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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八十一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以禅定为枢要,入王三昧 ​

真如一心(即一切众生本具的真实心体),就是平等无差别的法界(一切万法的总体)。众生因为不能了达这个道理,虚妄地承受沉沦轮回之苦。如今既已悟入此宗(宗镜之宗),想要趣入圆满觉悟的果位,那么在六度万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种修行)的庄严法门当中,应当依靠什么法来辅助修道、保任功夫,以期迅速成就呢?

回答说:若论庄严,无非福德与智慧两大类修行。在六波罗蜜(六度)当中,前面五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属于福德业,最后的般若(智慧)属于智慧业。在前五种福德业中,唯独禅定这一门最为关键枢要。前面已经广泛阐明过了,现在再次加以论述。

此《宗镜录》所汇集的禅定一门,唯独就"宗"(心宗)来说——在一切禅定中称为第一的,名叫"王三昧"(三昧之王)。它总摄一切法门,囊括万行的根源,冠戴于智慧大海之顶。

它也叫"无心定",因为与道相应的缘故。也叫"不思议定",因为超越了情识与智解的对待分别。也叫"真如三昧",因为它是万行的根本。也叫"一行三昧",因为一念即契合法界全体。也叫"金刚三昧",因为恒常不可倾动。也叫"法性三昧",因为永无变异。

一切诸佛的智慧光明海、无量的观行,都从此三昧中出生。如果不能体证此理,就不是佛智。以此佛智来证得这个本来之理——理,则不需要等待照察就自然明了;智,则必须凭借理体才能成就照用。若就本觉性智(众生本具的觉性之智)来说,其性本自明了;以平等性智(五智之一,了达一切法平等无别的智慧)来说,了达的正是这个本性。

因此可知:理体本身没有兴起与废灭,寂然而照、灵明而知;弘扬推行在于人,觉悟有先有后。人有能照之分,功用由理体而发。失去了理体就失去了照用。要见到此理,方能成佛。此理就是一心,总该万有(总括涵盖一切存在)。顿悟顿修,更无渐次阶位。为那些尚未了达、尚未证入的人,才在一心之法中分出众多法门,义理的演绎多如恒河沙数乃至无穷无尽。

所以《法华经》偈颂说:"智慧浅薄的人乐于小法,不自信能够作佛。因此以方便(权巧善巧)分别宣说种种果位。"

因此,"信心即佛"这一宗旨,很少有人能够契合相应——这正是诸佛出世的本怀,祖师从西天东来的正意。自古以来的先德,一听到"即心是佛"之语,疑根当下断尽:有的人想要传灯给后嗣,便安坐道场弘法利生;有的人乐于心如死灰般寂息,住在幽深的兰若(阿兰若,寂静的修行处所)中安心修道。

至于那些障碍深重、信心淡薄的人,只想着向外驰求——随顺他人之意,犹如鹦鹉学舌之辈;借他人之眼来看,犹如水母(水母无眼,依附虾目而行)之类。才生起不信之念,便起诽谤之心。

因此现在广泛引用、遍处搜集、探究幽微、撮取精要,所期望的是以此佐证成就后学之人,使他们决定无疑,顿悟自心,成就佛道的妙轨。若论法的利益,功德无边——虚空可以度量,而此宗旨难以穷尽。

所以天台教说:"若人想要获得一切佛法、相好威仪、说法音声、于十方无所畏惧,就应当修行此一行三昧,勤行不懈,则能得以证入。犹如摩尼宝珠,随着打磨随时放光,证得不可思议功德。"

一行三昧的修法:系缘法界,一念法界——信一切法皆是佛法,无前无后,无复边际涯畔。住于佛所住处,如同诸佛所安住。安处于寂灭法界、秘密藏中——则理无不圆满,事无不具足。所以称为"秘密",也号"总持"(陀罗尼,总一切法、持一切义)。究竟的指归,自利利他兼备。

为什么说自他俱利呢?因为平等的缘故。为什么说平等呢?因为无相的缘故。如《入佛境界经》偈颂所说:"入于一切无相之定,见一切法寂静。因常入平等的缘故,敬礼那无所观照者。"

又,一切诸法,有事有理,具体具用(既有本体又有作用),不可偏执一端而违背这个圆满的大乘。以自性定(自性本具的定,即理体)为理,以引发定(由修行引起的定,即事修)为事。因事显理,则理昭然可见;因理成事,则事方圆满具足。以性体真实之理、相用虚幻之事,体用交彻互融、隐显同时、无碍双行,就能契合宗镜。

若唯独修习事相上的禅定,只是积集世间禅(世间凡夫外道所修之禅,未见真如理体),虽然号称修行,仍然会生起恶觉(不善的念头)。因为不能制伏意地(第六意识深层的烦恼种子),未能断除烦恼的根源,即便长劫磨练,反而沉堕苦道。

所以《大涅槃经》说:"一切凡夫虽然护持身心,仍然会生起三种恶觉。"三种恶觉就是:欲觉(贪欲之念)、恚觉(嗔恚之念)、害觉(损害之念)。因为贪欲的缘故就生起嗔恚,因为嗔恚的缘故就施行损害。

修行趣向道果,本来是为了出离五欲(色声香味触)的泥沼,反而去追求利养名闻,就如同踩踏在蛇虺(毒蛇)遍布的地面上。凡是修习禅定、护念正念的人,尚且被外缘的觉观(粗细妄念)所破坏,何况纵情放逸之人?由此可知,日日夜夜常被烦恼欲火焚烧,被觉观这些怨贼所侵害。 【译注】本节开宗明义:在六度万行的庄严法门中,禅定最为枢要,而禅定中又以"王三昧"为第一。此王三昧即真如三昧、一行三昧,其核心是"一心"——顿悟本心、理事双融。延寿大师特别强调:若只修事相上的世间禅定而不见真如理体,即便长劫用功也可能退堕,因为未断烦恼根源。这里引出理定(自性定)与事定(引发定)的关系:因事显理、因理成事、体用交彻——这是宗镜录一贯的核心立场。

二、郁头蓝弗公案——世间禅定之过患 ​

因此,郁头蓝弗(Udraka Rāmaputra,又译郁陀罗罗摩子,佛陀出家前曾跟随学道的外道仙人),以世俗的智慧,伏住了下地(欲界及色界诸天)的烦恼,获得了非想非非想定(无色界最高的禅定),具备五种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

当时国君对他十分敬重,请他到宫中接受供养。郁头蓝弗每次来去,都乘着神通飞行赴宫受供。后来国王因为要出巡,命令他心爱的女儿按照以前的旧仪来供养蓝弗。王女珍重恭敬,行接足礼(五体投地,以手触其足以表敬意)。郁头蓝弗触到王女身手,由此生起贪念,便起了欲觉,于是失去了神通。

饭食吃完之后,他矫饰地施展另外的说辞,对王女说:"我以前来来去去都乘神通飞行,国人思慕敬仰却无缘见到我。我今天吃完饭,打算步行回去,好让国中之人都能见到我。"王女信以为真,送他出了阁门。于是他步行游走回山。

既已失去了神通,心中怅惋不快。他端坐在林薮之中,立志安心禅修。但是林间群鸟鸣叫,喧嚣吵闹,久久不能入定。于是移到池边,安布坐处,求入禅定。池中鱼儿游动,惊扰搅乱他的禅思,又不能入定。因此生起嗔恚,便起了恚觉,于是发下恶愿:

"愿我来生,作长翅的水獭身!上树害鸟,入水食鱼,报复鱼鸟之怨,誓不放过它们!"

因此便生起了害觉,三种恶觉(欲觉、恚觉、害觉)都现前了。

后来他又移到别处,专心致志修习禅定,经过很长时间方才得定,依照从前的功夫又证得了非想非非想三昧。命终之后,生到非想非非想天。依顺生受业(前世所造、今生感果之业),在八万大劫中受异熟果报(善恶业成熟所感之果报)。八万劫满后,依顺后受业(前世所造、隔生以后方感果之业),酬偿先前的恶愿——生到欲界,作水獭身(也有说是飞狸身)。它所到之处,水陆空行一切有生命之物,全都被它吃尽。

所以经中说:"虽然断除了(暂时伏住了)烦恼,生到非想处天,仍然还是会堕落到三恶道中。"就是这个道理。 【译注】郁头蓝弗的公案是佛教中极为经典的警示故事,说明世间禅定(有漏定)的三大致命缺陷:第一,只能暂时"伏住"烦恼而非根除,一旦遇缘仍会现行(如触女身即起欲觉);第二,失定之后烦恼反弹,会引发更深的恶业(如恚觉、害觉连锁生起);第三,即使重新修回最高世间定(非想非非想定),享受八万大劫天福,业报穷尽后仍须依恶愿堕落恶道。这就是前文所说"唯修事定、不达理体"的极端案例。延寿大师以此强调:必须先入宗镜、达一心根本,然后在此基础上修福修智,才不会白费功夫、永无退转。

三、入宗镜方得大用——师子奋迅与一念十二类生 ​

因此必须先入宗镜,通达一心这个万行的根本,然后再以福德与智慧来作庄严,才不会白费功程,永远不会退转。得其宗旨,则大智圆满光明;得其事用,则大用成就。如同狮子奋迅(狮子抖擞全身、威猛无畏的姿态),成熟法界一切众生;犹如象王回旋(大象回转身躯、从容自在的气象),启发十方一切含识(含有心识的众生)。

所以《华严论》说:"狮子奋迅三昧,是指在十方世界中,普遍同于一切众生的想念作用而成熟他们。大用而无造作,这就是'奋迅'的含义。"

入了宗镜,万事周圆,镜外更无一法可得。如《遗教经》所说:"因此你们应当善加制伏自心。制心于一处,则无事不办。若不制心,则无有是处(没有任何好结果)。"

一念才起,生死便如烟雾翻腾——驾起五阴(色、受、想、行、识五蕴)与六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舟航,结成十二种类众生的窟宅。

【注】 "师子奋迅"与"象王回旋"是《华严经》中形容菩萨大用的两个经典譬喻。前者喻勇猛无畏、遍入一切而无造作;后者喻从容回转、无所挂碍。延寿大师的意思很明确:必须先悟一心之理(入宗镜),然后才谈得上起大用度众生,否则就是前文郁头蓝弗式的盲修。下面紧接着就以《楞严经》"一念结成十二类生"来说明妄念的可怕。

如何从一个妄念中结成十二类众生呢?根尘相对,发起识心,造作诸业。因色(物质形相)与情(情执、情识),见时生想(对境时产生想象分别)。在"情"与"想"这两法上,各生出四种相:

从"情"上生出:一、有色(有物质形体);二、无色(无物质形体);三、非有色;四、非无色。

从"想"上生出:一、有想(有思维活动);二、无想(无思维活动);三、非有想;四、非无想。

胎生是因情执而有,卵生是因想念而生。情与想交合则为湿生,情与想相离则为化现。情上的"无色",就是空散消沉(如无色界众生,散失形质);想上的"无想",就是如土木桩杌(如草木金石之类,呆滞无知)。

这二者虽然属于无情之物,然而都是从识心变现而来。若一念不生,则诸类众生皆断绝。

所以《信心铭》(三祖僧璨大师所作)说:"心若不异(心若不生分别差异),万法一如。"又说:"眼若不睡,诸梦自除。"

又比如:譬如眼睛转动,能摇荡本来澄湛的水面——以疲劳的眼睛观水,就会看见水在动。眼睛若不瞬动,池水就不会摇荡。妄见若除,也就没有草木成坏之相了。

若举眼见色,是由于有色阴(色蕴)。举身受苦受乐,是由于有受阴(受蕴)。举心即乱,是由于有想阴(想蕴)。举眼见生灭,是由于有行阴(行蕴)。那个精明湛然、不摇不动之处,就是识阴(识蕴)。

又,若以针刺遍身各处都能知觉,而不带分别(只有了知而无分别判断),这就是识阴的作用。若次第分别(有先后次序的分别判断),则属于其余诸识(前五识及第六意识的分别作用)超出识阴的层面了。 【译注】此处"余识阴"的说法颇为精微。"遍身针刺俱知、不带分别"是识阴——即第八阿赖耶识那种遍体的、无分别的了知功能,是五蕴中最微细的层次。而一旦有了"次第分别"(这里痛、那里不痛、先刺后刺的辨别),则已是前六识的分别作用,超出了纯粹识阴的范畴。这段分析出自《楞严经》五阴解脱的框架,将五蕴从粗到细层层剖析,最终指向:五阴皆从一念生,一念不生则诸类皆绝。

因此可知,一念才起,五阴俱生。微细的识心尚未消亡,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就不会灭尽。若唯识的义理之灯常常照耀,妄念从何处生起?一心的智慧之镜恒常光明,宗旨终究不会暗昧。

四、依一心遣二疑——同体大悲之建立 ​

问: 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十度(十波罗蜜),都可以发心修行,为什么一定要依于一心,才能具足菩提之道呢?

答: 若不依于一心,求大乘的人疑情断不了。古德说过:"求大乘者,所疑有二。"

大乘法的本体,到底是一还是多?如果是一,就没有异法(不同的法)。没有异法的缘故,也就没有众生。那菩萨为谁发弘誓大愿呢?如果是多法,就不是一体。不是一体的缘故,物我各自分别。那怎么能生起同体大悲(视众生与己同一体性的大悲心)呢?

由于这样的疑惑,不能发心。

现在为了遣除这两种疑惑,建立一心之法,开出真如门与生灭门——体与用两种门。

建立一心之法,是为了遣除第一种疑惑:阐明大乘法唯有一心,一心之外更无别法。但因为有无明(根本无知)迷惑了自己的一心,生起种种波浪(妄念与业行),流转于六道之中。虽然生起六道之浪,却不出一心之海。

正因为一心动作(随缘变现)而成六道,所以能够发弘誓之愿(有众生可度)。六道不出一心,所以能够起同体大悲(众生与我本是一体)。

如此依于一心,就能遣除两种疑惑,发起大菩提心,具足成佛之道。 【译注】此段论证极为精要,是大乘发心的理论根基。疑惑的核心是:法体若唯一则无众生可度(一的困境),法体若是多则物我隔绝无法起同体悲(多的困境)。解决之道正是《大乘起信论》的"一心二门"架构:一心是体(真如门),随缘变现是用(生灭门)。因为"不出一心",所以众生与我同体,大悲可起;因为"随缘成六道",所以有众生可度,弘愿可发。一与多的矛盾在"一心二门"中得到圆融消解。

五、华严观法——从普贤行愿入文殊智海 ​

《华严演义记》解释"如来法身观"说:先观想发起普贤菩萨的微妙行愿,又应当以三密(身密、口密、意密)加持身心,就能趣入文殊师利的大智慧海。

修行最初,在空闲之处,收摄念头安住心性。闭目端身,结跏趺坐。运心普遍缘念无边刹海(无量佛国世界),谛观三世一切如来。遍在每一尊佛菩萨面前,殷勤恭敬,礼拜绕行。又以种种供具如云如海,奉献这一切圣众,作广大供养。

供养完毕,又应当观察自心——心本不生,自性本来成就,光明遍照,犹如虚空。

又应当深深生起悲念,哀愍众生不能觉悟自心,轮回于诸趣之中。发愿:"我当普遍教化,拔济令其开悟,穷尽无余。"

又应当观察自心、众生心以及诸佛心,本来无有差异,平等一相,成就大菩提。莹彻清净,廓然周遍,圆明皎洁,成就大月轮,量等虚空,没有边际。

因此,垢净世界、大小法门,乃至六度万行,都从凡圣之心中显现。所以经中说:"菩萨摩诃萨,以离垢之心,现见无为真如法界。以自在之心,现生三界,为了教化那些众生的缘故。"

又经中说:"依自己虚妄染污之心,众生染污。依自性清净之心,众生清净。"

六、《诸法无行经》——虽赞万行而了知一相 ​

《诸法无行经》说:

虽然赞叹发菩提心,而了知心性本身就是菩提。虽然赞叹大乘经典,而了知一切诸法皆是大相(究竟实相)。虽然说菩萨道,而不分别阿罗汉、辟支佛与诸佛(三乘本无差别)。

虽然赞叹布施,而通达布施的平等之相。虽然赞叹持戒,而了知诸法同是戒性(法性即是戒体)。虽然赞叹忍辱,而了知诸法无生无灭、无穷尽之相。虽然赞叹精进,而了知诸法不发不行之相(法性本来不动,无所谓发动与行进)。虽然种种赞叹禅定,而了知一切法本来就是常定之相。虽然种种赞叹智慧,而了达智慧的真实本性。

虽然说贪欲的过患,而不见有任何法是可贪著的。虽然说嗔恚的过患,而不见有任何法是可嗔恨的。虽然说愚痴的过患,而了知诸法本来无痴无碍。虽然示现众生堕入三恶道的怖畏之苦,而不执取地狱、饿鬼、畜生之相。

如此诸菩萨,虽然随顺众生所能信解的根机,以方便力而为宣说,而自己所信解的始终是一相之法(实相、一心)。 【译注】《诸法无行经》这段"虽赞……而知……"的排比,是大乘中观与唯识共许的核心见地:事相上的万行(布施、持戒、忍辱等)必须修,但修的同时要了知这一切万行的自性本空、本来平等、本来就是实相。这就是"不坏假名而说实相",也是天台所说"即空即假即中"。延寿大师引此经意在说明:宗镜之"一心"并非否定万行,而是在万行中照见一相——修而无修、行而无行。

因此可知,心外无法。于第一义谛(究竟真理)而不动摇。为那些尚未信受的人,以方便力,虽然说种种道路,其实都为了一乘(唯一佛乘)。

所以般若说:一切法皆是摩诃衍(大乘),无不运载(一切法都能运载众生趣向佛果)。《思益经》阐明:解了诸法就是菩萨的遍行。《华严经》入法界品:不动祇园(不离祇树给孤独园即遍入法界)。《维摩经》: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

因此可知,一法周备,无事不该(涵盖)——可谓圆满菩提、成就佛道。乃至坐禅时见到种种境界、诸魔事生起,只要了达一心,境界自然消灭——可谓降魔的妙术、对治烦恼的灵方。不用费心劳神,安然入道。

七、《起信论》修止法要——远离诸相入真如三昧 ​

《大乘起信论》说:修行"止"(奢摩他,寂止)的方法:住在寂静之处,结跏趺坐,端身正意。不依气息(不以调息为所缘),不依形色,不依虚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一切分别想念都要除遣,也要遣除"除想"本身(连"我在除遣妄想"这个念头也要放下)——因为一切法不生不灭,皆无相的缘故。

前念依境(心攀缘外境),以舍弃外境。后念依心(心返观自心),又再舍弃心。因为心驰逐外境,所以先收摄安住于内心;然后又超越心,不取心相——因为离开真如,心相也不可得的缘故。

乃至魔事现前时,念彼一切皆是自心思维所现,刹那即灭。远离诸相,入真如三昧。心相既已远离,真相也归于寂灭。 【译注】《起信论》的修止法,层次极为精密:先舍外境,再舍内心,最后连"真如"之相也不住——"心相既离,真相亦尽"。这与禅宗"佛来佛斩"、大圆满"不随不遣"的精神完全一致。特别要注意"亦遣除想"一句:不仅要遣除妄想,连"我正在遣除妄想"的念头也要放下,否则就落入"以妄遣妄"的循环。对治魔境的方法也极简要:了知一切魔境皆是自心思维所现,当下即灭——这就是前文所说的"了一心,境界自灭"。

《摩诃衍论》(即《大乘起信论》之释论)解释说:无论是真是伪(无论所现境界看似真实还是虚幻),都唯是自己妄心的现量境界(当下自心所变现的),并无实体,所以无所执著。又,无论是真是伪,都是同一真如、同一法身,没有差别,所以不需要断除。

因此,只要了达一心,不忘正念,一切境界自然消灭——可谓应念断除,哪里还需要劳苦功行?这正是祖师西来的的旨(真实意趣),诸佛的正宗。圆信圆修,不同于权教渐法。直下得力,如同狮子搏人,一锤便成(狮子扑击猎物,一击即中,不需第二下);犹如帝王的宝器(直接赐予最珍贵之物)。

可谓等赐高广大车(《法华经》中长者等赐诸子的大白牛车,喻一佛乘),悉与如来平等的灭度(同等的涅槃解脱)。岂同那些贪著小法的人,所乐的下劣之乘呢?

若有人不信此宗镜正义,反而堕入邪思,徇(追逐)虚假、执著权教而迷失真实——如同以真金换取鍮石(黄铜,外似金而非金),以凤凰换取山鸡。如此愚昧盲目,过失在于没有慧眼。

就像从前有人骑马、腰佩金带,看见骑驴的人佩着驴绦带(粗劣的带子),便去问他:"这两样东西哪个贵?"那人回答说:"驴绦带很贵。"骑马之人就把金带换了过去。——有人为了色声之乐而舍弃正法,情形就和这个一样。 【译注】"金易鍮石,凤换山鸡"和"金带换驴绦"三个譬喻,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识真心的人,会把最珍贵的东西(一心正法、王三昧、一佛乘)拿去换取低劣的替代品(世间禅、权教小法、名利声色)。延寿大师的语气在此处相当恳切,几乎是在痛心疾首地劝诫。

八、发菩提心即无所发——能所俱寂即一心菩提 ​

问: 既然一心本来圆满觉道,为什么又要发菩提心等种种心呢?若有能发之心,就有所证之果。能与所既然成立,"唯一"的道理岂不是就站不住了?

答: 所谓"发",其实是无所发。终究不能离心而有菩提,也不能离菩提而有心。

《大宝积经》说:"菩提之中,心不可得。心中,菩提也不可得。离开菩提,心不可得。离开心,菩提也不可得。"

乃至"若有人说见有菩提而取证者,应当知道此人就是增上慢人(未证谓证、未得谓得的人)。"若能如此信解,才是真正发菩提心的人。

《般若经》说:"若菩萨了知心性本身就是菩提,而能发起大菩提心,这才名为菩萨。"

又,"无所发菩萨"(以无所发而发心的菩萨)说:"了知一切法皆无所发,而发菩提心。"

然而对于所证的真如——如(真如理体)之外没有智能发起妙智,智之外没有如。双照双遮(既照见理智二边,又遮遣理智二边),不存不泯(既不执著存有,也不断灭归无),不二而二——理与智似乎有分;二而不二——能与所俱归寂灭。这就是一心菩提,万行的根本。

既能通达,则法尔(自然而然地)利他。运同体之大悲,哪里有能所的分别?以无得之方便(《心经》"以无所得故"的方便),谁来建立自他的对立? 【译注】这段问答解决的是一个深层的理论困难:既然说"唯一心",为什么还要"发菩提心"?"发"岂不意味着有能发、有所证,从而破坏了"唯一"?延寿大师的回答极为精到:所谓"发"即"无所发"——心与菩提本来不二,不是心之外另有一个菩提等你去发、去证。《宝积经》的四句遮遣(菩提中心不可得、心中菩提不可得、离菩提心不可得、离心菩提不可得)彻底瓦解了能发与所证的对立。最终归结为"不二而二、二而不二"——理与智"似分"而实不分,能与所"俱寂"而非断灭。这就是大乘发心的甚深义:正因为无所发,才是真发;正因为无所得,才是真得。

九、止观所明真正发菩提心——四弘誓愿的甚深观行 ​

《摩诃止观》说:发真正菩提心的人,既已深入认识不思议境(一念三千的实相境界),知道一苦即一切苦(自己的苦与一切众生的苦无二无别)。

自己悲悯往昔的苦——起惑造业,耽溺沉迷于粗弊的色声之中,放纵身口意造作不善之业,轮环于恶趣之中,承受种种热恼。身苦心苦,自我毁伤。而如今还是以爱欲之茧自我缠缚,被愚痴之灯所烧害,百千万劫,何等痛苦!

假使想要舍弃三涂(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欣慕五戒十善,以有所求的心来修福——如同市场上做买卖交换,翻来覆去反而增加罪过。好似鱼进入竹箄(捕鱼的竹笼)口中,飞蛾扑向灯火。狂妄邪计,越迷越远。渴了更喝咸水(越喝越渴),龙须(一种水草,缠绕性极强)缚住身体——入水后越挣越痛。牛皮系在身上——向着太阳晒,越晒越坚硬(越挣越紧)。盲人误入荆棘林中,溺水者堕入漩涡之中。握刀柄、抱火炬,那痛苦怎么说得出?虎尾蛇头(前有虎后有蛇,进退皆危),悚然悼栗(惊惧战栗)。 【译注】智者大师这段描述极为生动惨烈,用了将近十个比喻来形容众生在轮回中的处境:鱼入箄口(越陷越深不能出)、蛾赴灯中(自取灭亡)、渴饮咸水(以欲止欲越求越苦)、龙须缚身(挣扎反而更紧)、牛皮向日(妄执越坚固越痛苦)、盲入棘林(无明中处处伤害)、溺堕洄洑(业力漩涡无法自拔)、把刃抱炬(所执之物本身就在伤害自己)。特别要注意"相心修福,如市易博换,翻更益罪"一句——以有所得心修五戒十善,看似在积福,实则如做买卖般带着交换心态,反而增长我执,这是对"人天善法"的深刻反省。

自己想到如此,悲悯他人也是一样。假如从狭路上叛逃出怨敌之国(比喻勉强脱离恶道),备历辛苦,绝而复苏,好不容易到了贫穷之里(比喻人天善道,虽脱恶道但仍然贫乏),佣工劳作一天(比喻修人天福报),就住在草庵里(比喻暂时的安乐),不肯继续前进,乐于做卑贱之事(比喻安于小乘或人天果报),不信不识(不信大乘、不识一心)——可悲可怪!

思维自己与他人都是如此,哽咽痛楚,于自于他。当即生起大悲心,兴发两种誓愿: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 ​

虽然知道众生如虚空(毕竟空无自性),誓度如虚空之众生。虽然知道烦恼无所有(本来空寂),誓断无所有之烦恼。虽然知道众生数目极多,而度多多之众生。虽然知道烦恼无边无底,而断无底之烦恼。虽然知道众生如如、如佛如(众生本性与佛无异),而度如佛如之众生。虽然知道烦恼即实相(烦恼的本性就是实相),而断如实相之烦恼。

为什么要这样观呢?若只是拔苦因、拔苦果(单纯从事相上救苦),此誓夹杂毒素(带有我执),所以必须观空。若偏偏只观空,则不见众生可度——这叫做"著空者",是诸佛所不能教化的(因为他根本不发心度众生)。若偏偏只见众生可度(执实有众生),就堕入爱见大悲(带着情执分别的悲心),不是解脱之道。

如今既非毒(不夹杂我执)、非伪(不是虚假),所以名为"真"。既非空边(不偏于空)、非有边(不偏于有),所以名为"正"。

如鸟飞行于空中,终究不住于空——虽然不住于空,足迹不可寻觅。虽空而度,虽度而空。因此誓与虚空共斗(在毕竟空中度无量众生),所以名为"真正发菩提心"。就是这个意思。 【译注】此段是天台止观中"四弘誓愿"的甚深观行。核心在于"虽空而度,虽度而空"——这正是中道的发心:不落实有(不执众生实有可度,否则成爱见大悲),不落偏空(不因万法皆空就不度众生,否则成著空外道),犹如鸟飞虚空——飞行于空中却不住于空,行无所行。"誓与虚空共斗"这个表述极为有力:在毕竟空中发无量誓愿,看似矛盾(跟虚空打架怎么打?),恰恰是中道发心的生动写照。

又,认识不思议心之后,一乐心即一切乐心——我和众生,过去虽然追求快乐,却不知道快乐的真因。犹如手执瓦砾以为是如意宝珠,妄指萤火虫的光芒呼为日月。如今方才理解,所以生起大慈心,兴发两种誓愿:

"法门无量誓愿知(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

虽然知道法门永寂如空,誓愿修行永寂如空。虽然知道菩提无所有,无所有中我偏要求之。虽然知道法门如空无所有,誓愿画缋庄严虚空(在虚空上作画装饰——比喻在毕竟空中建立万行庄严)。虽然知道佛道不是造成所成(非因果造作),如同在虚空中种树,使其开花结果。虽然知道法门及佛果非修非不修,而修——非证非得,以无所证得而证而得。

这名为"非伪非毒",所以名为"真"。"非空非见爱",所以名为"正"。

如此慈悲誓愿,与不可思议的境智,非前非后,同时俱起。慈悲即智慧,智慧即慈悲。无缘无念,普覆一切。任运拔苦,自然与乐。不同毒害(不夹杂我执之毒),不同但空(不偏于断空),不同爱见(不堕于情执分别)——这就是"真正发菩提心"的含义。 【译注】后二愿(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的甚深观行,与前二愿一脉相承:在毕竟空中修无量法门,犹如"画缋庄严虚空";在非因果造作中成佛道,犹如"虚空中种树,使得华果"。这些看似矛盾的表述,正是中道实相的极致表达。最终的归结是"慈悲即智慧,智慧即慈悲,非前非后,同时俱起"——悲智不二、境智一如,这就是一心菩提的全体大用,也是四弘誓愿的究竟义。至此,整个"发菩提心"的问答圆满:从"发即无所发"的理体层面(第八节),到四弘誓愿的具体观行(本节),层层深入。延寿大师的意旨很清楚:真正的发菩提心,必须建立在一心宗镜的基础上——离开一心,要么堕入"毒害"(有所得的发心),要么堕入"但空"(偏空不度众生),要么堕入"爱见"(情执分别的悲心),都不是"真正"的菩提心。

十、根境悉成三昧——王三昧统摄万法 ​

问: 《华严经》偈颂说:"禅定持心常一缘,智慧了境同三昧。"如何悟入一心,能令根(六根)与境(六尘)全都成为三昧?

答: 内外一切境界,都从真如一心而起。真心不动,所以称为"三昧王"。因为统御一切万法万行的缘故,得以称为"王"。没有任何一法不是从一心真如三昧中生起的。这是一切三昧的根本。了达此根本,则从此根本所现的念念尘尘,尽成三昧——因为本与末无异的缘故。

《宝积经》偈颂说:

"如钻木取火,需要众多因缘条件的力量。若因缘不和合,火终究不会产生。那不悦意的声音(令人嗔恚的声音),毕竟无所有。了知声音的自性本空,嗔恚也就不再生起。嗔恚不在声音之中,也不住在身体之内。因缘和合而起,离缘终究不生。如同因乳等因缘和合而生出酥酪——嗔恚自性本无生起,只是因为粗恶之事(恶劣的外境因缘)而显现。愚者不能了达,被热恼所自焚。应当如此了知:究竟无所有。嗔恚的自性本来寂静,只有假名而已。嗔恚即是实际(嗔恚的本性就是真如实际),因为依真如而起。了知嗔恚如同法界(嗔恚的本性与法界无异),这就名为嗔三昧(以嗔恚为三昧的入门)。"

又偈颂说:

"此大夜叉身(恐怖的夜叉形相),从自心而起。其中没有实体,虚妄地生起恐怖。也没有恐怖之心,而(妄)生恐怖畏惧。观法非真实的缘故,无相无所得。空无寂静之处,现此夜叉身。如此了知虚妄,这就是夜叉三昧(以夜叉为三昧的入门)。"

且说夜叉这一身,在外相上极为粗恶,令人怖畏。嗔恚这一门,是根本烦恼,最能恼乱人心。这一内一外两法,尚且能成三昧。举一例便可推知其余,可作龟镜(龟鉴、明镜,借鉴参照之意)。其余一切心境,岂有不是三昧的呢? 【译注】"嗔恚即实际"与"夜叉三昧",是本卷中义理最为震撼的段落之一。通常我们认为嗔恚是烦恼、夜叉是恐怖——这些是最粗恶、最负面的法。但从一心宗镜的角度看,嗔恚依真如而起,了知其自性空寂,嗔恚本身就是实际、就是法界——这就是"烦恼即菩提"的具体展开。夜叉也是如此:从自心变现,本无实体,了知虚妄即是三昧。延寿大师说"举一例诸":连嗔恚和夜叉这样最粗恶的法都能成三昧,何况其余一切法?这就是"万法皆成三昧"的根据——因为万法皆从一心起,了达一心则无法不是三昧。

《楞伽经》说:佛言:"大慧,什么是三昧乐正受意生身(在三昧正受之乐中所成就的意生身)?是指在第三地、第四地、第五地中,由三昧乐正受的缘故,种种自心寂静安住。心海不起波浪,识相不生。了知自心所现境界的性与非性(有与无),这就名为三昧乐正受意生身。"

所以知道,了达境界即是自心,更无一物。会归于本来寂灭,即心海常安。分别不起,就是正受(三昧,samāpatti,正受、等至)。因此,无物可纳,名为正受。无境可动,名为正定。

《首楞严三昧经》说:问现意天子(一位天子菩萨的名号):"菩萨应当修什么法,才能得此三昧?"

天子回答:"想要得此三昧,应当行凡法(观照凡夫之法)。若见凡法不合不散(既不聚合也不散坏、本来无生),这就名为修行楞严三昧。"

又问:"诸佛法中,有合有散吗?"

天子说:"凡法尚且没有合散,何况佛法?"

又问:"那么如何修习?"

天子答:"若见凡法与佛法不二,这就名为修习。"

因此,了达一心"成现"之门(万法从一心中成就显现),则无修而修。通达万法具足之体,则不习而习。出入无际(出定入定没有界限),心境一如——即于一切差别法中,念念入、念念起(念念入定、念念出定、入出无碍)。

所以《华严经》说:

"佛子,菩萨摩诃萨入一切众生差别身三昧。于此三昧中:内身入,外身起;外身入,内身起。同身入,异身起;异身入,同身起。乃至眼处入,耳处起;耳处入,眼处起。鼻处入,舌处起;舌处入,鼻处起。身处入,意处起;意处入,身处起。自处入,他处起;他处入,自处起。一微尘中入,无数世界微尘中起;无数世界微尘中入,一微尘中起。"

不仅根与境尽成三昧,万法咸作智门(一切法都成为趣入智慧的门径)。承此宗镜之光,可谓尽善尽美。 【译注】《华严经》"差别身三昧"的描述,是"事事无碍法界"的极致展现:内外、同异、六根互用、自他互入、一尘与无数世界互入——一切对立都在三昧中消融无碍。这不是神通变化的描述,而是从一心宗镜的角度看,万法本来如此——因为万法皆从一心起,了达一心则一切差别法皆是三昧的出入之门。"念念入、念念起"说的是:不需要特别入定出定,当下每一念、每一尘,都是三昧的全体展现。

十一、毁赞不及——唯无为之化超越形名 ​

为什么说尽善尽美?因为——体含虚寂,不能赞其美(美到无法形容);理绝见闻,不能书其过(超越了一切过失的层面)。低于这个层次以下,都落入形迹名相,就难以逃脱毁赞了。

如前人所说:"大道混然无形,寂然无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以影响(形迹声响)来认知,不可以毁誉来称说。低于这个层次以下,则事不能两全其美,名不能同时兴盛。即使天地之广大、三光(日月星)之光明、圣贤之智慧,仍然免不了毁誉。"

所以天有坼裂之象,地有崩裂之形。日月有蚀亏之变,五星(金木水火土)有彗星勃乱之妖异。尧有不慈之诽谤,舜有蒙蔽父亲之讥议。商汤有放逐君主之称,周武王有弑杀君主之讥。齐桓公有贪淫之名目,晋文公有不臣之声名。伊尹有无视君主之迹,管仲有僭越在上之名。

以天地七曜(日月五星)之灵妙,尚且不能没有亏损;以尧舜汤武之圣德,尚且不能免于嫌疑诽谤;以桓文伊管之贤能,尚且不能去除细微过失。由此看来,宇宙间的平庸之辈,怎么能够免于怨恨诽谤而没有悔恨忧吝呢?

唯有以心智通达灵明,成就无为之化(无造作的教化),则万般牵累都不能干扰了。 【译注】这段引用的是世间典故来反衬出世间法的局限:天地日月、圣贤豪杰,只要落在"形名"(可见可说的层面),就必然有毁有誉、有得有失。唯有证入"体含虚寂、理绝见闻"的大道——也就是宗镜所说的一心——才能超越毁赞、万累不干。延寿大师这里的笔法颇有魏晋玄学的风味,以儒道之论来接引不同根机的读者。

十二、法义二门——以金喻心,不变随缘 ​

问: 一心的旨趣,毕竟是一个总门。法与义的关系难以明了,需要广泛开演。什么是"法"?什么是"义"?

答: 法本来没有差别,随义而有分别。从法生义,差别就难以明了;因义显法,一心就容易了达。

《禅源诸诠集都序》(宗密大师所著,简称《禅原集》)以比喻来解释法与义二门:

譬如真金随着工匠等因缘条件,制作成环、钏等器物。金的本性必定不会变成铜铁——"金"就是"法";"不变"与"随缘"就是"义"。假设有人问:"什么东西不变?什么东西随缘?"只须回答说:"金。"

以此比喻一藏经论的义理:说的都只是"心"。心就是法,一切(不变、随缘等道理)就是义。

所以论中说:"所言法者,谓众生心。"经中说:"无量义者,从一法生。"

然而无量之义,统摄起来只有两种:一、不变;二、随缘。

诸经只是说此心随着迷悟之缘,成为垢净、凡圣等差别相;也只是说此心在垢净等时,元来不变,恒常自己寂灭,真实如如等。

假设有人问:"什么法不变?什么法随缘?"只须回答说:"心。"

不变是"性"(体性),随缘是"相"(相状)。应当知道,性与相都是一心之上的"义"(一心所展开的不同面向)。

如今性宗(如来藏系、华严宗等侧重谈法性的宗派)与相宗(唯识宗等侧重谈法相的宗派)二宗互相非难否定,根本原因就在于不识真心。每次听到"心"这个字,就以为只是在说第八识(阿赖耶识),却不知道八识只不过是真心上"随缘"之义(真心随缘所现的一个面向而已)。

所以马鸣菩萨以"一心"为法,以"真如门"和"生灭门"为义。《大乘起信论》说:"依于此心,显示摩诃衍(大乘)的义理。心真如是体,心生灭是相用。"

只是说这个心——不虚妄,所以叫"真";不变易,所以叫"如";不守自性(不固守于寂然不动的状态),所以随缘。因为随缘的缘故,成就无量之义。

又,由于不变,所以才能随缘。由于随缘,所以方能不变。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如果改变了自体,拿什么去随缘呢?就好比没有水,怎么能成波浪?

所以知道,一心不动,义遍恒沙。虽然遍及恒沙之多,都只是一心之义。 【译注】本节是《宗镜录》中最重要的教理阐发之一,有几个关键要点:

第一,性相二宗的争论根源在于"不识真心"——相宗(唯识)以为"心"只是八识,性宗(如来藏)以为"心"只是真如,双方各执一端。延寿大师的立场是:八识是真心"随缘"之义,真如是真心"不变"之义,两者都是一心上的"义",不是两个不同的"法"。这正是《起信论》"一心二门"的调和立场。

第二,"不变"与"随缘"是相互成立的:正因为体性不变,才有能力随缘变现万法(如金不变方能成器);正因为能随缘而体性始终不变,才证明这个随缘不是真的变异(如器虽万殊而金性常一)。这就是"由不变故始能随缘,由随缘故方能不变"——二者互为前提,缺一不可。

第三,"无水岂能成波浪"的比喻极为生动:波浪(随缘之相)必须依水(不变之体)才能存在;水若变成了别的东西,就不可能再起波浪了。同理,若心体变异了,就不可能随缘显现万法了。

十三、心净则土净——依正不二 ​

问: "欲净其土,当净其心"——这样说的话,心外别有国土,怎么能称为自心清净呢?

答: 到了究竟的法身(佛的真实身)与常寂光土(佛的究竟净土),离身无土,离土无身。依报(所居住的国土环境)是心之相,正报(能居住的身)是心之体。体与相无碍,依报与正报本来相同。

所以"摄境归心"——在真空观中,就是摄相归体,显出法身。"从心现境"——在妙有观中,就是依体起用,修成报身。若在"心境秘密圆融观"中,则心与境交参互入,依报与正报无碍。

心,是无碍之心——诸佛证之以成法身。境,是无碍之境——诸佛证之以成净土。

《维摩经疏》(净名疏)中以观心来解释四种境界:一、因缘境;二、空境;三、假境;四、中道境。"境"就是心所依住之处,即是上文所说的"土"。

关于"众生":佛告诸比丘:"你们日日夜夜,常生无量百千众生。"(此处的"众生"指心中念念生起的种种心数法/心所法。)如今因缘心多,境也多;心少,境也少。观心照少境,就是小国土;观心照多境,就是多国土。如此观因缘境,就是化度众生。

或者调伏恶境而开悟,就是从秽土入佛智慧。或者观善境而开悟,就是从净土入佛智慧。

"起菩萨根":随所观善恶之尘,了知此尘即是一切法。此法本来毕竟常寂。常寂之境,发起真智。真智所依的佛土,就是常寂光土。

又,行人观此四种境界,并不是为了贪著境界,而是为了化伏烦恼心数众生(自心中的烦恼心所)。用此四心而起誓愿:愿法界众生皆得如我一样化此心数,悉令清净——这就是"净土安立有为缘集众生"。

行人应当知道:一切菩萨净佛国土的根本,从此而起。合抱之树,起于毫末(《老子》语:最大的树木从最细小的萌芽开始生长)。

又,凡圣共居,同一妙土。真俗所依,唯一法身。所依不二,能依自殊(所依的法身不二,能依的凡圣自有差别)。所既不殊,能亦何别?无始以来的妄想习气,才以为依报与正报有别。若能一切皆融,哪里还有身与土的分别见解?

如此观心,才是真正的净土,才是真了义。若离开这个,多半是执著文字、随逐语言而生知见。 【译注】天台观心释净土,极为精妙:所谓"众生",不仅是外在的有情众生,更是自心中念念生灭的心所法(心数众生);所谓"净土",不是心外另有一片清净国土,而是化伏自心烦恼后,心所依住之境自然清净——那就是常寂光土。"合抱之树,起于毫末"引自《老子》,在这里的意思是:净佛国土这样宏大的事业,根本起点就在当下一念观心。"凡圣共居,同一妙土"则直接点明:凡夫与圣者所居住的,本来就是同一个法身妙土,差别只在迷悟,不在国土本身。

《义海》(《华严经义海百门》,法藏大师所述)说:尘毛刹海是依报,佛身智慧光明是正报。如今此尘(一切微尘)是佛智所现,举体全是佛智。所以光明中见佛刹等。又,刹海尘等,全以佛法界如如为尘体。所以尘中现一切佛事。

应当知道:依即是正,正即是依。乃至一事一法、一毛一尘,各各如此——合于佛之依正(一切事物都与佛的依正二报圆融无碍)。

因此可知,万象纷繁兴起,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道理罢了。 【译注】末句"万像繁兴,唯一致矣"是本卷的收结之语,也是整部《宗镜录》反复阐发的核心命题:无论万法如何差别繁兴,究竟只是一心。依报即正报,正报即依报;尘即佛智,佛智即尘——这是华严"事事无碍法界"的极致表达。至此,卷八十一从禅定枢要、一心二门、法义关系、净土观心,层层展开,最终归结为"万像繁兴,唯一致矣"这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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