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二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再请开示一心之旨
说到这平等的真心——一切众生本来具足的佛智,虽然人人都有,但要真正生起信心和理解却非常困难。大多数人心中都存着疑虑,很少有人能够圆满证悟。
就算是辟支佛(独觉,不依师教、独自观十二因缘而觉悟的圣者)那样的利根智慧,舍利弗那样的上等根器,乃至不退转位(证到一定果位后不再退堕的阶段)的诸大菩萨,穷尽思虑、竭尽心力,也没有办法测度这个心法的源头。即使巧妙的辩才、微妙的通达,也无法触及它的边际。
所以再次恳请您把教理讲得更明白一些,确确实实地指点出来,让大旨显现在眼前,把细微的疑惑从心地上彻底断除。
一切教法皆归唯心
回答:
教法有广有略,表达方式有遮有表("遮"是否定式的表达,排除错误;"表"是肯定式的表达,直接显示),虽然开合不同、总别有异,但通通都在显示"唯心"的宗旨,从来没有哪部经文说心外另有一法。这样的证据多如恒河沙,哪里只是一两条呢?
《法华经》的证据
所以《法华经》偈颂说:
"知第一寂灭,以方便力故,虽说种种道,其实为佛乘。" "我今亦如是,安隐众生故,以种种法门,宣示于佛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
"知第一寂灭"——真如一心,就是本来的寂灭。这个"寂灭",不是轮回生死那种有生有灭的"灭"(比如人死了、东西坏了),也不是修行对治烦恼、把烦恼压下去消灭掉的那种"灭",所以称为"第一"——它是最究竟、最根本的寂灭。在这一心寂灭当中,本来没有什么法可以宣扬,也没有什么道路可以建立。但是为了那些还没有明白的人,以方便和大慈悲的力量,虽然说了种种不同的门径和道路(比如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等),但真正究竟来讲,全都只是指归一心佛乘,再没有别的事。
"我今亦如是"——现在我释迦牟尼佛和十方诸佛,同样证得了这个法,做法都一样。用这个法来安乐一切有情众生,开示三乘五性(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以及不定种性、无种性等五类根性)、种种法门,宣扬的都是唯心佛道。
《楞伽经》说藏识影像
《楞伽经》说:佛告诉大慧菩萨——我们的身体、生活资具、器世间(山河大地等外在环境)等等,一切都是藏识(阿赖耶识,即第八识,"藏"是含藏的意思,它含藏一切种子,是万法生起的根本仓库)的影像。能取(能认知的主体,即见分)和所取(被认知的对象,即相分)两种面貌显现出来,那些愚痴的凡夫,就落入"生住灭"(事物的生起、安住、消灭)和"断常"(要么认为一切断灭,要么认为永恒不变)两种见解当中,在这里面妄生有无的分别。大慧,你对于这个道理,应该勤加修学。
又《入楞伽经》偈颂说:
"种种随心转,唯心非余法,心生种种生,心灭种种灭。"
——种种现象都随着心而转变,除了心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心一活动,种种境界就生起;心一止息,种种境界就消灭。
"众生妄分别,无物而见物,无义唯是心,无分别得脱。"
——众生虚妄分别,本来没有东西却看见了东西;本来没有外在的实义(真实的外境),唯独只有心在运作。如果能够离开这种虚妄分别,就能获得解脱。
"无地及诸谛,无国土及化,佛辟支声闻,唯是心分别。"
——没有真实的十地、四谛、国土、化身,佛、辟支佛、声闻,统统都是心的分别所现。
"人体及五阴,诸缘及微尘,胜性自在作,唯是心分别。"
——人的身体、五蕴(色受想行识)、种种因缘条件、极微(最小的物质单位)、胜论派说的"胜性"(自性,认为是万物最根本的因)、大自在天的造作,这些统统都只是心的分别。
"心遍一切处,一切处皆心,以心不善观,心性无诸相。"
——心遍满一切处,一切处都是心。但如果不善于观察,就不知道心性本来没有种种相状。
(译注: 这段经文层层递进,先说一切随心转,再说一切外境都是心的分别,最后指出心性本身无相——连"心"这个概念本身也不可执着。)
诸经论同明唯心
《华严经》
《华严经》偈颂说:
"一切方海中,依于众生心想而住。"
——一切世界海(无量无边的世界),都是依于众生的心想而安住的。
又说:
"知一切法界所安立,悉住心念际三昧。"
——了知一切法界的建立,全都安住在心念之际的三昧(定境)当中。
《大智度论》
《大智度论》说:好比调教好的马,看见自己的影子不会受惊。为什么?因为它知道影子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同样,信入一乘、调顺心性的人,看见一切可怕的境界也不会惊慌,因为他知道境界是从自己心里出来的。
《唯识论》
《唯识论》说:如契经所说,三界唯心。又说,所缘的境界唯是识所变现。又说,诸法都不离心。又说,有情随着心的垢净而垢净。又说,成就四种智慧的菩萨,能够随顺悟入唯识无境的道理。
又有颂说:
"心意识所缘,皆非离自性,故我说一切,唯有识无余。"
——心(第八识)、意(第七识)、识(前六识)所缘的一切,都没有离开自心的体性。所以佛说一切万法,唯有识,再没有别的。
这些圣教的证据,实在太多了。
"所缘唯识所现"的详解
这里需要展开解释一下"所缘唯识所现"这句话。
小乘认为识之外有真实的所缘境。大乘说:你们认为的那个外境,其实就是内识上变现出来的。世亲菩萨说:所谓识的所缘,唯是识所变现的。
乃至佛告诉弥勒菩萨说:
"没有任何一法能够取到另外一法,因为没有实在的作用。只是法生起的时候,缘起的力量很大,在同一个体上有两个影像生起,互相观待,不即不离。诸心和心所,由于缘起的力量,其本性法尔如此,就这样生起。"
(译注: 这段话非常关键。意思是——并不是"心"跑到外面去抓了一个"境"回来,而是心体上同时变现出"能见"和"所见"两个面向,就像一面镜子同时有"能照"的功能和"所照"的影像。这两个面向互相依赖,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心意识所缘,皆非离自性"——"自性"就是自心法,也就是理体,一切意义所依托的根本。第八识的心、第七识的意、其余六识所缘的境界,都是以自心为境。佛说:由于这个道理,所以我说一切有为无为,都唯有识,再没有别的。实在没有心外之境。
由此可知,凡是有见有闻,都是自心所现。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东西独立存在于你面前而有其自体。一切都从缘起,都是随着想念而成。生死涅槃,都如同幻梦一样。
《不退转法轮经》的公案
《不退转法轮经》记载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那时阿难来到佛的住处,禀告说:"世尊,诸比丘来不了了。为什么呢?他们看见祇桓精舍里面大水涨满,清净无垢,连精舍和树木都看不见了。所以大家都过不来。"
佛告诉阿难:"那些比丘,在没有水的地方,生出了水的想象;在没有色法的地方,生出了色法的想象;在没有受想行识的地方,生出了受想行识的想象;在没有声闻缘觉的地方,却作了声闻缘觉的想象。"
(译注: 这个公案直接说明——外境是心的投射。精舍里本来没有水,比丘们却"看见"了水。佛一语道破:你们在没有东西的地方硬生生造出了东西。这就是凡夫的状态——一切所见,都是心的想象和投射。)
《华严经》遍往诸佛国土三昧
《华严经》说:
佛子,什么是菩萨摩诃萨"次第遍往诸佛国土神通三昧"?
这位菩萨从东方出发,经过无数世界,在每一位如来面前恭敬礼拜、请问佛法、赞叹佛的平等功德,进入诸佛所入的大悲,得到佛平等无碍的力量,在一念之间于一切佛前勤求妙法。
然而——对于诸佛出兴于世、入般涅槃这样的相状,都无所得。
这怎么理解呢?经文用了一个比喻:
"就像散乱动荡的心了别所缘境界时,心生起的时候不知道是从什么因缘生起,心灭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因缘灭去。"
——我们的心念念生灭,但你从来不知道这一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菩萨看诸佛的出世和涅槃也是这样——不去分别"佛出现了""佛涅槃了"这些相状。
阳焰的比喻
经文又说:
"就像日光下的阳焰(热气蒸腾形成的假象,在沙漠或公路上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水),不是从云里生出来的,不是从池塘生出来的,不在陆地上,不在水里住,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善也不是恶,不是清也不是浊,不能拿来饮用漱口,也不能被污秽弄脏——只是因为因缘的缘故,而显现出水的样子,被识心所了知。远远望去像是水,于是生起水的想象;走近一看什么都没有,水的想象自然就消失了。"
菩萨也是这样——诸佛有相和无相,都是想心所分别出来的。
这个三昧叫做"清净深心行"。菩萨入了这个三昧再出来,出来之后也不会失去(这种见地)。
三教皆以反己为上
由此可知,不只是佛教以心为宗,儒、道、释三教所归,都说"反求诸己"是最上乘的。
《孔子家语》记载:卫灵公问孔子——有人告诉我,治理国家只要在庙堂之上谨慎行事,政治就会清明。这说法怎么样?
孔子说:可以这样说。爱人的人,人也爱他;恶人的人,人也恶他。所谓"不出方丈之室而知天下",说的就是"反求诸己"的道理。
由此可知,如果能够回归自心来顺应万物,那么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归结到这里。自然而然,取舍的心就忘掉了,美丑的分别也就平等了。
只要了达一心、无相自然显现,那么六道的尘劳牢狱自然就能超越。"出必由户"——要出去必定要经过门户,没有不经由这条路的。
就像古德说的:
"六道里的芸芸众生,都从这个心门出去,经历千劫也不回头,真是太痛心了!"
所以诸佛惊入火宅来救度众生,达摩祖师特地从西天(印度)而来,乃至千圣悲叹——都是因为众生不明白唯心的要门啊。
所以要知道:如果不了达万法即是真如一心,就全都成了遍计所执(在本来没有的东西上硬执着它是真实存在的)。因为真如没有相状,见有相的都是情执。
《起信论》说:
"一切境界,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开心念,就没有一切境界的相状。"
八识非一非异
问: 八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的自性、行相(认知活动的样态)、作用,是同一个,还是各自不同?
答: 非一非异——既不是一个,也不是不同的。
为什么说"非一"
《唯识论》说:八识的自性,不可以说一定是一个。理由有三:
一、行相不同——比如眼识以"见色"为行相,耳识以"闻声"为行相,第八识以"变现一切色法等"为行相,各不相同。
二、所依不同——眼识依眼根,耳识依耳根……第七识依第八识,各有所依。
三、所缘不同——眼识缘色,耳识缘声……各有所缘。
而且一个灭的时候,其余的不一定灭(比如你闭上眼睛,眼识不起现行了,但耳识照样在听声音)。能熏所熏等关系也各不相同(前七识是能熏,第八识是所熏)。
为什么说"非异"
经上说八识如同水和波浪,没有差别。水是体,波浪是用,波浪就是水,只是动相不同。如果八识决定是不同的东西,就不应该有因果关系了——前七识熏第八识,第八识又生前七识,互为因果,这说明它们不是截然不同的。又如同幻化的事物,没有固定的体性。
前面所说识的种种差别相,是依据"道理世俗谛"(四重二谛中较浅层的真理)来说的,不是"真实胜义谛"(最究竟的真理)。在真实胜义谛当中,心和言语都断绝了——连"八识"这个概念都安立不了。
如同偈颂所说:
"心意识八种,俗故相有别,真故相无别,相所相无故。"
——心、意、识八种,从世俗谛说有差别;从真谛说没有差别,因为能相(能表征的特征)和所相(被表征的对象)都不存在了。
非一非异的三重解释
详细展开来说"不可定一"有三个角度:
一、行相不同——行相就是见分(识的认知功能),眼识的见分是"见色",耳识的见分是"闻声"……乃至第八识的见分是"变现色等"。
二、生灭不同步——一个识灭了,其余七个不一定灭。
三、因果关系不同——前七识是能熏(主动熏习种子的),第八识是所熏(被熏习、储藏种子的);同时前七识是因(熏成种子),第八识是果(种子成熟起现行),互为因果。
"也不是决定不同"——《楞伽经》说识如同大海的水和波浪,没有差别相。如果决定不同,就不应该有因果关系。法尔因果(本来如此的因果规律),不是决定不同的——就像麦子只能生麦芽、不能生豆芽,能生和所生之间必有相通之处。同时,一切法如同幻化,没有固定不变的体性,所以也没有"决定不同"可说。
三能变与四重二谛
问: 如果是这样,前面所说的"三能变"(初能变——第八识阿赖耶识;二能变——第七识末那识;三能变——前六识)的差别相又怎么理解?
答: 这是依据四种世俗谛当中的第二"道理世俗"(用分析推理建立的世俗真理)来说有八识等差别,不是四重真谛中第四"真胜义谛"(离言绝虑的最高真理)。在胜义谛当中谈八识,分别心和言语都断绝了。
"相所相无故"——"相"是能相(能表征的特征),"所相"是所相(被表征的对象)。在识上什么是能相、什么是所相呢?
- 用(作用)是能相,体(本体)是所相;
- 或者见分(认知功能)是能相,相分(被认知的对象)是所相;
- 又或者前七识是能相,第八识是所相。
所相既然没有(在胜义中不可得),能相也就不存在了。
如果进入"真门"(胜义谛的门),道理上都没有差别。真门只是遮止"别"而说"无别",但这个"无别"也不能执着——"别"和"不别"都要放下。
(译注: 这里揭示了唯识学的一个深层逻辑——我们平时说"八识各有不同",这是从世俗的分析角度说的,为了方便理解和修行。但从究竟真理来看,连"八识"这些概念都只是语言的施设,实相中哪有什么"一"和"异"可说?就像波浪和水,你硬要说它们是"一"还是"异",都说不准——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分别心制造的。)
从业识起能所
再解释一下"能所"是怎么产生的:
只是从最初的一念无明业识,就生起了见分和相分两个门。因为有了"见"(能看能知)就建立了"能",因为有了"相"(被看被知的对象)就建立了"所"。
能和所一旦具足,我执(执着有一个实在的"我")和法执(执着外在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就互相滋生。从此——因为有了有为法就建立无为法来对照,对着虚假的就谈真实的。但这些全都没有固定的体性,好像有却不是真实的。
所以执着那些相对而起的名称,都是有问题的——
比如:看见色法有"表色"(有形相可见的物质),就执着说空中有"无表色"(没有形相但被认为存在的法)。又比如:看见牛有角就执着说兔子没有角。
却不知道:用"有"来遮遣"无",这个"有"不是绝对的有;用"无"来遮遣"有",这个"无"也不是绝对的无。"有"和"无"都是相待而立的假名,离开对方就不能成立。
如果了达八识真心,自然就"绝待"(超越一切相对)了。 疑惑在能所上消除了,就像暗夜里把绳子当成蛇——看清楚了,蛇的恐惧自然消失,绳子也不需要执着。见解在对治上止息了,形状和名称因此双双寂灭。
唯识颂的解释
问: 心外无法,是祖师和佛的正宗。但是现在眼睛看见森罗万象,初学的人很难明白。如果不详细开示,怎么能断除疑惑?
答: 前面已经广泛说明了,现在再引用经典来证明。
《唯识颂》说:
"是法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
逐句解释
"是法识转变"——"转变"就是八种识从自证分(识的自体,能够证知自己活动的那个层面)转变出来,变现出好像有二分(见分和相分)的样子。
打个比方:自证分好比是一面镜子的整体,见分就是镜子"能照"的功能,相分就是镜子里"所现"的影像。这两个面向都依托镜子本身(自证分)而有。
所变的见分有"能"的作用(能认知、能分别),所以叫做"见";所变的相分有"所"的作用(被认知、被分别),所以叫做"相"。这两分都依托自证分而转变。既然见分和相分涵括了一切法,而这二分是从心体上变起的,所以知道一切诸法都不离心。
"分别所分别"——见分是能分别(主动分别的那一方),相分是所分别(被分别的那一方)。
"由此彼皆无"——在这见相二分上妄执的那个"我"和"法"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在见相二分之外,凡夫的妄情执着有心外独立存在的"我"和"法",这些统统没有。
(译注: 注意这里的逻辑——唯识不是说什么都没有,而是说:见分和相分是有的(依他起性),但在这上面执着有一个真实的"我"和真实的"外境",这种执着是没有根据的(遍计所执性)。)
"故一切唯识"——"唯"字遮止境界实有(排除外境真实存在的执着),"识"字排除心是空无(排除断灭空的见解——不是说心也没有)。去除"执有"和"执空"两边,正好处在中道。
具体来说:用"唯"字遮止说一切有部(萨婆多部)执着心外有实境;用"识"字排除清辩论师等执着的"恶取空"(连识也否定掉的偏空见解)。
所以注疏中说:
"外则包罗万象(相分涵括一切境界),内则能所俱成(见分和相分在心体上圆满具足)。可以说四分(证自证分、自证分、见分、相分)一心,道理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译注: 唯识四分——①相分:被认知的影像;②见分:能认知的功能;③自证分:证知见分在活动的那个自体;④证自证分:确认自证分的层面。四分都不离一心,层层自证,不需要外在的标准来验证,这就是唯识体系的自洽性。)
小乘九难之一:唯识所因难
小乘有九种问难来质疑"心外无法、唯心"的宗旨。
第一难:唯识所因难
小乘诸师说:离开心之外,明明看见色法(物质现象),这是实在的境界作为所缘(认知对象)。论主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归到心里,总称为唯识呢?一方面色和心是不同类的东西,另一方面能缘和所缘也不一样。
有人进一步质疑说:如果是色境自己没有意思地牵动了能缘的心——那倒还可以说心在主导,算是唯识。但是当我们的心识面对色境时,明明是被境界所迷惑的——心是被动的一方,这哪里是唯识呢?
论主回答: 正是这个外面的色境——第一,是一切有情各自的心所变现的;第二,是一切有情心所持的根本,都是由于心。所以摄归唯识。
《十地经》和《华严经》说:三界唯心。 意思是:三界的一切法,都只是心所变现的,离开心之外再没有一物。说"唯心"也是为了遮止我执法执——只是妄情执着有,其实根本没有外境,只有内心,所以说唯心。
无色界的唯心问题
问: 欲界和色界,有外在的器世间色境,说是心所变的,可以叫唯心。但是无色界天(只有心识活动、没有物质身体和外在环境的天界),只有内心没有外在色境,为什么还要说唯心呢?这不是"相扶极成过"(用双方都已经同意的道理来立宗,等于没有立论)吗?
答: 不是只有"色境不离心"才叫唯心。说无色界唯心,也是为了遮止无色界天众生贪着等能取的心——因为无色界有情虽然没有色境,但他们也会贪着"空无边处""识无边处"等境界而生起妄心。所以无色界也需要说唯心。
如果证得无漏(断尽烦恼)的时候,那出世的无漏色等,是出世无漏心心所的唯识,也是唯心。所以"三界唯心"无论哪界都成立。
四种比量成立唯识
《唯识论》的注释中,用四个比量(逻辑推理的论证)来证成"唯识所因":
- 第一比量: 成立五尘相分色都是五识的亲所缘缘,不离五识。
- 第二比量: 成立第六识(并暗中带入第七、第八识),都缘自己的亲相分,不离于识。
- 第三比量: 总体成立一切亲相分不离心体。
- 第四比量: 成立一切疏所缘缘境也不离心。
(译注: 这四个比量是层层推进的:先证明五识的相分不离五识→再证明第六七八识也一样→再证明相分不离心体→最后连间接缘的本质境也不离心。逻辑非常严密,把"唯识无境"这个命题从每个角度都封死了。下面逐一详解。)
第一比量详解
先成立五尘相分都不离五识。现在以眼识为例,其余四识可以类推。
立量:
- 有法(论题的主语): 极成眼识(双方共许的眼识)
- 宗(命题): 决定不亲缘离自识的色
- 因(理由): 极成五识中随一摄故(因为它是双方共许的五识之一)
- 喻(比喻): 如余极成四识(就像其余四识一样)
这个论证的逻辑
为什么前面要加"极成"两个字?
"极成"就是"双方共许"的意思。因为大乘承认他方佛的眼识和佛的无漏眼识,小乘不承认这些;小乘执着佛是有漏的,他们说的佛的眼识和最后身菩萨的染污眼识,大乘又不承认。双方互不承认的那些"眼识",属于"不极成法"。现在只取双方都承认的眼识来立论,才不会犯过失。
宗的解释
后陈(宗的谓语)说"定不亲缘离自识色"——意思是:离开眼识自己变的相分之外的一切本质色,以及其余四尘(声香味触),凡是离开眼识的,都不是眼识直接亲缘的对象。
问: 为什么不反过来说"定亲缘不离自识色"呢?
答: 如果这样说,就犯了"能别不极成过"——因为小乘不承认"色不离于眼识"这个说法,这样宗的谓语就不是双方共许的了。
因的解释
因说"极成五识中随一摄故"——这里也要加"极成"来排除不共许的五识。如果不加,因就会犯"自他一分随一不成过"。
喻的解释
喻说"如余极成四识"——喻中也加"极成",排除不共许法,避免"一分能立所立不极成过"。
论证的核心逻辑
既然成立了相分色不离于眼识,其余声香味触等也可以照此成立,都不离于其余四识。
所以《唯识论》颂说:
"极成眼等识,五随一摄故,如余不亲缘,离自识色等。"
(译注:用最通俗的话来说这个论证的思路——
唯识宗问小乘:你承不承认眼识不缘声香味触?小乘说:当然承认,眼睛管不了耳鼻舌身的事。唯识宗说:好,那换个说法——眼识"不亲缘离自识的声香味触",你也承认吧?小乘说:这不是废话吗,承认。唯识宗说:眼识是五识之一,其他四识也各自"不亲缘离自识的东西",对吧?小乘说:对。唯识宗说:那好,眼识作为五识之一,也应该"不亲缘离自识的色"。
注意——这里完成了一个关键的逻辑转换:从"眼识不缘声香味触"跳到了"眼识不亲缘离自识的色"。小乘本来想说"眼识当然亲缘色啊",结果被这个推理绕进去了。因为同一个"因"——"是五识之一"——既然能证明其余四识不亲缘离自识的法,那也能证明眼识不亲缘离自识的色。)
第一比量的三个问答
第一问: 宗依(命题的组成部分)必须两家共许。后陈说"不亲缘离自识色",是大乘的主张;小乘却说"亲缘离自识的本质色"。怎么算"极成"呢?
答: 小乘也承认眼识不亲缘其余四尘(声香味触),因为那些离开眼识的缘故。只要对方承认"有不亲缘离自识色这回事"(在四尘上承认),宗依就极成了。争论的焦点是"色尘本质",不是"有没有不亲缘离自识法这个概念"。
第二问: 对方既然承认四尘眼识不亲缘,合起来成为宗,岂不是双方都同意、没有争论意义了?
答: 现在争论的焦点只取"色尘本质,眼不亲缘"这一点。大乘说不亲缘,小乘说亲缘——这正是诤论所在。小乘虽然承认四尘不亲缘,但他们坚持色尘是亲缘的。现在说"色尘也不亲缘",这就是分歧。
第三问: 宗中争的是"眼识不亲缘本质色",同喻是"如余四识"。但其余四识只是不亲缘其余四尘,怎么能说和眼识的情况相似呢?
答: 取的是"喻体"(比喻的核心道理),不是"喻依"(比喻所用的具体事物)。喻体是"不亲缘离自识法"——四识各自都有这个特点,眼识也应该有。就像用"声是无常,如瓶"来论证——不是说声和瓶相似,而是取声和瓶各自都有"无常"这个共同点。
第二比量:成立第六识兼暗成七八
立量:
- 有法: 极成余识(双方共许的其余识)
- 宗: 也不亲缘离自识法
- 因: 是识性故(因为具有识的体性)
- 喻: 如极成五识
为什么说"极成余识"而不直说"六七八识"
如果说"六七八识",小乘不承认有第七、第八识,就犯了"他一分所别不极成过"(对方不承认你论题的主语)。如果只立"意识"(第六识),因中就会犯"不定过"——小乘可以拿他们不承认的七八两识来做反例。
现在巧妙地用一个"余"字——表面上取第六意识(双方共许的),意思里暗中兼带七八识。这样就把七八两识偷偷摄入了"余识"当中。
"也不亲缘离自识法"——"也"就是"同",同前面五识一样,不亲缘离自识的法。
这样就明白了:既然是亲缘,就是缘不离自识的法。一切亲所缘缘境,都不离心,这就是唯识义。
所以《唯识论》说:
"余识,识故,如眼识等,亦不亲缘离自诸法。"
第三比量:相分归心体
立量:
- 有法: 六识亲所缘缘(六识直接缘取的相分)
- 宗: 定不离六识体(一定不离开六识的心体,即自证分)
- 因: 见相二分中随一摄故(因为是见分和相分两者之一)
- 喻: 如彼能缘见分(就像那个能缘的见分一样)
小乘也承认见分不离心体(见分是心的功能,当然不离心),所以取来作同喻。既然见分不离心体是共许的,相分和见分同属"见相二分之一",那相分也应该不离心体。
所以《唯识论》说:
"此亲所缘缘,定非离此,二随一故,如彼能缘。"
(译注: 第一、二比量证明了"识不亲缘离自识的法",也就是识只缘自己变的相分。第三比量更进一步——这个相分也不离心体。这样一来,从识到相分再到心体,全部打通了:一切所缘,都是心体自己变出来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心。)
第四比量:疏所缘缘不离心
立量:
- 有法: 一切随自识所缘(一切跟随自识而有的所缘境)
- 宗: 决定不离我的能缘心及心所
- 因: 以是所缘法故(因为是"所缘法"这一类的)
- 喻: 如相应法(就像前面已经成立的亲相分一样)
关键说明
这个量的后陈特别说"我的能缘"——为什么要加"我的"?因为小乘也承认"他心智所缘的境界不离他的能缘心"(这是双方共许的),如果不加"我的",就会犯"一分相扶过"(双方都同意就没有争论了)。加上"我的",就排除了"他的",聚焦在"我自己的所缘不离我自己的能缘心"这个命题上。
所以《唯识论》说:
"所缘法故,如相应法,决定不离心及心所。"
(译注: 这第四比量把最后一个缺口也堵上了。"疏所缘缘"是指间接缘取的本质境——比如第八识变的山河大地,相对于前六识来说是"疏所缘缘"(间接的认知对象)。现在证明连这个间接的本质境也不离心。
至此四比量完毕,从亲到疏、从相分到本质,层层封堵,结论就是:一切境界,无论直接缘的还是间接缘的,统统不离心识。
所谓"心外有境",只是凡夫的错觉——把第八识变的当成"外面的",把前六识变的当成"里面的",其实都是心,只是层次不同罢了。)
中道正义
所以说:我法不是实有,空识也不是全无。离开有和无两边,正好契合中道。
弥勒菩萨说了两个中道颂:
"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 "故说一切法,非空非不空,有无及有故,是则契中道。"
逐句解释
"虚妄分别有"——三界中确实有虚妄分别的心(依他起性,即因缘和合而起的心识活动,这是有的,不能否认)。
"于此二都无"——在这个妄心上面,能取和所取、我执和法执的相状都没有(遍计所执性)。
(译注: 不是说心没有,而是说心上面执着的那个"实有的我"和"实有的外境"没有。心的活动是有的,但心所执着的对象是空的。)
"此中唯有空"——这个妄心中,唯有真如。真如就是空性,因为是依空所显的——空掉遍计执,真如就显现了。
"于彼亦有此"——"彼"是那个空性(真如)。空性中也有"此"——也有这个虚妄分别识。也就是说真如不是离开世俗另外有一个东西,真如就在虚妄分别中。
"故说一切法,非空非不空"——
- "非空":虚妄分别心和空性(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是有的,所以不能说一切皆空。
- "非不空":能取所取、我法二执(遍计所执性)是空的,所以也不能说一切皆有。
"有无及有故"——"有"是虚妄分别有;"无"是二取我法无;"及有故"是说在妄分别中有真空,在真空中也有妄分别——二者不一不异,交融无碍。
"是则契中道"——不是一味的空(不同于清辩论师等偏空的见解),也不是一味的有(不同于小乘等执着实有的见解)。二谛(世俗和胜义)是有的——这区别于清辩;二取我法是无的——这区别于小乘。所以叫做中道。
四智悟入唯识
《阿毗达磨经》说:菩萨成就四种智慧,能够随顺悟入唯识无境的道理。
这里说的是地前的小菩萨(还没有证入初地的菩萨),虽然还没有亲证唯识的道理,但依据佛的教导,又看见地上菩萨(已经证入十地的菩萨)成就四种唯识的智慧,于是进入有漏观(还带有漏的禅观),观察十地菩萨所做的种种神变——比如把大地变成黄金、搅动长河变成酥酪、把肉山变成鱼米等。
这位小菩萨入观之后就想:这些所变的金银等,都不离十地菩萨能变的心,再没有心外的实境。这样反复观修之后,也能随顺悟入真正的唯识道理。
又比如胜论派(古印度六派哲学之一)的祖师,为了守护六句义(实、德、业、同、异、和合六种范畴)的缘故,把自己变身为大石头——这是有实际作用的(真的变成了石头)。如果境界是实在不变的,就不应该随着心念来变身为石头了。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境随心转。
变化的原理
问: 比如把大地变成黄金的时候,是灭掉大地让金的种子另外生起呢,还是直接把那个大地转成黄金呢?
答: 《唯识镜》说——佛菩萨用妙观察智(四智之一,善于观察诸法差别的智慧),系着大圆镜智(如大圆镜照一切的根本智慧)和异熟识(第八识的异熟果),让"地"的种子不起现行(不让"地"的种子发挥作用),让"金"的种子生起现行(让"金"的种子发挥作用)。以这个作为增上缘(辅助条件),能让众生那里地灭金生。这叫做"变"。不是直接把地转成金,而是种子层面的转换。
《摄论》说:"由于观行(禅观修行)作为增上缘,能让其他人的识也跟着变。"
(译注: 这个解释非常精妙。变化不是魔术式的"把A物体变成B物体",而是在种子(潜能)层面的操作——压制A的种子,激活B的种子。因为一切法本来就是种子所变,种子变了,现行自然就变了。这完全符合唯识的因果框架。)
《大涅槃经》的证据
佛说:
"菩萨摩诃萨修行大涅槃的时候,观土为金、观金为土,地作水相、水作地相,随意成就,没有虚妄。观实在的众生为非众生,观非众生为实在的众生,都随意成就,没有虚妄。"
天台教的说法
一切事物当中都有可以转变的道理。比如经典记载僧护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床、瓶等。色法都是随感应而显现的,色没有固定的体性,随心所变。这个道理本来是如来藏中不可思议的法——随着心的取着,就成为外道、成为小乘。你们所行的是菩萨道,平等法界,方寸之间没有亏欠。
四智之一:相违识相智
四类有情所见不同
第一,相违识相智——就是四类有情(天、人、畜生、饿鬼)各自有不同的能缘之识,识既然不同,所变的相分(呈现在心上的影像)也不同。
经典中著名的例子:
- 天人看见是庄严的宝地;
- 鱼看见是自己的窟宅洞穴;
- 人看见是清凉的水;
- 饿鬼看见是脓河猛火。
同一个地方,四类有情看见的完全不同。这是因为四类有情先前业力不同,各自的识所变的相分也就不同。
这里说的"相",不是遍计所执的相(虚妄执着的相),只是相分的相——由业力所变的认知影像。
"智"是十地菩萨能缘的智慧,能够了知四类有情各由业识所变的相分不同,再没有心外另有四种境界。
纠正旧说
旧的说法叫"一境应四心"——一个境界对应四种心的认知。这不对。
问: 为什么不对?
答: 如果说"一境",那到底是什么境?如果离开四类有情所变的相分之外,另有一个"客观的境",那就是承认心外有法了,违背唯识宗旨。
问: 四类有情是只有相分各自不同呢,还是连本质(第八识所变的疏所缘缘)也各自不同?
答: 四类有情由于业的增上力,第八识所变的相分也各自不同。如果把这第八识的相分,相对于前六识来说,就叫做"本质"。所以相分和本质都各自不同。
由此可知再没有外境,只有识。
玄奘大师的总结
"境不是固定的一个,所以被四类有情所变的相分,随着四类有情能变的心,境也成为四种。一处的理解产生差异,证明只有识。"
垢净唯心的例证
食物的例子
《唯识论》说:人看见有粪秽的地方,旁生(畜生)却看见是干净美妙的饮食。人所看见的干净美妙的饮食,诸天却看见是臭秽不净的。
随着福报不同,所见也不同。垢和净都是唯心的,业力自有差别,食物本身没有"粗"和"细"的固定属性。
大树的例子
《大智度论》说:佛在耆阇崛山与比丘僧一起进入王舍城,路上看见一棵大树,佛坐在树下告诉比丘们:
"如果比丘入禅定、心得自在,能让大树变成地,就真的成为地。为什么?因为这树中有地的成分。同样,水火风、金银种种宝物,都能变成真实的。为什么?因为这树中都有这些成分。"
(译注: 这和前面"种子转换"的道理一致——一切物质中都含有一切法的种子,只是哪些种子起现行、哪些不起现行的问题。定力能够改变种子起现行的状态。)
美女的例子
又比如一个美女:
- 好色的人看见她,觉得干净美妙,心生贪染;
- 修不净观的人看见她,种种污秽,没有一处干净;
- 妒忌的妇人看见她,嫉妒憎恨,眼睛都不想看;
- 无关的人看见她,没什么感觉,就像看见土木一样。
如果这个美女本身真的是"干净"的,四种人看都应该觉得干净;如果本身真的是"不干净"的,四种人看都应该觉得不干净。但事实上四种人的感受完全不同。所以知道:好丑在心,外境没有固定的属性。
定力变化是真实的
问: 定力变化的事,是真实还是虚假?如果是真实的,石头怎么能变成金?地怎么能变成水?如果是虚假的,圣人怎么会做不真实的事?
答: 都是真实的,圣人没有虚妄。因为三毒(贪嗔痴)已经拔除的缘故。
一切法各各没有固定的相状,所以可以转变。你看世间就有例子:
- 酥、胶、蜡是固体(地类),遇到火就融化成液体(水相);
- 水遇到寒冷就结成冰,成为坚硬的固体(地相);
- 石头的汁液可以炼成金,金败坏了变成铜,或者又还原成石头。
众生也是这样——恶可以变成善,善可以变成恶。所以知道一切法没有固定的相状。既然世间尚且如此,何况圣人以殊胜定力来转变呢?
四智之二:无所缘识智
第二,无所缘识智。
什么是"无所缘识"?就是一切凡夫用自己第六识的独散意识(不与五根配合、散漫活动的意识,比如胡思乱想、回忆、幻想等),缘过去未来、水月镜像等,变起假的相分。这些相分只是众生第六识虚妄构画的遍计执(在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上硬是执着它存在),当下变起的,根本没有心外的实境,所以叫"无所缘识"——识在运作,但它所缘的对象并不真实存在。
"智"是十地菩萨能缘的心。菩萨观察:这些凡夫所变的假相分,都不离凡夫能变的心,这就是唯识。然后用这个例子来类推——连所谓的"实境",也不离一切有情能缘的心。
纠正旧说
旧的说法叫"缘无不生虑"——缘不存在的东西就不会生起心理活动。这不对。
问: 为什么不对?
答: 比如缘空华(因为眼病而看见的虚空中的花)等一切假境的时候,心也照样会生起啊!明明缘的是不存在的东西,心却活活泼泼地在运作。怎么能说"缘无不生虑"呢?
所以正确的理解是:缘没有体性的假境时,并不是没有内心真实的相分在牵引心的生起。虽然所缘的外境是假的,但识上变起的那个相分(作为识的认知对象),相对于见分来说也构成了所缘缘的意义。从来没有无心的境,也从来没有无境的心——见分和相分总是同时生起的。
如果离开内心真实的相分之外,那个虚妄构画的遍计执境就是没有的。
唐三藏(玄奘大师)说:"应该说'境非真,虑起'——境界不是真实的,但心理活动照样生起。证明只有识。"
四智之三:自应无倒智
第三,自应无倒智。
十地菩萨生起智慧,观察一切众生虚妄执着自己的身体是"常"(永恒)、"乐"(快乐)、"我"(有一个独立的自我)、"净"(清净美好)。
菩萨说:这些只是凡夫心的颠倒见解(四颠倒:无常执常、苦执乐、无我执我、不净执净),离开虚妄执着心之外,凡夫身上实在没有常乐我净的境界。
关键的反证是:如果外境上真的有常乐我净的属性,那凡夫既然已经"缘到"了这些真实的属性,他的认知就应该是正确的,不需要修行就自然解脱了。 但事实上凡夫并没有解脱——这说明他们"缘到"的常乐我净不是真实存在于外境上的,只是内心虚妄的投射。
所以《唯识论》说:
"三、自应无倒智——愚夫的智慧,如果能得到实在的境界,他应该自然成为无颠倒,不需要功用,应该自然得解脱。"
四智之四:随三智转智
第四,随三智转智——分三种:
(一)随自在者智转智
八地以上的菩萨,能够任运自在地把大地变为黄金、搅长河为酥酪。这是境随着真智而转变,所变的事都能成就。"转"就是改换旧有体质——改变大地山河的旧面貌,成为金银等。众生真的能够受用,锻炼做成各种器具都可以。
如果离开心有外在的实境,大地山河怎么能随着菩萨的心就变成金银呢? 因为相分和本质都转变了。所以知道一切境界都不离菩萨能变的心。
乃至凡夫也能做一些变化——比如变火为水、变白天为黑夜、点铁成金等(通过修定等方式),这也是境随心转,也是唯识。
声闻变化不能成就
但如果是迦多演那(声闻阿罗汉)所变的宫殿金银等,都不能成就(没有真实的作用)。这是因为声闻没有得到上品定,所变的只是"假的定果色",虽然不离内识(也是唯识),但没有真实作用。
《唯识论》说——初地以上的菩萨能变出真实的定果色(有真实作用),八地以上对于相状和国土都得自在,所变的金银宫殿等都能成就,真的能受用。声闻和地前小菩萨所变的,要依托大菩萨所变的作为本质,自己第六识变的金银等都不能成就。
但无论能不能成就,所变的都不离内识——心外无境。
所以《唯识论》说:
"一、随自在者智转智——已经证得心自在的人,随意愿转变,地等都能成就。境如果是实在的,怎么可以转变?"
又古德说:
"色由自在心生,所以心能变色。因此移山覆海、倒地翻天、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为黄金,都不是难事。"
(二)随观察者智转智
无性菩萨说:声闻、独觉、菩萨等,如果修苦、空等观得到相应(禅观与所观的法理相契合),或者作四谛观时,随观一法,在那法上就能看见无常、苦、空、无我等众多相状分明显现。
不是说事物上本来就堆着这么多"苦""空"的标签,而是苦空等众相就是诸法的体——只有在观慧照见的时候才显现。既然无常相是在圣人的观心上有的,说明一切诸法都不离观心而有。
所以《唯识论》说:
"二、随观察者智转智——得到殊胜定、修法观的人,随观一境,众相现前。境如果是真实的,怎么会随心转变?"
(三)随无分别智转智
菩萨根本智证真如的时候,真如境与智冥合为一,能所一样(能知和所知融为一体),再没有分别。离开本智之外,再没有别的境界。这就是境随着真智而转。
如果心外真有实境,那证真如的时候,一切境相为什么不现前呢?正因为没有心外实境,所以入根本智时,一切境相(都是心所变的)全部寂灭,只有智和如冥合。
所以《唯识论》说:
"三、随无分别智转智——现证真实的无分别智,一切境相都不现前。境如果是实在的,怎么会不现?"
小乘第二难:世事乖宗难
接下来是小乘的第二个大问难——世事乖宗难。
经部师说:你说只有内识没有外境,那为什么世间明明有"处定""时定""身不定""作用不定"等现象呢?
这里包含四个小问题:
处定难
小乘问: 你说唯识无境。那比如我正在南边用现量(直接感知)缘南山的时候,识和山都在南边,可以说是唯识。但是当我转身缘北边的时候,南山固定在南边,不会随着我的心跑到北边来。缘北的时候,缘南山的心不生了,但山还在南边——这不是说明离开心之外有实在的山吗?
大乘回答:
你说的南山,正是众生共业所感、第八识共相种子所变的相分。当你缘南山时,你的第六识依托第八识的相分为本质,自己变起一个相分来缘——这个相分不离你的能缘心。
至于"山在南边"这个方位,也是依托心识安立的。东西南北都是相待而有(相对于观察者的位置来说的),没有固定的自性。站在不同的位置,南就成了北,北就成了南。
况且,你不缘南山时,南山的相分就不在你心上现起。那时候对你来说哪里有什么南山呢?你所执着的"不缘时山还在",只是共业有情的阿赖耶识在相续变现,从来没有离开过心识。
时定难
小乘问: 我不缘山时,心虽灭而山还在,所以离心有境。
大乘回答:
所谓"山还在",是说其他有情还在缘它,或者你的第八识种子还在相续变现,这都没有离开心识。
打个比方:你做梦时梦见一座山,醒来后那座山就没有了。你不能说"我不梦它时山还在"——因为那山本来就只在你的梦心上显现。
至于众生共见的山,那是共业有情各各变现相似的相分,和合在一起看起来像同一座山。就像很多盏灯各各发光,光光相似,看起来像是一片光明,其实各是各的光。山也是这样——各人变各人的相分,看起来像同一座山,其实各是各的。
所以"时定"也不能证明心外有实境。
身不定难
小乘问: 有眩翳病(眼病)的人所见各异,可以说是唯识;但没有眩翳病的人所见相同——很多正常人看同一个东西都看到一样的结果——这不是说明有心外的实境吗?
大乘回答:
没有眩翳病的人所见相同,恰恰证明了唯识,而不是证明心外有实境。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业力相似、根识相似、种子相似,所以所变的相分也相似。就像很多面镜子同照一个物体,每面镜子里都现出相似的影像——你不能说因为影像相似,就有一个"实在的影像"独立存在于镜子外面。镜中像只是各面镜子各自映现的。
又好比很多人同做一个相似的梦,不能说因为梦境相似就有一个实在的梦境在心外。
况且仔细观察,没有眩翳病的人所见也不是完全相同——有人看得清楚些,有人看得模糊些;有人看这个颜色深,有人看那个颜色浅。这种种差别,正说明所见是各人自心所变,不是心外有一个固定的境界。
唯识正义总结
综合以上所说,小乘的种种问难都不能成立。
归结起来,唯识的道理有几个核心要点:
第一, 一切所缘境界,都是识所变现的相分,没有心外的实境。
第二, 见分和相分虽然有能所的差别,但都不离自证分这个心体。
第三, 我法二执都是在见相二分上虚妄计度的,实际上并没有我法的实体。
第四, 离开"有"和"无"两边,正处中道——不执着境界实有,也不执着心识是空。
第五, 凡夫由于无始以来的虚妄分别,迷失唯心正理,所以轮转生死;若能悟入唯识,就能转凡成圣。
所以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这是诸佛的正宗、祖师的心要,也是《宗镜录》所显示的根本宗旨。
本卷提要
本卷的核心内容:
一、一切教法皆归唯心——引《法华经》《楞伽经》《华严经》《大智度论》《唯识论》等经论,广泛证明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二、八识非一非异——从世俗谛说有差别,从胜义谛说无差别。了达八识真心,能所双泯。
三、唯识颂详解——"是法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从四分(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的结构来说明一切唯识。
四、四种比量成立唯识——从亲所缘缘到疏所缘缘,层层封堵,证明一切境界不离心识。
五、四种唯识智——相违识相智、无所缘识智、自应无倒智、随三智转智,从四个角度证成唯识无境。
六、回应小乘问难——处定难、时定难、身不定难等,逐一破斥,显示唯识正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