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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七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微细的法我执见 ​

问:前面虽然讲了"我相"生起和消灭的根本原因,但那些都是外道和凡夫粗重的情执。佛教内部修行人微细的"法我之见"又是怎样的呢?

答:法执比人执更难消除,因为法执是根本,人执是枝末。哪怕对佛法的贪爱没有彻底断尽,都会成为"顶堕之人"(修到高处又退堕的人);哪怕圆满证得涅槃的境界,心中还存有一丝"我证到了"的念头,仍然属于我见。

如《圆觉经》中所说,净诸业障菩萨对佛说:大悲世尊,请为我们广泛开示一切如来因地修行的真实面貌,让大众得到从未有过的领悟。我们亲眼看到佛陀历经恒河沙数劫的勤苦修行,一切功用犹如一念,深感庆幸安慰。世尊,如果觉心本来清净,为什么会有染污,使众生迷惑而不能悟入呢?

佛回答说: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因妄想而执著有"我""人""众生""寿命"四相,把四种颠倒认作真实的自我本体。由此生起憎爱两种境界,在虚妄的本体上重重叠加虚妄的执著,两层虚妄互相依托,生出虚妄的业道。有了虚妄的业,便虚妄地看见生死流转。而那些厌离流转的人,又虚妄地认取涅槃。因此不能进入清净觉性——并不是觉性拒绝他们。那些自认为"能悟入"的人,正因为有了"能入"的心,就已经不是真正的觉悟了。所以无论起念还是息念,都归于迷闷。为什么?因为无始以来就有本源的无明作为自己的主宰。一切众生没有智慧之眼,身心本性全都是无明。就好比一个人不可能自己砍断自己的脑袋——无明也无法被无明自身所断。

所以应当知道:有贪爱"我"的人,顺从自己的就随顺,不顺从自己的就憎恨。以憎爱之心滋养无明,接连不断地求道,都不能成就。

【要义】法执比人执更根本、更隐微。人执是"我有一个自我",法执是"有一个涅槃被我证到"。连"我已经放下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还没放下。无明不能自断,正如刀不能自割——这才是修行最深处的困局。

圆觉经中四相的微细辨析 ​

善男子,什么是"我相"?众生心中有所证取的境界。比如一个人百骸调和时完全忘了身体的存在,但四肢稍有不适,扎针灸艾就立刻知道"有我"了。正是通过"证取",才显现出我的本体。这颗心哪怕证到了如来的境界,彻底了知清净涅槃,只要有"证到了"的感觉,都还是我相。

善男子,什么是"人相"?众生心中"悟而证知"的境界。有人悟到了"我"之后,不再认执那个我,所悟到的已经不是"我"了,但"悟"本身也是同样的道理。这种超越了一切证取的"悟",全都叫做人相。这颗心哪怕圆满悟入涅槃,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象,但心中还存一丝"悟"的痕迹,自认已经穷尽了证理,都叫人相。

善男子,什么是"众生相"?众生心中,那个"自证自悟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比如有人说"我是众生",那所说的"众生"既不是"我"也不是"他"——因为说了"我是众生",就不是那个纯粹的"我"了;说了"我是众生",也不是另外一个"他"。一切众生的了知证悟都属于我相和人相,而那些我相人相所不能触及的地方,如果还存有"有所了知"的念头,就叫众生相。

善男子,什么是"寿者相"?众生心中观照清净觉性时,所了知的一切业和智都无法看见自身,就像命根一样(命根维系生命却不被自身觉察)。如果心能照见一切觉悟的境界,那些觉悟都是尘垢——因为"觉"和"所觉"都没有离开尘垢。就像热水消融冰块,消融之后没有另外的冰;但那个"知道冰被消融"的觉知,又留下了"自我觉知"的痕迹,道理也是如此。

善男子,末法时代的众生不能了达这四种微细相状,虽然经过无数劫勤苦修行,也只能叫做有为造作,终究不能成就圣果。

【要义】四相一层比一层微细:我相——执著"证到了";人相——执著"悟到了";众生相——在证悟都不到的地方还有"了知";寿者相——觉照本身成了最后的尘垢。每破一层,下一层更隐蔽的"能知之心"就浮现出来。修行的陷阱不在粗重的贪嗔,而在越来越精微的"觉知的自恋"。

二执的过患 ​

人执和法执两种执著,经论中到处都在对治。它们助长业力、滋润生死,顺着情识、引发贪爱,在第六意识和第七末那识上虚妄地建立端由,在根、尘、法中强行充当主宰。它们巩固了凡夫的疆界,做了烦恼的导师,树立了生死的根源,筑成了众苦的基石,毁坏了正法的宝藏,违背了成佛的妙宗,堵塞了涅槃的要道,蒙蔽了般若的智眼,障碍了菩提的大道,断送了解脱的正因。背离觉性、合于尘劳,没有比这更根本的了。

如上大量引用经论,破斥得清清楚楚。愿众生断除疑惑的根本,顿时消融坚冰般的执著。正确的修行有了路,功夫不会白费。一念证入真如,便全体成就觉道。

【要义】二执是一切轮回苦的总根。延寿禅师以排比笔法铺陈十大过患,意在震醒读者:不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障碍你,二执本身就是生死的发动机。

圣教中为何也说"我"与"法" ​

问:凡夫虚妄执著有实在的我和法,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佛教圣典里也说"我""法"呢?

答:那是针对不同根机而方便假设的,跟凡夫的情执完全不同。有两种假设:

第一种叫"无体随情假"——多数是世间人和外道所执取的。虽然不存在他们所执著的那种实有的我和法,但随着执著之心的攀缘,姑且叫做"我""法",所以说是"假"。

第二种叫"有体施设假"——这是圣教所说的。虽有法的体性存在,但并不是凡夫所认为的那种实有的我和法。本体本来无名,勉强安立"我""法"的名称,不能完全对应法的本体,只是随顺因缘而施设的,所以也说是"假"。

另外,通论凡圣,"我"有六种:一、执我——分别起和俱生起的我执,在凡夫位。二、慢我——俱生的我慢,在有学位。三、习气我——前两种留下的余习,在无学位。四、随世流布我——诸佛随顺世间习惯而假称的"我"。五、自在我——八种自在等功德,以如来后得智为体。六、真我——真如本性的常乐我净,以真如为体。圆教所说的"我"通于后三种。

【要义】同一个"我"字,凡夫说是迷执,圣教说是方便。关键不在字面,而在用心:凡夫的"我"是真把它当实有,圣教的"我"是明知无实而随缘施设。六种"我"的分类,从执我到真我,本质上就是一条从迷到悟的光谱。

二无我的义理 ​

问:什么是"无二我"的义理?

答:人我见,如六阴(五阴加无明阴)、七情(七识所起的情执)一样,究竟没有实体。法我见,如海市蜃楼、阳焰似水一样,彻底只是空。

如经论所阐明的"二无我":第一、人无我——梵语补特伽罗(数取趣),意为不断投生于诸趣的有情。众生起惑造业是"能取",所投生的五趣是"趣"。虽然一次又一次地在五趣中轮回,但始终没有一个主宰者,所以叫"无我"。第二、法无我——虽然一切法各自保持自身特性,但也没有殊胜的自性、真实自在的作用,所以也叫"无我"。

【要义】二无我是佛法的核心判断:人无我——轮回中找不到一个不变的主人;法无我——万法中找不到一个独立自存的实体。前者破"我是谁"的迷执,后者破"法是什么"的迷执。

无我之心的功德 ​

问:执著有我是颠倒的本体。那无我之心能成就什么殊胜的善呢?

答:通达二无我的道理,证会真如,这就是成佛的正宗、超凡的妙轨。

古德说:无我之心虽然不能完全契合真如的境界,但因为违背了虚妄的攀缘,所以叫"非颠倒"。比如缘真如而起"有如"(真如是实有的)的理解,就是法执;如果不起任何理解的知见,虽然不能完全契合真如,仍能由此成就圣果。

解释说:所谓"起如解即是法执"——生起"能理解"的心,就树立了"所证得"的理。所证境界一旦确立,就迷失了现量(直接亲证)之心。知解一旦生起便成了比量(逻辑推理),全都是法执,失去了唯识宗的本旨。

所以《华严经》说:智慧之外没有真如,因为真如是被智慧所契入的;真如之外没有智慧,因为智慧能证入真如。心与境如如不二,一道清净。

《广百门论》说:识能引发烦恼,业能牵引后世。识心依缘色法等境界而生起,没有所缘的境界,识就不会生起。如果正确地观照境界为无我,所缘既无,能缘也无。能所双亡,众苦随之灭尽,证得寂静清净涅槃。到了这个阶段叫做自利圆满。本来发愿利他的,就安住此境界中化用无穷,也让众生安住于此。所以想要为自他求得殊胜利益的真正方便,应当精进修习空无我的道理。

【要义】无我不是消极的否定,而是打开证悟之门的钥匙。但这里有极微妙的陷阱:"理解了无我"本身就是法执。真正的无我,是连"我懂了无我"这个念头都不立。华严经的"智外无如、如外无智"一句,把能证所证打成一片,才是究竟。

真我与无我并不矛盾 ​

问:《涅槃经》中佛说有真我佛性,诸菩萨忏悔说无量劫来常被"无我"之见所漂流。现在广说"无我",岂不违背《涅槃经》?

答:这里说的"无我",是破除凡夫和外道迷失唯识之理、虚妄执著心外有实在的我和法而说的。

比如外道所执的"我"大略有三等:一、数论派执著我体恒常、遍一切处、量如虚空,随处造业受苦乐。二、耆那教执著我体恒常,但大小随身体伸缩。三、遍出外道执著我体恒常、极其微细如一极微尘,潜藏在身体里运转造作。其余九十种外道所执的"我"不出这三类。这些虚妄执著只成了五种邪见的错误思维,怎能跟常乐我净四德的"真我"相提并论?

如《涅槃经》记载,外道问:瞿昙您说无我无我所,为什么又说常乐我净呢?佛回答说:善男子,我也没有说内外六入和六识意是常乐我净。我所宣说的是:灭除了内外六入所生的六识之后的那个境界,叫做"常"。因为常,所以叫"我"。有了常和我,所以叫"乐"。常我乐具足,所以叫"净"。

真我就是佛性的义理——恒常不变,不是生因所产生的,本来圆满具足,只是了因所显发的。

【要义】佛法说"无我"和《涅槃经》说"真我"并不矛盾:无我是破外道凡夫执著的虚妄之我,真我是显发本具的佛性。一个是拆除违建,一个是露出地基。外道的"我"是捏造出来的,佛性的"我"是本来就在的——"非生因之所生,唯了因之所了",这句话点出了根本区别。

涅槃经中四颠倒与四德 ​

《涅槃经》记载:佛赞叹比丘们善修无我想。比丘们说:世尊,我们不只修无我想,还修苦想、无常想。就像人喝醉了酒看山河日月全都旋转。如果不修苦、无常、无我等想,不能叫做圣者,多有放逸,流转生死。

佛告诉比丘们说:谛听!你们的比喻只知文字表面,没有通达深义。什么是真义呢?就像那个醉人看日月,实际上日月并没有旋转,他却生出旋转的妄想。众生也是如此——被烦恼无明覆蔽,生起颠倒心:有我却认为无我,恒常却认为无常,清净却认为不净,安乐却认为苦。因为被烦恼覆蔽,虽然修行却不能通达真义,就像那个醉人在不转的地方生出旋转的妄想。

所谓"我"就是佛的义理,"常"就是法身的义理,"乐"就是涅槃的义理,"净"就是正法的义理。

你们比丘怎么能说有我想的人就是骄慢贡高?你们说修习了无常、苦、无我等想,这三种修法并没有真实的意义。我现在宣说殊胜的三修之法:

把苦当作乐、把乐当作苦——颠倒法。把无常当作常、把常当作无常——颠倒法。把无我当作我、把我当作无我——颠倒法。把不净当作净、把净当作不净——颠倒法。有这四种颠倒法的人,不知道正确修行。

你们比丘,应当在苦法中生起乐想,在无常中生起常想,在无我中生起我想,在不净中生起净想。世间也有常乐我净,出世间也有常乐我净。世间法是有字无义——有名词但不是真实内涵。出世间法是有字有义——既有名词也有真实内涵。为什么?世间法有四种颠倒,不了解真义。有想颠倒、心颠倒、见颠倒,因此世间人把乐看成苦、常看成无常、我看成无我、净看成不净,这叫颠倒。

什么是真义?无我是生死的名字,我是如来的名字。无常是声闻缘觉的境界,常是如来法身。苦是一切外道的状态,乐是涅槃。不净是有为法,净是诸佛菩萨所有正法。这叫不颠倒,既知字面也知真义。若想远离四颠倒,应当知道如是常乐我净。

【要义】这段经文是佛法中最易被误解的翻转:小乘修"苦空无常无我"来对治凡夫的贪执,但如果停在这里不进一步,就变成了另一种颠倒——在本来常乐我净的法身上贴上了无常苦空的标签。佛的意思是:你们用"无我"治病是对的,但治好了病还抱着药瓶不放,药就成了新的病。

对涅槃经真我义的总结 ​

迷失四种真实而生起八种颠倒,无非就是人我和法我二种见解在作怪——它们是生死的枢纽,烦恼的根基,编织成九结的牢笼,打开了十使的业道。二乘虽然断了人我执,却常被偏空的无我见所漂流。外道错误地认取识神为真我,恒被虚妄的我所见所轮转。 【译注】九结:贪、嗔、慢、无明、疑、见、取、悭、嫉——这九种烦恼像绳结一样把众生捆绑在生死中。十使:分为五利使(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和五钝使(贪、嗔、痴、慢、疑)。利使是知见上的错误,来得猛利;钝使是习气上的染著,断除较慢。十使如鞭驱牛马,驱使众生在业道中轮转不休。

所以经文说:"无我者名为生死"——迷失真我之门,没有大自在之力。"我者名为如来"——通达佛性妙理,承如实之道而来。"无常者声闻缘觉"——修的是生灭虚妄之因,证的是灰身灭智的小果。"常者如来法身"——契入不动真宗,合于圆常妙体。"苦者一切外道"——修的是无益苦行,堕入生灭邪轮。"乐者即是涅槃"——断除分段变易两种虚妄根源,入常乐我净的秘藏。"不净者即有为法"——积累杂染情尘,成就梦幻虚假之事。"净者诸佛菩萨所有正法"——究竟圆满开示,践行无为至极之道。

所以,外道执有我见,如蒸沙做饭——认妄为真;二乘证无我门,如以石当珠——以常为断。两者都没有通达:在无我之中,原本就有真我。

再者,常乐我净其实只是一法——因为心性不变异所以是"常",常所以有"乐",乐所以有"我"(自在),我所以有"净"。因为不了达心性本来常住,向心外别求,妄有所作。有造作就是无常,无常就没有乐,没有乐就没有自在之我,没有我就没有净。

如上分析,都是一时的教化方便,不可执著地认定有或无。如《广百论》说:为了制止认为没有涅槃的邪见,所以说"真有"常乐我净。这是方便之语,不应固执。既不执有,也不否无——这才叫正智解脱。

【要义】全段的核心是一对镜像错误:外道在空地上盖了一座假房子(妄执有我),二乘把真房子也拆了(偏执无我)。正见是:拆掉假房子,住进真房子。而常乐我净四德归根到底是一件事——心性本来如此。但即使说到这里,延寿禅师仍然提醒:这也是方便说,不可执实。

再破外境实有、成立唯识 ​

问:外境没有自体,唯识道理已经成立。但凡夫多顺从虚妄情感,执著现前所见的境界为实有,难以断除细微的疑惑。希望再次开示,以破除执著。

答:法性无量,一旦执取就有了边界。真如本无相,一旦执著就成了障碍。如《还原观》说:真空滞留在心头,就恒常成了攀缘思虑的场所;实际理地在眼前,反而变成了名相的境界。

《起信钞》说:如果是唯心,就不应有外境,因为心无形相、不可见。既然有所见,怎么说是唯心?意思是:一切法从心而起,所起之法没有独立自体,它就是一心。何必讨论"见"与"不见"?根本就是心嘛。又说:境界本身并非善的,顺合自己的情感便取名善;境界本身并非恶的,违逆自己的情感便取名恶。可知美丑随情而转,境界没有固定自体。既无自体,哪有外境?唯心之门从这里就明白了。

所以说,佛是为有信心的人说法,不是为疑惑之人施设。垢重障深的人自生怀疑诽谤,遮障轻薄、根机锐利的人则顿然契入玄微。

《广百论》说:一切所见都是识所变现。离开识,没有一法是真实的。从无始以来反复熏习各种见解,随所熏习的见、所遇到的缘、自己种子的成熟,变现出似乎是种种不同法相的东西而生起,就像梦中所见一样,全都虚妄显现,一切都是识心所为。

【要义】唯识破外境的核心逻辑:你以为境界在外面,其实善恶美丑全是你的心在贴标签。境界没有固定自体,是你的情感赋予了它意义。这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什么都不在心外"。

对"唯识如梦"的质难与回应 ​

质难:大乘岂不是像做梦的哑巴,否定一切法都是虚假的,不能辨说世间出世间法的自性差别?我们不能随喜这种虚假法义。因为一切法现前可见,不能否定。

回答:薄福愚人不能信解大乘法义。如果真有能见、可见和所见,但能见本身既然无法确立,谁来见所见呢?一切能见都不能自己审察自己有实体,也不能审察他者。审察的时候,能见和所见全都了不可得。所以不应执著现前所见必有实体,因为回过心来细察时,一切所缘境界都是虚假的。

为什么?当我们回忆的时候,实际上并没有见色闻声等种种真实境界的存在,只是随因缘自心变现出类似的境相而生起。所忆念的并非真实,只有虚假的忆念之名。就像曾经经历的种种法,回心追忆时叫做"念"。但忆念时,曾经所经历的境界其实都不存在。能念也是空的,之所以叫"念",只是随顺惯习中颠倒的见解而假名施设。由这种"念"的缘故,世间有情妄起种种分别争论,竞相执著诸法有自性差别,沉没在恶见的泥坑中不能自拔。

如果没有所见也没有所闻,一切都空无所有了吗?你怎么还在"编石为筏"(用不可能的材料造渡船)呢?

【要义】这段辩论的精彩之处在于"回忆"的论证:你回忆昨天看到的花,那朵花现在在哪里?不在。你"看到"的只是心中的影像。那么当时呢?当时也一样——只是当下的心在变现。能见、所见都经不起追问。

现量之见并不能证明外境实有 ​

《唯识论》问:信解有四种途径——现见、比知、譬喻、阿含。其中现见最为殊胜。如果没有外境,为什么世间人都说"我亲眼看见青色"?

偈颂答:现见就像梦中一样——见的主体和所见的对象并不同时存在。见的当下不作分别,你怎么能说这是"现见"?

【译注:你以为自己亲眼看到了实在的外境,其实是前后两个不同心识拼接出来的错觉。】

一切凡夫都在烦恼的大梦中有所见,全像梦中一样。比如现在看见一个颜色,当下并不了解这颜色的意义,要到后来意识进行分别才知道。但意识分别时,眼识等前五识已经灭去——因为一切法念念不住。见色时没有那个意识,意识生起时已经没有那个眼识了。

【要义】这是唯识学最精密的论证之一:你以为"我看到了红色"是一件事,其实是两件事——眼识感受红色是一刹那,意识判断"这是红色"是下一刹那。两个心识从未同时存在。所谓"亲眼所见",其实是大脑把前后两帧拼接成了一个画面。现代认知科学也在印证这一点。

凡愚所见不可信 ​

《入大乘论》问:诸法的体相世间现前可见,怎能说没有?

答:凡愚的妄见不可依据。生灭之法全都是空的。生灭轮转没有片刻停留,只因相似相续,虚妄地见有实在。就像灯焰念念生灭,凡夫愚人却以为是一个不变的火焰。

《中观论》质难:你虽然破了"去"和"去者",但眼睛分明看见有去有住啊。

答:肉眼所见不可信。如果真有"去"和"去者",是一法还是二法?两种说法都有过失。

【译注:如果说"去"和"去者"是一法,去的动作和去的人就是同一个东西,说不通。如果说是二法,"去者"离开了"去"就不成其为"去者","去"离开了"去者"也无从安立。】

肉眼是过去颠倒业因所造成的,如牛眼羊眼不能辨别方向,不可信赖。只有佛眼才是真实的。只能从真实处起信,不能凭虚妄处立足。

又问:现前看见众生造业受报,怎么回事?

答:就像幻化人没有真实事体,但可以被眼睛看到。幻化人的口业可以说法,身业可以布施,这些业虽不真实却可以被看到。生死中的作者和业也应该这样理解——一切业都空无自性,如幻如梦。

又问:世间人都看到诸法或有或无。你为什么独自跟世间人的看法相违,说无所见?

答:人在没有得道之前,看不到诸法实相。因贪爱和知见的因缘起种种戏论。看到法生起就说是常、取相说"有";看到法消灭就说是断、取相说"无"。智者见法生起当即灭除"无见"(断灭见),见法灭去当即灭除"有见"(常见)。对于一切法虽有所见,都如幻如梦。乃至无漏道的见尚且可以灭除,何况其余的见?如果不见到安隐之法(真实的涅槃),就会落入有见和无见之中。

【要义】这几段辩论层层递进,核心是一个反转:你拿"眼见为实"来反驳唯识,但"眼见"本身恰恰是最不可靠的。灯焰的比喻尤为精彩——你以为那是同一团火,其实每一刹那都是新的火焰在生灭,是"相似相续"欺骗了你。

诸法虽空仍有可见不可见的差别 ​

《大智度论》问:如果一切诸法空如幻化,为什么有可见、可闻、可嗅等差别?如果本来没有却虚妄见到,为什么不能用眼睛听声音、用耳朵看颜色?如果全都一样空无所有,为什么有可见和不可见的差别?

答:诸法实相虽空,也有分别可见和不可见的差异。就像幻化的象马种种物品,虽知不是真实的,然而颜色可见、声音可闻,不会混乱错杂——因为它们跟六根相对应。诸法也是如此,虽空却可见可闻,不会混乱错杂。

仔细体会这段论文:这是就世间凡夫的感知而言——以眼根对色尘,加上眼识,三者和合才称为"见"。但根、尘、识三者的自性都是空的,各各不能单独生起"见",和合在一起也不能真正生起"见"。只是虚妄情识所对的见闻不是没有而已。

所以经说:以凡夫立场看叫世谛,以圣人立场看叫真谛。"谛"就是审察真实、不虚妄的意思。世谛不是没有,但所执著的假相被当作了真谛。真谛并非实有,但证入实相时就是谛。

【要义】"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独立自存的实体"。幻化的象马虽然不真实,但你不会把象看成马——空中自有差别的秩序。这就是"虽空而不乱"的道理,也是"俗谛不虚"的意思。很多人误解佛法的"空"为虚无主义,这段论文是最好的纠正。

五类法的分别 ​

问:一切内外诸法在类别中大约有几种差别?各类有什么通义和别义?

答:古来解释有五种类别:

异熟类——通义:一切草木先青后黄,即是异熟(因果成熟而性质转变)。别义:只有善恶二业才能感得异熟果报。

长养类——通义:一切法都有增长滋养的作用。别义:只有饮食、睡眠、梵行、等持(禅定)所利益的才算。

等流类——通义:一切同类相似的事物都是等流(同类相续)。别义:只有同类因所生的才算。

实事类——通义:一切有体性的法。别义:只有无为法才算——因为有为法并非真正的实事。

刹那类——通义:一切有生灭的法。别义:只有见道位最初一刹那。

【要义】五类法是唯识学对一切法的分类框架。每一类都有宽泛的通义和严格的别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实事类"——通义上一切有体的法都算实事,但严格说只有无为法才是真正的实事,因为有为法刹那生灭,算不上"真实"。

七识处与四十二居止 ​

问:有情所居之处遍及三界,为什么《维摩经》说"七识处为种"?

答:有情通论凡圣,有六十二种有情身。按依止处分有四十二种居止。从通门说,因被业力系缚,不论乐住与否都算居止。以下只就七识处来说——因为识心只乐于在七处安住。

四十二种居止:八大地狱、傍生、饿鬼、四大洲、六欲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处,合计四十二。

七识处:第一、种种身种种想——欲界人天有尊卑上下之分,有苦乐舍三受想。第二、种种身一想——初禅天中梵王为尊、梵众为卑,共有一种戒取见(梵王自认能生诸梵天众,梵众认为从梵王而生,这是非因计因的邪见)。第三、一身种种想——二禅天以上无尊卑之分,有喜和乐两种想。第四、一身一想——三禅天无尊卑之分,唯有一种乐想。从空无边处以上没有身相,只有心想。第五、空无边处——唯一空想。第六、识无边处——唯一识想。第七、无所有处——唯一慧想。

七识处是为了对治众生把识执为"我"、乐住于此七处而设立的,以有漏五蕴为体。第四禅天有无想定,非想非非想处有灭尽定——这两处虽灭了识,但只灭了"识"而没灭"假名众生居",所以不立为识处。三恶趣被苦所逼,众生不乐意居住,也不列入。

【要义】七识处的分类揭示了一个规律:从欲界到无色界,身的差别越来越小,想的差别也越来越少,但识心始终在"住"——住在苦乐里、住在空想里、住在识想里。轮回的本质不是身体在哪里,而是识心在攀缘什么。三恶趣和无想天、非非想天不算识处,恰恰说明这个分类的标准是"识心乐住",而非"有情存在"。

破外境立唯识的道理 ​

问:破外境为空、立唯识为有——境界从哪里而空?识从哪里而有?

答:境界随情识而起,识随因缘而生。情是遍计所执的心(周遍计度而虚妄执著),缘是依他起的性(依赖因缘而生起的法性)。依他缘起之法是有的——从胜义角度说。遍计情执本来是空的——从世俗角度说。

《唯识论》说:外境随虚妄情识而施设,所以并非像内识那样真有;内识必定依因缘而生起,所以并非像外境那样全无。由此遮止了增益(执有)和减损(拨无)两种偏执。境界依内识假立,所以只有世俗层面的"有";识是假境所依托的实事,所以也是胜义层面的"有"。

解释说:外境是遍计所执,即心外实有的境界,因随虚妄情识施设为假,本体全然没有,不能跟依他起的内识类比。内识的体性是依他起的,必依种子因缘所生,并非全无,不像遍计所执的外境。那些被虚妄执著的"我"和"法"如龟毛一样根本不存在。识是依他而有的,不属于那一类。

这里色法等的相分和见分(所取的相状和能取的了别),都是内识所变现的,不离识,总称为内识。由此可知内识的体性并非没有,心外的我和法体性并非实有。这就遮止了外道执着离心之境实有的增益执,也遮止了邪见恶取空者否定识也没有的减损执。离开空有两个极端,宣说唯识之教。

有心外之法就轮回生死,觉知一切唯心则生死永弃。可以说这是无上的中道道理。

【要义】唯识的中道立场可以一句话概括:境空识有。外境如龟毛——遍计所执,根本没有;内识如依他起——依因缘而有,不能说无。既不执实(增益),也不拨无(减损),这就是唯识的中道。关键要理解:说"识有"不是说识是永恒不变的实体,而是说它依因缘而真实地发生着。

世俗谛与胜义谛 ​

问:境界只有世俗层面的有,识通于胜义层面——什么是世俗谛?什么是胜义谛?

答:一切谛理和智慧都从"无谛"而起。"无谛"就是绝待的真心——不是相对于"有"而称"无",所以叫"绝待"。就像虚空,并不是相对于小空而称大空。

从这个无谛,建立一实谛。"一实"的名称是相对于三种权教而立,相对于虚假而立"实"之名,是在对待关系中得名。

再从一实谛,对应不同根机、根据不同教法,开展为二谛等。二谛是就迷和悟(情与智)而分开的。

如《涅槃经》说:出世间人所证知的叫第一义谛;世间人所知的叫世谛。

《仁王经》说:在理解上恒常是一,在谛理上恒常是二。所以《仁王经》虽分二谛,智慧的照见始终是一。《涅槃经》本来只是一谛,因迷悟不同而分为二。这就是"二而不二,不二而二",一和二自在无碍,才是真正的二谛。

古人偈颂说:二谛并非成双,恒常分开却未曾各自独立。

生公说:因为是非相对待,所以有真俗二谛的名称产生。

《梁摄论》说:认知上的障碍极其盲暗,就是对真谛和俗谛分别执著。

法相宗务求分析清楚,法性宗务在融通圆融,各据一门,不要生起偏执。为什么?如果只分析不融通,法就成了差异分裂;如果不分析,事理混滥不清,也无从融通。所以性和相清楚却并非不同,事和理圆融即一却并非完全相同。非异非同,这就是圆教中道的妙理。

又从境和智来说:境则不妨碍"真"而恒显为"俗",智则不妨碍"寂"而恒在"照"。以心的寂灭对应境的真,心的照用对应境的俗。以照对俗,心境不是一;以寂对真,心境不是异。虽然同时融通空有二境、寂照二心,但终究不能说境只是不碍真而恒俗,智只是不碍照而恒寂;也不能说境只是不碍俗而恒真,智只是不碍寂而常照——二者是双向融通的。

《中观论》偈颂说:如果人不能了知分别二谛,就对甚深佛法不能知道真实义理。

《金刚般若不坏假名论》说:佛所说法全归二谛。世俗谛方面——从凡夫到如来,乃至名义、智境、业果的关系,都属世俗谛。真谛方面——就在这一切之中都无所得。如经说:"第一义不是智所能行的境界,何况文字?乃至无业、无业果。"这是诸圣者的种性。所以般若波罗蜜经说不住布施、一切法无相、不可取、不可说、无我、无所得、无能证、无成就、无来无去——阐释真谛。又说内外世间出世间一切法相及诸功德——建立俗谛。

【要义】二谛的关键在于:它们不是两个世界,而是对同一个世界的两种看法。迷了看是世俗谛,悟了看是第一义谛。但如果把二谛本身当作两个固定的框,又成了新的执著——所以延寿禅师特别强调"二而不二"。法相宗的分析和法性宗的融通都不可偏废:不分析则混滥,不融通则割裂。

天台七种二谛 ​

天台教约四教(藏、通、别、圆)、四证、三接,建立了七种二谛和五种三谛。

如《法华玄义》说:经论说法不同,全是如来善巧方便,知众生根机、知众生欲乐。大略有三种差异:一是随情(随顺众生认知而说),二是随情智(兼顺情和智),三是随智(随顺圣者证悟而说)。

随情说者——众生情性不同,佛陀随情说法各异。如《毗婆沙论》说世第一法有无量种。就像随顺盲人的认知用种种方式比喻牛奶,盲人听到不同描述就争论白色是什么样子——那难道就是真正的牛奶吗?各家师不通达此意,各执一说,自生见诤。

随情智者——从情的角度看二谛,二者都是俗;只有悟入谛理才可称为真。真则唯一。就像五百比丘各自述说身的原因,说法虽多,正理只有一个。

随智者——圣人悟理,不但能见真也能了俗。就像眼睛去除了翳膜,既能见色也能见空。又像入禅定的人出观时身虚心旷,已不同于散心,何况悟了真理怎会不了达世俗?经偈说:"凡人行于世间,不知世间实相;如来行于世间,明了世间实相。"

如果理解了这三层意思,检视经论虽然说法种种不同,在每一个谛理中都具备这三层。

【要义】随情、随情智、随智三个层次,说白了就是:对初学者说他能懂的话(随情),对中根者说半真半方便的话(随情智),对利根者说佛自己看到的真相(随智)。同一个"苦集灭道",在三个层次上含义完全不同。理解了这一点,经论中的种种"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七种二谛的详细展开 ​

简略地说,法性为真谛、无明十二因缘为俗谛就够了。但因为人的理解粗浅,要进一步展开就有了七种二谛。每种再开三种(随情、随情智、随智),合起来二十一种二谛。

七种二谛:

第一、实有二谛: 实有为俗,实有灭为真。五阴十二入十八界等实法组成的万象叫俗,灭除后契会真谛。《大品经》说"空色、色空"——灭色故空色,不灭色故色空。

第二、幻有空二谛: 纠正前说。如果承认实有,"有"时就没有真,灭"有"时就没有俗,二谛意义不成立。了达一切为幻有,幻有即俗,幻有不可得即俗而真。《大品经》说"即色是空,即空是色",空色相即,二谛才成立。

第三、幻有空不空二谛: 俗谛同前。真谛有三种不同——一俗配三真,成三种二谛。如《大品经》说"非漏非无漏":初学者理解为遣除世俗和执著;进一步者理解为双遣二边、别显中道;最利根者理解为双非正显中道,中道法界力用广大。《涅槃经》说:"声闻但见于空,不见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

第四、幻有无为俗,不有不无为真: 有和无二者为俗,中道不有不无不二为真。二乘听到这种真俗完全不能理解。《涅槃经》说:"我与弥勒共论世谛,五百声闻以为是说真谛。"

第五、圆入别二谛: 俗谛同别教。真谛不同——别教"不空"只是理体,需经修行方便才能显发,故说"一切法趣不空"。圆教人听到"不空"即知理中具足一切佛法无缺减,故说"一切趣不空"。

第六、圆教二谛: 不可思议的二谛。真即是俗,俗即是真,就像如意宝珠——珠喻真,珠的妙用喻俗。即珠是用,即用是珠。不二而二,方便分真俗而已。

舍利弗偈颂说:"佛以种种因缘、譬喻、巧妙言说,其心安如大海,我闻之后疑网断除。"

【要义】七种二谛是天台宗最精密的判教工具。从第一种到第六种,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升级路径:实有→幻有→空不空→有无俱俗→圆入别→纯圆。每升一级,真俗之间的鸿沟就缩小一分,到第六种圆教二谛,真俗彻底打成一片——如意宝珠的比喻最为传神:珠就是用,用就是珠,你不能把珠子和它的光芒分开。

七种二谛的相对关系 ​

问:真谛和俗谛应该互相对应,为什么又说不同呢?

答:应该用四句来理解:俗异真同、真异俗同、真俗都异而相对、真俗不异而异地相对。三藏教和通教真谛同而俗谛不同。通教和别教真谛不同而俗谛同。别教真俗都不同而相对。圆教真俗看似不异却又有差异地相对——不同而又相同。

简要地说:界内(三界之内)相即与不相即,界外相即与不相即——四种二谛。别教接通教是第五种,圆教接通教是第六种,圆教接别教是第七种。

问:为什么不接三藏教?

答:三藏教是界内不相即的,小乘已经取证,属于根已败坏之人,所以不论接引。其余六种是大乘之门,如果愿意向前进也可得到提升,所以被接引。

【要义】"接"就是接引、提升——把低层次教法中的修行人接引到更高的见地。三藏教不被接引,因为小乘行人已经取证偏空涅槃,"败种"难以回转。这不是歧视,而是说明:如果已经在错误的终点站下了车,要比还在路上的人更难重新出发。

粗妙的判别 ​

判别粗妙:实有二谛是半字法门,引导钝根人除戏论污垢,但二谛意义不圆满,法是粗的。幻有二谛是满字法门,教导利根人,诸法实相三种人共证,比前面妙。但同样只见偏空,比后面粗。以别入通能见不空,这就是妙。但教义之理不圆融,又是粗。以圆入通为妙,但妙中还带通教方便,也是粗。别教二谛不带通教方便是妙,但教义之理不圆融也是粗。圆入别教理融为妙,但带别教方便为粗。唯有纯圆二谛——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所以是妙。

再约随情、随智判粗妙:就三藏教来说,初听随情二谛时把真实语当虚妄语,起了语言知见,生死浩然无际。如果精勤修习四念处、发起四善根,此时随情二谛都叫俗;发起无漏智慧所照见的二谛都叫真。从四果圣人以无漏智所照的真俗都叫随智二谛。随情则粗,随智则妙。

这就像将乳逐渐转化:最初得成酪——此时心相体信、出入无碍。然后用随情、情智、智等方式宣说通教、别入通、圆入通,让行者耻小慕大、渴仰上乘——转酪为生酥。然后宣说别教、圆入别教,阐明不共般若,让行者领受家业——转生酥为熟酥。最后"诸佛法久后要当说真实",宣说纯圆二谛——转熟酥为醍醐。前六种二谛调熟众生虽成四味仍为粗,醍醐一味才是妙。

再总括来判:前两种教法虽有随智等,一向是随情说——说的是为了他人意趣的语言,所以粗。从别入通以上虽有随情等,可以总归为情智——自他兼顾的语言,亦粗亦妙。纯圆二谛虽有随情等,一向是随智——佛自己智慧的语言,所以称妙。

问:前两种二谛一向随情,岂不是不能见谛、不能得道?

答:不能证得中道所以称随情。但诸佛如来不会白说法——虽不是中道第一义悉檀,但不失世界、各各为人、对治三种悉檀的利益。大概判之都归随情为粗罢了。

【要义】天台的粗妙判别,用五味(乳酪生酥熟酥醍醐)来比喻佛法的渐次提升,核心思想是:没有一种教法是错的,只有圆不圆满的差别。每一种"粗"法都是到达"妙"法的必经之路,就像牛奶不经过发酵就不可能变成醍醐。但如果停在中间某一步不肯前进,方便就成了障碍。

五种三谛 ​

前两种二谛因不明中道而判为粗。在后五种二谛中可论中道,就有了五种三谛。

别入通三谛: 有漏是俗,无漏是真,非有漏非无漏是中。但中只是跟空不同而已,中道没有功用,不具备一切法。

圆入通三谛: 二谛同前,但"非漏非无漏"的中道具足一切法,跟前面的中不同。

别教三谛: 把前面的俗分为两谛(俗和真),对显出中谛。但中谛只是理体。

圆入别三谛: 二谛同前,但真中道具足一切佛法。

圆教三谛: 不但中道具足佛法,真谛和俗谛也同样具足。三谛圆融,一即三、三即一。

判粗妙:别入通和圆入通带通教方便所以粗。别教不带通教方便所以妙。圆入别带别教方便为粗。纯圆不带方便最妙。

约五味来说:乳教说三种三谛,二粗一妙。酪教只有粗的作为对比。生酥和熟酥都是五种三谛,四粗一妙。法华经唯有一种三谛——相待妙。开粗显妙就是将前面所有粗的决了归入一个妙——三谛无可对待,这就是绝待妙。

【要义】三谛的升级过程可以这样理解:最初的中道只是一个空洞的"非此非彼"(别入通),然后中道开始具足一切法的功用(圆入通),再然后中道不只是理体还要落实(别教→圆入别),最后到圆教三谛:真俗中每一谛都圆满具足一切法,一即三、三即一。这就是天台"一念三千"的哲学基础。

一谛与无谛 ​

又说一谛:《涅槃经》说:"所说二谛,其实是一,方便说二。"就像醉人看日月旋转,以为有旋转的日和不旋转的日。清醒人只见不转,不见转。"转"的二谛为粗,"不转"的一谛为妙。三藏教全是"转"的二谛,如同醉人。各大乘经带着"转"的二谛来说"不转"的一谛。法华经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不转的一实之谛,所以是妙。

诸谛不可说:诸法从本以来常自寂灭相——哪来的种种谛理纷纭相碍?一谛尚且没有,诸谛怎会有?一一都不可说。可说为粗,不可说为妙。"不可说"也不可说,这就是妙中之妙——言语道断的缘故。

如果通通作不可说来看:生生不可说,乃至不生不生也不可说。前面的不可说为粗,"不生不生"的不可说为妙。粗妙判然不同只是相待不融通。粗妙不二才是绝待妙。

问:为什么大小乘都谈"无谛"?

答:《释论》说:不是要破圣人心中所证得的涅槃。而是为了那些还没有证得的人——他们执著涅槃而起戏论,就像攀缘无生而起烦恼一样,所以破除说"无谛"。

问:小乘不论得与不得都被破,大乘得与不得也都应该被破吧?

答:不能类比。小乘还有别教的惑可断、别教的理可显,所以虽已得也须破。中道不是这样——怎么破?

问:那中道就只应有一实谛,不应说无谛了吧?

答:为了那些尚未证得而执著中道生起迷惑的人,需要说"无谛"。真正证得的人那里是有的,起戏论的人那里则是无的。

【要义】从七种二谛到五种三谛到一谛到无谛,整个过程就像搭脚手架:二谛是为了让你看清迷悟的分别,三谛是为了让你看到中道,一谛是为了让你知道本来只有一个真相,无谛是为了让你连"一个真相"这个框架也放下。最后"不可说也不可说"——言语道断,才是究竟。天台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把这整个"搭脚手架再拆脚手架"的过程,条理分明地展示给你看。

唯识四重二谛(八谛) ​

又《唯识论》在真俗二谛上各开四重,合成八谛。

俗谛四重:

第一、假名无实谛——如瓶子盆子等,只有假名无实体。从能诠(能表述的名称)方面说叫谛。

第二、随事差别谛——如五蕴十八界等,随各种不同事相建立蕴等法。

第三、方便安立谛——如苦集等四谛,通过证得道理而安立。

第四、假名非安立谛——如二空(人空法空)之理,依空门而说为真性。但那真性是内证智慧的境界,不可言说,只叫"二空如",终归是假说。

胜义四重:

第一、体用显现谛——五蕴十八界等有真实体性,超过第一重世俗叫胜义。随事差别而说名为蕴等,故名显现。

第二、因果差别谛——苦集等四谛有智断证修的因果差别。

第三、依门显实谛——二空之理超越世俗而证得,故名胜义。依空的法门显示真实,故名依门。

第四、废诠谈旨谛——一真实如,体妙离言,本身就是胜义。

又,真不自真,待俗才称真——所以前三重胜义也可说是俗。俗不自俗,待真才称俗——所以后三重世俗也可说是真。至理深玄,从这里更加得到验证。

又《华严经》按圆数建立十谛等,乃至每一法都圆融无尽。

【要义】唯识的四重二谛像一组嵌套的俄罗斯套娃:每一层的"真"到了更高层就变成了"俗",每一层的"俗"对于更低层又是"真"。最精妙的是"废诠谈旨"——到了最高的胜义,连语言和概念本身都要废掉,直接指向那个不可言说的本体。而"真不自真待俗称真,俗不自俗待真称俗"这两句,把整个二谛体系的相对性一语道破:没有独立存在的"真"或"俗",它们始终是相互成就的。

本卷提要 ​

本卷核心:修行人最大的敌人不是粗重烦恼,而是越来越精微的"觉知的自恋"——从执境、执心、执超越、到执觉照本身,层层隐蔽。破执的工具(唯识分析、二谛三谛)本身也是方便,用完即弃。究竟处,连"空"和"有"的框架都要放下,言语道断,才是离戏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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