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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一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四分的本质是什么?
问: 唯识学讲的"四分"——相分(心所呈现的境界)、见分(能认识的功能)、自证分(对自己认识活动的觉知)、证自证分(对自证分的再确认)——它们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答: 先说相分。相分就是心识变现出来的境界,比如我们看到的山河大地、红黄蓝白,这些全是心变出来的"相",所以它的本质还是心。
再说内三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这三个都是心的作用,所以它们的本质就是正在活动的心王(主体心识)和心所(伴随心识的各种心理活动)。
成佛以后,四智还有四分吗?
问: 佛亲证真如(诸法的究竟实相)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境界可得了。那佛的四种智慧——大圆镜智(如镜照万象的智慧)、平等性智(证一切平等的智慧)、妙观察智(善于观察的智慧)、成所作智(成就利他事业的智慧)——在起作用的时候,还有四分吗?
答: 肯定有见分,因为要照见前面的境界。有自证分,来觉知见分。也有证自证分,来确认自证分。
那相分呢?这就有争论了。
《佛地论》提出一个问题:四智相应的心,到底有没有相分、见分?如果没有,那就没有所缘的对象(心识所认识的目标),怎么能叫"智"呢?
回答是:佛的无漏心(彻底清净、没有烦恼染污的心)没有障碍,能直接照见前境,不需要像凡夫那样先在心里变出一个"影像"再去认识它。 正因为这样,所以叫"无相"、"无分别",也叫"不可思议"。
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佛的无漏心其实也有相分。为什么呢?
所有的心和心所,本来就会自然地显现出类似境界的相状,这就叫"缘"(认识活动)。这不是像钳子夹东西那样去抓取,也不是像灯光照东西那样去照射,而是像镜子现影像一样——影像现出来了,就看清楚了。
因为像境界那样显现,清清楚楚地照见,所以叫"无障碍"。不执著、不分别计较,所以叫"无相"。作用微妙难测,所以叫"不可思议"。但并不是说没有影像显现。
你想啊,如果说"无相"就没有相分,那说"无分别"岂不是也没有见分了?既没有相、又没有见,那就跟虚空、兔角一样是个空概念,怎么能叫"智慧"呢?
所以说"无能取、无所取"(没有能抓的和所抓的),是说不执著,不是说没有"似境缘照"(像境界一样显现并照见)的功能。如果佛的无漏心完全没有相分,那佛怎么显现种种身相、种种国土来度化众生呢?
不过,以上这些分析都是从世俗谛(随顺世间语言概念的层面)来说的。如果从胜义谛(究竟真实的层面)来说,那是"离言绝虑"的境界,既没有相、也没有见,根本不能说有心、有心所,远离一切戏论,不可思议。
还有一种更细致的说法:
无分别智(根本智,直接亲证真如的智慧)因为没有分别,所缘的真如又不离自体——真如不是心外面的一个东西,真如就是心的本性——就像照自己一样,所以没有另外的相分。这个无分别智如果变出相分来,那对真如就不是亲证了,而是隔了一层。为什么?因为如果无分别智还要变出一个"真如的相分",那就成了把真如当外境去认识,能所对立,那就不是亲证而是间接认识了。
但后得智(从根本智出定后起的智慧)就不同了。后得智是有分别的,所缘的境界有时候离开自体,所以像有漏心一样,会现出类似境界的相状,清楚地去缘照,这叫"缘前境"。所以后得智肯定有相分。
护法和安慧的四分说有什么不同?
问: 安慧菩萨只承认一分(自证分),不另立见分、相分。现在护法菩萨把四分收归一分的时候,好像也不另立见分、相分。两个人的说法看起来一样,为什么说护法不同于安慧呢?
答: 乍一看好像一样,仔细分析就知道不同了。
安慧的立场: 只立一个自证分,根本不说证自证分。他虽然也提到见分、相分,但把这两个判定为"遍计所执性"(纯粹是妄执出来的,根本没有实体)。所以安慧的体系里,四分中只有一个依他起的自证分(因缘所生的自证分)是真的,其他都是虚妄的。
护法的立场: 虽然也把四分收归为一,但他不叫它"自证分",而是总称为"一心"。虽然总说"一心",但四分的功能并没有丢掉。只是因为四分跟心不能分开,所以总称为"一分"。这跟安慧另立一个自证分的意思完全不同。
而且,护法把四分收为三分的时候,自证分和证自证分虽然互相照见、作用各有不同,但所缘的不离自体,所以统称"自证"。虽然统称自证,但互相缘照的两个功能并没有混淆。
这也不同于陈那菩萨(唯识学的另一位重要论师)。陈那只有"证见分的自证",没有"证自证分的自证"。所以说护法的见解跟这些前辈都不一样。 【译注】这段学术分歧的实修意义在于:安慧把见分、相分判为虚妄,等于说心的认识功能本身就是错的,修行就是要灭掉它。护法把四分都判为依他起性(因缘所生的真实存在),问题不在功能本身,而在上面的执著。所以修行不是消灭心,而是转化心——同样的四分结构,凡夫叫八识,佛叫四智。这直接支撑了"转识成智"的修行路线。延寿大师说安慧"连心都没认清楚",正是因为砍掉见分、相分之后,剩下的心既不能照境、也无法度生,成佛就成了一句空话。
为什么叫"色识"?
问: 相分是心变现出来的色法(物质性的现象),为什么有些论师把"现识"(显现境界的识)叫做"色识"呢?
答: 古德解释说,叫"色识"是从所缘的境界来命名的。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
第一,从见分的角度: 见分这个识变现出类似色法的相状,所以叫"色识",但它的本质还是识。因为能变现色法,所以叫"色识"。
第二,从相分的角度: 相分虽然是色法,但它不离开识,所以叫"色识"。相分这个色法本身不是识,但因为是从识变出来的、不能离开识,所以叫"色识"。
第三,从见、相合说的角度: 相分叫"色",见分叫"识","色识"是把境和识两个都包括进去了,因为见分和相分是同一个种子(潜在的功能)生的。
前念相分如何成为后念的所缘缘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道理:前一念的相分,可以作为后一念识的"所缘缘"(作为认识对象而起的助缘)。
什么意思呢?前一念识的相分,成为后一念识的境界。因为前一念缘了那个境,就熏成了种子(在深层心识中留下了功能性的印记);种子再生起现在这一念。追根溯源,是前一念的所缘成为现在这一念的缘。
具体来说:"自果"是指相分的现行(现在正在活动的状态),"功能"是指种子。前一念识的相分作为能熏(能够留下印记的),熏出能生自己的种子,存在本识(阿赖耶识,最深层的心识)中,再生出后一念识的相分色法,给后一念识作境界。因为前念相分熏成种子、生出后念境相,所以说前念相分是后识的所缘缘。 【译注】这段讲的是心识如何"一念接一念"地运作。核心逻辑是:你这一念看到了一个东西(相分),这个"看到"就在深层心识(阿赖耶识)里留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再生出下一念的境界,给下一念的心提供认识对象。所以前后念之间并不是断裂的,而是通过"种子"这个中介环环相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习气如此顽固——每一念都在为下一念制造条件。
见分和相分怎么是同一个种子生的?
问: 前念的相分种子怎么能生出现在的识呢?
答: 因为见分和相分是同一个种子生的。
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说种子是缘呢?
答: 种子是"因缘"(直接产生果法的根本原因),不是"所缘缘"(作为认识对象而起的助缘),这是两种不同的缘。佛教讲四缘——因缘、等无间缘、所缘缘、增上缘,各有各的定义,不能混淆。 【译注】这段澄清了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种子和所缘缘是两种不同的缘。种子是"因缘",像父母生孩子,是直接的产生关系;所缘缘是"认识对象",像镜子前面摆的东西,是让心有所缘的条件。见分和相分虽然从同一颗种子生出来,但相分对于后念的心来说,扮演的角色是"所缘缘"——它不是直接生出后念,而是作为后念的认识对象。四缘各司其职,不能混为一谈。
缘"龟毛兔角"的时候,所缘缘在哪里?
古德提出一个很刁钻的问题:比如第六意识(负责思维判断的心识)去想"龟毛"、"兔角"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时候所缘的境界是有还是没有?
如果说有,那佛经不应该用龟毛兔角来比喻"遍计所执性是空无的"。如果说没有,那就没有体、不能作所缘缘,缺了所缘缘,这个意识怎么能生起来呢?(按唯识学,任何心识的生起都需要四缘具足。)
如果说这个心没有所缘缘,那论中为什么说"亲所缘缘,能缘的心都有"呢?
解答是这样的:
龟本来没有毛,兔本来没有角,用这个"本来没有"来比喻遍计所执性。因为所执著的"我"和所执著的"法",都是本来没有的。
但是,当能缘的心要去缘这些"没有的东西"时,由于无始以来熏习的力量,依种子生起的时候,会从识的自证分上变出龟毛等相分,以及缘这龟毛的见分。 这相分、见分跟识的自证分是同一个种子生的。既然依种子而生,就是"依他起性"(依因缘而生的存在),不是完全没有体,不同于本来无体的龟毛。所以能成为所缘缘,这个心也是从四缘生的。
同样的道理,离开五蕴(色受想行识)去执著有个真实的"我"、真实的"法",也是这样。离开五蕴之外,根本没有真实的我,也没有决定的实法,只是众生虚妄执著有而已。用道理一推,都没有实体,就像本来没有体的龟毛一样。
但是,当我执、法执的心去缘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由于无始虚妄熏习的力量,变出假的我法相。这个相跟见分等是同一个种子生的,也是依他起性,能成为所缘缘。
所以论中说:"我执对于自心外面的蕴,或有或无;对于自心里面的蕴,一切都有。"这"自心内蕴"就是相分。 【译注】这段要解决的问题很实际:你明明可以想象"龟毛""兔角"这些不存在的东西,但按唯识学的规矩,心的生起必须有所缘缘(认识对象)。对象都不存在,这个缘从哪来?答案的关键在于区分两个层次:龟毛兔角在外面确实没有,但你的心在想它的那一刻,会从自证分上变出一个"龟毛的相分"——这个相分是种子生的,属于依他起性,是有体的,完全够格当所缘缘。打个比方:你做梦梦见老虎,醒来后老虎当然没有,但梦里那个老虎的影像确实被你的心造出来了,它在梦中就是你恐惧的对象。同理,我执法执也是这样——五蕴之外根本没有真实的"我",但执著的心会自己变出一个"我"的相分来缘,这个相分是心造的,不是完全没有。这就是护法和安慧的根本分歧所在:护法说这些相分虽然指向不存在的东西,但相分本身是因缘所生的,是有的;安慧说见分相分统统是遍计所执,是空的。跟着安慧走,"自心内蕴一切都有"这句话就讲不通了。
护法与安慧对"独影境"的根本分歧
如果说独影境(纯粹由第六意识独自变现的境界,如想象龟毛兔角等无中生有之物,也包括回忆、观想本尊坛城等有所依据但当下非直接对境的显现)是遍计所执性、体是空无的,就像龟毛一样,那这一分相分就没有了,怎么能说"自心内蕴一切都有"呢?
以上都是护法的观点。如果按安慧的说法,见分、相分都是遍计所执性,体是空无的。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搞错的地方: 现在很多人跟着说"独影是遍计所执性,不是所缘缘",这其实是安慧宗的说法。
护法认为四分都是依他起性(因缘所生的真实存在),只有在上面妄执为决定真实的,才叫遍计所执。甚至对圆成实性(究竟真实的法性)、对五尘(色声香味触)的性境(真实境界),如果坚执为实有,也叫遍计所执。
但是,本来无体的龟毛兔角,如果不是对着执著的心,就不是遍计所执性。现在很多人错把龟毛等当成遍计所执性,这是不对的。 【译注】这段话的关键在于:遍计所执不是指"某类东西本身",而是指"对东西的一种执著方式"。龟毛本身只是"没有"而已,只有当心去执著它为真实存在时,那个"执著的动作"才叫遍计所执。反过来说,依他起的东西(因缘所生的相分、见分等)也不是天然就不是遍计所执——你对真如执著为实有,那也是遍计所执;你对眼前的色声香味执著为实有,那也是遍计所执。所以遍计所执不看对象是什么,只看你执不执著。有执著,圆成实性也变成遍计所执的对象;无执著,独影境的相分也是依他起性。很多人把"龟毛兔角=遍计所执"当公式记,这就搞反了——那是安慧的路子,不是护法的。
用比喻来理解四分
打个比方来解释自证分怎么生出见分、相分:
自证分生出见分、相分,然后又执著这两分为"我"、为"法"——这就像拿手巾打结做成兔子头一样。
手巾是有的,比喻自证分。把手巾打结做成兔子头——手巾上本来没有兔子头,现在打结弄出来的,所以说它"没有"。就像自证分上本来没有能所对立的见分相分,因为不能如实证知才显现出二分的样子,所以说它"没有"。
把手巾打结成兔子头,已经是一重假的;再打结弄出两只耳朵,又是一重假的。就像从自证分变出见分、相分,已经是一重假的;再执著这两分为我、为法,又是一重假的。
所以结论是: 见分、相分虽然像是有、是从种子生的,但我执、法执这两种执著却是没有的,因为是遍计妄执的缘故。 【译注】这个手巾打结的比喻非常精妙,值得细品。手巾比喻自证分(心的本体),打结成兔子头比喻变出见分和相分,再打结出耳朵比喻在见分相分上执著为我、为法。关键是"假"有两重:第一重,手巾上本来没有兔子头,是打结弄出来的——同理,自证分上本来没有能所对立的见分相分,是因为不能如实证知才显现出二分的样子。第二重,兔子头上本来没有耳朵,又是一层打结——同理,见分相分上本来没有"我"和"法",是遍计妄执又叠加上去的。所以见分相分虽然是种子生的、像是有的(手巾打结确实出现了形状),但我执法执却是彻底没有的(兔子耳朵是在本来就是假的兔子头上再造的假)。解开的方向也很清楚:先解第二重结(破我执法执),再解第一重结(证见分相分本来不离自证分),最后手巾还是手巾——心的本体从来没坏过,只是被结打乱了。
为什么一定要讲四分?
问: 唯心的宗旨,连一分都说不上,为什么要大讲特讲四分呢?
答: 四分构成完整的心识,这是千圣共同承认的。
安慧菩萨只执著自证分这一分,连心都没认清楚,被难陀菩萨破斥了。陈那菩萨承认三分,体和用虽然具备了,但还缺少"量果"——简单说就是:谁来确认自证分是对的?护法菩萨补上了证自证分,让自证分和证自证分互相印证、形成闭环,认识活动才完整。
只有护法菩萨把唯识的道理讲圆满了,四分具足,因此写了《唯识论》十卷。从印度到中国,正法大兴。
护法菩萨写完这部论,就坐化了。当时有天人在空中告诉大众说:"护法菩萨是贤劫千佛中的一位。"
你想想,不是十方大觉悟者,怎么能把这个心圆满地证悟清楚呢?如果不通达四分怎么构成心识,那就只是嘴上念念名词,根本不知道心的真实含义。体用都搞丢了,量果全没有了,最终被心境的因缘束缚住,没办法解脱。
现在学佛的人,见闻太少了,仗着自己的一点理解就不肯亲近明师,抱着自己的见解不肯翻阅经藏。所以我广泛地把这些内容录出来,给后来的贤者看。不要重蹈前人的错误,免得将来后悔。
问答章第二
为什么要用问答的方式?
"一心"这个妙门,"唯识"这个正理,能变的、所变的,内外都通,举一个例子就能类推一切,收摄起来没有遗漏。就像满天星宿都不离虚空,万木丛林都扎根大地。这样就可以拔掉疑惑的根、打开信心的门,让智慧明朗、洗去情执(情感上的执著)的尘垢。
但如果根机迟钝、思维转不过来、还不能形成透彻的理解,就需要借助问答,慢慢进入圆通的境界。真金还要经过锻炼才能成器,美玉还要经过雕琢才能成形嘛。
《华严私记》说:"能正念思维甚深法门的人有两种:一是温习旧学不忘记的,二是虚心请教学习新法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心法离言,为什么还要讨论?
【译注】本段反复出现的"法"字,在不同语境下含义略有不同,需注意区分:当说"法没有好丑"、"法没有增减"、"法常住不动"、"法离开一切观行"、"一切法都不可说"时,"法"指的是诸法的真实本性(实相、真如),或者说是从真实本性的角度来谈一切法;当说"不说一切法,教法就坏了"、"广说经法"时,"法"指佛所宣说的教法。两义贯通起来,这段的核心意思是:一切法的真实本性本来离言,但佛为了利益众生,不得不用教法的语言来指向那个离言的真实。
问: 心法不可思议,本性离开言说,为什么要大搞问答、分析义理呢?
答: 道理上说,只有一心;事相上说,包含万法。如果不仔细探究其中的旨趣,怎么能到达觉悟的源头呢?
现在到不了的人,都是因为理解错误、粗疏浮浅、正信的力量薄弱。玄妙的关窍非常细密,哪是普通的情识(凡夫的分别心)能通达的?根本的大旨高深微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进入的。
如果还没到如来的境地,怎么能一下子悟透众生的心呢?现在为那些自力还不够的人,稍微开示一下,完全依据佛的话来印证凡夫的心。如果只是顺着佛的话往外去追求契合,就会觉得渺渺茫茫、无边无际,不知从何下手;但如果反过来,拿佛的话回来印证自己这颗凡夫心,发现佛心与凡夫心本来没有差别,那就豁然开朗、当下归宗了。
另外有两层意思必须说明:第一, 如果不用语言,就没办法为别人说明"一切法离开言说的本性"。第二, 说即是不说,说和不说,本性没有两样。
而且,这个宗旨只讲见性、亲证,不在于文字的解释。之所以说,是为了破除情执的尘垢,帮助生起正信。如果跟着语言生出知见、执著文字上的理解,那真实的话反而成了虚妄,因为生出语言的知见了。如果借助教法照见自心、只在于领会意思,那虚妄的话反而成了真实,因为除掉邪执了。
《起信论》说:要知道一切法从本以来,不是色、不是心,不是智、不是识,不是无、不是有,归根结底都是不可说的。所有用语言来开示教导的,都是如来的善巧方便,借助语言来引导众生,让他们舍弃文字、进入真实。如果跟着语言执著意义,增加虚妄分别,就生不出真实的智慧,得不到涅槃。
但是,如果文字能显示总持(陀罗尼,能总摄一切法义的法门)的法门,因为语言而悟道,只要依义不依语、得意不抠字眼,就跟正理不矛盾,说不说都没关系。
所以《大般若经》说:
若顺文字不违正理,常无诤论,是名护持正法。
既然唯心,何必言说?
问: 《楞伽经》的偈子说:"从他所立的宗旨,就有种种杂乱的义理。平等观照自心的量,言说是得不到的。"既然通达了唯心,何必还要演说呢?
《大般若经》也说:佛告诉善现(须菩提),确实如此。菩萨们虽然到处学习,却没有什么可学的。为什么?实在没有一个法可以让菩萨们去修学。又说:"没有句义(语言文字的意义),就是菩萨的句义。就像虚空中,实在没有鸟的痕迹。"
答: 如果了悟自心,就成就了佛的智慧,到那时根本不会在心外有什么法可说、有什么事可立。
之所以要说,是为了那些不肯回光返照的人。他们一味追逐文字言说,执著外在的境界。所以在本来没有名相的地方,借助名相来说;就着那虚妄的东西,来显示真实。既不执著文字,也不离开文字。
所以《天王般若经》的偈子说:"总持本无文字,文字能显示总持。以大悲方便的力量,在离言中用文字说。"
《楞伽经》说:佛告诉大慧,我们诸佛和菩萨,不说一个字。为什么?因为法是离开文字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佛不用语言来利益众生。所谓言说,是因为众生有妄想的缘故。大慧,如果不说一切法,教法就坏了;教法坏了,就没有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了;如果没有这些圣者,谁来说、为谁说呢?所以大慧,菩萨不要执著言说,应该随机应变、方便善巧地广说经法。
《维摩经》说:说法的人,应当如法而说。法是随顺空的,随顺无相的,应合无作(没有造作)的。法没有好丑,法没有增减,法没有生灭,法没有归处。法超越眼耳鼻舌身意,法没有高下,法常住不动,法离开一切观行(有为的修行方式)。大目连啊,法的相状是这样的,怎么能说呢?说法的人,无说无示;听法的人,无闻无得。就像魔术师为幻人说法一样。应当建立这样的心态来说法。应当了解众生根机有利有钝,善于知见,无所挂碍,以大悲心赞叹大乘,想着报答佛恩,不断绝三宝,然后说法。
由此可知,并不是不许说法,只是说的时候不执著,说了也没有过失。《思益经》说:"你们比丘应当做两件事:一是圣者的说法,二是圣者的默然。"但真正说的时候,了知说法不可得,这就是默然。不是闭着嘴不说才叫默然。
所以古人说:"幻人说法幻人听,本来两个都无情。说时无说随你说,听处无听任你听。"
"不可说"与"可说"的四种真实性
另外,如果从"自得法"(自己证得的法)、"本住法"(本来就在的法)这四种真实性来说,约着真谛确实不可说。但如果用"四悉檀"(四种成就众生的方法:世界悉檀——随顺世间语言概念;为人悉檀——随顺各人根机;对治悉檀——针对个人的毛病;第一义悉檀——直说究竟真理)随顺别人的意思来说,为了断除深疑、生起正信,有因缘的话,也可以说。
还有,不可说就是可说,因为真理无处不在;可说就是不可说,因为随缘修行本无自性。 【译注】这两句容易滑过去,其实极为精要。"不可说就是可说"——真理(法性)无处不在,你随便说什么,其实都在说它,因为没有一法离开法性,所以"不可说"的东西恰恰无时无刻不在被说着。"可说就是不可说"——你用语言说出来的一切教法,本身也是因缘所生、无自性的,说出来的那一刻它就空了,所以"可说"的东西当下就是不可说。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在说:真理和语言不是两个东西。你不需要灭掉语言才能碰到真理,也不需要害怕语言会遮蔽真理——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执著。
"不说一字"的真正含义
《楞伽经》记载:大慧又问佛:"世尊说过:'我从某夜成正觉,到某夜入涅槃,这中间不说一个字,也没有已说、当说。不说就是佛说。'世尊为什么说'不说就是佛说'呢?"
佛告诉大慧:"我因为两个法才这样说。哪两个?一是'缘自得法',二是'本住法'。
什么是缘自得法?如来所得的,我也得了,无增无减。缘自得法的究竟境界,离开言说妄想,离开文字的两边(有与无、常与断等对立的极端)。
什么是本住法?就是古圣先贤之道,就像金银的本性一样,法界常住。不管如来出世不出世,法界都是常住的。就像通往那座城的道路——比如有人走在旷野中,看见通往古城的平坦大道,就顺着路进城,享受如意的快乐。"
偈子说:"我某夜成道,某夜入涅槃,这中间我什么都没说。因为缘自得法和本住法,我才这样说。那尊佛和我,完全没有差别。" 【译注】"不说一字"不是真的嘴巴没动过。意思是:佛所说的法,不是佛发明创造的新东西,而是法界本来如此(本住法),佛只是亲证了(缘自得法)而随缘指给大家看。从这个意义上说,佛"什么都没说"。
解释一下:这有两个原因。一是缘自得法——自己所证得的法就是证道,证法在自己身上,离过失、显功德。二是缘本住法——本住就是古圣先贤之道,传承古法而不是新造的。以上是从道理和实证的角度说"不说"。
如果从自心本具的角度来说,你所听闻的一切佛法,其实都是自心法性的显发,并非从外面传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佛永远是不说的。《宝性论》的偈子说:"就像种种回响声,依托大地而生起,自然而然无分别,不在内也不在外。如来的声音也是这样,依托心地而生起,自然而然无分别,不在内也不在外。"
既不是从内外生的,也不是从四句生起的(自生、他生、自他共生、无因生——这是中观破斥一切实有生起的四种可能性)。这是从真实智慧来说,应该玄妙地领会。如果从方便门来说,也不能断绝方便。
打破四句的执著
【译注】这段用中观的方法破境智关系的四种可能性:自生——智慧自己生自己能照,那就不需要境,但实际上智慧总是在照某个东西,所以不成立。他生——智靠境才有,境靠智才有,互相依赖才存在,但互相依赖的东西都没有自体,所以也不成立。共生——境智和合才有,但和合只是个名字,并没有真实的东西被生出来,也不成立。无因生——前三种都不是,那就是无缘无故自然有的,这是外道的无因论,佛法根本不承认。四种全部破掉,说明境智关系"不可说"。但不可说不等于不能说——随着四悉檀的方便,怎么说都可以,只是说出来的都是名字,名字无自性。这就是天台"破而不废"的手法:先把你对境智关系的一切实有执著打碎,然后告诉你,碎了之后,反而怎么用都行。
《止观》(天台智者大师的著作)说:如果说智慧从心生、自己能照,那境和智就不相依赖(这是"自生")。如果说智慧不能自己有智慧、要靠境才有智,境也不能自己成境、要靠智才成境,那就像长短互相对待一样(这是"他生")。如果说境和智因缘和合才有,这是共同和合才有名字(这是"共生")。如果说都不像上面三种、只是自然如此,那就是无因(这是"无因生")。
这四种说法都有执取的过失,都不可说。
但随着四悉檀的因缘,也可以说。只不过都是名字而已,名字没有自性,无性的字不住、也不是不住,这就是不可思议。
经上说:"不可思议的智境,不可思议的智照。"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破除四种自性的境智,这叫实慧(证悟真实的智慧);如果用四悉檀随缘说四种境智,这叫权慧(善巧方便的智慧)。权和实双双运行,自利利他兼顾,才能暗合佛的旨意,免得落入自己的愚昧。
为什么需要《宗镜录》?
问: 山河大地,每一样都是宗旨;五性三乘(五种根性、三种修行道路),人人都是佛。何必用《宗镜录》另立名目呢?
答: 诸佛凡是开演教法,不是给已经明白的人说的;祖师直指人心,只是给还没明白的人说的。现在录的这些,只是指点初学的人,让他们一下子悟入圆满的宗旨,不要绕远路走小径。
如果没有《宗镜》的广泛照耀,怎么能看清自性的深处?没有智慧的光明,怎么能破除愚痴的黑暗?就像面对古镜,漂亮难看自然分明;遇到这个宗旨,真假就可以鉴别。哪有太阳出来不照亮、点灯不发光的道理呢?
《华严记》里讲十种法明——法就是境,明就是心,用智慧的明来照二谛(真谛和俗谛)的法,所以叫"法明"。
虽然从究竟来说,法没有成坏,这是第一义的门;但教法自有开遮(开许和遮止),怎能没有善巧方便呢?
《大涅槃经·高贵德王菩萨品》里,因为琉璃光菩萨要来放光,佛问文殊这光是什么。文殊一开始从第一义来回答:"世尊,这光明叫做智慧。智慧是常住之法,常住之法没有因缘,佛为什么问'什么因缘有这光明'呢?"详细说了没有因缘之后,最后又说:"世尊,也有因缘。因为灭除无明,就能点燃无上正等正觉的灯。"
由此可知,借助教法来明白宗旨,是有道理的;随缘入道,不会白费;方便的门,一刻也不能废弃。
还有,在《宗镜》里面,才说一个字就是在谈宗旨,没有先后之分。虽然说的时候有先后,但道理是同时的。《智度论》说:"先分别诸法,后说毕竟空。"但这只是说的先后,法是同时的;文字不能一下子都写出来,但空性不是渐次的。 【译注】这段回应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以为要先学完一大堆法相名词,然后才能契入空性,好像空性是学到最后才冒出来的。延寿大师说不是这样。《智度论》说"先分别诸法,后说毕竟空",这只是语言表达的先后——你写文章总得一个字一个字写,不可能同时把所有字都写出来。但空性本身不是渐次的,不是你学到第一百卷的时候空性才出现。从第一个字开始,空性就在那里了。所以"才说一个字就是在谈宗旨"——《宗镜录》里任何一句话,都已经是在讲一心的全体,不存在"这句是准备工作,那句才是正题"的分别。这也是圆教的特色:入手即是全体,不是积木式地一块一块搭上去。
圆宗说法没有障碍
问: 说是方便,那说说无妨。但从正宗来讲,有语言就伤害了宗旨吧?
答: 我这个圆宗(圆融的宗旨),不是情识理解得了的,不像那些执著方便教的人——空和有不能融通,体和用分成两截,理和事隔开了。说常住就成了常见(执著永恒不变),说无常就落入断灭(执著一切消亡);批评偏执就成了另一种偏执,保留中道就执著中道的道理。
这个圆融的宗旨、无碍的法门就不同了:
说常,是无常中的常;说无常,是常中的无常。说空,是不空中的空;说有,是幻有中的有。说边,是即中道的边;说中,是不孤立的中。立理,是成就事的理;立事,是显示理的事。
所以卷舒在我,隐显同时。说不违背无说,无说不违背说。
《宝藏论》说:"常空不是有,常有不是空,两边不相待,句句都是宗。" 【译注】这四句话极为精要。"常空不是有"——这个空是绝对的空,不是因为先有个"有"然后把它否定掉才叫空。如果是因有而空,那空就依赖有、受有制约,就不是"常空"了。"常有不是空"——同理,这个有也是绝对的有,不是因为先有个"空"然后在空上建立起来的有。如果是因空而有,那有就依赖空、受空制约,也不是"常有"了。"两边不相待"——空和有既然各自不依赖对方,就不构成对立的"两边"。没有两边,就没有对待。这时候说空,空就是全体,一空一切空;说有,有就是全体,一有一切有。"句句都是宗"——既然空有都不是相对的而是绝对的,那你不管说空说有说任何一句话,说的都是全体的真实,句句都是圆满的宗旨,没有一句是片面的。
所以圣人随有说有,随空说空,空不违背有,有不违背空,两种说法都没毛病,两层意思都通。甚至说"我",也不违背无我;甚至不说,事情也不违背宗旨。为什么?因为不被语言转的缘故。
详细解释一下:"常空不是有"——常空就不是因为有才空。如果因为有才空,就成了对待(相对而立),拿别的做自己的体,自己没有力量、不自在,就不能叫"常"了。"常有不是空"——也不是因为空才有。这样一空一切空,一有一切有,因为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才能句句都是宗。空有是这样,一切法都是这样。可以说宗没有不通的,道没有不显现的。干嘛要拣择这个法、取著那个尘,自己制造差别呢? 【译注】读到这里可能会吃惊:佛法不是一直在破执著吗,怎么还有"绝对的空"和"绝对的有"?这恰恰是圆教最深的地方。一般人理解的空,是相对于有的空——有个东西,把它否定掉,叫空。一般人理解的有,是相对于空的有——本来空的地方,出现了个东西,叫有。这种空和有是互相依赖、互相限制的,说空就排斥了有,说有就排斥了空,永远只能得到一半。延寿大师这里说的完全不同:真正的空(常空)不是否定了有才叫空,它本身就是空,空到底、空到家,有也在空里面。真正的有(常有)不是否定了空才叫有,它本身就是有,有到底、有到家,空也在有里面。所以"一空一切空"——说空的时候,有也是空的;"一有一切有"——说有的时候,空也是有的。这不是诡辩,而是说空和有根本就不是两个东西。你从空的角度看,整个法界是空的全体;从有的角度看,整个法界是有的全体。不是你拿到了一半而丢掉了另一半。正因为如此,你说什么都是在说全体,"句句都是宗"。这也是为什么延寿大师最后反问"干嘛要拣择这个法、取著那个尘"——你一挑拣,就把全体切碎了,自己给自己制造了差别。
"不被语言转"的深义
"不被语言转"——因为知道宗旨,所以没有一件事不随顺真实,没有一个法不顺应无生(一切法本来不生不灭的真相)。
祖师说:"听话要会宗旨,不要自己立规矩。"为什么?一立规矩,就落入限量;一成限量,就违背本宗——那就是被语言转了。
所以一切众生不知道真实,都是被语言遮盖了。《大宝积经》说:"在音声语言中,如果能不随着转,而是随着义去行,这才叫求义的人。什么是义?要知道是秘密说。"秘密说,就是《宗镜》的旨趣。只有佛智能知道,不是情识理解得了的。
不二的授记
《胜天王般若经》记载:当时大众中有位菩萨叫须真胝,问胜天王:"如来给大王授记(预言将来成佛)了吗?"
胜天王回答善思惟菩萨说:"善男子,我受记就像梦中的相状一样。"
又问:"大王这样受记,能得到什么法?"
答:"善男子,佛给我授记,我什么也没得到。"
又问:"无所得是什么意思?"
答:"得不到众生、寿者、我、人、养育,得不到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构成身心世界的基本元素),什么都得不到。善与不善、染与净、有漏与无漏、世间与出世间、有为与无为、生死与涅槃,统统得不到。"
又问:"如果什么都得不到,受记有什么用?"
答:"善男子,正因为无所得,才能得授记。"
又问:"照大王这么说,就有两种智了:一个是无所得,一个是得授记。"
答:"如果有两个,就没有授记了。为什么?佛智是不二的。诸佛世尊用不二智给菩萨授记。"
又问:"如果智不是二,怎么会有授记、得记呢?"
答:"得记和授记,那个际(边际、界限)是不二的。"
又问:"不二的际,怎么有记?"
答:"通达不二际,就是授记。" 【译注】这段对话层层递进,要点是:真正的授记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通达了"不二"。所谓不二,就是能授和所受、空和有、生死和涅槃没有根本的界限。通达这个道理本身,就是授记。
又问:"大王安住在什么际而得授记?"
答:"安住在我际得授记,安住在众生际、寿命际、人际得授记。"
又问:"我际应该到哪里去求?"
答:"应该到如来解脱际去求。"
又问:"如来解脱际又到哪里去求?"
答:"应该到无明有爱际(无明和贪爱的领域)去求。" 【译注】这句话乍看惊人,但正是般若的精髓:解脱不是离开烦恼另外有一个地方,而是在烦恼的当处通达它的本性。所以"到无明有爱际去求如来解脱"。
又问:"无明有爱应该到哪里去求?"
答:"应该到毕竟不生际去求。"
又问:"毕竟不生际应该到哪里去求?"
答:"应该到无知际去求。"
又问:"无知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在这里求?"
答:"如果有所知,求就不可得。正因为无知,才能在这里求。"
又问:"这个际没有语言,怎么能求?"
答:"正因为语言断了,所以能求。"
又问:"怎样是语言断?"
答:"诸法依义不依语。"
又问:"怎样依义?"
答:"不见义的相状。"
又问:"怎样不见?"
答:"不生分别的义是可依的,我是能依的。没有这两样东西(能依和所依的对立),就叫通达。"
又问:"如果不见义,这求的是什么?"
答:"不见不取,就叫做求。"
又问:"如果法是可求的,那就是有求了。"
答:"不对。求法这件事,是无所求。为什么?如果是可求的,就不是法了。"
又问:"什么是法?"
答:"法没有文字,也离开语言。"
又问:"离开文字语言,什么是法?"
答:"文字语言的本性是离的(文字语言的本性本来就是寂离的),心行的地方是灭的(心的攀缘造作之处本来是寂灭的),这就叫法。一切法都不可说,那个不可说也不可说。善男子,如果有所说,就是虚妄,里面没有真实的法。"
又问:"诸佛菩萨常常有言说,都是虚妄吗?"
答:"诸佛菩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怎么会虚妄?"
过失的根源追溯
又问:"如果有所说,有什么过失?"
答:"就是言语的过失。"
又问:"言语有什么过失?"
答:"就是思量的过失。"
又问:"什么法没有过失?"
答:"无说有说,不见二相(不把"说"和"不说"当成两个对立的东西),就没有过失。"
又问:"过失以什么为根本?"
答:"能执著为根本。"
又问:"执著以什么为根本?"
答:"著心(攀附执取的心)为根本。"
又问:"著以什么为根本?"
答:"虚妄分别。"
又问:"虚妄分别以什么为根本?"
答:"攀缘为根本。"
又问:"攀缘什么?"
答:"攀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境界)。"
又问:"怎样不攀缘?"
答:"如果离开爱和取(十二因缘中的爱和取,即贪爱和执取),就无所攀缘了。所以如来常说诸法平等。" 【译注】这段层层追问,把过失的根源从言语→思量→执著→著心→虚妄分别→攀缘→攀缘六尘→爱和取,一路追到了底。解决方案就是一个字:离开爱和取,诸法当下平等。
因为法平等,所以说没有差别。这里说法,十方刹土都是这样,因为一处遍一切处的缘故。所以同证同宣,互为主伴。
处处说法,处处遍满
【译注】这段是华严宗"法界无碍"思想最典型的表述,初读会觉得匪夷所思,需要转换思维方式。普通的空间观念里,忉利天是忉利天,夜摩天是夜摩天,两个地方不可能重叠。但华严宗说的"遍满"不是物理空间上的扩展,而是法性上的圆融。打个比方:一面镜子里映出了整个房间,另一面镜子里也映出了整个房间。两面镜子各自映出了全部,但镜子A并不变成镜子B。忉利天说十住法遍满法界,就像镜子A映出了全部;夜摩天说十行法也遍满法界,就像镜子B也映出了全部。各自遍满,但各自仍是自己。再进一步,两面镜子还会互相映照——镜子A里有镜子B的影像,镜子B里也有镜子A的影像,这就是"互为主伴"。从法性(本体)来说,各自圆满,彼此互无,所以"不相见";从法相(显现)来说,彼此含摄,无不互有,所以"无不相见"。这段的实修意义在于:你在任何一个法门上深入到底,就已经触及了一切法门的全体。不是修完十住再修十行,好像爬楼梯一样;而是任何一阶都包含了整栋楼。
《华严指归》问:比如在忉利天(三十三天)说十住法门,既然遍满虚空,那夜摩天(忉利天之上的一层天)等地方是不是也在说十住法?
这有个两难:如果那里不说,那说法的地方就不是遍满的;如果那里也说,为什么经里只说"忉利天说十住法门,夜摩天说十行法门"等等?
回答: 这里说十住法的忉利天处,遍满十方一切尘道(微尘般无量的处所)。所以夜摩天等地方都有忉利天,就在这遍满夜摩等处的忉利天中说十住法。因此忉利天无处不遍,但仍然不是夜摩天。夜摩天等地方说十行法等,也遍满忉利天等处,但仍然不是忉利天。其他各阶位也是这样。
如果从十住与十行等各自位阶互相含摄来看,彼此互无(各自独立),各自遍满法界。如果从各位阶互相帮助来看,彼此互有(互相包含),同样遍满法界。
又问:其他佛说法的地方,和卢舍那佛(报身佛)说法的地方,能互相看见吗?
这也有两难:如果能看见,就违背了"各自遍满";如果不能看见,就构不成"主伴"关系了。
回答:互为主伴。从法性遍满法界来说,彼此互无,所以不相见。从法相遍满法界来说,彼此互有,所以无不相见。
比如卢舍那佛为主,来作证的诸佛为伴,没有主而不具足伴的。所以卢舍那与作证的诸佛同遍法界——在东方作证诸佛来的地方,那里有卢舍那,也有从东方来作证的佛。一一远近,都同样遍满法界,一切尘道,没有障碍。仔细想想就能明白。
观心自悟和佛恩教法是什么关系?
问: 既然说观心自悟、不需要外缘,为什么又大力赞叹佛恩、称扬经教呢?
答: 如果不是教法的指点,你怎么认识自心?就算不靠教法而发明(发现、觉悟),也得靠教法来印证。否则的话,都成了自然外道(不承认因缘、认为一切自然而有的外道)、暗证禅师(只管打坐、不通教理的禅者)了。
就算是生来就知道的人,也是多生多世听闻经教熏习的种子,或者是诸圣的本愿暗中加持。
破除四种偏执
所以天台教说:那些一味修无生观的人,只相信内心的利益,不相信外在佛力的加持,这是堕入"自性见"(认为一切由自己产生)的愚痴。又有人一味相信外佛加持,不向内心求利益,这是堕入"他性见"(认为一切由外在力量产生)的愚痴。"共性见"(认为自他共同产生)的愚痴、"无因见"(认为无缘无故自然发生)的愚痴,也可以类推。
堕入"自性见"愚痴的人,你睁眼看看世间——拉重东西拉不动的人,旁人帮一把就能走。你怎能不信呢?罪垢深重的人,佛力加持建立起来,让他的观慧得到利益。
再说,你这无生内观是从哪里来的?从老师那里?从经典那里?还是自己悟的?老师和经典就是你的外缘。如果说是自己悟的,那也一定有暗中的加持,你只是不知道感恩罢了,就像树木不知道日月风雨的恩德一样。
经上说:"非内非外,而内而外。"因为"而内",所以诸佛解脱要在心行中求;因为"而外",所以有诸佛护念。你怎能不信外在的利益呢?
再说,如果论究竟道理,无佛无众生,哪有什么感应?但在佛事门中,机感不是一种。如果没有众生的机,诸佛就不会应。怎么可以执著自、执著他,论内论外,而生边见(偏执一边的见解)呢?
机和应是一还是异?
《法华玄义》问:众生的机(感应的条件、根机)和圣人的应(回应、加持),是一还是异?如果是一,就不成机应关系了(自己跟自己怎么感应?);如果是异,彼此怎么关联而谈机应呢?
答: 不一不异。从本体来说是同样的真如,所以不异;从事相来说有机有感,所以不一。
打个比方:父子天性相关,骨肉一体,说完全不同是不对的;但如果完全相同,父亲就是儿子、儿子就是父亲,说完全相同也不对。正是不一不异,才能谈父子关系。
众生的理性(本具的真如法性)和佛没有差别,所以不异;但众生是隐(真如被烦恼遮蔽),如来是显(真如完全显露),所以不一。不一不异,才能谈机应关系。
又,同样是非事非理(超越事相和道理的层面),所以不异;众生得事(在事相上有所表现)、圣人得理(在道理上彻底通达),又圣人得事、凡夫有理,所以说异。 【译注】这段补充了机应关系"不一不异"的另一个角度。前面从真如的隐显来说,这里从事和理的交叉来说。关键是后面那句交叉:不是说众生只有事、圣人只有理,而是"圣人得事、凡夫有理"——圣人也有事相上的应化度生,凡夫心中也本具真如理性。正因为双方都兼具事和理,只是侧重不同,所以说"异";但事和理的根源处都是超越事理分别的(非事非理),所以说"不异"。这就把机应关系讲活了:不是佛在高处往下扔一根绳子给底下的众生,而是佛和众生在事和理两个层面上本来就交织着,感应才成为可能。
是法身应还是应身应?
问: 是用法身(佛的真实本体)来应,还是用应身(随缘显现的身相)来应?如果用应身,应身没有根本(不是独立自存的),怎么能应?如果用法身,应了就不是法身了(法身本来不动,一动就不叫法身了)。
答: 究竟来说,诸法不在过去现在未来,不是应也不是不应,却能有应。也可以说是法身应,也可以说是应身应。法身应是暗中的利益(冥益),应身应是明显的利益(显益)。分别暗显有四种情况,后面会说。
机的善恶和应的慈悲
【译注】这段讨论"什么样的众生能感应到佛",结论是"善恶相带"才是正机——纯善不行(佛已经圆满了,不需要拔苦与乐),纯恶也不行(一阐提极恶,感不了佛,就像一根头发提不起整个身体),只有善中有恶、恶中有善的众生,才构成真正的感应条件。这其实涵盖了从极恶的一阐提刚起改悔心、一直到等觉菩萨的全部范围——几乎涵盖了一切众生。应的一边也是同理:不是单靠慈(给乐)或单靠悲(拔苦),而是慈悲和合、配合定慧才能真正起用。"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定慧是内在的庄严,慈悲是外在的运用,缺一不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佛的度化方式千差万别、有柔有猛:因为众生善恶相带的比例不同,佛的慈悲智慧就相应地以不同的方式起用。
什么是"机"?
说明机应的相状:从善恶来说明"机"的相状,从慈悲来说明"应"的相状。
善恶作为机,是单独的还是合起来的?各家说法不同:
有人说单独以恶为机: 经上说"我为断一切众生疮疣重病",又说"如有七子,对病的那个心会偏重,如来也是这样,对众生不是不平等,但对有罪的心会偏重",又说"如来不是为无所作为的众生而住世"。又无记(不善不恶的心理状态)是无明,归根结底属于恶。这就是单以恶为机。
有人说单独以善为机: 《大涅槃经》说"我观众生,不看老少中年、贫富贵贱,有善心的我就慈念"。这就是单以善为机。
有人说善恶不能单独为机。 为什么?比如金刚后心(即将成佛的最后一念心)就是佛,众善圆满,善恶无过,这怎能为机呢?虽说"佛佛相念",这是笼统的说法,并没有拔苦与乐的事,所以知道单善不能为机。单恶也不能为机——比如一阐提(断善根者)极恶,感不了佛。《大涅槃经》说"只有一根头发不能举起身体",这一根头发就是本性的理善(本具的善性),这是通机(普遍的机),终究不能成感。
有人取善恶相带为机: 从一阐提起改悔心,上到等觉(成佛前一位的菩萨),都有善恶相带,所以能为机。因此约善恶来说明机的相状。
什么是"应"?
有人说单以慈来应: 经上说"慈善根力,象见师子"(佛的慈力就像象见到狮子一样自然产生反应),详见《涅槃经》。
有人说单以悲为应: 如《请观音经》说"或游戏地狱,大悲代受苦"。
有人说合用慈悲为应: 因为悲心配合智慧,能拔除别人的苦;慈心配合禅定,能给予别人乐。经上说"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论中说"水银和真金,能涂各种像;功德和法身,处处应现往"。哪有水银真金单独能涂像的呢?应当知道是慈悲和合来论应。
三世的机应
问: 众生的善恶有三世(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世为机?圣人的法也有三世,哪一世为应?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不停留,未来还没到,都不能为机,也不能为应。怎么谈机应呢?
答: 如果就究竟道理穷究,三世都不可得,所以无应。经上说"并非菩提有去来今"。但以世俗的文字数目的缘故,说有三世。用四悉檀的力量,随顺众生而说。
可以用过去善为机: 所以说"我们宿世有福,今天得遇世尊"。又如五方便人(修行的五种方便位),过去积集方便的,发真(证悟真理)容易;不积集的就难。
可以用现在善为机: 所以说"刚生起这个念头时,佛就在空中现身"。
可以用未来善为机: 还没生起的善法,为了让它生起的缘故。又如无漏法没有集因(不是烦恼所集成的),却能感佛。《智度论》说:"比如莲花在水里,有已生的、刚生的、还没生的;如果得不到日光,枯死无疑。三世的善如果不遇佛,就没办法成就。"
恶也是这样: 可以用过去之罪——今天全部忏悔;现在造的罪——今天也忏悔;未来之罪——断掉相续心来遮止未来,这叫做"救"。为什么?过去造恶障碍现在善不能生起,为除此恶所以请佛。又现在的苦报逼迫众生,而求救护。又未来之恶正当其时,遮止让它不起。所以通用三世恶为机。
应也是这样: 可以用过去慈悲为应——所以说"我本来立誓愿,要让众生得此法"。可以用现在慈悲为应——"一切天人阿修罗都应来此,为听法故,未度的让他得度"。用未来为应——就是《寿量品》中未来世利益众生。又如《安乐品》说"我得无上菩提时,引导他们安住此法中"。
如果通论, 三世善恶都为机。别论, 只取未来善恶为正机。为什么?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定了,只是为了拔除未来恶、生起未来善而已。
四正勤的意思
问: 如果未来为正机,那四正勤(已生恶令断、未生恶令不生、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怎么理解?
答: 这是通说。现在再详细回答:正因为过去恶遮障未来善,所以精勤断除过去恶。正因为过去善不能增长——所谓增长就是未来善——所以四正勤里虽然说的是过去,意思其实在未来。 【译注】四正勤表面上分过去、未来来讲,但延寿大师的深意是:一切修行的最终指向都是"未来"——断恶是为了未来不受障碍,修善是为了未来能够成熟。过去只是修行的出发点,未来才是修行的着力处。
佛怎么照见未来?
问: 未来有善有恶,佛怎么照见?
答: 如来的智慧明鉴,能够这样了知,不是我们下位众生能知道的。仰信就好,何必分别?
感应的四句分析
问: 是众生自己能感,还是由佛才感?是如来自己能应,还是由众生才应?
答: 这应该用四句来分析——自、他、共、无因。但破除这些自性见,四句都不可得。没有这四句,就没有自性。没有自性,只是用世间名字、在四悉檀中谈论感应能所等。 【译注】本段的大意是:感应是真实的,但别追问"到底谁感谁应"——一追问就落入四句(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的陷阱。放下追问,感应自然在那里,如梦如幻地运作着。
机感不同
问: 既然善恶都能为机,谁没有善恶呢?那岂不是人人都应该得到利益?
答: 就像世间病人去看医生,有的病好、有的病不好。机也是这样,有成熟不成熟的差别,所以应也有远有近。
说明机感不同:众生根性千差万别,诸佛巧妙应化无量,随其种种不同,得度也不同。经上说:"名色各异,种类若干,如上中下,根茎叶等,随其种性,各得生长。"这就是机应不同的意思。
现在简略说四种:一是暗机暗应,二是暗机明应,三是明机明应,四是明机暗应。
四种机应详细解释
【译注】这四种机应是延寿大师给修行人最实用的一段开示,核心就一句话:因果从不亏欠,但回报的方式不一定是你看得见的。暗机暗应——你前世种的善根,今生看不见摸不着,佛的加持也在暗中,你不知不觉就受益了。暗机明应——你前世的善根成熟了,今生忽然遇到佛法、遇到善知识,看起来像是运气好,其实是宿世暗机感来的明显果报。明机明应——你今生精进修行,当下就得到感应,这是最直观的。明机暗应——你今生拼命修却什么感应都看不到,但利益已经在暗中存着了,只是还没显现。理解了这四种,修行就能安心了:有感应不必得意,那可能是暗机成熟而已;没感应不必灰心,那可能是明机暗应,利益在将来。更重要的是,看见恶人得势、好人受苦也不会动摇——因为你看到的只是四种组合中的一种切面,因果的全貌远比眼前所见的复杂得多。
第一、暗机暗应: 比如修三业(身口意)的人,现在还没有用身口去做什么,但凭借过去世的善力,这叫做"暗机"。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什么灵应,却暗中被法身利益着——不见不闻,却有所觉有所知,这是"暗益"。
第二、暗机明应: 过去世种植善根,暗机已经成熟,便能遇见佛、听闻法,现前获得利益,这是"明益"。比如佛最初度化的那些人,现世哪里曾修善?诸佛照见他宿世的机缘,主动前往度化他,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明机明应: 现在身口精勤不懈,能够感得灵应。比如须达长跪(须达多长者恭敬祈请),佛就前往祇洹(祇树给孤独园);月盖弯腰礼拜,圣者就降临门内。又如行人在道场礼忏,能感灵瑞,这就是明机明应。
第四、明机暗应: 虽然一生勤苦,现世善行深厚,却没有明显的感应,但暗中有其利益。这是明机暗益。
理解四种机应的实际意义
如果理解这四种意思,那么一切低头举手的功德都不会白费,终日无感也终日无悔。看见喜欢杀生的人反而长寿、好布施的人反而贫穷,也不会生邪见。
如果不理解这个道理,就会以为白费功夫、徒劳无益,忧愁后悔、失去正理。《释论》说:"现在我病苦,都是过去业;今生修福,报在将来。"正念不偏邪,就是得到这四种意思了。 【译注】这四种机应是永明延寿大师给修行人的一颗定心丸:你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只是感应的方式有明有暗、有近有远。不要因为暂时看不到效果就怀疑因果,也不要因为恶人得势就动摇信心。明白了这个道理,修行就能安心了。
本卷提要
佛的"无相"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不执著地照见一切。搞错这一点,修行方向就偏了——要么灭心成死寂,要么否认感应成断灭。延寿大师讲四智四分,是要告诉你:成佛不是消灭心,而是转化心。同样的结构,凡夫叫八识,佛叫四智。你的每一分努力,佛都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