无知。只是没有能所之知,并非没有知。这才是真正显示"无知"之义。
经中说:"显现一切法,各各不相知。"
见也是如此。又"闻"——圆教中明"我":我即是闻,能闻所闻皆法界故。所以我之外再没有别的"闻"。
因此若见若闻、若知若觉,皆是一心。《华严经》说:"所见不可见,所闻不可闻,所知不可知,一心不思议。" 【译注】此段将"见佛性"的讨论提升到极高的层次。关键转折在于:从"哪种眼能见佛性"的提问,最终导向"尘全是知"、"一切色是佛色"的境界——在这个层面上,见闻觉知都是一心的展现,没有能见所见的对立。"所见不可见"并非什么都看不到,而是超越了能所对待的局限,一心中圆照无碍。这是华严圆教的究竟见地。"见一切尘全是眼,更不可见"这句话尤为深刻:当一切存在都成为觉照本身时,就不存在"被看到的东西"了——这正是"无知之知"的真义。
十九、十住菩萨为何不了了见佛性
问: 五眼凡圣共有,那么众生也具佛眼,如来也有肉眼。为什么唯独佛眼才能观见佛性,而十住菩萨(十地菩萨)等却见不到佛性呢?
答: 因为十住菩萨还有行有住(还有所修之行、所住之位),所以不能了了(清楚明白地)见到佛性。
若是见性了了、证实之时,就不会见到自己之外还有菩提可行可住。十住位的菩萨,缘观尚未穷尽,心有所在——心有所在,就有所不在。因此不能遍觉一切法。
到了佛位,息灭攀缘,真心平等,无处不在。因为无处不在的缘故,没有一法在心之外,也没有一心在法之外。心与法界同体照明,所以能觉一切。
又此心性,是真实了知之义,遍照法界之义。以本有(本来具足的佛性)为所照,以净眼智明为能照。如《涅槃经》所说:"见性肉眼,即名佛眼。"
《大涅槃经》中明两种见佛性:
一、相貌见。 指登地菩萨以方便权智,识变似空(心识变现出类似空性的境界),名为相貌见。
二、了了见。 指地上菩萨以根本正智,亲证真理,不变相缘(不是通过变现相状来缘虑),名为了了见——即是亲证。
相貌见者,是比量知(通过推理而知)。了了见者,是现量得(通过直接体验而得)。 【译注】此段区分了"相貌见"与"了了见"两个层次。十地菩萨虽已登地,但以方便权智所见的佛性仍是"相貌见"——通过识的变现来间接把握,属于比量。唯有根本正智亲证真理,才是"了了见"——属于现量。关键在于"心有所在,故有所不在"这句话:只要心还有所执、有所住,就不能遍照一切。佛位息缘,心无所在而无不在,才能彻底了见佛性。这与《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义理完全相通。
二十、五眼不见与佛眼能观的会通
问: 既然说佛眼能观佛性,为什么教法中又说"我以五眼不见三聚众生(定性善、定性恶、不定性三类众生),狂愚无目之人才说见"呢?
答: 若就实相之体而言,性遍法界——因为实相无相的缘故,所以不可见。若论照用而言,相遍法界——以无相之相,也可以得见。
又五眼圆照三谛(空谛、假谛、中谛)之理,诸境分明。虽说洞鉴一切,未必是"有";虽说不见,未必是"无"。
这就是:无相之相,不观之观。
当知:相中无相,只是不著于相;观中无观,只是不著于观。体万物而自虚,同一道之清净。岂同那些执著实有、随逐尘境、作能所断常之见的人呢? 【译注】"五眼不见"与"佛眼能观"看似矛盾,实则层次不同。"不见"是就实相无相的体性而言——真正的佛性超越一切相状,没有什么可以被"看到"的。"能观"是就照用遍一切的功能而言——以无相之相,遍照法界。这就是"无相之相,不观之观"的意思:不是在"有相"与"无相"、"见"与"不见"之间二选一,而是超越两边。"体万物而自虚"一句借用了僧肇《肇论》的名句,非常精彩地表达了:照见万物而不被万物所缚,虚灵不昧而与万物同一清净。
二十一、凡夫亦具佛眼
问: 佛眼都是圆修圆证才具足的。十住菩萨尚未分明,那无明烦恼的凡夫连天眼都没有得到,怎么能说与佛同具佛眼呢?
答: 如来的五眼,众生全都具足,并非等到证圣才有。
《涅槃经》说:"若学大乘之人,虽是肉眼,而名佛眼。二乘虽具天眼,不名佛眼。"又说:"见如来性者,虽有烦恼,如无烦恼。"
若真正明了宗旨、见到本性,就即肉眼而明佛眼——因为以智慧的照用为眼的缘故。
天台教约五品弟子位(《法华经》五品弟子位,圆教最初阶位)中说:以凡夫心同佛所知,用所生眼齐如来见。
若论"明"与"昧"的浅深差别,那就落入修证的阶位了。现在直接论见性,则无前后之分。
所以《鸯崛摩罗经》偈颂说:
"所谓彼眼根,于诸如来常,具足无减修,了了分明见。"
《摩诃止观》解释说:
"彼"是九法界(地狱至菩萨)的眼根。"于如来常"是说:九法界各自以为自己不是真的,但如来观之,即是佛法界,无二无别。"无减修"是说:观一切眼即是佛眼,一心三谛(空假中),圆因具足,无有缺减。"了了分明见"是说:照实(照真谛)为了了,照权(照俗谛)为分明。三智在一心中,五眼具足圆照,名为了了见佛性。
就证果而言是圆证,就修因而言是圆因。
眼根具足六度
又"具足修"是说:
- 观于眼根,舍二边之漏,名为檀(布施)。
- 眼根不为二边所伤,名为尸(持戒)。
- 眼根寂灭,不为二边所动,名为羼提(忍辱)。
- 眼根及识自然流入萨婆若海(一切智海),名为精进。
- 观眼实性,名为上定(禅定)。
- 以一切种智照眼中道,名为智慧(般若)。
如此,眼根具足无减修。无减故,了了分明,见眼法界。
乃至"彼意根,于诸如来常,具足无减修,了了分明见"——于每一根,即空即假即中,三观一心,名无减修。证慧眼法界,佛眼一心中得,名了了见。都如上所说。
根既如此,尘也是如此。一切诸法,也是如此。这就是圆教调伏诸根、满足六度。此乃究竟调伏、究竟满足。如此助道,是助究竟之道。当知六度遍能调伏一切诸根。 【译注】本段是天台圆教对"凡夫具佛眼"的精密论证。核心逻辑是:不从修证的阶位来看(那就有高低先后),而从"见性"来看——见性即无前后。一个凡夫如果真正见到本性,他的肉眼当下就是佛眼。天台止观更将这个道理推到极致:在一个眼根上就能修六度、具三观、圆照三谛。这不是比喻,而是说:觉悟之后,六根的每一个作用都是完整的佛法——"一根具足一切法"。这就是圆教"一即一切"的实修体现。
二十二、本具五眼——非报非修,是发得
又若论差别:
- 诸天的天眼是报得(由果报自然获得的);
- 二乘的天眼是修得(由修行禅定获得的);
- 我此宗门所说的五眼,非报非修,是发得——因为本来圆满具足的缘故。
若悟佛乘之人,虽具烦恼性,能知如来秘密之藏——即肉眼而名佛眼。
二乘之人,虽证灭谛、修道,具漏尽通(断尽烦恼的神通),但即天眼而为翳眼(有障碍的眼)。
所以宝志禅师说:"大士肉眼圆通,二乘天眼有翳。"
傅大士说:"不取天眼等五通来造事的外道,唯取入理的凡夫而已。" 【译注】本节是全卷"佛眼见佛性"讨论的总结。永明延寿将五眼分为"报得、修得、发得"三类,而宗镜所说的是"发得"——本来具足,一旦觉悟就开发出来,不是靠果报自然得到的,也不是靠禅定修出来的。这就与二乘通过苦修才得天眼的路径截然不同。
末尾两句引语极为精要:宝志禅师说大士(大菩萨或悟道之人)的肉眼就是圆通的,二乘的天眼反而有障碍——因为二乘虽有神通,却不见佛性。傅大士更直截了当:不要那种只追求神通的外道路线,只取能够契入真理的凡夫。这与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完全一致,也是宗镜录一贯的立场:入理为先,神通其次。
本卷提要
万法如化,从心而现,体虚非实,不废因果。佛性即如来藏,隐名藏,显名法身,凡圣同具,非当非现,亦有亦无。有情称佛性,无情称法性,性体不二,显隐随缘。具正因而缺缘了则沉沦,般若大悲双运方能圆证。见性之时,肉眼即佛眼,入理凡夫胜于造通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