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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八十五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见佛多少,皆从心生
问:既说一心之外别无境界,那为何《华严经·十地品》讲初地菩萨能见百佛,地地向上逐步增广,所见佛数越来越多?
答:所见的多与少,都是从心念生起的。心量狭小,所见的佛就少;心量广大,所照的形相就多。一收一放由心决定,一开一合在于自己。离开心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得。
《大集经》中说:憍陈如心里想:"我要怎样才能见到诸佛?"当时他随自己所观的方向,就都见到了佛。观得多就见得多,观得少就见得少。见完之后他又想:诸佛世尊没有从哪里来,也没有到哪里去。我观察三界就是此心,此心依于此身。我随着觉观去见,想多见就多,想少见就少。诸佛如来就是我的心——为什么?因为是随心而见的。心就是我身,身就是虚空。我因着觉观,见到无量佛。我用觉心见佛、知佛,而心不能见心,心不能知心。我观察法界,其性并不坚实牢固,一切诸法都是从觉观因缘而生。所以法性就如虚空,虚空之性也同样是空。我因这个心,见到青黄赤白各种颜色的虚空,作种种神变,所见却如风一般,没有真实——这就叫"与凡夫共通的如实陀罗尼"。 【译注】这一节是全卷总起。关键只一句:见佛的多少由心量决定。表面讲神通境界,实则点破一条命脉——心、身、虚空、诸佛四者本非四物,只是一心随观而现。所以"心不见心、心不知心"——见者即是所见,没有第二个东西在外面。
二、油水镜像喻——观佛如观影
又说:贤护,譬如一个人年轻健壮、容貌端严,想看看自己长相的美丑好坏,就取一件器皿——或盛清油,或盛净水,或取水精(水晶),或执明镜,用这四样东西来照自己的面容,美丑妍媸显现分明。
贤护,你怎么看?他所见的影像,在这油、水、水晶、明镜四处显现时,是本来就先存在吗?贤护回答:"不是。"那是本来没有吗?"不是。"是在器物之内吗?"不是。"是在器物之外吗?"不是。世尊,只是那油水水晶明镜诸物清澈明朗,没有浑浊杂滓,人形在前,影像随之显现。但那所现的影像,不是从四物里出来,也不是从别处来,不是自然就有,也不是人造出来的。当知那影像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也没有住处。"
贤护答完,佛说:"贤护,正是这样,如你所说。诸物清净,人影明朗,影像自然显现,不需多费功夫。菩萨也是这样——一心善加思惟,就见到诸如来。见到之后就安住,安住了就问义理、解释欢喜,接着又思惟:现在这位佛是从哪里来?而我这个身又从哪里出?观察那如来,竟没有来处和去处;我的身也是这样,本无从出,又哪有去回?
他应当再这样思惟:现在这三界只是心所有。为什么?随着那心念,还自己见到自己的心。现在我从心见佛,我的心作佛,我的心就是佛,我的心就是如来,我的心就是我身。我的心见佛,可心不知心,心不见心。心有想念就成生死,心无想念就是涅槃。诸法不真,都是因思想缘起而有。所思既寂,能想亦空。"贤护,当知诸菩萨就是因这个三昧而证得大菩提。 【译注】油水镜像喻是整卷最形象的一段。四样东西各不相同,但都能现像——因为它们清净。影像不从物出、不从人来、不在内外、不生不灭,这正是一心现万法的本相。"心作佛、心是佛、心是如来、心是我身"——四句一气贯下,把能所彻底打通。
三、随众生心,应所知量
《首楞严经》说:"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古德解释说:随众生根机成熟处就显现。"所知量"就是众生差别境界,也就是——于一法尘之中,平等周遍整个法界。因为邻虚尘(物质最细微的单位)本无自性,自性即是虚空,虚空即是真空,真空即是本觉。
所以如来能在一个毛孔中为无量众生常说妙法;也就是说,一切毛孔微尘也都不出我一心。只要了解一微尘的法,就能等同了知法界所有微尘。所以如来能知四大海水的滴数,大地须弥都能说出斤两——这都是因为观这一身,在一身上观一根毛发,都知道无有自性;乃至在一毛孔中观察,实无自性,连"一毛孔"也不可得。而这不可得之处,正遍满法界——这就是"一切智"。
所以《信心铭》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若能如是,何虑不毕。"若能如此彻底了达:一尘一毛无有自性,唯心所现——就知道一切诸法都是如此,更无别体。反之,若随尘执见,一法不通,诸尘自然滞碍。 【译注】"一即一切"不是玄谈。关要在"无自性"三字——因为一微尘本身就是空,空就是法界本体,所以一尘当下就通遍法界。不是一尘"变大"到等于法界,而是一尘与法界本来同一个"无自性"的体。能看透这一点,才是"一切智"。
四、《华严论》——十地智悲不相离
《华严论》说:就实义而论,初发心住的菩萨,就如同一滴水入于大海,整个都同于海体,诸龙、鱼、宝藏全都在其中。只是为了教化众生,教网筌罤(捕鱼捕兽的工具,比喻方便法门)的方法不可不备;靠名言文字著录下来,看起来就像有前后次第、义理生起。但真正体道的人应当明鉴——就像持一面宝镜,普遍映照万像。
又颂说:
无限智悲,成就佛德; 佛以智悲,成就十地; 还将十地,成就诸位。 前后五位的加行法门, 都不离十地的智悲而起。 所以十地,初发心时, 发心当下就入十地智。 虽然五位方便各有不同, 只为成熟那同一十地智—— 如同疾鸟飞越虚空, 不妨游行却无所到; 也如鱼龙游于水中, 不妨常游却不离水。 如是五位行有差别, 差别不碍,也不离智。 所有日月岁的差别, 以智法印一一无别。 智体不成也不坏, 以此明诸位除习气; 了习无习,悲行圆成—— 万行常兴,本是无作智。 【译注】华严宗讲初发心即成正觉,根据就在这里:十地的智悲在初发心的当下就已完整具足,五位五十二阶的修行不是"从无到有"的累积,而是"从隐到显"的成熟。鸟飞空、鱼游水两个譬喻最精——修不离智,如鱼不离水;修而无修,正是本具之智的自然流露。
五、心外无法,业果不坏
问:如果心外无法,唯是一心,那外在就没有善恶业果和苦乐报应了——这怎么能成就佛法?岂不是反而堕入邪见群中?
答:若真了达一心,有无之见都断绝,境智双双寂灭,契合那本来性空;根尘两亡,内外解脱;同时又常常观照内外,从"无知"中解脱出来。空尚且不立,妄从哪里生起?所现的外部一切苦乐境界,就如同镜中的影像——以自心为明镜,还照自己所造业的影子。
古德说:以如来藏性作为明镜,随业缘作为质料,现出果报的影像。业通于"性"和"相"两面——这业体,以"无性之法"作为它的性,以"不失业果之相"作为它的性。由于无性,所以能成就业果;由于不坏业相,才显出真空。为什么?
若业有实性,那善恶业就固定不可改变,也不会有苦乐果报的变化了;若坏掉业相,那就成了断灭。一切因果都是从自心生起,心外实在没有善恶业可得。因为业无自性,只由心起,所以如影如幻,没有固定的相。又因业无自性,所以不落"有";因不坏业果,所以不堕"无"。非有非无,正是一心中道之理。 【译注】这里是本卷最重要的理论关节。常人一听"一心无外",就担心因果不立、善恶无报。延寿的回答极漂亮:业的"无自性"和业的"不坏相"本是一回事——正因为无自性,业才能随心缘变现;正因为不坏相,因果才丝毫不爽。两者不是矛盾,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执一边就错。
六、了无作则业空——消虚妄业报
问:虽说心即是业,业即是心,既从心生,还从心受——那怎样才能消除现今的虚妄业报呢?
答:只要了达"无作",业自然就空。所以说:"若了无作恶业,一生成佛。"又说:"虽有作业而无作者,这就是如来秘密之教。"
凡所造业,都是自心横向计执外法,自己对治自己,妄取而成业。若了心无取,境自然不生;无法牵引情识,哪里还能成业?
《华严义海》说:所谓"除业报"——尘境上本不了悟自心,误以为心外别有法,就生起憎爱,从贪业成报。然而这业报是由心迷尘、妄计而生,只是似有显现,都无真实。迷的人以为尘相有来处,因而又生迷惑。现在了达尘相无体,就是悟。迷本无从来,悟也无所去。为什么?因为妄心本来"似有",其实无体——就像绳上见蛇,蛇本无从来,也无所去——蛇是妄心横计为有,本无体。若还计度有来处去处,就还是迷;了达无去无来,就是悟。悟和迷只是相待安立,并不是先有一个净心,后来有无明——这不是两个东西,不能作两边解。只要了达妄本无妄,即是净心。绝没有先有净心、后有无明的道理。
所以知道:迷和悟唯是一心,就像手的翻覆,始终是同一只手。这样深深悟达,业影自然消融。 【译注】"无作"是这一节的命根。业不可灭,只能"了"——了达它本自无作,业就自解。绳上蛇的比喻最直接:你越想抓这条蛇,越抓不到;一看清它是绳,蛇当下就没了,用不着去"消"它。修行不是把业一笔一笔还清,而是看破业本无主。
七、华严德首偈——业性如镜如幻
如《华严经》说:那时文殊师利菩萨问德首菩萨:"佛子,一切众生都同样是四大所成,本无我、无我所,为何却有受苦受乐、端正丑陋、内好外好、少受多受的不同?或受现报、或受后报——可是法界中本无美恶啊?"
当时德首菩萨以偈颂回答:
随其所行之业, 如是果报自生; 作者本无所有—— 这是诸佛所说。
譬如洁净明镜, 随所对的形质, 现出各种影像, 业性也是这样。
也如田中种子, 彼此互不相知, 自然能够出生—— 业性也是这样。
又如巧幻术师, 在那四衢道口, 示现种种色相—— 业性也是这样。
如机关的木人, 能发出各种声, 其中无我非我—— 业性也是这样。
也如众鸟之类, 从卵中破壳出, 声音各各不同—— 业性也是这样。
譬如胎藏之中, 诸根渐渐成就, 体相无有来处—— 业性也是这样。
又如在地狱中, 种种诸苦之事, 它们都无所从—— 业性也是这样。
譬如转轮圣王, 成就殊胜七宝, 来处却不可得—— 业性也是这样。
又如诸世界中, 被大火所烧然, 这火无有来处—— 业性也是这样。
《净业障经》说:"观一切法即是佛法,这就是净诸业障。" 【译注】这十个比喻一气排开,角度各异,但指向同一件事——业果是真的,但"造业的我"从来不存在。镜子、种子、幻师、木人、鸟卵、胎藏、地狱、轮王七宝、世界劫火……全都是"果实而来无处"。观一切法即佛法——这一句最妙:净业障不是"擦干净",是"看清楚"。
八、安国、大珠——如梦之业
有学人问安国和尚:"若未悟时,善恶业缘是不是有?"
安国答:"不是有。就像夜里做梦,梦见恶人追赶,或者自己成了梵王帝释,以为是实有;豁然醒来,寂然无事。由此信知三界本空,唯是一心。"
又有人问大珠和尚:"怎样才能知道业已经尽了?"
大珠答:"当下现前的心,通透前生后生,就像眼睛看见一样——前佛后佛、万法同时。经说:'一念知一切法,就是道场,成就一切智。'"
由此可知:从心所生的一切,都无真实。梦心不实,梦事也虚——这是世间人共知的道理,值得深信领受。所以善恶之业,从理上说都是性空,却不坏缘生之相,恒然冥合那妙旨。
用因明的格式来讲:
- 宗:正业是"即有即空"之法。
- 因:因为是"即缘成即无性"。
- 喻:如幻。幻术所生,是"有"却不妨碍"虚"。
正业从缘而生,空有不相妨碍。由此可知:万法从遍计情执而生,只有虚名,都无实义。 【译注】安国讲"未悟如梦",大珠讲"悟后一念通三世"——两句话对照起来看:梦里的人追问"梦中的业尽了没有",只要醒来就全体无事。不是业一件件消,是发现本来没人做、没人受。
九、循业发现——含吐十虚
如《首楞严经》说:"妙觉湛然,周遍法界,含吐十虚,岂有方所?只是循业发现。世间无知,迷惑地当作是因缘所生或自然性——其实都是识心的分别计度,只有言说,都无实义。"
"含吐十虚"作何解?"含"就是一真不动,摄在如来藏中;"吐"就是依妄分别,随处发现。只要有一点尘境显现的地方,都是自心所生,都从分别而有。若知显现处本是虚妄,当下就顿悟真空。真空现前时,哪里还有言说可存? 【译注】"循业发现"四个字是《楞严》最精要的表达之一。法界本来湛然不动,它"显现成这样"是因为你的业在照它——就像镜子本身无相,映出什么全看前面站的是什么。所以看到的世界就是你自己业的投影。含是藏,吐是现——藏的是一真,现的是万差,来去都在一心。
十、真心不动与流转义
问:真心不动,三际(过去现在未来)不迁,为何又说"心流转"?又说"断绝流转之义"?
答:所谓"随流、返流",都是就众生缘虑之心而说,妄称为流转——其体本来常寂。只要不见有一念起处,当下即是"不流",并不一定要有个什么"念"去断。
《智严经》中文殊师利说:"怎样断流转?对过去心不生起,对未来识不行进,对现在意不动、不住、不思惟、不觉察、不分别。"
所以知道——以境对境,将心治心,就像狗追土块,越追越多;人避影子,越避越累。若能知道身即是影,舍土块而奔向掷块的人——影子自灭,足迹自沈,安然履道。由此可知:万动皆是淫欲,全成魔业;若知心不动,就不随流,才能入这宗镜之中,永超魔幻,自然心智寂灭,诸见消亡。 【译注】"狗逐块、人避影"是这一节最活的比喻。狗不知土块是人扔的,只追块不看人——对境治境就是这样;人不知影子随身而来,只逃影不安身——把心治心就是这样。根子在"身"(心),不在"块""影"(境)。看清楚了,一念不起处就是"不流",用不着另找个法门来"断"。
十一、超魔法门——心无间隙,魔不得便
如《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中,山相击王菩萨说:"譬如有缝隙的地方,风就能进去,吹动里面的东西,显出往来相。菩萨也是这样——若心有间隙,心就摇动,因摇动的缘故,魔就得便。所以菩萨守护其心,不使有间隙。若心无间隙,则诸相圆满;因相圆满故,则空性圆满。这就是菩萨超魔法门。"
乃至文殊师利菩萨说:"诸位所说的都是魔境。为什么?施设文字,都为魔业;乃至连佛语也还是魔业。无有言说、离诸文字,魔才没办法作为。若无施设,就无我见与文字见;以无我故,对诸法就无损无益。这样悟入的人,就超越魔境——这就是菩萨超魔法门。"
《大乘千钵大教王经》中,佛说:"诸天魔幻现种种相貌,障碍修学人的心眼圣道,乃至令其见到一切幻相——前后生死之事,善恶诸相。这些是魔所作的幻惑,与正智无关,唯是心所变现。切勿执取外缘。修学行人,在梦境界以及眼前显现中,都不可取相执著、动心转意——若生恐惧怖畏,就被天魔鬼神所障。行人的正见,必须常常谛观心性——见性寂静,心性无物,见相莫取,就没有境界妄想因缘。所以行人应勤行精进,切勿退转懈怠,就能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大智度论》说:"除开诸法实相之外,都是菩萨的魔事。若证般若,能契实相,就超过魔事。"——这是就"证实相时"而说。真正亲证时,如人饮水,不可以只凭"说"而不"证"。若只说超过魔,其实未离魔界;若真超魔界,说和证一齐断绝。
由此可知:必定没有外在的境魔,魔都是从心起的。为什么?若内心乐于生死,身就成天魔;若内心执著邪见,身就成外道。乃至心外见法、理外别求,都成外道。 【译注】超魔的关键只一句:心无间隙,魔无缝入。心动才有缝,心不动则密不透风。文殊这段更彻底——连"佛语"都是魔业,因为只要是"施设文字",就有能所对立,就有执取的缝隙。外魔全部是内心的投影——这是禅门不共的见地。
十二、凡圣一心,种性无异
问:凡圣同一心,种性无异——那为何所受因果不同,报应有别?
答:虽然各自随业受报,妄有升沉,但缘性本来无生,了不可得。
《诸法无行经》中佛告文殊师利:"一切众生,其心皆一,这就叫种性。"——种性即根本义。根本常一,而众生妄起自他差别、凡圣高下。虽起差别,一体不动——因为差别性本非实有,只是妄起而无实体。所以经中佛又说:"文殊师利,一切众生皆无有心,缘性不可得,这就叫种性。"
而且,一切善恶境界,都是"心光";一切胜劣受用,都是"心果"。《大庄严论》偈说:
种种心光起, 现出种种相; 光体非实体, 不得彼法实。
所谓"种种心光",就是种种事相——或异时起,如贪嗔光等;或同时起,如信进光等。这样染位、净位的种种心法,唯有光明而无光体,所以世尊不说它们是真实之法。
又说:"诸行刹那增上"——如佛所说,心把世间带走,心牵世间前来;由心自在,世间随之运转。《唯识》讲"识缘名色"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诸行是心的果。
又说"随净"——净是禅定人的心。修禅之人诸行随净心转。具足神通的禅师心得自在,若想让木头变金子,就能随意——所以诸行皆是心果。
又说"随生"——造罪众生,所得外物一切下劣;修福众生,所得外物一切妙好——所以诸行皆是心果。
当知:一切万法既以心为因,也以心为果。虽然净秽显现不同,但在心镜之中如光如影,了不可得。 【译注】"心皆一"与"各受别报"看似矛盾,实则不矛盾。一心是理上的本体,别报是事上的缘起。理不碍事,事不碍理。心光、心果两个词用得妙——万法不是心之外的"物",而是心自己放的光、自己结的果,看着纷纭,摸着全无。
十三、破相显理——情执若消,空有俱寂
问:入唯识门,观一切境自然无相,为何还要说"破相显理"?又说"弃有观空"?若有所破的宗,就要立能破的理;既存一个"空法",反而成了"有相之因"。若固守一个观门,又怎么合于无为之道?
答:所谓"破相",是对那还没入唯识的人而言,目的是去他的妄执。虽说"破相",实无所破。既无所破的"有",也无能破的"空"。情执一消,空有都寂灭。
前尘本无定法,破与立随心而变。迷真的妄不起,对妄而立的真也同时断绝。
《大智度论》说:种种取相都是虚妄。就像玻璃珠随前色而变,自身并无定色;诸法也是这样,没有固定的相,随心而异。讲"常无常"等相也是如此——比如以嗔心看此人觉得他坏,嗔心歇了,生起淫欲心,再看此人反成好的;若以憍慢心看,觉得他卑贱;若听说他有德行,又生起敬心。如此种种有理而憎爱、无理而憎爱,都是虚妄的忆想。
若除去虚诳,连"空相、无相相、无作相"也都没有——因为并无所破。尚且不宗"无相之理",哪里还存"破立之门"?因为成坏去取都从自心生起。若直了此心,自然"绝观"。
《楞伽经》偈说:
一切无涅槃, 无有涅槃佛; 无有佛涅槃, 远离觉与所觉。 若有若无有, 这二者都离; 牟尼寂静观, 即是远离生—— 这就叫不取, 今世后世皆净。
大云法师解释:前一偈是"了今一如"——这是从无愿观来显圆成实。"无涅槃佛"所以是"无愿"。首句说:在色心等一切法中无所谓"得涅槃",因为一切法本来如如。若说"得涅槃",就落断见常见——灭法是断,证得是常。次句:既无涅槃可得,哪里还有"佛可成"?所以经说:"见'断烦恼而成佛'的说法,其实是坏佛法的人"——因为烦恼和佛性本来寂静。第四句"所觉如故",所以无涅槃可得;"能觉如故",所以无佛可成。离能觉、所觉,混同于一如。 【译注】破相不是"破掉一个什么",而是情执消融后,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破、可立。玻璃珠随色而变——憎爱本无定,完全看心当下的状态。所以"直了心"就够了,不需要一步步去破一个个相。"无涅槃佛、无佛涅槃"也不是否定佛,而是否定"能得涅槃的人"和"可得的涅槃"——能所双亡,才是真的涅槃。
十四、真谛还出心量否
问:见闻觉知不出俗谛心量;真谛无得无生——还出心量否?
答:所谓"量",是"能缘心"。只是对"俗"才说"真",借"虚"才立"实";斥"差别"而论"平等",遣"异相"而建"如如"——全是相对而得名,都是为破执而设教。
若能真俗双拂、空有俱消——了达"边即是中",就没有"边"可离;达"中即是边",就没有"中"可存。能证之智既亡,所证之理亦寂,方能超越心量,入绝待门。
若还有"得或无得、生或无生"——都不出心量之中。
《楞伽经》偈说:
离一切诸见, 及离想与所想; 无得亦无生—— 我说这就是心量。
非性非非性, 性与非性都离—— 谓彼心得解脱, 我说这就是心量。
如如与空际, 涅槃及法界, 种种意生身—— 我说这都是心量。
所以《涅槃经》说:"若有一法超过涅槃,我也说它如幻如化。"——因为涅槃本无相,若取于相,即是自心现量,不是真涅槃。所以佛说:即便有一佛超过涅槃,只要趣向所得之心,也成心量——自心所变都是幻化。
由此可知:只要有一点相似形言踪迹、一瞥生起的妙解,都是心量所摄——没有一法不关涉心。若能悟心无心、了境无境,理与量双双消融,才能入这宗镜。 【译注】这一节最微细。初学容易以为"真谛无得无生"就是出了心量——其实"无得无生"还是"有得有生"的对立面,仍在心量里。真正出心量,是连"出与不出"的分别都不立。涅槃若有相可取,就还是心相;连"一佛超过涅槃"的念头一起,也仍是心量。这是层层剥尽的功夫。
十五、无心之心量
问:谈心量,不出见闻。若就见闻而论,则存在前境——怎能成立"唯心"的义理?
答:这是无心之心量,并非有实体。
问:若无实体,怎么建立一切诸法?
答:正由于无体无性,才能成立万有。万有之起不离真空。若说"有性",一法都不能成立——因为"空"若不能"自空",哪里能容得下色?"色"若不能"自色",才能与空相合。
《摩诃衍论》说:"一切诸法唯心回转,无余法者;如是心法亦不可得。"
《楞伽经》说:"无心之心量,我说为心量。"——
由"心不可得"这一句,立起大空之义; 由"无心之心量"这一句,成就幻差别之义。 由大空之义,诸法得以成立; 由幻差别义,空理得以显现。 【译注】"无心之心量"五个字是本节眼目。不是没有心量,而是"没有实体的心量"。正因为心无实体,才能现一切法;正因为心量无实体,才不妨碍万法差别。空和幻不是两回事:空能容幻,幻能显空。
十六、真妄和合——阿赖耶识
问:妄能覆真,全成生死;真能夺妄,纯现涅槃。真妄若分离,互不生起;真妄若相合,二谛又不成立——如何会通一心妙理?
答:一心、二谛是教理所归。若把一心、二谛分开就迷真,合起来又坏俗。为什么?相随真起,就相即可辨真之源;觉因妄生,因妄而能知觉之体。无妄则觉不能自立,无真则相无所依。真妄相和,染净成事。
唯有真而无妄,无妄则对谁立"真"?只有妄而无真,无真则凭什么说"妄"?真妄各无自体,名相本同一源。所以二谛恒常分立,一味常在;藏性不动,缘起万差。
由此可知:实无一法而有自体独立,都是从真妄二法和合而起。
如《起信论》说:"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赖耶识——变起根身、器世间等。
《释摩诃衍论》说:生灭因缘有两种:一是"不相应生灭因缘",二是"相应生灭因缘"。论中说:现识体、六尘境界,次第为三种相应染法作因缘——这就是"粗重生灭之因缘门"。现识体中又有"缘"的意义,应细加思惟。
又有两重因缘:一是"本遍因缘",二是"末遍因缘"。
- 本遍——指本无明与本觉心,对六尘有相应的因缘义。
- 末遍——指业、转、现三相,对三种相应有因缘义。
又有两种因缘:一是"上下因缘",二是"下上因缘"。
- 上下——以无明为始,以果报为终,上下相互助力,不越其数而作因缘。
- 下上——以果报为始,以无明为终,下上相互助力,不越其数而作因缘。
再者,一切有为生灭之法,刹那不住,无因无缘;因缘之法空而无主,其实自性不可得;不可得之法,"不可得"也不可得。
又说:"生灭因缘,即所谓众生心、意、意识展转而起。"——这段文为显"所依"与"能依"之差别。所依是本觉心,能依是众生。众生是什么?就是"意"与"意识"——由一切众染合集而生,故名众生;并无别自体,唯依心为体。所以说"依心而转"。
又说:"无明之相不离觉性——非可坏,非不可坏。犹如大海,风相与水相互不舍离。"大海喻阿赖耶识,水喻本觉心,风喻根本无明——不觉能起动转思虑之识,如那风一样。"波动"喻诸戏论识,迁流无常。"水相风相不相舍离"——喻真妄相资,俱行合转。本觉心不自起,要资无明之力才得起;根本无明不自转,要因真心之力才得转。如水不自作波,须靠风力;风不自现动,须靠水力。
经中说:"烦恼大海中,有圆满如来宣说实相常住之理。"又说:"本觉实性中,有无明众生起无量无边烦恼之波。"
又如经中佛告大众:"始觉般若,从具缚地渐渐出离,乃至金刚圆满因行,发究竟道,顿断根本无明住地,觉日圆照,无所不遍。二、本觉般若,从清净性渐渐远离,乃至信初发究竟智,断灭相品,入无明海,随缘转动。"大众听后,便觉知诸法一相一体,也无一相,也无一体——而诸法之性正是实相、常住、决定、实有。 【译注】这一节最烧脑,但线索只一条:真妄不能分开讲。风水相喻最直观——水不能自己起波,风也不能独自显现动相。必须两者相资,才现出波动。本觉与无明也是这样:离本觉无处安立无明,离无明也无从显出本觉。阿赖耶识就是这真妄和合的"接口"。
十七、本觉与始觉——名相与究竟
问:本始二觉,从何立名?
答:本觉因始觉才得名;始觉从本觉而建立。如《起信钞》说:若问始觉从何生——是对本觉而有,所以这样讲。推其本源,始觉是本觉所生,崭新而有,故名为"始";反照其体,本来就具有,与"始"相对,故名为"本"。若没有"始",对谁来显"本"?就像母生子,对着子才称之为母。
问:始觉和本觉既然不同,为何又说"无二"?又既然同于本觉,为何又叫"始"?
答:就是本觉初显出相用的时候,名为始觉。相用不是别处外来,所以能融同一体。又若不是本觉自体之相用,那就不是真始觉——因为成了"心外有法"。若不是这样,就只能叫"相似觉",也叫"随分觉"。由此可知:一定要契合本体,才能称为真正的始觉。既然合于本觉,"始"就不是始;既然无"始",也就无"本"。"本始"之名既都失去,只能叫做"觉"。
如上所释——若入宗镜,才是究竟之觉;未入宗镜,只能叫相似觉。这种觉虽然也叫"觉",其实还是不觉。所以论说:"又以觉心源故名究竟觉,不觉心源故非究竟觉。"正是这个意思。 【译注】本觉与始觉本非两物——始觉就是本觉开始显现其自家功能的那一刻。说"始"只是对"本"方便立名,一旦合于本,始即非始,本也不用再叫本,只剩一个"觉"字。关要在觉心源三字——到不了源头,叫什么都是相似觉。
十八、会妄归真——五人平等与简金颂
问:上面说真心无生、妄念起灭——如何会妄归真,入一乘平等之道?
答:妄本无体,本自全真,哪里还须"会"?只是为那些情执妄见的人,援引祖佛洞彻心源的善巧之智,搜寻经论微细穷究性海之诠——让他顿时豁开情尘,便成真觉。
《释摩诃衍论》说:一心真如的体性广大,通于五种人,平等平等无差别。哪五种假人?一凡夫,二声闻,三缘觉,四菩萨,五如来。这五种人各自是五,而真如自体只是一。为什么?真如自体无增无减,无大无小,无有无无,无中无边,无去无来——从本以来自成一体、自作平等。排除异别,唯一真如——所以诸法都是真如一相。
《三昧契经》中这样说:"譬如金刚作出五趣的像,五人平等也是这样,于诸人中无有增减。"
《起信论》说:"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以心本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皆由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妄念,即无境界差别之相。"
古德解释:
执者问:现见诸法差别、迁流不已,怎么说"性无生灭"?
释:差别之相,是你遍计妄情所作,本来无实——就像病眼错见空中有花,所以说都依妄念而有差别。
疑者又问:凭什么知道是依妄念而生?
释:因为诸圣人已经离妄念,就全然没有这些境界——这就验证了这些境一定从妄生。而且,若此境不是妄、是定实有,那圣人见不到,就应当是迷倒;凡夫既然见,就应当是觉悟——就像看不见空华的是病眼一样,反过来对照就知道了。所以"若离于念,即无差别"。所执本空,所以真心不动。由此一切诸法都即是真如——这就是会妄显真,可断一切疑了。
如《首楞严经》说:佛告阿难:"我并不是要你把那个当作'非心'——只是要你对心细细揣摩:若离开前尘还有分别性,那就是你真心;若分别性一离前尘就无体,那只是前尘分别的影事。"
古人有一首《简金颂》:
君不见,澄清丽水出黄金, 逐浪随波永被沈。 有幸得逢良鉴者, 披砂细拣暂知音。 因此遂蒙皇上宠, 直入琼楼宝箧中。 一练一明光照耀, 一回掌上一回钦。 以此尘沙含妙宝, 故喻众生觉照心。 众生无始沈三有, 元来流浪被境侵。 对尘恰似真如慧, 离境元无照体心。 迷即一真名二体, 只为群生不照心。 若能对境常真照, 随尘离境一般心。 如来今日除分别, 意遣众生妄习心。 但除妄习存终始, 真照何妄不真心。 【译注】卷末用"沙里淘金"收束全卷,意境极美。金从来就在沙里,不是淘出来一块新金;真心从来就在妄念中,不是断了妄另显一个真。会妄归真不是合并两个东西,而是看清本来就一个。迷时以为"真""妄"是二,悟时发现始终一心——如手翻覆,总是同一只手。
本卷提要
卷八十五以"见佛多少由心"起,贯穿一心之理:万法皆心所现,业果不坏而无自性,魔境唯从内起,破相非破而情消空寂。心量本无实体,故能容万有;真妄相资而立阿赖耶,本始二觉合一即名觉。终归一句——妄本无体,全体即真,如沙含金,离妄无须更觅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