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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八十二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一心如何成就止观
【问】怎样才是"一心"而成就"止观"(止息妄念、观照实相)呢?
【答】法性本来寂然不动,这叫做"止";寂然之中又恒常朗照,这叫做"观"。所以止观并不是有"能观"和"所观"两个东西对立着,它本来只是同一法(同一件事)。
如果按照天台教(智者大师的天台宗教法)总的来论,止观有两大类:
第一类:相待止观(相对而言、有所对待的止观)——这是"拙度"(笨拙的方法)。
第二类:绝待止观(绝对的、无所对待的止观)——这是"巧度"(善巧的方法)。
(一)相待止观的三止三观
三止:
- 止息义——止息一切妄念烦恼。
- 停止义——心停在所缘境上不动。
- 不止止义——不刻意去止,而自然成止。
三观:
- 观穿义——以智慧穿透烦恼。
- 观达义——通达诸法实相。
- 不观观义——不刻意去观,而自然成观。
(二)绝待止观的三止三观
三止:
- 体真止——体证真如而自然止息。
- 方便随缘止——随缘应物而心不动。
- 息二边分别止——息灭"有""无"两边的分别。
三观:
- 从假入空观——从世俗假相进入空性,叫做"二谛观"。
- 从空入假观——从空性出来再观察假相,叫做"平等观"。
- 中道第一义谛观——前两观作为方便道,进入中道,同时朗照真俗二谛,心心念念归于寂灭,自然流入"萨婆若海"(一切智海,即佛智的大海)。 【译注】这一段是永明大师为整卷立纲。要点有三:
第一,止观不是两件事,而是一心的两个面相——本寂为止,本照为观。这是承袭天台《摩诃止观》"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观"的根本定义。
第二,"相待"与"绝待"的区分极为关键。相待止观还在能所对立中用功,所以叫"拙度";绝待止观直接从法性下手,能所双泯,所以叫"巧度"。学人若不识这一关,纵使日日做功夫,也是在第六识上打转。
第三,绝待止观的"三观"次第(空—假—中)正是天台圆教的核心修法,最终归宿是"流入萨婆若海",即与佛智一味。下文永明大师即将进一步把这"三观"会归于"一心圆顿",把次第三观打成一片。
二、宗镜所明:一心圆顿之旨
如今《宗镜录》所要阐明的,唯独是"一心圆顿"(一念之中圆满顿足)的宗旨。
(一)圆顿止观的相状
圆顿止观的相状是这样的:
以"止"去缘"谛"(真理)——一谛当下就是三谛(空、假、中三谛同时具足)。
以"谛"系于"止"——一止当下就是三止。
譬如"三相"(生、住、灭)同在一念心中,虽然只是一念,却同时具足三相。止与谛的关系也是如此:所止之法虽然是一,却含三义;能止之心虽然分三,却同是一心。
以"观"去观"境"——一境当下就是三境。
以"境"去发起"观"——一观当下就是三观。
就好比摩醯首罗天(大自在天,印度神话中的三目神)面上有三只眼睛,虽然是三目,却共在一面之上。观境的道理也是这样:观三即是一,发一即是三,不可思议。
这种圆顿境界——
- 不是"权"也不是"实"
- 不是"优"也不是"劣"
- 不是"前"也不是"后"
- 不是"并"也不是"别"
- 不是"大"也不是"小"
所以《中论》说:"因缘所生法,即空、即假、即中。"
(二)金刚经的譬喻
又如《金刚般若经》所说:譬如一个人有眼睛,又有日光照耀,才能见到种种色相。如果只靠眼睛(没有光),就见不到;如果没有色境,纵使有日光、有眼睛,也无所见。这三样东西——眼、日、色——不在不同时间,也彼此不相离。
- 眼睛比喻"止"
- 日光比喻"观"
- 色境比喻"境"
这三法不前不后,一时之中论三,三中又论一,圆顿止观也是如此。若能领会此意,便理解了圆顿教止观的相状。 【译注】这一段是全卷最精彩的纲领之一。永明大师在此把天台"一心三观"的精髓压缩到了极致。
关要在"一即三、三即一"。一般人学三观,容易落入次第——先空、再假、后中,仿佛是三个动作。圆顿教法则不然:当下一念,空假中同时具足,没有先后大小。这就好比看摩醯首罗天的三只眼,你不能说哪只先看见、哪只后看见,三目同在一面。
"眼、日、色"的譬喻尤为精妙。它说明了一个根本道理:能观之止(眼)、所观之境(色)、照彻之智(日光),三者本来不可分割。我们平常以为"先要止心、然后才能观察、然后才能见到真理",这是把一件事拆成了三段。圆顿教告诉你:止当下就是观,观当下就是境,境当下就是止——三者同时显现,没有时间差。
这正是宗镜录"一心"宗旨的核心——不是把一切都收到一个抽象的"心"里,而是揭示万法当下即是这一心的圆满妙用。
三、诸义皆在一心:种种名相的会通
何止"三即一、一即三"?前面所说的种种止观名义,全都收摄在一心之中。它们的相状是怎样的呢?
(一)三止三观对应一心
体悟无明颠倒当下就是实相之真——这叫做"体真止"。
这样的实相遍一切处——随缘历经一切境界,安心不动——这叫做"随缘方便止"。
生死与涅槃,一动一静都得到休息——这叫做"息二边止"。
体悟一切假相全都是空——空即实相——这叫做"入空观"。
通达此空之时,观智冥契中道——能够如实知见世间生灭法相——这叫做"入假观"。
这样的空慧即是中道——无二无别——这叫做"中道观"。
(二)三止三观的另一层会通
体真之时——五住烦恼(见惑、欲爱、色爱、有爱、无明住地这五种根本烦恼)如盘石砂砾,一念之间得以休息——这叫做"止息义"。
心缘中道,进入实相智慧——这叫做"停止义"。
实相之性,即非止、非不止——这是更深一层的止义。
又此一念能穿透五住烦恼,达于实相——实相非观,亦非不观。
如此等等的种种义理,都在一念心中。在不动真际(不离真如本际)的同时,又有种种差别。
(三)经文印证
经中说:"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既能分别一切法相,又安住于第一义谛而不动摇。)
虽然名字繁多,其实都是般若一法。佛陀宣说种种名相,所有的名都是圆满的,所有的义也都是圆满的。相待与绝待、对体与不对体,全都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无有障碍;因为无有障碍,所以具足无减。这就是圆顿教所显示的止观体性。 【译注】这一段把天台传统所说的种种止观名相——三止、三观、五住、实相、第一义——全部会归到"一念心"中。读这段千万不要被名相吓倒,它的根本意思只有一句话:所有这些名词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而这件事就发生在你当下这一念心上。
关键的转折在"实相非观,亦非不观"。前面讲了体真止、随缘止、息二边止,又讲了入空观、入假观、中道观,似乎止观分明、层次井然。可是讲到最究竟处,永明大师一句话翻转:实相本身既不是止,也不是观;既不是不止,也不是不观。为什么?因为一旦你立一个"止"或"观"的相,就已经不是实相了。实相是离一切相的。
但离相不是断灭。"于第一义而不动"——安住实相;"善能分别诸法相"——又不妨碍世俗的分别照用。这就是圆顿教的不可思议处:寂照不二,真俗双运。
学人在此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一心"理解成一个空空荡荡的状态,或者一个抽象的本体。永明大师在这里用密集的名相轰炸,恰恰是为了打破这种偏见——一心不是别的,就是当下这一念中圆满具足的种种妙用。
四、三止三观为因,三智三眼为果
(一)三智与三眼
三止三观作为修行之因,所证得的三智与三眼便是果。
三智:
- 一切智——通达一切法总相(空性)的智慧。
- 道种智——通达一切道法差别相的智慧。
- 一切种智——通达诸法总相别相、究竟圆满的佛智。
三眼:
- 慧眼——照见空性的智慧之眼。
- 法眼——照见一切法门差别的眼。
- 佛眼——圆照一切的究竟之眼。
(二)一心眼智不二
如果是"一心"中的眼智,那么——
眼即是智,智即是眼。眼之所以叫眼,是从"见"上说;智之所以叫智,是从"知"上说。其实知就是见,见就是知。
佛眼具足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佛智具足三智。"王三昧"(一切三昧之王,即首楞严三昧)能摄入一切三昧;首楞严定能含摄一切定。
(三)佛眼一眼具五用
如来虽然具足五眼,其实并不分张为五个独立的眼。只就一只佛眼而言,便具备五种作用,能照五种境。为什么呢?
- 佛眼能照粗色——如人眼所见,又超过人眼所见——这就是"肉眼"作用。
- 佛眼能照细色——如天眼所见,又超过天眼所见——这就是"天眼"作用。
- 佛眼能通达粗细色之空性——如二乘所见——这就是"慧眼"作用。
- 佛眼能照达假名而不谬误——如菩萨所见——这就是"法眼"作用。
- 佛眼于诸法中皆见实相——这就是究竟的"佛眼"作用。
应当知道,佛眼圆照无遗。所以经中说:"五眼具足成菩提,永与三界作父母。"
(四)独称佛眼之义
那为什么单独称为"佛眼"呢?就好像众流入海,便失去本来的名字(不再叫长江、黄河,统称大海),但并非没有那四种眼的作用。
同样的道理:
- 佛智照空——如二乘所见——叫"一切智"。
- 佛智照假——如菩萨所见——叫"道种智"。
- 佛智照空假中——皆见实相——叫"一切种智"。
所以经说:"三智一心中得。" 【译注】这一段讲止观的果地境界。要点不在记住三智三眼的名相,而在领会"一眼具五用"的妙义。
关要一:眼智不二。我们平常把"看见"和"知道"当成两件事——眼睛只管看,知识在脑子里。但在佛位,见即是知,知即是见,没有"先看见再去理解"的时间差。这其实是法性本然的状态,只是凡夫被分别识隔断了。
关要二:佛眼不是在五眼之外另有一个眼,而是同一只眼具足五种作用。这一点极为重要——它打破了"修行要次第成就五眼"的渐次思维。佛眼圆满之时,肉眼天眼慧眼法眼的功能都自然具足在内,不需要分别去修。这就好比太阳出来,照山照水照草木同时完成,不是先照山再照水。
关要三:"众流入海,失本名字"这个比喻,是永明大师特别善用的笔法。它说明圆顿位上,因位的种种差别相全都消融在果海之中——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涵摄、被升华。修因时分张为五,证果时圆融为一,正是天台"开权显实"的精神。
这一段的根本立场是:止观的果不在远方,就在能观之心当下圆具。只要识得这一点,三智三眼便不是修来的,而是本来现成的。
五、一心三观所成境智无二
所以应当知道:一心三止所成就的三眼,所见的是不思议三谛(空谛、假谛、中谛);这种"见"是从止得来的,所以接受"眼"的名称。一心三观所成就的三智,所知的是不思议三境;这种"知"是从观得来的,所以接受"智"的名称。
"境"和"谛",只是左右名称的差别罢了。"见"和"知",只是眼目的不同称呼。不应当分开来说。虽然作了三止三观的三种说法,其实都是不可思议的同一法。
六、善巧安心:以法性为依归
(一)止:以观止安于法性
又说"善巧安心"——就是以观、止安立于法性之上。
无明痴惑,本来就是法性。只因为痴迷的缘故,法性变作无明。就好像睡眠来临时,心变出种种梦境一样。虽然颠倒起灭,如同旋转的火轮(看似有圆圈,实无圆圈),但不要相信这些颠倒起灭,只信此心——但是法性而已。
起,是法性起;灭,是法性灭。它本体其实并不起灭,只是妄认为有起灭。
以法性系念法性,以法性忆念法性。常常都是法性,没有不是法性的时候。
体达既然成就,便不可得到妄想,也不可得到法性。还原返本,法界俱寂——这就叫做"止"。
(二)观:观察无明本空
"观"是什么呢?观察无明之心,等同于法性,本来都是空的。
譬如劫尽之时(劫末灾火烧尽世界之时),下从一切妄想善恶,皆如虚空,无二无别。又譬如劫尽时,从大地一直到初禅天,炎炎之中无非是火。如同虚空藏菩萨所现之相,一切皆空;如同海慧如来所现之境,一切皆水。
只要一念才起,所念、能念都没有不当下即空的。空也不可得,就像火与木头——能使柴薪燃烧,自己也同时燃烧。法界洞朗,全都大放光明——这就叫做"观"。
(三)究竟一心止观
上文所说的"止"——法性尚且不可得,何况妄想?所说的"观"——空尚且不可得,何况有法?
如此则有无俱寂,染净双融,方才成就究竟一心止观。 【译注】这一段是全卷修行的下手处,极为亲切实用。永明大师在此把高远的理论落到了实修的当下一念上。
关要一:无明即法性。这是最根本的转身处。凡夫修行,总想"断掉烦恼、证得菩提"——把烦恼当成敌人,把菩提当成战利品。永明大师告诉你:无明本身就是法性,只是迷的时候叫无明,悟的时候叫法性。就像水起波浪,波浪本身就是水,不需要把波浪打掉再去找水。
关要二:以法性念法性。这一句是修行的口诀。我们平常用妄心去对治妄念,所以越对治越乱。真正的下手处,是直接让法性自己忆念法性——能念的就是法性,所念的也是法性,全程没有"我"在用功。这就是禅宗所说的"无功用行"。
关要三:旋火轮喻。这个比喻太好了。手持火把快速旋转,看上去有一个明亮的圆圈,其实这个圆圈根本不存在,只是火点连续移动造成的视觉幻象。我们的妄念也是如此——一个一个生灭的念头,连缀起来就形成了"我在烦恼""我在分别"的错觉,其实当下每一念都是空的,都是法性的显现。
关要四:止观俱泯方为究竟。最后一句最为彻底——"止"中尚且不得法性,何况妄想?"观"中尚且不得空,何况有法?这是说,真正到了究竟处,连"我在止""我在观"的念头都没有了,连"得到了空性"的觉受都没有了。有无双泯,染净双融,这才是永明大师所谓的"究竟一心止观"。
这一段最值得反复涵泳——不是用来分析的,是用来当下相应的。
七、绝待止观:超越一切对待
(一)什么是绝待
又"绝待止观"——是要绝去横竖一切对待,绝去一切思议,绝去一切教观,全都不生——所以叫做"止"。
连这个"止"也不可得。观智冥契如如之境,境既然寂灭清净,连"清净"的念头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观"可立?
(二)言语道断
世间人用种种言语去解释"绝待"的意思,终究绝不了。如果能够"得意忘言",心行也跟着断绝,随智慧妙悟,不再有分别——一切缘理(攀缘道理)的分别,都叫做"待"。真慧开发之时,便绝去这些种种对待。
绝了之后再绝(连"绝"的念头也要绝去)——诸法不相对待,乃至一念不住——就是这个意思。
(三)辅行记的解释
《辅行记》(湛然大师释《摩诃止观》之作)中说:所谓"无生门"千万重叠,唯是一心——这是因为修观人措心难当(无从下手),所以撮其正意,名为一心。这就是正面阐明一心无生之门。
乃至于念念之中止观现前,约着此一念心,便称为"众生"。为什么?总摄前面所说的横说竖说的种种道理,既然都进入了一心,那么凡是一念才起,没有不离开"我"的;我,就是众生。
通达到念念之心,既寂又照——寂故名止,照故名观。一心既然如此,诸心也都一样。止观为因,眼智为果。一一念中,无非止观眼智。
八、三与一的不二
如上所说"三即一、一即三"——
如果有"三"可三,便成差别; 有"一"可一,便成无差。
若执"差别",则失去"无差别"; 若执"无差别",则失去"差别"。
把"一"开为"三",则失去"一"; 把"三"合为"一",则失去"三"。
如今所说不是这样:昔日的三仍然是今日的一,今日的一仍然是昔日的三。开三不失一,合一不失三——这就是"差即无差,无差即差"。
如果领会这个意思,那么《大涅槃经》所说"本有今无,三世有法,无有是处"(本来有的现在变成无、三世中有什么定法,那是不可能的事)也可以反过来说:"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斯有是处"(从一念因缘上说,本来没有现在出现,倒也未尝不可)。
无常与非无常、境智与非境智、因果与非因果,都依此类推。
不动众生性,能成诸佛性
"昔日的三仍是今日的一,今日的一仍是昔日的三"——意思是:不动众生之性(不离开众生本有的心性),就能成就诸佛之性。这也就是"从实开权,会权归实",也就是"因果同时,迷悟一际"。
所以说:"汝等所行,是菩萨道。"(你们当下所行的,就是菩萨道。)"一切众生,即涅槃相。"(一切众生,当体即是涅槃之相。)
横说竖说不可定执
又说"一心三观,三观一心"。
- 若说"三观一心",是约着"纵"(次第)而说;
- 若说"一心三观",是约着"横"(同时)而说。
如今——
- 不是"纵",所以不一;
- 不是"横",所以不三。
三即一、一即三,只是真心上的义理,不可定执为"一"、为"三"、为"非三非一"的种种见解。因为宗镜的本旨非数量所能局限,道理超绝一切名言。 【译注】这一段处理的是"一与多"的根本哲学难题,但永明大师的处理极其圆活。
关要一:绝待不是断灭。绝待止观容易被误解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那是断灭见。真正的绝待是:连"我在绝待"的念头都不立。它不是消灭对待,而是从根本上没有对待可立。这就是禅宗所说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关要二:"绝即复绝"是关键。这一句最容易滑过去,其实是修行的命脉。第一次绝,绝去一切外在的对待;第二次绝,绝去"我已经绝了"的内在执着。否则就会落入"我证悟了空性"的法执,仍然是隐微的对待。圆顿教的彻底处就在这"绝即复绝"四个字。
关要三:一念心即众生。辅行记这一段非常亲切——所谓"众生"不在外面,就是当下这一念才起的"我"。学佛人常常把"度众生"想成度别人,其实最该度的是当下这一念"我执"。念念之中能止能观、能寂能照,那就是念念度众生、念念成佛道。
关要四:横竖双非。最后一段是对一心三观的圆顿定位。说"一心三观"容易被理解成"一个心同时具足三观"——这是横说;说"三观一心"容易被理解成"修完三观归于一心"——这是竖说。永明大师说:都不是。圆顿教既不横也不竖,既不一也不三。它根本就不在数量名言的范畴里。
关要五:不动众生性,能成诸佛性。这是全段的眼目,也是宗镜全书的核心立场之一。成佛不是要把"众生性"变成"佛性",而是当下这个众生心性本来就是佛性。迷的时候叫众生,悟的时候叫佛,体性从来没动过。所以经云"汝等所行,是菩萨道"——不是说你们要去走菩萨道,而是说你们当下走的本来就是菩萨道,只是自己不知道。
学到这里,止观的"修"字已经被悄悄解构了——不是去修一个本来没有的东西,而是认得一个本来现成的东西。这正是宗镜录之所以为"圆顿"的根本所在。
九、一道出生死,何故立多种观门
(一)问答缘起
【问】经中说:"一切无碍人,一道出生死。"(一切证得无碍的人,都是从同一条道上出离生死的。)那为什么还要建立多种观门、行相差别呢?
【答】所观之理是一,能观之心却各有不同。诸佛随顺众生根机,密施种种善巧。
又,"法"是心之体,"观"是心之用。从自心起用,反过来照自心之体——就像灯炷生出火焰,火焰反过来照亮灯炷;又像明珠吐出光明,光明反过来照亮珠体。
(二)华严经善财参弥伽长者
如《华严经》中,善财童子参拜弥伽长者,彻见十方佛海。所显示的这种禅定,正是"唯心之观"——知道众生界无量无边,全都是心所现。所以叫做"随心念佛,诸佛现前",因为以唯心之观,遍含万有。
(三)湛然尊者论上根观法
所以湛然尊者(天台九祖荆溪湛然)说:上根之人唯观一法,就是观"不思议境"。
- 境是所观;
- 观是能观。
所谓"所观"——就是阴、界、入(五阴、十八界、十二入,即一切身心现象),不出色法与心法。色从心造,全体即是心。这能造之心,具足一切诸法。
- 在众生位是"理具"(理上本来具足);
- 在诸佛位是"已成"(事上已经成就)。
"已成"与"理具",没有不性体平等的。
(四)湛然尊者颂
颂曰:
一一心中一切心,一一尘中一切尘。
一一心中一切尘,一一尘中一切心。
一一尘中一切刹,一切刹尘亦复然。
诸法诸尘诸刹身,其体悉然无自性。
无性本来随物变,所以相入事恒分。
故我身心刹尘遍,诸佛众生亦复然。
一一身土体恒同,何妨心佛众生异。
异故分别染净缘,缘体本空空不空。
三谛三观三非三,三一一三无所寄。
谛观名别体复同,是故能所二非二。
颂的大意是:
每一个心中含摄一切心,每一粒微尘中含摄一切微尘;每一心中又含一切尘,每一尘中又含一切心。每一粒微尘中含一切刹土,一切刹土与微尘也都互含互摄。诸法、诸尘、诸刹、诸身,本体全都没有自性。正因为无自性,所以本来就能随物而变——所以"相入"(互相含摄)和"事别"(事相分明)同时成立。
因此我的身心遍及一切刹土微尘,诸佛与众生也都如此。一一身、一一土,本体恒常相同——这并不妨碍心、佛、众生三者的差异。因为有差异,所以分别有染缘净缘;而缘的本体本来即空,又非断灭之空。三谛、三观、三非三,三即一、一即三,无处可寄、无相可执。谛与观虽然名字不同,本体却相同——所以能与所,二而不二。
(五)观心即观性
像这样观察的时候,叫做"观心性"。
- 随缘而不变,所以叫做"性";
- 不变而随缘,所以叫做"心"。
所以这"妙境"是诸法的根本,这"妙观"是诸行的本源。上根之人一观,便横竖该摄一切——便认得"无相中众相宛然"。
(六)中下根机的差别教法
如果是中下根人,不能直接相应于此门,那就要随机差别,教法也分多种。"虽说种种道,其实为佛乘"——佛乘本身不动,种种法门只是随心而设。就像玻璃珠,随前面的尘色而变出种种颜色;又像金刚宝,放在日光中而无固定的形相。 【译注】这一段回答了一个根本疑问:既然究竟只是一心,为什么佛要说那么多法门?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圆融——理一而机异。
关要一:法体心用,自照自体。灯炷与火焰、明珠与光明这两个比喻是中国佛学的经典譬喻。它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能观之"用"和所观之"体"本来不二。我们用心去观察实相,看似在观察一个外在的对象,其实是心自己照亮自己。这就破除了"我在观察某个真理"的能所对立。
关要二:理具与已成。这一对范畴是天台的核心概念。众生位上是"理具三千"——三千诸法在道理上本来具足;佛位上是"事造三千"——三千诸法在事相上已经成就。但理具与事造、众生与诸佛,体性平等无二。这就是"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天台式表达。
关要三:湛然颂的要点。这首颂是华严"事事无碍"思想在天台体系中的精彩表达。要点有三:
- 互含互摄——心尘相含、刹土相入,每一微尘中都有整个法界。
- 无性随缘——正因为无自性,才能随缘变现;如果有自性,反而被自性锁死,不能随缘了。
- 相入事分——互含互摄的同时,事相又各自分明,不会混乱。这就是"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境界。
关要四:随缘不变名性,不变随缘名心。这一句是永明大师对"心"与"性"的精妙界定。"性"侧重于不变,但它能随缘;"心"侧重于随缘,但它不变。所以心与性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实在的两种描述方式。这是华严宗"性起"思想与天台"性具"思想的会通。
关要五:玻璃珠与金刚宝。这两个比喻精彩地说明了"佛乘不动而法门多种"的关系。玻璃珠随尘而变色,但珠体不变——这是说佛乘随机示教,本体不动。金刚宝置于日光而无定形——这是说究竟法门超越一切形相执着。中下根人执着于"哪种颜色"才是真的,上根人则直接见到那颗珠子本身。
这一段回答的不只是教理问题,更是修行人最实际的困惑:到底应该修哪个法门?永明大师的答案是——法门本来不二,关键在你的根机和相应。上根直接观心性即可;中下根则随顺自己相应的法门,最终也是归于此一心。
十、自性清净心如何说断惑
(一)问答缘起
【问】自性清净心本来没有垢染,那为什么还要说"断惑"的道理呢?
【答】有两种心:
- 自性清净心——本来就清净的心。
- 离垢清净心——通过对治而离垢的清净心。
因为自性清净心虽然本来清净,却被客尘烦恼"不染而染"(本不可染却似乎被染)。所以要修种种对治,才能成就"离垢清净"。但其实未必有真实的垢可离——因为自性本来就是离的。
这就叫做"不断而断"——虽然有"能断"的功用,却没有真正的"所断"之物。这就是圆顿断惑义。
(二)古师论性相无碍
如古师所说:断惑的相状,要做到"性相无碍"——
- 由于"能断"无自性,才成其为能断;
- "所断"本来即空,才成其为所断。
如果定执为有,就堕入"常见"——因为有就不可断除; 如果定执为无,就堕入"断见"——因为无则失去圣智。
《中论》偈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能宣说这种因缘法的人,善于灭除一切戏论。)
- "拙度"(笨拙的方法)是不善灭;
- "巧度"(善巧的方法)是善灭。
善灭,就是"不断而断";不善灭,就是"定执为断"。
(三)智障三门
又"智障"有三门:
- 智障——所谓分别"有""无"的心。
- 体障——观"非有非无"的解,又立一个"我能知",所以叫体障。
- 治想——妄识中合于真如正慧的那个能治之想。
(四)地位与对治
如果是四地、五地、六地菩萨,断除"分别取有"之心; 进入七地时,断除"分别取无"之心; 八地以上,断除"体障"。
前面第七地,虽然除了分别有无之心,但还见自己的心在作能观,把"如"当作所观。所观的"如"不就是心,能观的心也不就是"如"——心与如分别独立。所以心外求法,就有功用;法外立心,就有体障。
从第七地进入八地时,破舍这个体障——观察"如"之外本来没有心,"心"之外本来没有如。如外无心,所以心不异于如;心外无如,所以如不异于心。于是能"如心泯同法界"——广大不动。因为不异的缘故,息灭外推求的功用,所以舍去功用行;不再于"如"之外建立神智,所以灭除体障。
体障灭后,叫做"无障想"。
(五)治想至佛方灭
第三种"治想",要到佛位才灭。所以入八地时,虽然没有了"障想",却还有"治想"。
从八地以上,无生法忍的体性辗转寂灭,让那个治想运运自亡(在不知不觉中自然消亡),到佛位才究竟穷尽。如今八地还没有到达此究竟。 【译注】这一段处理的是修行中最微妙的一个问题:既然心本清净,为什么还要修行断惑?修行断惑岂不是头上安头?
关要一:两种清净心。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巧妙——他区分了"自性清净"和"离垢清净"。前者是体上的本然,后者是相上的修显。这就好像金子本来是金,但被尘土覆盖就看不出金光来。修行不是把金子炼成金——金本来就是金;修行是把尘土洗掉,让本有的金光显现出来。
关要二:不染而染,不断而断。这八个字是大乘断惑论的精髓。"不染而染"——本来不可染却似乎被染了,所以要修对治;"不断而断"——虽然在断,却没有真实的东西被断掉。这是为了避免两个极端:一边是"反正本来清净,不需要修行"的懒人见;另一边是"实有烦恼可断、实有真理可证"的法执见。永明大师在这两边都不立,圆满地保持了"修而无修"的中道。
关要三:性相无碍是圆断之眼。古师这一段非常精彩。他说"能断"必须无自性才成其为能断,"所断"必须本空才成其为所断——这是把空观直接用在了断惑这件事上。如果你实实在在地认为"我"在"断"某个"烦恼",这三样都成了实法,反而断不掉。只有当能、所、断三轮体空时,断惑才真正圆满。这就是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行布施"的同一道理,用在断惑上。
关要四:智障三门的精微处。这一段是修行很深的人才能体会的。普通人有"智障"——分别有无;进一步有"体障"——虽然知道非有非无,但还立个"我懂得了非有非无"的见地;最微细的有"治想"——能治烦恼的那个智慧本身,也成了一种微细的执着。这就是为什么七地菩萨还有"心如分别"——心是能观的我,如是所观的真理,二者还分。八地破了这一层,能所合一,但还有最微细的"治想",要到佛位才能彻底消亡。
关要五:此段对禅宗影响极大。禅宗"无心是道""不用求真,唯须息见"的修行原则,其源头就在这种"圆断惑"思想中。一旦你立一个"求佛求道"的心,就已经堕在能所对待中。真正的修行是连"修行"的念头都没有,让本有的清净心自然显现。
这一段告诉学人:断惑不是消灭什么,而是认得本来。你越用力去断,越是在加固一个"我能断、有所断"的妄想。真正的圆顿修行,是在每一个当下认得这一念心本来清净,然后让对治烦恼的功夫"不知不觉地自然进行",不留痕迹,也不立功劳。
十一、顿教与圆教的断惑
(一)顿教:烦恼本来自离
又如果依顿教来说,一切烦恼本来自然离脱,不可说"即"或"不即"。
如《法界体性经》中说:佛告文殊师利:"你依什么教法发菩提心?"
文殊言:"教我发'我见心'。"
"为什么?因为'我见'之际即是菩提之故。"
(二)圆教:一即一切的烦恼观
如果是华严圆教,一切烦恼不可单说其体性,而是约着它的"用"来看——便是甚深广大。因为所障之法"一即一切,具足主伴",所以能障的烦恼也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不再分什么"使"(现行烦恼)、"习"(习气)、"种"(种子)、"现"(现行),而是像法界一样——一得一切得。所以烦恼也是一即一切即(断一即断一切)。
《华严·普贤行品》中明示"一障一切障"。经中说:"以普贤眼,见一切众生,皆已究竟矣。"
(三)一心治惑的妙用
所以应当知道:但能了悟真心,便没有什么烦恼可断。即使还有余习未尽,也是用"一心佛之知见"来对治它。
不入此宗(一心圆顿之宗),都成权教渐法。
以此一心来忏罪,什么罪不能消?拔除三毒之根,如同翻转大地。 以此一心来发起行愿,什么行愿不能成就?彻达十地之源,如同穷尽海底。
游行奋迅,如狮子之王; 自在翱翔,如金翅之鸟。 【译注】这一段把"断惑"的话题推向了顿教和华严圆教的最高峰。
关要一:我见即是菩提。《法界体性经》这一段公案极为震撼。文殊菩萨说他是"教发我见心"——教众生发起"我见"——来发菩提心的。为什么?因为"我见之际即是菩提"。这话听起来像是颠倒,其实是顿教的根本立场:烦恼当体即是菩提,不需要把烦恼断掉再去找菩提。"我见"的当下那一念,如果你能直下回光返照,它的本性就是菩提,根本不用转换。
这就是为什么禅宗祖师常说"烦恼即菩提"——不是说烦恼"会变成"菩提,而是烦恼当下的体性就是菩提。一旦你想去"断"它、去"转"它,就已经不是顿教了。
关要二:一即一切的圆教断惑。华严圆教更彻底——它连"分别使习种现"都不分了。一般唯识学要把烦恼分得很细:有正在起作用的"现行",有潜伏的"种子",有粗的"使",有细的"习气",每一种都要不同的对治。圆教说:不必这么麻烦,因为一切法本来"一即一切",所以断一个就断一切。这是基于法界缘起的根本立场——既然每一法都含摄一切法,那么破一法的执着自然就破了一切执着。
关要三:以普贤眼见众生皆已究竟。这是华严经最震撼的一句话之一。普贤菩萨的眼睛看一切众生,看到的是什么?不是"众生还需要修行才能成佛",而是"一切众生本来已经究竟成佛"。这不是空话,而是从法界本然的立场上说——众生的本性与佛的本性本来无二,只是迷的时候不自觉而已。普贤眼所见的是这本然的真相。
关要四:一心忏罪、一心发行的力量。永明大师在这里把整个修行的着力点全部收归到"一心"上。不是说你要做什么具体的忏法、修什么具体的行门——而是说,只要你认得这一心,所有的忏罪和发行都自然圆满。"翻大地""穷海底"是何等气魄的比喻!它告诉学人:一心法门的力量远远超过任何渐次的对治。
关要五:狮子王与金翅鸟。这两个比喻是永明大师最后送给学人的鼓励。狮子是百兽之王,走路自在无畏;金翅鸟能搏击长空、吞食大龙。修圆顿一心法门的人,就有这样的气概——不在小法门中爬行,不被烦恼所缚,直下承当本心,便横超三界,自在无碍。
这一段读完,学人应当生大欢喜心:原来成佛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原来烦恼不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原来我此一念心当下就是圆满的法界。所有的"断"都是不断之断,所有的"修"都是无修之修。这就是永明大师和宗镜要传递给我们的根本消息。
十二、证有差殊:所证一而能证异
(一)问答缘起
【问】唯一真心、入平等际,为什么学者证悟却有种种差异?
【答】这是从"能证之智见"上有浅深不同,对那"无为之法"本身却没有差别。
(二)涅槃疏论佛性
《涅槃疏》中说:佛性就像世间的道路——
- 有还没走的人;
- 有想要走的人;
- 有正在走的人;
- 有已经走过的人。
虽然有"未行""欲行"等的不同,却不可以说"道有两条"。佛性也是如此——有未见、欲见、正见、已见的差别,虽然见不同,理上却没有两个。
(三)所证一与能证异
诸佛同一法界,所以理上没有二; 是一尘也无非法界,所以事上毫无差别。
——这就是所证之一。
(四)能证之差殊
至于能证有差殊:
- 藏教、通教——只见空,不见不空。如同寻梦得到了眠(找到睡眠这个层次)。
- 别教、圆教——见到了不空的中道之理。如同寻梦得到了心(找到心这个根本)。
又别教还执着教道的次第生起; 圆教则直了心性当下即今具足。
又藏教、通教以"灭心"为极果(最终目标是把心灭掉),都被归入圆乘看待。
(五)天台教论六七八识
天台教说:
- 第六识是"缘因种"——一切善恶都是六识所起。
- 第七识是"了因种"——惑与解都是七识。
- 第八识是"正因种"——没有八识,就没有生死涅槃。
如果这三种识不是佛种类,那么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圆顿之法?
(六)二乘之失
二乘之人断结(断烦恼),结尽便没有了佛慧之因,不能成就一切种智——这是失了"了因种"。
如果说"除恶有善"——恶尽了就不能再生一切善了——哪里还有"缘因种"?
如果离开生死、入于无余涅槃,灭身不再受生——哪里还有"正因种"?
所以二乘的果证,断惑虽然究竟,却失去了成佛的根本因。 【译注】这一段处理的是另一个根本问题:既然真心平等,为什么修行人证悟有深浅快慢?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清晰——理上无差,事上有别;所证唯一,能证有殊。
关要一:道路喻佛性。涅槃疏这个比喻非常亲切。同一条路上有四种人:还没走的、想走的、正在走的、走过的。这四种人对路的关系不同,但路本身没有变。同样,众生对佛性有迷有悟,但佛性本身从不增减。这就解决了"为什么有人快、有人慢"的疑惑——不是佛性给你的不同,而是你和佛性的关系处于不同阶段。
关要二:寻梦得眠 vs 寻梦得心。这两个比喻极妙,是天台判教的精彩表达。
- 藏通二教像是"寻梦得眠"——你想知道梦是怎么回事,结果找到了"睡眠"这个状态。这只解决了一半问题——是的,梦是睡眠产生的,但睡眠又是从哪里来的?藏通二教只见到"空",知道一切法如梦如幻,但没有进一步问"这能现梦的是什么"。
- 别圆二教是"寻梦得心"——找到了那个能做梦的心。这才是根本。一切法不只是空,更是这一心的妙用。
这个比喻说明了为什么圆顿教比二乘高——不是因为圆顿教"知道更多东西",而是因为它直指根源。
关要三:天台对八识的圆顿处理。这一段非常重要,也是天台与唯识的根本差别。唯识宗把八识分得很清楚——前六识造业、第七识执我、第八识藏种。而天台直接把这八识全部安立为佛性的三因:
- 六识 → 缘因佛性(助缘的因)
- 七识 → 了因佛性(智慧的因)
- 八识 → 正因佛性(正主的因)
这是何等的胆魄!把一般人当成"染污"的八识,直接判为"佛种类"。这正是圆顿教的精神——烦恼即菩提,识即是智。
关要四:二乘失三因的辛辣批评。永明大师在此对二乘做了一个非常深刻的批评:你们虽然断尽了烦恼,但同时也断掉了成佛的根本。
- 你们除恶之后没有"善"剩下来 → 失缘因;
- 你们灭智入定不再起照用 → 失了因;
- 你们灰身灭智不再受生 → 失正因。
这就是为什么大乘说二乘是"焦芽败种"——他们走得很彻底,但走错了方向。他们以为成就的是涅槃,其实是把成佛的种子也一起烧掉了。
关要五:直了心性即今具足。这一句是圆教的核心立场。别教虽然也讲中道,但还是次第生起——先修这个、再修那个,最后才证中道。圆教不是这样:当下这一念心,本来就具足一切佛法,不需要次第。这就是"圆"和"顿"两个字的根本意思——圆,是指一念中圆满具足;顿,是指当下顿然契入。
这一段告诉学人:差别在能证不在所证。所证的真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给谁更多、给谁更少。差别只是你这边——你怎么去认它、怎么去契入它。所以修行的根本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换一种方式去看"。换得彻底,就是顿悟;换得不彻底,就是渐修。但所换的对象——那个真心——从来都是同一个。
十三、圆觉经:四种随顺觉性
所以《圆觉经》中——清净慧菩萨白佛言:"世尊,愿为一切诸来法众,重宣法王圆满觉性。一切众生,及诸菩萨,如来世尊,所证所得,云何差别?"
乃至佛言:
"善男子,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圆觉的自性,不是某个独立存在的'性',而是依众性而显有,随顺一切性而生起,没有真实的能取与所取、能证与所证。)
"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
(在实相中,本来就没有菩萨与众生。为什么?因为菩萨与众生都是幻化的。幻化灭了,便没有能证、所证的对待。譬如眼睛自己不能看见自己。本性自然平等,并没有一个"令它平等"的东西。)
(一)凡夫随顺觉性
"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在'灭未灭'的妄功用中,便显现出种种差别。如果得到如来寂灭随顺,实在没有'寂灭'与'寂灭者'的对待。"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由于妄想执'我'与'爱我者',从来不曾自知念念生灭,所以起憎爱、耽著五欲。"
"如果遇到善友教令开悟,使他明白净圆觉性,发明起灭——便知此生本来劳虑不息。"
"如果再有人劳虑永断,得到法界清净——可是那个'净解'反倒成了自己的障碍——所以对圆觉而不自在。这名为'凡夫随顺觉性'。"
(二)未入地菩萨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菩萨'见解'成为障碍。虽然断了'解碍',却还住在'见觉'上——觉碍成为障碍而不自在。这名为'菩萨未入地者随顺觉性'。"
(三)已入地菩萨随顺觉性
"善男子,有照、有觉,俱名障碍。所以菩萨'常觉不住'——'照'与'照者'同时寂灭。"
"譬如有人自断其首——首已断故,无能断者。则以'碍心'自灭诸碍——碍已断灭,无灭碍者。"
"修多罗教(佛经教法)如同标月之指——如果再去看月亮,便了知所标终究不是月。一切如来种种言说开示菩萨,也是如此。这名为'菩萨已入地者随顺觉性'。"
(四)如来随顺觉性
"善男子——
一切障碍,即究竟觉; 得念失念,无非解脱; 成法破法,皆名涅槃; 智慧愚痴,通为般若; 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 无明真如,无异境界; 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 众生国土,同一法性; 地狱天堂,皆为净土; 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一切烦恼,毕竟解脱; 法界海慧,照了诸相,犹如虚空。
——这名为'如来随顺觉性'。"
(五)随顺觉性的修行要诀
"善男子,但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居一切时——
- 不起妄念;
- 于诸妄心,亦不息灭;
-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
- 于无了知,不辩真实。
那些众生闻是法门,信解受持,不生惊畏——是则名为随顺觉性。" 【译注】这一段引《圆觉经》清净慧菩萨章,是整部宗镜录中极为重要的引文。它把"证悟差别"的问题从教理层面提升到了体证层面,给出了一个完整的修证地图。
关要一:眼不自见眼。佛在开篇就用了一个绝妙的譬喻——"譬如眼根不自见眼"。眼睛能看一切东西,唯独看不到自己。圆觉自性也是如此——它能照一切,唯独不能把自己当作所照的对象。一旦你想"看见圆觉",那个被看见的就不是真的圆觉了,因为真的圆觉是"能看"的那一面,永远不能成为"被看"的对象。
这一句话,破尽了一切"求证悟、得圆觉"的妄想。
关要二:四种随顺觉性的次第。这是修证最精微的次第图,要看仔细:
凡夫位:依靠善友教导,认识到自己念念生灭,于是想要"断除劳虑"。一旦得到清净的境界,就把这"清净的觉受"当成自己的成就——这就是"净解为自障碍"。问题不在于他没修行,而在于他"得到了什么"——这个"得到"本身就是新的束缚。
未入地菩萨:已经知道"见解"是障碍,把"见解的执着"也断了。但还住在"我已经断了见解"的觉受中——这就是"觉碍为碍"。比凡夫高一层,但还有更微细的执着。
已入地菩萨:连"能觉的我"和"所觉的境"都同时寂灭。永明大师引的"自断其首"的譬喻最为震撼——头被砍下来之后,没有那个"能砍的人"了。这是说,到了这一层,连"我在断惑"的能所都没有了。但这里还在用"碍心灭碍"——还有一个微细的"以心灭心"的过程。
如来位:连这个最微细的"灭"也没有了。一切障碍当下即是究竟觉,根本没有"我要断什么"的念头。这就是为什么佛说"一切障碍即究竟觉"——不是说"障碍变成了觉",而是说从来就没有过障碍这回事,所谓障碍当下即是觉性的妙用。
关要三:"如来随顺觉性"那一段经文是何等的震撼!
- "得念失念,无非解脱"——不论是念头清明还是念头散乱,都是解脱。
- "智慧愚痴,通为般若"——智慧是般若,愚痴也是般若。
- "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戒定慧是梵行,淫欲、嗔怒、愚痴也是梵行。
- "地狱天堂,皆为净土"——地狱也是净土。
这些话听起来惊世骇俗,几乎像是颠倒善恶的邪见。但要注意——这是"如来随顺觉性"的境界,是证到究竟时所见的实相,不是凡夫可以拿来当借口的。在凡夫位,淫怒痴还是淫怒痴,地狱还是地狱。只有到了如来位,才能见到一切相皆如虚空、皆是法性,所以一切对立都消融在大平等中。
关要四:四句修行口诀的精微。最后那四句是给菩萨和末世众生的实修口诀,每一句都极为精微:
居一切时不起妄念——在任何时候、任何境界中,都不要主动起妄念。
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但是已经起来的妄念,不要刻意去消灭它。为什么?因为"刻意消灭"本身又是新的妄念。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身处妄想境界中,不要再起一个"我在分别这是妄想"的了知。一加了知,又添一层妄。
于无了知,不辩真实——即使到了"无了知"的境界,也不要再去辨别"这是不是真实的"。一辩真实,又落入能所对待。
永明大师在前面已经把这四句的精髓说透了——不起妄念是体上的本然;不息灭是不加对治的圆融;不加了知是不立能所;不辩真实是连"得无所得"的觉受也放下。这四句若能做到,便是真正的"随顺觉性"。
关要五:还原之妙性。永明大师在前面解释这段经文时,最后归结到"得本之正宗,还原之妙性"——这八个字是全段的眼目。修行的根本不是去得到一个新的东西,而是"还原"——回到那个本来如是的状态。所以叫"还原",不叫"证得";叫"妙性",不叫"妙果"。性是本有,果是新得。永明大师用"还原"这个词,是要彻底破除"修行能得到什么"的妄想。
读完这一段,应当生大欢喜心——原来圆觉不在远方,就在我此一念不起妄念、不加了知的当下。所有的次第差别,都只是我对自己执着的深浅程度。一念放下,便是如来。
十四、性起与缘起
(一)问答缘起
【问】一切众生都同一法性,所以《思益经》说:"众生如,即是漏尽解脱如。"(众生的真如,就是漏尽解脱者的真如。)那为什么众生不具足"性起功德"呢?
【答】"性"有两种意义:
- 种性义——是因之所起。
- 法性义——若真若应(真身与应身)都依此性。
如果是"法性"——凡圣皆同。 如果是"种性"——必须万善熏修,以净夺染,性才显起。
妄虽然即是性,但它不顺性而行,所以不能成就性起的功德。
(二)清凉记论性起
清凉澄观大师在《华严经疏钞》中说:
如来出现这件事,既叫做"缘起",也叫做"性起"。
- 如果就八相(降兜率、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涅槃)览缘出现而言,叫做"缘起"——是由众生业力感召、如来大悲而出现的。
- 如果就八相成道由法性而显而言,叫做"性起"。
如今"从缘无性"——缘起当下即名性起。又"净缘起常顺于性"——也叫做性起。所以说"应身虽然从缘,但不违法性"。即"无不从此法界流"——这是"相成门",明示性能成于缘。
所以这"性起"自有两层意义:
- 从缘无性——所以是性起。
- 法性随缘——所以叫性起。
无不还证此法身——这是缘起能成性起,即是相成门。
(三)以净夺染:相夺门
"以净夺染,性才显起"——这是说"相夺门",也是为了通遣疑难。
可能有人问:性起只是净的,缘起怎么也算性起呢?所以要做这个会通——"起"有两种:
- 染起——众生的惑业等。
- 净起——如来的大悲、菩萨的万行等。
如果以染夺净,便属于众生,所以唯名缘起; 如今以净夺染,唯属诸佛,所以名为性起。
乃至万法出兴,都是真性中的缘起。
(四)顺性与违性的根本差别
所以菩萨凡有所作所为,都是顺法性的; 众生因为无明根本未尽、我执情见不亡,所有的施为都是违法性的——只成就有为生灭之行,不成就性起功德之门。 【译注】这一段进入华严宗的核心义理——"性起"与"缘起"的关系。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绕晕的话题,但永明大师处理得极为清晰。
关要一:种性与法性的区分。这是回答疑问的钥匙。法性是体上人人具足的——凡圣无差;种性是果上要靠修行显现的——必须以净夺染才能"起"。所以问者的疑惑(既然众生同法性,为什么不具性起功德?)的答案是:法性确实人人具足,但要让它"起作用、显功德",还要靠修行的"种性"成熟。这就既肯定了"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又保留了修行的必要性。
关要二:性起的两层含义。这是华严宗的精微处:
- 从缘无性即性起——一切缘起的法当下都是没有自性的,没有自性就是法性的显现,所以缘起就是性起。这是从"破"的方面说。
- 法性随缘即性起——法性不是死寂的,它能随缘显现一切;这种"随缘显现"本身就是法性的"起用",所以叫性起。这是从"立"的方面说。
一破一立,就把"缘起"和"性起"打通了。它们不是两件事——同一个现象,从"无自性"看就是缘起,从"法性显现"看就是性起。这正是华严"理事无碍"的精神。
关要三:相成门与相夺门。这是华严宗的两种说法方式:
- 相成门说"缘起就是性起"——强调二者的圆融不二。
- 相夺门说"以净夺染,唯佛是性起"——强调性起的特殊净相。
为什么要分这两门?因为单说相成门,会让人觉得"既然一切都是性起,那我现在的烦恼也是性起,何必修行"——这就是把性起等同于一切随顺。所以要补一个相夺门:性起特指顺法性的清净显现,染缘起虽然本性也空,但它的"用"是违法性的,所以不算性起。
这一区分极为重要——它告诉学人:虽然理上染净本来不二,但事上要以净夺染、以顺夺违。否则就成了拨无修证的恶取空。
关要四:顺性与违性的实修意义。最后这一段把抽象的性起理论拉回到了实修上。同样是"做事"——
- 菩萨做事:顺法性、不离一心,所以每一个行为都是性起功德。
- 众生做事:被我执驱动、违法性,所以每一个行为都只是有为生灭。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吃饭穿衣,菩萨的吃饭穿衣是法身的妙用,众生的吃饭穿衣却是生死的轮回。差别不在外相上,而在那一念是否顺性。
关要五:"不顺性故"四个字是修行的命门。永明大师在这一段开头就点出:"妄虽即性,不顺性故"——妄念虽然本质就是法性,但它不"顺"法性而行,所以成不了性起功德。这个"顺"字非常重要。它告诉你修行的方向不是"消灭妄念",而是"让妄念顺性"。怎么顺?就是不再被我执驱动,让一切行为流出于真心。
这一段是宗镜录把华严"性起"思想和实修打通的关键一段。它既肯定了"理上一切皆是性起"的圆融见,又保留了"事上要以净夺染"的修行必要,圆满地回答了"既然真心本具,何必修行"的疑惑。
十五、《起信论》:六度皆顺法性而修
如《起信论》中说:
(一)布施度
此菩萨知法性离悭贪相——是清净的布施度——随顺修行檀波罗蜜(布施波罗蜜)。
(二)持戒度
知法性离五欲境、无破戒相——是清净的持戒度——随顺修行尸罗波罗蜜(持戒波罗蜜)。
(三)忍辱度
知法性无有苦恼、离嗔害相——是清净的忍辱度——随顺修行羼提波罗蜜(忍辱波罗蜜)。
(四)精进度
知法性离身心相、无有懈怠——是清净的精进度——随顺修行毗梨耶波罗蜜(精进波罗蜜)。
(五)禅定度
知法性无动无乱——是清净的禅定度——随顺修行禅那波罗蜜(禅定波罗蜜)。
(六)智慧度
知法性离诸痴闇——是清净的智慧度——随顺修行般若波罗蜜(智慧波罗蜜)。
(七)总结:随顺法性而修
所以应当知道,菩萨所修的每一度、每一行,都是顺真如一心法性之理——并不是在自性之外另有所修。
因为随顺心性的缘故,所有功德都如"性起"——无尽、无为,不取不舍。
凡夫所造的悭贪乃至痴闇,都是违真背性、起我见心——所以不能随性起、成就无漏功德。
设使有妄修——都是在自心之外别有所得——尽成外道天魔的有为生灭之法。因为不顺真如、违法性的缘故。 【译注】这一段引《大乘起信论》六度的修法,是把前段"性起"理论直接落实到具体修行上的范例。要点不在六度的内容(这是任何学佛人都知道的),而在它对六度的重新定义。
关要一:六度的"知"字是命门。注意每一度的句式都是"知法性离X相,是清净X度"。这个"知"字是关键——它说明真正的六度不是从"我要去做某件事"开始的,而是从"我知道法性本来如何"开始的。
比如布施,常人的做法是:"我有财物,我现在要布施给他人,希望得到福报。"——这里有能施的我、所施的物、受施的人,三轮宛然。
而《起信论》说的菩萨布施是:"我知道法性本来就离开悭贪相——本来没有什么可悭贪的、本来没有一个能悭贪的我——所以我的布施只是顺着这个本然的法性而流出,不是我'刻意'去克服悭贪。"
这就把六度从"对治法"提升到了"顺性法"。前者是用力气与烦恼对抗,后者是松开手让本性自然显现。
关要二:六度都是法性本具,不是外加。仔细看这六句,每一度都不是"我新修出一个清净的状态",而是"法性本来就如此"。
- 法性本来离悭贪 → 所以布施是本然的
- 法性本来离五欲 → 所以持戒是本然的
- 法性本来无苦恼嗔害 → 所以忍辱是本然的
- 法性本来无懈怠 → 所以精进是本然的
- 法性本来无动乱 → 所以禅定是本然的
- 法性本来离痴闇 → 所以智慧是本然的
这是惊人的洞见!它说明:六度不是六件需要修的事,而是法性本然的六种面向。修行者只是把覆盖在这六种面向上的尘垢拂去,让本性自然显发。
这就是"性起"思想在六度修行上的具体应用:你不是去"成就"一个外在的功德,而是让本有的法性"起用"。
关要三:自性之外别有所修,尽成外道天魔。永明大师在结尾给出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判断——凡是在自性之外另有所修的,全都是外道天魔的有为生灭法。
这话非常重——按这个标准,世间绝大多数的"修行"恐怕都要落入"外道"了。但永明大师说得有道理:如果你修的是"我要得到什么、我要变成什么",那个"得到"和"变成"就预设了一个能修的我和一个所修的境——这就是法执,就是有为生灭。无论你修得多精勤、福德多殊胜,都跳不出生死轮回。
真正的修行只有一种:让本有的法性顺其本性地起用——既不增添什么,也不减损什么。这样的修行才是"无为"的、"无尽"的、"不取不舍"的。
关要四:六度顺性的实修意义。学人读到这里,应当反观自己平日所修:
- 我是在"布施",还是在"知道本来无可贪"?
- 我是在"持戒",还是在"知道本来无可破"?
- 我是在"忍辱",还是在"知道本来无可嗔"?
如果是前者,再精进也是有为;如果是后者,一念之间便与法性相应。这就是宗镜录"一心圆顿"在六度修行上的具体落实。
关要五:性起 vs 妄修的根本判别。整段最后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判别标准——有所得心是妄修,无所得心是性起。这与般若经的精神完全一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无所住"正是顺法性,这"而生其心"正是性起功德。
一旦有所住——即便所住的是"清净""涅槃""佛果"——都是在自心之外别有所得,都是有为生灭。永明大师的话听起来严厉,其实是大慈悲——他不忍看学人辛苦修行一辈子,最后还在生死轮回中打转,所以一刀切下,把所有"有所得"的修行都判为外道天魔,逼着学人回到本心上来。
这一段读完,应当对"修行"二字有全新的理解:修行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不是建立什么,而是认得本来。
十六、以修显性,以性成修
又"以修显性,以性成修"——
如果没有"性",修也成不了; 如果没有"修",性也显不出来。
(一)古德论本有与修生
如古德说:
"本有"如同真金; "修生"如同庄严器具。
由于庄严器具,方才显出金的德相; 而庄严器具本身没有自体——全都揽金而成。
这是用譬喻显示二德(本有德与修生德)。
(二)修生与本有的圆融
如同"修生"——在因位是渐显于本有,在果位是圆满于本有。并不是本有之理本身有渐有圆。
就像初一的月亮——明虽然渐渐增满,却常常带着圆满之月。因为圆月始终都在。所以十五日的月,遍在初一、初二、初三等月中。这就知道:满果遍在因位之中,也使得后后常具前前,前前常具后后。
因为初一日已经有了二日之月,乃至有了十五日之月。因为十五日的月即是初一之月。佛法的道理可以由此类比推知。
(三)修生即本有,本有即修生
由此故说——
"修生本有"——因为初圆之时(初次圆满之时),本有就已经先圆了; "本有修生"——因为初生之时(最初萌生之时),就已经圆满了。
这要忘怀(忘掉一切对待思量)才能领会。
(四)不能如是思之,则失大利
如果不能如此思惟,就会失去大利益。
就像那穷子——把自家库藏当成别人的东西; 或者拿着衣里的明珠却去乞讨; 或者守着金藏却仍在贫穷——
这些都是因为不知道自心之宝,才导致这样的情形啊! 【译注】这一段处理修行论上最微妙的一个问题:修与性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这是宋元以降禅宗、华严宗、天台宗共同的核心议题。永明大师的处理极为圆融。
关要一:修与性互不相离。开头一句就立场鲜明——
- 没有性,修不成——如果心性本来不是佛,再修也成不了佛。一块石头你怎么修也修不成佛,因为它没有那个"本有"的佛性。
- 没有修,性不显——但如果只有本性而不修,本性虽然在,也显不出来。就像金子在矿石里,不经过冶炼,永远只是矿石。
这就避免了两个极端:一是"反正本性是佛,何必修行"的拨无修证;二是"佛性是修出来的"的有为造作。永明大师告诉你:本性是修的根据,修是本性的显发,二者缺一不可。
关要二:真金与严具的妙喻。这个比喻是华严宗的经典。
- 真金喻本有德——金子本身就有金的体性,这是不假修成的。
- 严具喻修生德——把金子打造成各种庄严器具(戒指、项链、璎珞),这是修出来的。
妙在什么地方?妙在严具本身没有自体,全是金子。也就是说,所谓"修出来的功德",其实没有什么独立的"修生德"在金子之外——它就是金子本身的不同显现方式。
这就回答了"修行得到的是不是新东西"的疑问——既是又不是。说"是",因为确实有形相上的显发;说"不是",因为这些显发的本体仍然是本有的金子,不是从外面加上去的。
关要三:月相喻的精微。这个比喻是全段最精彩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一般人理解月相,会说:"初一月小,十五月大,月在渐渐变圆。"但永明大师说:不对,月本来就一直是圆的——十五的圆月始终都在那里,初一你看到的小月,里面已经包含了整个圆月。
怎么会呢?这要从月相的物理来理解:月亮本身永远是球形(圆的),只是被太阳照亮的部分有多有少。初一的弯月里,那个看不见的"暗部"其实是整个月球的大部分——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没被照亮而已。所以"十五日的月,遍在初一二三等中"。
用这个比喻说明什么?说明佛果不是修出来的新东西,而是因位中本来就具足的圆满。修行只是让被覆盖的部分逐渐显发出来。初学者也罢、十地菩萨也罢、佛也罢,所证的本性是同一个,差别只在显发的程度。
进一步,永明大师说"满果遍在因位"——果地的圆满已经遍布在因位的每一个阶段中。也就是说,初发心菩萨的那一念发心里,就已经包含了佛果的全部内容。这就是华严"初发心便成正觉"的根据。
关要四:"忘怀思之"四字。永明大师在讲完这套精微道理后,加了一句"忘怀思之"——这四个字非常重要。它告诉你:这种道理不能用分别心去思量,必须忘掉一切对待概念才能体会。
为什么?因为只要你还在想"修是不是性、性是不是修、本有和修生是一是异"——这就已经落在能所对待中了,永远不可能领会真正的答案。真正的领会是:放下所有这些概念,直接相应那个"本来如是"的状态。
关要五:穷子三喻。最后这三个譬喻是对学人的当头棒喝:
穷子认家库为他物——出自《法华经·信解品》。一个出走多年的孩子回家,认不出自己父亲的库藏,以为是别人家的财宝。这喻众生有佛性而不自知,反向外求。
持衣珠而乞丐——出自《法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有人在朋友家喝醉了,朋友把无价宝珠系在他衣领里,他不知道,醒后到处乞讨。这喻众生本具如来藏,却向外驰求。
守金藏以贫穷——出自《如来藏经》。穷人家里地下埋着金藏,却因为不知道而过着穷苦生活。这喻众生本有法身,却不识自己本来面目。
这三个譬喻的共同点是:财富一直在那里,差别只在你是否认得。
学人若能在此处真正信得过——信"本有真金"始终在自己心中,从来未曾离开——那么修行就不再是辛苦的造作,而是欢喜的认领。每一念修行,都是在打磨自家的金子,让它越来越显发;都不是在向外乞讨别人的财富。
这就是永明大师宗镜录最深的慈悲——他要让所有学人都认得,自己心中早已有真金满库,何必还做穷子?
总结:本段把修行的全部精髓压缩成两句话:
- 修不离性——所以一切修行都不是有所造作;
- 性必待修——所以一切本有都必须显发出来。
这正是中国大乘"修证不二"思想的成熟表达,也是宗镜录"一心圆顿"宗旨在修行论上的根本立场。
十七、首楞严经:转物即同如来
又如《首楞严经》中云——
佛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所以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一)转物的实义
所谓"转物"——
物本来虚妄,没有什么可转的;唯独是转自己的心。因为一切法都从分别而生,因想念而成,随心念而至。
所以《金刚三昧经》偈说:
法从分别生,还从分别灭。
灭诸分别法,是法非生灭。
由此应当知道,一切诸法都从分别识而生。如果能悟了分别识本空,便知诸法寂灭。若生若灭,全都是分别。分别若亡,法本非生灭。
(二)法华经三变土田之喻
也如《法华经》中"三变土田"(佛为接引十方分身佛,三次变化娑婆国土)——只是变心,不是变土。
(三)首楞严经钞的解释
《首楞严经钞》中说:
"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心外无物,物即是心。
只要心离了分别,便是"正智"。正智即是般若,周遍法界,无有障碍。
所以西方极乐国土的水、鸟、树林全都说法。说法的当处,即是如如之心。所以如来一一根门遍尘刹土,乃至毛端而宣说妙法。
如今但能离念,便同于如来真实知见。
(四)绵竹禅师公案
从前有一位禅师,在蜀地绵竹县无为山修道。当时有三百多家同时设斋,全都来请这位和尚——和尚同时应供三百多家,无所障碍。这都是因为心离分别,便能应机无碍。 【译注】这一段引《首楞严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这一千古名句,是宗镜录修行论中极为精要的一段。
关要一:"迷己为物"四字是众生病根。佛的诊断极为犀利——众生的根本病不在外境,而在"把自己当成了一件物"。本来众生是能知的觉性,是法界的主人;可是一念迷失,把自己等同于这个身体(物),等同于这些念头(物),等同于这些境界(物)。从此就被这些"物"牵着走——身体痛了我就痛,境界顺了我就乐——这就是"为物所转"。
"于是中观大观小"——更进一步,被物所转之后,就开始在物境中比较大小:这个房子大、那个房子小,这个人地位高、那个人地位低。一切是非高下、得失成败的烦恼,全都是从"迷己为物"开始的。
关要二:"若能转物,则同如来"——一句话直指成佛之道。这八个字是禅宗最爱引用的句子之一。但要注意永明大师对它的解释——"转物"不是真的把物转过来(物本虚妄,无可转),而是转自己的心。
这是一个根本的颠倒:众生总想"改变环境"——身体不舒服我就吃药,境界不顺我就抗争。可是不管怎么改变环境,心还是被环境牵着走。真正的转身是反过来——不去转物,而去转心。心一转,物当下就不是束缚了。
这就是《心经》"照见五蕴皆空"的实修。五蕴本身没有变,变的是观照五蕴的那一念心。心一旦认得五蕴是空的,五蕴当下就不再是束缚,就成了妙用。
关要三:法从分别生,还从分别灭。《金刚三昧经》这首偈是修行的命脉。它告诉你两件事:
一切法都是分别生出来的——你所谓的"美丑、好坏、大小、得失",没有一样不是你自己的分别心制造出来的。同一杯水,渴的人看是甘露,饱的人看是寻常物,腹胀的人看是负担——水没有变,是分别在变。
既然由分别生,也就由分别灭——所以解脱的方法极为简单:让分别歇下来。分别一歇,法的"生灭"也跟着歇了。
但永明大师的解释更深一层——"灭诸分别法,是法非生灭"。不是说"灭掉分别之后剩下一个不生不灭的法",而是说"分别一灭,本来就没有什么法在生灭"。生灭只是分别心的投影,分别息了,投影也就消失了——不是消失到哪里去,而是从来就没有过。
关要四:三变土田只是变心。《法华经》中佛要为十方分身佛说法,需要把娑婆世界变成清净国土。佛三次变化国土,每次都把秽土变得更广大、更庄严。永明大师在此点出一个极深的洞见——这三次变化不是真的把土地变了,而是变了大众的心。
同一片土地,凡夫看是污秽颠倒的娑婆,佛看是庄严清净的华藏。土没有动,动的是看土的那双眼睛。所以净土不在西方,就在你此一念清净的心中。这就是为什么《维摩诘经》说"心净则国土净"。
关要五:水鸟树林皆说法的实义。很多人读极乐世界"水鸟树林皆演法音",会觉得这是奇特的境界,是极乐独有的庄严。但永明大师告诉你——这是任何"心离分别"的人都能体会的实况。
为什么?因为"心外无物,物即是心"。一旦心离了分别,所有的境界(水、鸟、树林、风声、雨声)都成了心的妙用,都在演说法性的实相。这不是神通,是本然。极乐世界的人之所以能听到水鸟说法,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离了分别;娑婆世界的人之所以听不到,是因为我们的心还在分别中。
一旦你的心也离了分别——此时此地、街边的车声、窗外的鸟叫、墙上的钟摆——无一不在说法。这就是"如来一一根门,遍尘刹土,乃至毛端而说妙法"的实况。
关要六:绵竹禅师公案的密义。最后这则公案极有趣。一位禅师同时被三百多家请去应供——按常理这是不可能的。但永明大师说,这是因为禅师"心离分别,即应机无碍"。
这则公案有两层意思:
表面层:禅师有神通,能分身百亿。这是一般人理解的层面。
深层:禅师心离分别,所以"我"和"他"的界限本来就不存在。三百家众生在请的时候,是带着分别心请的——觉得"和尚是一个独立的人,要从某个地方过来"。但在禅师的境界中,根本没有"我"要"去"哪里——心法界本来就遍一切处,他随时都"在"任何地方。
第二层才是永明大师引这则公案的本意。它不是要证明神通的稀奇,而是要说明——当心真正离分别时,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法界本然就显现出来了。神通不是修出来的特异功能,是法性本然的显现。
一个心住在分别中的人,同时只能在一个地方; 一个心离分别的人,本来就遍一切处。
这就是"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在事相上的展现。
总结:这一段是宗镜录修行论的高峰之一。它用《首楞严》《金刚三昧》《法华》三经印证了同一个道理——
解脱不是改变外境,是转回内心;不是消灭分别,是认识分别本空。
一念离分别,便同如来;一念起分别,便迷己为物。这之间的距离,比一根头发还细——不是要走多远的路,而是当下一转身的事。
这正是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根本依据,也是永明大师宗镜录贯通教下与宗门的精髓所在。
十八、五种如来藏
(一)问答缘起
【问】法界群机,要以什么智慧去证入,才能全都进入平等一心、究竟如来之藏?
【答】约着《佛性论》来说,有五种如来藏;约着《释摩诃衍论》来说,列出十种如来藏。
(二)佛性论五种如来藏
《佛性论》中说,藏有五种:
如来藏——在缠(在烦恼缠缚中)含藏果法的缘故。
自性清净藏——在缠而不染。
法身藏——果位为种种功德所依。
出世间上上藏——出缠(出离烦恼缠缚),超过二乘菩萨。
法界藏——通因彻果。
- 对外能持一切染净,所以叫"法界";
- 对内含一切恒沙性德,所以叫"藏"。 【译注】这一段开始进入宗镜录卷八十二最后的一大主题——如来藏的种种类别。前面讲止观、讲性起、讲转物,都是从修证的角度说"一心";从这里开始,是从"果地圆满"的角度说"一心"。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思想是大乘佛教的核心命题之一。它的根本立场是:一切众生都有如来藏——也就是成佛的根本依据。但这个"藏"不是简单的一种东西,它在不同的位置上、不同的功能下、不同的相状中,有不同的名称。
关要一:佛性论五种藏的次第。这五种藏不是平列的五个东西,而是从不同角度说的同一个真心。要看清楚每一种的"角度"在哪里:
如来藏——重点在"含藏"。它是说在烦恼缠缚的状态下,仍然含藏着佛的果法。这是最一般意义上的如来藏——众生位上的佛性。
自性清净藏——重点在"不染"。同样在缠中,但强调的是它本性清净、不被染污。这是从体性上说,染污只是表面,体性始终清净。
法身藏——重点在"功德所依"。这是从果位上说的,已经成佛之时,这个藏成为一切功德的所依。
出世间上上藏——重点在"出缠超越"。它已经从烦恼中出来了,而且超越了二乘菩萨的境界。这是从修证位次上说的最高位。
法界藏——重点在"通彻因果"。这是最圆满的说法——它既通因位(含藏一切染净的可能),又彻果位(含藏恒沙性德)。
关要二:"藏"的两层含义。注意法界藏的解释——"对外能持一切染净,对内含一切恒沙性德"。这说明"藏"有两层意思:
- 外持染净——它能够支持、容纳一切染法和净法。这是说它的"包容性"。
- 内含性德——它内在具足无量无边的清净德性。这是说它的"具足性"。
这两层缺一不可——只说"包容一切",会以为它是中性的容器;只说"具足性德",会以为它排斥染法。永明大师引《佛性论》的这个解释,正是要让学人看到如来藏的全貌:它既是一切现象的根本依据(不论染净),又本身具足一切清净功德。
关要三:五种藏其实是同一藏的五面。学这种教理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这五种藏当成五个不同的东西去记。其实它们就是同一个真心,只是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去描述:
- 从"在缠位"看 → 如来藏
- 从"体清净"看 → 自性清净藏
- 从"果功德"看 → 法身藏
- 从"出缠超越"看 → 出世间上上藏
- 从"通因彻果"看 → 法界藏
就像同一个人,在家里叫"父亲",在公司叫"经理",在朋友面前叫"老张"——名字虽然不同,人是同一个。
十九、释摩诃衍论十种如来藏
其次《释摩诃衍论》中说,如来藏有十种——在不同的契经中分别宣说。
(一)大总持如来藏
第一:大总持如来藏——尽摄一切如来的缘故。
《诸佛无尽藏契经》中如此说:
佛告文殊:"有如来藏,名曰'大宝无尽殊胜圆满陀罗尼'。尽摄诸藏,无所不通,无所不当,圆满圆满,平等平等。一切所有诸如来藏,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为什么?此如来藏是如来藏王,是如来藏主,是如来藏天,是如来藏地。以此义故,名为大宝无尽殊胜圆满陀罗尼如来藏。"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陀罗尼藏的"所依总相"。其余契经中所说的如来藏,都是"能依别相"。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摄持"的缘故。
(二)远转远缚如来藏
第二:远转远缚如来藏——一清一满的缘故。
《实际契经》中如此说:
"佛子,如来藏者,唯有觉者,唯有如如,离流转因,离虑知缚,一一白白,是故名为如来之藏。"
(佛子,所谓如来藏,唯独是觉者本身,唯独是如如的真理。它远离了使众生流转的因,也远离了思虑分别所成的束缚,每一处都纯净无染——所以叫如来藏。)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真如门中的一心——
- 没有"惑因"
- 没有"觉因"
- 没有"惑果"
- 没有"觉果"
只是一真一如,唯有清净微妙的如来之体。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诸无杂"(一切杂染都没有)的缘故。
(三)与行与相如来藏
第三:与行与相如来藏——给予流转的力,给予法身如来令其覆藏的缘故。
《楞伽契经》中如此说:
"如来藏者,为善不善因,受苦受乐,与因俱。若生若灭,犹如伎儿。"
(如来藏是善法和不善法的因,受苦受乐与因相俱。或生或灭,犹如戏子能扮演种种角色。)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生灭门中的一心——
- 给惑染以力
- 给觉悟以力
由此出现生死与涅槃之法。譬如非幻幻人(看似不是幻而其实是幻的人),对一切幻事,随其所应而给予力用。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令其覆藏"(让如来本性被覆盖)的缘故。 【译注】这一段进入《释摩诃衍论》十种如来藏的展开。先讲三种,每一种的关要不同。
关要一:大总持如来藏的"总"字。第一种藏的特点是"总"——它是一切如来藏的根本、王、主、天、地。这意味着所谓"十种如来藏"其实不是十个东西。第一种"大总持"是其他九种的总相,其他九种是它的别相。就像一棵大树和它的树枝——树枝看起来很多,但都从同一根树干生出来。
为什么要先立一个"总持"?因为如果不立总持,学人会把后面九种当成九个独立的东西去理解,那就堕入概念游戏了。先立一个总持,告诉你:所有的差别说法都是从同一根源开出来的,让学人始终不离这个根本。
关要二:"摄持"是如来藏的根本含义。第一种藏给出了"如来藏"这个词最根本的含义——摄持。"藏"不是仓库(一个被动的容器),而是摄持——它主动地含摄、保持、维护一切法。
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把"藏"理解成仓库,会觉得真心是个静态的东西,里面装着各种"佛性的种子"。但永明大师说不是——藏是动态的"摄持",是真心主动地含摄一切现象,使它们得以存在和显现。这就把如来藏从静态的本体提升到了活泼的功能。
关要三:远转远缚的"两远"。第二种藏的关要在"远转远缚"四个字。
- 远转——远离了使众生流转生死的因。
- 远缚——远离了思虑分别所成的束缚。
这是从"真如门"(真心的纯净一面)来说的如来藏。它强调的是真心本身完全清净,不与一切染法相应。"无惑因、无觉因、无惑果、无觉果"——连"觉悟"的因和果都没有。为什么?因为真如本身超越能所对待,连"觉"都谈不上,更何况"惑"。
关要四:与行与相的"二与"。第三种藏与第二种形成鲜明对比——它讲的是"生灭门"中的一心。
第二种藏说真心本来纯净、不沾染什么;第三种藏却说真心"为善不善因"——它居然能成为善法和不善法的因!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这正是真如的奇妙处——
- 从体上看,它纯净无杂(第二种)。
- 从用上看,它能给善给恶以力,让生死涅槃都得以显现(第三种)。
"犹如伎儿"这个譬喻太精彩了。一个戏子,他自己不是某个角色,但他能扮演任何角色——能演英雄,也能演坏人。真如就像这个戏子,它本身不是善也不是恶,但它能"扮演"出一切善法和恶法。所有的生死涅槃都是它的"演出"。
但这种"演出"有一个代价——令其覆藏。当真如显现为生死涅槃的时候,它的本来面目就被这些"角色"覆盖了。众生看到的是各种各样的"角色"(善恶、染净、生死),看不到那个"演员"本身(如来藏)。所以这种藏叫"令其覆藏"——它让自己被覆盖了。
关要五:真如门 vs 生灭门。这两种藏的对比,正好对应《大乘起信论》最核心的"一心二门"结构:
- 真如门 → 远转远缚如来藏 → 一清一满 → 不与生灭染净相应
- 生灭门 → 与行与相如来藏 → 与流转力 → 出现生死涅槃
同一个一心,从两个门看就有这两种藏。
二十、释摩诃衍论十种如来藏(续一)
(四)真如真如如来藏
第四:真如真如如来藏——唯有"如"的缘故。
《真修契经》中如此说:
"如理如理如来藏,非建立,非诽谤,非常非无常,非正体智之所证得,亦非意意识之所缘境界。何以故?唯有理理,无彼彼故。"
(如理如理的如来藏,不可建立,不可诽谤;非常也非无常;不是"正体智"所能证得的,也不是"意"与"意识"所缘的境界。为什么?因为只有"理理"本身,没有那能、所等彼此。)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真如门中的"性真如理"——
唯有"理"是它自己的"理",而不是"智"是它的"理"。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无他"(没有其他对待)的缘故。
(五)生灭真如如来藏
第五:生灭真如如来藏——本来不生不灭,却被生灭所染的缘故。
《楞伽契经》中如此说:
"大慧,愚痴凡夫不觉不知,执著诸法刹那不住,堕在邪见,而作是言:'无漏之法亦刹那不住'。破彼真如如来藏故。"
"复次大慧,金刚如来藏如来证法,若刹那不住者,一切圣人不成圣人故。"
(大慧啊,愚痴的凡夫不觉不知,执着一切法都是刹那不住的,堕入邪见,竟然说:"就连无漏之法也是刹那不住的。"——这是破坏了真如如来藏。
再说,大慧,金刚如来藏是如来所证之法。如果它也刹那不住,那么一切圣人就成不了圣人了。)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生灭门中的"性真如理"——它远离无常之相,是不生不灭之法。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被染"(被生灭所染)的缘故。
(六)空如来藏
第六:空如来藏——一切所谓的"空"覆藏如来的缘故。
《胜鬘契经》中如此说:
"世尊,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
(世尊,空如来藏——它离脱于一切烦恼藏,超越于一切烦恼藏,与一切烦恼藏不同。)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生灭门中——一切染法隐覆自相本觉的无量性功德。
为什么"一切染法"总名为"空"?——所谓一切染法都是幻化差别,体相无实,作用非真,所以名为"空"。但它能隐覆法身如来的真实之德、真体——所以名为"如来之藏"。这是从"能藏染"上立的名。 【译注】这一段继续讲三种如来藏。
关要一:真如真如的"重叠句法"。第四种叫"真如真如如来藏"——为什么要把"真如"重复两遍?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有深意的。
一般我们说"真如",可能还预设了一个"知道真如的智"在外面看着。把"真如"重复两遍,就把这个外在的"知"也消掉了——只有真如自己是真如,连"知道真如的我"都不存在。这就是经文说的"唯有理理,无彼彼"——只有"理"自己是"理",没有"那个看理的我"和"那个被看的理"的对待。
关要二:"非正体智之所证得"——这是第四种藏最深的关要。经文明确说:这种真如不是"正体智"(最高的根本智)所能证得的,也不是"意识"所能缘到的境界。
一般我们以为最高境界的智慧(正体智)总能证到最深的真理吧?永明大师引经告诉你:不行,连正体智也证不到这种真如。为什么?因为只要有"证",就有"能证的智"和"所证的理"——这就是对待。而这种真如是连"证"都没有的,它就是它自己,无须被证。
这是真如门最究竟的表达——彻底脱离能所,连"证悟"都不立。
关要三:第四种藏是"理"自体,第五种藏是"理"被染。这两种藏构成对偶:
- 第四种(真如真如)→ 在真如门中说"性真如理" → 强调它纯粹是"理自理",无能无所。
- 第五种(生灭真如)→ 在生灭门中说"性真如理" → 强调它本来不生不灭,但被生灭所染。
同一个"性真如理",在真如门看是孤明独露的纯净,在生灭门看是被覆盖的金刚。这就是天台华严最爱说的"一体二门"——同一真心,从不同门进去看,景象完全不同。
关要四:金刚如来藏不可破坏。第五种藏引《楞伽经》一段,是要破一种邪见——"一切法都是刹那生灭的,所以无漏法也是刹那生灭的"。
这种邪见看似讲"无常"很彻底,其实是大错。因为如果连无漏法(佛所证的法)也是刹那生灭的,那一切圣人就不可能"成圣"了——他刚证到圣位,下一刹那就消失了,那叫什么成圣?
所以经文说:金刚如来藏是不刹那生灭的,是不生不灭的。这不是建立一个常住的实体,而是说真如的本体超越生灭范畴——它不是"在时间中持续存在"的常法,而是根本不在时间的生灭范畴里。
这一点对学人极重要。很多人学了"诸行无常"就把一切都打成无常,连佛性、真如、涅槃也打成无常——这就堕入了邪见。
关要五:第六种"空如来藏"的精微处。这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种藏。一听"空如来藏",会以为是"空空如也的如来藏"。完全错了。
"空"在这里不是说"如来藏是空的",而是说烦恼是空的——因为烦恼是"幻化差别,体相无实",所以是空。但这些"空"的烦恼却把如来藏覆盖住了——所以叫"空覆如来"。
简单说:这种藏的"空"指的是覆盖在它上面的染法是空的,不是说它本身是空的。
为什么这样命名?因为它要回答一个核心问题:烦恼到底是什么?答案是——烦恼是"空"的,是幻化无实的,但它有"覆盖"的功能。这种"空而能覆"的染法,就成了如来藏被覆盖的原因。
这是大乘佛教对烦恼最深的理解:烦恼不是某种实有的东西要被消灭,而是空幻的覆盖物。一旦你认得它的"空"性,覆盖自然就消失了——不需要"消灭烦恼",只需要"识破烦恼"。
二十一、释摩诃衍论十种如来藏(续二)
(七)不空如来藏
第七:不空如来藏——一切不空的功德,被空(染法)所染的缘故。
《胜鬘契经》中如此说:
"世尊,不空如来藏,过恒河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
(世尊,不空如来藏,超过恒河沙数的、不离不脱不异的、不可思议的佛法。)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生灭门中的"自相本觉"——它具备超过恒河沙数的一切功德,却被超过恒河沙数的一切染法所染。
为什么"一切净法"总名为"不空"?——所谓一切净法自体真实,作用胜妙,远离虚假,超越巧伪——所以名为"不空"。
被染法所覆盖的时候,就名为"如来藏"; 出现显发的时候,就名为"法身"。 所以于隐覆时名如来藏,于出现时名为法身。
这是从所净(被染所覆的清净法)上立名。
(八)能摄如来藏
第八:能摄如来藏——无明藏中的"自性净心",能摄一切诸功德的缘故。
《不增不减契经》中如此说:
"如来藏本际相应体,及清净法。此法如实,不虚妄,不离不脱,智不思议法。无始本际来,有此清净相应法体。"
(如来藏与本际相应的体性,以及清净之法。这种法如实而存在,不虚妄,不离不脱,是不可思议之智法。从无始本际以来,就有这清净相应的法体。)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一切诸众生自性清净心——从无始以来,本来就具足"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圆满"四德"(常、乐、我、净),无所阙失。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颠倒之心不知不觉的缘故。
——这是从"能净"(能摄一切净德)上立名。
(九)所摄如来藏
第九:所摄如来藏——一切染法、无明地藏,已经出离了,由圆满觉者所摄持的缘故。
《不增不减契经》中如此说:
"如来本际不相应体,及烦恼缠不清净法。此本际离脱不相应烦恼缠不清净法,唯有如来菩提智之所能断。"
(如来与"本际不相应"的体,以及烦恼所缠的不清净之法。这"本际离脱"的、与如来不相应的烦恼缠缚不清净之法,唯有如来菩提之智所能断除。)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始觉满佛——断除一切障碍,具足一切智慧。智慧的明亮在外,障碍的黑暗在内——一切染法都被智慧所摄持。
为什么名为如来藏?——因为"摄持"(被佛智所摄持)的缘故。
(十)隐覆如来藏
第十:隐覆如来藏——法身如来被烦恼所覆盖隐没而藏起来的缘故。
《不增不减契经》中如此说:
"如来藏未来际平等,恒及有法,即是一切诸法根本。备一切法,具一切法,于世法中不离不脱。"
(如来藏在未来际平等遍布,恒常涉及一切有法,就是一切诸法的根本。具备一切法,包含一切法,在世间法中不离不脱。)
这段经文显明什么意义?所谓显示多一心体——
- 等同于法界
- 遍布于过去、现在、未来三际
- 具足圆满
- 染净诸法无所不通、无所不至
再次显示:随缘门中的"自性净心"——在染法中隐藏沉没,法身如来还未出现。
——这就是十种如来藏。 【译注】这一段把后四种如来藏一气讲完。
关要一:第七"不空如来藏"——被染的不空法。这是与第六"空如来藏"相对的。
- 第六说"染法是空"——它能覆盖如来。
- 第七说"净德是不空"——它被染法所覆盖。
这一对告诉我们一个完整的图景:覆盖物(染法)是空的,被覆盖物(佛法功德)是不空的。这是大乘"空"与"不空"最精微的辩证关系——不能笼统地说"一切皆空"或"一切皆有",要分清楚什么是空、什么是不空。
特别要注意"过恒河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这句。这是说佛法功德的特点:
- 过恒河沙——数量无边
- 不离——不离开真心
- 不脱——不脱出真心
- 不异——不与真心不同
- 不思议——超越思虑
这五个修饰语合起来说一件事:佛法功德不是真心之外的另一类东西,而就是真心本身的种种妙用。这是华严宗"性具""性起"思想的根据——一切佛法功德都"性"上本具,不是修出来的新东西。
关要二:法身与如来藏的转换关系。第七种藏给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命题——
"于隐覆时名如来藏,于出现时名为法身。"
这八个字是大乘如来藏思想的精髓。它告诉你:
- 如来藏 = 法身被染法覆盖时的名字
- 法身 = 如来藏从染法中显发出来时的名字
二者是同一个东西,差别只在"显"还是"隐"。所以修行不是把如来藏"变成"法身——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修行只是把覆盖物拿掉,让本有的显发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前面永明大师一直强调"还原"而不是"获得"。
关要三:第八"能摄如来藏"——本具三智四德。这一种藏的关要在两个词:三智、四德。
这是大乘的核心——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就已经具足了:
- 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佛的全部智慧)
- 四德:常、乐、我、净(涅槃的全部品质)
注意"无始本际来,有此清净相应法体"——是从无始以来就有的,不是修了才有的,更不是成佛才有的。这是惊人的命题:你的真心里已经有佛的全部智慧和涅槃的全部功德,从来不曾少过。
那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经文给出的答案极其简洁——"由颠倒心不知不觉故"。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不是缺少什么,而是被自己的颠倒心遮蔽了。
关要四:第九"所摄如来藏"——被佛智所断所摄。这一种与第八构成对偶:
- 第八说"自性净心能摄一切净德"——这是从体上说,本具一切。
- 第九说"一切染法被佛智所断所摄"——这是从用上说,佛智能断一切障。
注意经文里说:"唯有如来菩提智之所能断"——意思是只有圆满的佛智才能彻底断尽这些染法。
关要五:第十"隐覆如来藏"——总结一切。这是十种藏的最后一种,也是回到起点的一种。它的特点是把前面九种的精华全部收束起来:
- 多一心体 → 一心而能多用(既是真如门又是生灭门)
- 等于法界 → 与整个法界等量
- 遍于三际 → 横遍十方、竖穷三世
- 具足圆满 → 没有缺失
- 染净诸法无所不通 → 染法净法都包含
这一种藏是最圆满的描述——它告诉你如来藏不是某个角落里的小东西,而是与整个法界等量、遍布三世、含摄一切染净的存在。
关要六:十种藏的总结构。让我们把十种藏的逻辑梳理一遍:
- 大总持如来藏 → 总相,一切藏的根本
- 远转远缚如来藏 → 真如门中的纯净
- 与行与相如来藏 → 生灭门中的动用
- 真如真如如来藏 → 真如门中的"理"
- 生灭真如如来藏 → 生灭门中的"理"被染
- 空如来藏 → 染法是空,覆盖如来
- 不空如来藏 → 净德不空,被染所覆
- 能摄如来藏 → 能摄一切净德
- 所摄如来藏 → 被佛智所摄持
- 隐覆如来藏 → 总结,多一心体遍法界
这十种不是平列的十样东西,而是从十个角度看同一个真心。
二十二、永明大师的会通:取法界藏与大总持藏
如今取——
- 《佛性论》中的第五法界藏
- 《释摩诃衍论》中的第一大总持如来藏
这两种藏义弘通广大,总摄一切。
(一)以实相智证入
要以实相智慧,方能证入。
如众星拱卫北辰,似海纳百川。又如同太虚空——没有一粒微尘不入其中;如同此宗镜——没有一法不归其内。是众圣所共乘,是诸佛所同证。
(二)其余诸藏
其余的诸种藏——随染缘净缘的不同,成就真如、生灭二门的功德与过患、隐与显的对治。
所以——
- 以"不差"而成"差"——因为真心不守自性,所以显现种种差别。
- 以"差"而成"不差"——因为差别中不失自性,所以差别即不差别。
总相与别相同源,本与末同一际。
(三)究竟一乘宝性论偈
如《究竟一乘宝性论》偈说:
法身遍无差,皆实有佛性。
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
这首偈显明什么意义?有三层意思,所以如来说一切时、一切众生有如来藏:
- 如来法身遍在一切众生心识中——偈说"法身遍故"。
- 真如之体一切众生平等无差别——偈说"无差故"。
- 一切众生都平等具足真如佛性——偈说"皆实有佛性故"。
二十三、能证智与所证藏的关系
(一)问答缘起
【问】能证之智与所证之藏,是相同还是相异?
【答】
约分别门而言——亦同亦异。 若冥合一味——则没有境与智的区别。
- 若言"用"——则即同而异(虽然同是一心,但用上有分别):境不能照,智有照故。
- 若言"寂"——则即异而同(虽然有能所之别,但归于寂灭一味):境智无异味故。
同——所以无心于彼此,忘心而契合。 异——所以不失照用之功,智异于木石。
(二)境智同源
所以境与智的本源——非离非合:
- 合,则境智俱坏(合则能所不分,无以成观);
- 离,则境智相乖(离则能所对峙,无以成证)。
无境则不成智——因为离开法就没有人; 无智则不成境——因为离开人就没有法。
(三)寂照不二
所以智心常寂,虽然照境却无所攀缘; 寂而不失照,虽然空寂却恒常起用。
这就是——
- 智照,境也照
- 境寂,智也寂
寂照双分而一味,境智融即而历然。
(四)破邪见
如果"一""二"的情见生起,便违背了真理:
- 或起"有情、无情"的分别见
- 自分"彼、我"的怀抱
- 或执"有用、无用"的心
- 唯独堕入"断、常"二见的网罗
——都是因为不了悟万法的真实性、不识一道的真宗。
如果能洞达此文,诸种情见立刻破除。 【译注】这两段是永明大师对十种如来藏的总结,以及对"能证智与所证藏"关系的辨析。
关要一:为什么取法界藏与大总持藏?永明大师在十种藏中,特别取了《佛性论》的第五"法界藏"和《释摩诃衍论》的第一"大总持如来藏"作为代表。因为这两种是最圆融、最总摄的:
- 法界藏——通因彻果、含一切恒沙性德、持一切染净。
- 大总持藏——是一切如来藏的根本、王、主、天、地。
其他诸种藏都是从某个角度立名的(真如门、生灭门、能摄、所摄等),各有侧重;而这两种是包含一切角度的总相。永明大师取这两种,正是因为它们最契合"宗镜"——一心圆顿——的根本立场。
关要二:众星拱北、海纳百川、太虚含尘的三个譬喻。这三个譬喻各有妙处:
- 众星拱北——北极星不动,众星围绕。比喻一心是不动的中心,万法围绕而显。
- 海纳百川——大海容纳所有江河。比喻一心容纳一切染净诸法。
- 太虚含尘——虚空中含有一切微尘。比喻一心遍一切处,无一法不在其中。
三个譬喻合起来,告诉学人:一心既是中心(拱北)、又是容器(纳川)、又是遍处(含尘)。
关要三:不差而差、差而不差。这八个字是永明大师圆融思想的精髓。
- 不差而差——真心本来无差别,但它"不守自性"(不固守一个固定的状态),所以能显现种种差别。
- 差而不差——种种差别现象中,从来不失其无差别的本性。
这就回答了学人最常见的疑问:既然真心无差别,怎么会有种种差别现象?又既然有种种差别现象,怎么能说真心无差别?
答案是:真心既无差别又能差别,差别中又始终无差别。这不是矛盾,而是真心的两面性——它的"体"是不变的(无差别),它的"用"是无穷的(有差别)。
关键是"不守自性"四个字。真心如果"守"住一个自性,就不能起任何差别用了——就成了死寂的本体。正因为它"不守",所以能随缘显现一切。
关要四:宝性论偈的三层意义。
法身遍无差,皆实有佛性。
是故说众生,常有如来藏。
三层意义:
- 法身遍故——法身遍在一切众生的心识中,没有一个众生在法身之外。
- 无差故——真如之体在一切众生中平等无差,没有人多一分、人少一分。
- 皆实有佛性故——一切众生都"实有"佛性,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有,是真实的有。
这三句是大乘佛教对"众生与佛性"关系的最究竟表达。它否定了三种邪见:
- 否定"佛性只是某种潜能"(不是潜能,是法身已经遍在)
- 否定"佛性有差别等次"(没有差别,平等具足)
- 否定"佛性是修出来的"(实有,不是修来的)
关要五:能证智与所证藏的辨析——亦同亦异。这是最后一个核心问题:智与藏(能证与所证)到底是一是二?永明大师的回答是辩证的:
- 从分别门看 → 亦同亦异(既相同又不同)
- 从冥合一味看 → 没有同异之别(连"同""异"的概念都不立)
然后进一步分析:
- 从"用"上看 → 即同而异:虽然同是一心,但智能照而境不能照,所以用上有别。
- 从"寂"上看 → 即异而同:虽然有能所之别,但归于寂灭则无差别。
关要六:"非离非合"的中道。永明大师说境智之源"非离非合"——既不能说它们是分离的,也不能说它们是合一的:
- 合则境智俱坏——如果能所完全合一,那就连"观察"这件事都不可能了,能观和所观都消失了。
- 离则境智相乖——如果能所完全分离,那就成了二元对立,能观永远到不了所观,证悟就不可能了。
所以正确的理解是:境智既不一也不异,既不离也不合。就像水和波——水不是波(离),波也不是水(异);但波就是水(即),水就是波(即)。这种"既即又离"的关系,正是大乘"不二而二、二而不二"的中道。
关要七:寂照双分而一味,境智融即而历然。这两句对偶句是永明大师一生功夫的结晶,也是宗镜录全书的点睛之笔:
寂照双分而一味——寂与照看似两件事,其实是同一味。 境智融即而历然——境与智虽然相融为一,但历历分明、不相混淆。
这就是真心的不可思议处——既圆融又分明,既一味又双分。修行人如果能契入这两句的境界,就真正契入了宗镜录的核心。
这两句也是禅宗"寂寂惺惺"修法的根据——寂寂是寂止,惺惺是觉照。不是先寂止再觉照,也不是先觉照再寂止,而是寂止当下就觉照,觉照当下就寂止。这种"寂照不二"的境界,正是禅宗修行的命脉。
二十四、迷悟与凡圣的不二
(一)问答缘起
【问】三界五趣(地狱、饿鬼、畜生、人、天五道)既然唯是一心,为什么还会有迷悟不同、凡圣升降?
【答】只因为"因心故迷,因心故悟"——
- 又因悟成圣
- 因迷作凡
凡与圣只是因迷悟而得名。名也本来空,唯有真心湛然不动。
只是在这一真心上,妄执"人我"与"法我"两种我执——所以似乎有迷; 又因为了达"人空""法空"二空——所以似乎有悟。
(二)古德论觉与迷
如古德说:
觉本非"始终"——
- 因迷的缘故,所以执我;
- 因悟的缘故,所以见性。
如同在黑暗中迷见树桩为鬼,到了天明,树桩还在而鬼没有了。迷见树桩为鬼时,并没有"鬼"新有;了知树桩本来不是鬼,也没有"杌"新有。悟知鬼本来无,鬼并没有"始无"。
既然只见到了树桩、并没有得到鬼,所以应当知道:
- 鬼不是新无(鬼从来就没有过,何来"新没了"?)
- 杌不是新有(树桩一直在那里,何来"新得到"?)
无所取舍。
既然二念(取舍之念)不生,便是真正的"实观"。为什么?因为念已尽、心已澄,无生之体便现前。如同说"水澄之后得到真宝"那样的道理。
(三)凡所见者,皆是迷心自现
又凡是有所见——一切,或见自、或见他——都是迷心自现的影像。
如同迷东方为西方,方位本来没有改变。
因为迷人的"西",不离开悟人的"东"——只是迷人迷的缘故,看不见悟人的"东"罢了。如果到悟时,"西"全部就是"东"。
所以应当知道:迷常在悟之中,生不离佛。
经云:"众生界即佛界,佛界即众生界。"只为迷故痴盲,对目而不见——深自悲哉!
(四)依方故迷,方位不动
所以应当知道:
- 依方故迷——但方位本身不动;
- 因觉故昧——但觉体本身靡移(不曾移动)。
那么——
- 迷无所迷(迷其实没有真正在迷什么)
- 悟无所悟(悟其实没有真正悟到什么)
迷的时候,是把真当成妄; 悟的时候,是把妄当成真。
如同夜里见树桩当成人,白天见人当成树桩——同一物从来没有不同,是这两种"见"自然形成了差别。
既然知道迷悟皆空,真妄又何曾有过呢? 【译注】这一段处理的是修行论中最根本的悖论:既然唯一真心,为什么有迷悟?既然有迷悟,怎么说唯一真心?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彻底——迷悟本空。
关要一:"因心故迷,因心故悟"——迷悟同源。这八个字是全段的命脉。它告诉我们:迷不是别的东西在迷,是这一心在迷;悟也不是别的东西在悟,是这一心在悟。迷与悟没有两个主体,只有一个心。
这就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佛性本具,还会有迷?答:因为这同一颗心,既能迷也能悟。它不是被某种"无明"从外面攻击了,而是它自己一念之间就成了迷或悟。
关要二:"名也本空"四个字。永明大师说"凡圣但因迷悟得名,名亦本空"——这八个字看似平常,其实极为彻底。它告诉学人:连"凡""圣""迷""悟"这四个名字本身都是空的。
我们平常以为"凡夫"是个真实的状态、"圣人"是个真实的状态——好像凡夫和圣人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但永明大师说不是——这些都只是名字,名字背后没有实体。真正存在的只是那个"湛然不动"的真心,凡圣迷悟都只是这真心上的"假名"。
关要三:暗中见杌为鬼的譬喻。这个譬喻是全段的核心,要细细品味。
故事很简单:晚上路过一根树桩,黑暗中以为是鬼,吓得半死。天亮一看,原来是树桩,鬼根本没有过。
但永明大师要说的不是这个简单的故事,而是其中的深刻哲学:
当你以为是鬼的时候,鬼存在吗? 看似存在(你确实看到了、害怕了),但实际不存在(树桩从来就是树桩)。
当你看清是树桩的时候,鬼到哪里去了? 鬼没有"消失"——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过。所谓"鬼消失了"的感觉,其实是错觉的解除,不是某个东西真的消失了。
当你看清是树桩的时候,树桩"新得到"了吗? 没有——树桩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被新得到"。所谓"看到了树桩"的感觉,其实是认识的恢复,不是某个东西新出现了。
这个譬喻的深意在于:迷与悟之间没有任何东西真的在变化。鬼没有消灭,树桩没有新生。变的只是你的认识——从错认到正认。
应用到修行上:
- 凡夫时:"鬼"(烦恼、我执、生死)看起来存在,但实际不存在。
- 悟道时:"鬼"(烦恼)没有真的"消灭"——它从来就没有过;"佛"(菩提)也没有真的"得到"——它一直在那里。
所以"成佛"不是去消灭烦恼、得到菩提,而是从错认中醒来,看到本来如是的真相。这就是禅宗"本来无一物"的根据。
关要四:迷东为西的譬喻。这是另一个绝妙的譬喻。
一个人在荒野中迷路,把东方当成西方。但东方真的变成西方了吗?没有——方位本身从来没有动过。是这个人的"认知方向"颠倒了。
当他醒悟时,是东方"恢复"成东方了吗?也不是——因为东方一直就是东方,从来不曾不是。变的是他的认知。
永明大师用这个譬喻说一件极重要的事:"迷人的西"不离开"悟人的东"——它们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方向被两种不同的认知所看的结果。
应用到修行:生死和涅槃不是两个不同的境界,是同一个法界被两种不同的认知所看的结果。生死即涅槃,不是说生死会变成涅槃,而是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回事,只是被迷悟两种眼光看出了两种相状。
关要五:"众生界即佛界,佛界即众生界"。这一句是大乘佛教的根本立场,也是永明大师引《华严经》最常用的一句。
它的意思不是"众生通过修行可以变成佛",而是"众生的本质就是佛的本质,从来不是两回事"。
这一立场的颠覆性在于:它否定了"修行的对象是从凡夫到佛"这种常识。如果众生界本来就是佛界,那"成佛"就不是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的转变,而是认识到本来如此的事实。
"只为迷故痴盲,对目不知见"——这句让人深叹。佛就在眼前(我们当下这一念心就是佛),可是我们因为痴盲,对着佛而看不见佛。这不是因为佛远,而是因为我们近视到了极点——近到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关要六:迷无所迷,悟无所悟。这两句是全段最深的部分。
"迷无所迷"——你以为自己在迷什么,其实没有什么真的被你迷过。所谓的"迷",只是错认——错认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为存在。
"悟无所悟"——你以为自己悟到了什么,其实没有什么真的被你悟到。所谓的"悟",只是从错认中醒来——醒来时并没有获得任何新东西。
这两句把整个修行论的根基都拔掉了——既没有"实有可迷",也没有"实有可悟"。那么修行还修什么?
答:修的就是这个"既无所迷又无所悟"的认识本身。这种认识不是某种新得到的智慧,而是本来如是的清明。一念契入,便是究竟。
关要七:迷悟皆空,真妄何有。最后这两句是全段的结论。
既然迷与悟都是空的(没有实体),那么"真"与"妄"还有什么实质意义呢?也都是空的。
这就是大乘佛教的彻底处——它不是要建立一个"真"来对抗"妄",也不是要消灭"妄"而得到"真"。它要告诉学人:真妄迷悟全都是同一颗心上的不同状态,本来就没有二元对立。
一念之间,迷可转悟; 一念之间,悟可堕迷; 一念之间,可以超越迷悟。
这就是宗镜录所说的"一心"的不可思议——它不是一个静态的本体,而是这种当下即可转换的活泼自在。
二十五、断惑迟速:华严经文殊问勤首章
(一)问答缘起
【问】如果没有迷悟、平等一心,那为什么断惑证果有迟速不等的差别?
【答】虽然了悟一心本末平等,但由于妄习众生界中的差别种子——"不熏而熏"(不刻意去熏却自然熏成),无始以来坚牢难破,仓促之间难以除遣。
至十地位(菩萨修行的最高阶位)犹有"色心二习"(色法和心法的微细习气)。如果不勇猛精进、念念常以"佛知见"对治,便没有办法得净。
(二)华严经勤首菩萨章
如《华严经》中说——
那时文殊师利菩萨问勤首菩萨:"佛子,佛教是一,众生得见佛教,为什么不立即就能断除一切烦恼缠缚而出离生死?然而众生的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乃至欲界、色界、无色界、无明、贪爱,并没有差别——这样的话,佛教对众生,有的有利益,有的没利益(这是为什么)?"
那时勤首菩萨以偈答曰:
佛子善谛听,我今如实答。
或有速解脱,或有难出离。
若欲求除灭,无量诸过恶,
当于佛法中,勇猛常精进。
(三)九种譬喻显懈怠之失
第一:微少之火喻
譬如微少火,樵湿速令灭。
于佛教法中,懈怠者亦然。
譬如一星微弱的火苗,遇到湿柴就立刻熄灭。在佛教法中,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二:钻燧求火喻
如钻燧求火,未出而数息。
火势随止灭,懈怠者亦然。
如同钻木取火,火还没钻出来就屡屡停手休息——火势便随之熄灭。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三:日珠取火喻
如人持日珠,不以物承影。
火终不可得,懈怠者亦然。
如人持着日珠(聚日光取火的水晶),却不用东西承接日光投下的影点——火始终不可得。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四:孩稚闭目喻
譬如赫日照,孩稚闭其目。
怪言何不睹,懈怠者亦然。
譬如烈日朗照,幼儿却闭着眼睛,反而奇怪:"为什么我看不见?"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五:无手足射地喻
如人无手足,欲以芒草箭,
遍射破大地,懈怠者亦然。
如同人没有手脚,却想用芒草做的箭遍射破整个大地。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六:毛端取海喻
如以一毛端,而取大海水。
欲令尽干竭,懈怠者亦然。
如以一根毛尖去取大海之水,想让大海全部干竭。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七:少水灭劫火喻
又如劫火起,欲以少水灭。
于佛教法中,懈怠者亦然。
又如劫火生起(劫末的大火),想用少量的水去扑灭。在佛教法中,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第八:见空腾蹑喻
如有见虚空,端居不摇动。
而言普腾蹑,懈怠者亦然。
如有人见到虚空,自己端坐不动,却说自己已经"普遍踏遍"了虚空。懈怠的人也是这样。
(四)永明大师释"钻燧求火"喻
释云:
"如钻燧求火,未出而数息,火势随止灭,懈怠者亦然"——
应当以智慧之"钻",注于一境;以方便之"绳",善巧回转。心智无住,四仪(行、住、坐、卧)无间——则圣道可生。
瞥尔起心(一念起妄想)、暂时忘照(短暂忘失观照),都名为"息"。
(五)宝积经的譬喻
所以《宝积经》说:
譬如有人头上系着彩帛,火来烧彩帛——这时哪有空闲去救火?因为救出实理急切之故。
外典劝学之书,尚且说"轻尺璧而重寸阴"(看轻一尺的玉璧,看重一寸的光阴);何况学般若、求出生死之法,岂可暂时忘失? 【译注】这一段非常精彩,是宗镜录少见的大段引经文加譬喻警策的部分。它处理一个微妙的问题:既然一心平等、迷悟皆空,那为什么修行还有迟速差别?还需要精进?这个问题在前面的"圆顿"立场之后,特别重要——否则学人会落入"反正本性是佛,何必精进"的偏见。
关要一:理与事的圆融。永明大师的回答非常清晰:从理上说,一心本末平等,没有迷悟可断;但从事上说,"妄习众生界中差别种子,不熏而熏,无始坚牢"——这些妄习不是你一悟就立刻消失的,需要漫长的对治才能净除。
这就是"理事不二"的修行立场——既不能因为理上平等就否定事上修行(这是堕入虚无),也不能因为事上修行就执着实有可断(这是堕入有为)。圆顿教的精微就在这一点上:一手立"本性是佛"的宗旨,一手立"念念精进"的功夫,两手都不可偏废。
"至十地位犹有色心二习"——这是最有力的论据。即使是十地菩萨这样的高位,仍然有微细的色法习气和心法习气需要断除。何况我们这些凡夫?所以不要因为知道了"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就觉得不用修了——你修一辈子可能连菩萨初地都到不了,习气却还想立刻全断,这是何等的自欺。
关要二:文殊问勤首的核心。这一问极为重要——文殊菩萨代表智慧,他问的不是教理问题,而是修证差别问题。
问的关键在于:"佛教是一,众生得见,云何不即悉断一切诸烦恼缚而得出离?"——既然佛教是同一个佛教,众生听到的也是同一个佛教,为什么有的人立刻解脱,有的人千万年还在轮回?
而且文殊进一步指出:众生的五蕴、三界、无明贪爱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大家的烦恼结构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佛教对一些人有利益、对另一些人没利益?
这其实是修行人最深的疑惑——如果所有人本性都是佛,为什么我修行这么多年还是凡夫?是不是佛性根本就不平等?是不是佛教对我没用?
勤首菩萨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勇猛精进。
这个回答看似简单,实际深刻——它把所有"为什么我修不成"的疑问,全部归结到"是否真正精进"这一点上。佛性是平等的,佛教是有效的,差别只在你自己的精进程度。
关要三:九个譬喻的层次。这九个譬喻不是平列的,而是有内在的层次结构:
第一组:火的譬喻(修行如生火)
- 微火遇湿柴 → 道心微弱,遇缘即退
- 钻木数息 → 功夫不连续,前功尽弃
- 日珠不承影 → 知道方法却不实做
这三个譬喻都用"火"作比喻,因为"火"代表智慧和精进。火需要持续不断的燃料供应才能燃起;修行也需要持续不断的精进才能成就。
第二组:能力的譬喻(修行需要相应能力)
- 孩稚闭目 → 不肯睁眼看清本然
- 无手射地 → 没有相应的能力却想做大事
- 毛端取海 → 工具与目标完全不相称
- 少水灭劫火 → 力量与对象完全不相称
这四个譬喻揭示一个共同点:懈怠者没有真正用与对治烦恼相应的力量去对治。他们或者闭着眼睛装看不见(孩稚),或者明明力量不够却想一蹴而就(无手、毛端、少水)。这是修行人的常见病——总想用最小的力气得到最大的效果。
第三组:见空腾蹑 → 这是最深的一种懈怠。
这个譬喻最有意思:一个人坐着不动,却宣称自己已经踏遍了虚空。这是什么?这就是"口头禅"的写照——嘴里说着"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本来无一物",身体却动也不动,烦恼一来就垮。
这种懈怠最难治——前面的懈怠还知道自己懈怠,这种懈怠却以为自己已经成就了。永明大师引这个譬喻,对学了一些圆顿教理却不肯实修的人是一记当头棒喝。
关要四:智钻方便绳——修行的实操要领。永明大师在解释第二个譬喻时,给出了非常具体的修行指导:
以智慧"钻",注于一境;以方便"绳",善巧回转。 心智无住,四仪无间——则圣道可生。 瞥尔起心,暂时忘照,皆名为"息"。
这是把"钻木取火"的譬喻细化到了实修:
- 智慧为钻——用智慧的力量,专注于一个修行所缘上。
- 方便为绳——用各种方便善巧,使智慧持续不断。
- 心智无住——不能停留在任何境界上,要保持流动。
- 四仪无间——行住坐卧都不间断,不只是打坐时修。
- 瞥尔起心即名息——注意!这是最严苛的标准——不只是停下来不修才叫"息",连一念妄想生起、一刹那忘失观照,都叫"息"。
按这个标准,凡夫根本无时无刻不在"息"——我们的妄念就像呼吸一样不断生起,观照能保持几秒钟?所以勤首菩萨说"勇猛精进",不是说要你一天打坐多少小时,而是要你念念之中都能保持观照不息。
这是何等的难度!但也是真正修行的标准。学人读到这里,应当对自己的修行有更清醒的认识——不要以为打坐两小时就叫精进,连两秒钟的纯净观照都很难保持。
关要五:火烧彩帛的譬喻——出生死急切如火烧头。
这个譬喻太震撼了。一个人头上系着彩帛,火烧到了彩帛——这时他还会去关心火本身吗?不会!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火扑灭——因为火马上就要烧到头了。
永明大师用这个譬喻说明什么?说明生死的紧迫性。生死之火已经烧到了头顶(无常迅速),可是我们还在悠悠晃晃地修行,好像还有大把时间——这是何等的颠倒!
真正认识到生死急切的人,他的修行不会是"每天空闲时打坐半小时",而是"念念都不敢忘失"——就像头发着了火的人不会休息片刻一样。
关要六:轻尺璧而重寸阴。最后一句引外典(《淮南子》)的话,是永明大师对学人最后的警策——
古人尚且说"宁可轻看一尺长的玉璧,也不要轻看一寸长的光阴"——意思是时间比玉璧还宝贵。这是世间俗人尚且懂得珍惜时间的道理。
何况是学般若、求出生死之法的人?怎么可以暂时忘失观照?
这一句的力度极重。它把整个修行的紧迫性提到了极点——你不是在做什么悠闲的精神追求,你是在为出离生死而搏斗。每一个忘失观照的瞬间,都是无量劫生死轮回的延续。
关要七:圆顿教如何理解精进?这一段最深的关要,其实是回答了一个圆顿教必然要面对的问题:既然本性是佛,精进有什么意义?精进不是有为造作吗?
永明大师的回答可以这样理解:圆顿教的精进不是去得到什么,而是不让本有的被覆盖。本性是佛——这是底盘;妄习坚牢——这是覆盖物。精进的目的不是去成就一个新的佛,而是念念之中不让覆盖物再起作用——让本有的清净自然显发。
这种精进的"用力"方式与一般的精进不同:
- 一般精进:用力建造一个新的境界。
- 圆顿精进:用力不让旧的妄习蒙蔽本然。
一个是"加法",一个是"减法"。但减法的难度并不小于加法——因为妄习是"无始坚牢"的,要把它从念念之中清除,需要"勇猛常精进"。
这就是为什么圆顿教既讲"本来是佛"又讲"勇猛精进"——前者是体(不可改),后者是用(必须做)。两者圆融不悖,缺一不可。
总结:这一段是对整卷"圆顿一心"立场的重要补充——它告诉学人,圆顿不等于"不用修",反而要求最深、最持续的精进。理上越彻底的人,事上越要勤勉;越知道本性是佛的人,越不敢辜负这一念心的清明。
那些读了"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就觉得"我已经成佛了"的人,正是永明大师用九个譬喻在警策的对象。真正得圆顿之意的人,会反过来更加精进——因为他知道本性的珍贵,所以更不愿让妄念蒙蔽它。
这一段也是宗镜录卷八十二的尾声。它把前面所有的圆顿教理拉回到了实修的脚跟下——不要被高远的教理迷失了,每一念都要实实在在地观照、对治、精进。这才是宗镜的真正用心:让一切学人在彻悟之后,依然保持彻骨的精进;在精进之时,又始终不离当下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