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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八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三境总说 ​

既然说依世俗层面假名安立,心与境一并陈述——展开来说分为两面,合起来说同一法味。现就展开的角度来讲,心与境互相依存而生起:从来没有离境之心,也从来没有离心之境。不论凡圣,通而论之,总共有几种境?

答:大体有三种境。颂文说:

"性境不随心,独影唯从见,带质通情本,性种等随应。" ​

"性境不随心"——"性"是真实义,即真实的根(感官)、尘(对象)、四大,以及真实的定果色等相分境。所谓"不随心",是因为这些根尘等相分各有真实的种子来生起,不是随能缘见分的种子而生的。 【译注】见分本身也有自己的种子,也是缘起所生——它并非凌驾于因缘之上的主宰者。性境"不随心"这个说法,恰恰从反面揭示了这一点:之所以特别强调相分"不随"见分,正是因为两者各从自己的种子生起,两条因缘线各自独立。

所以唯识的"唯",不是说有一个实体的心在主宰一切,而是说离开识的缘起活动,找不到一个独立的外境。识与境都是缘起,只不过不需要在识之外再安立一个独立的物质世界。

"独影唯从见"——"影"是影像,相分的别名。这种假的相分没有独立的种子作伴随,单独存在,故叫"独影"。如空中花、兔角、过去未来之事等假影像法,都属此类。它们只从能缘见分变现而生,与见分共用同一种子,所以说"唯从见"。

"带质通情本"——这种相分,一半与本质(被认识的原本对象)同种而生,一半与见分同种而生,所以说"通情本"。"情"即能缘的见分,"本"即所缘的本质。

"性种等随应"——"随应"即不确定义。三境之中,随各自情况所应,在性(善恶无记三性)、种(种类)、界系(三界归属)、三科(蕴处界)、异熟(果报性质)等方面各有不同。

【节要】 一切所缘境归为三类:性境——相分有自己的种子,不随心变,是"真实境";独影境——相分没有自己的种子,完全从见分变出,是"心造境";带质境——相分两头借种,半从本质、半从见分,是"走样境"。三境的分类标准,说到底就一个问题:你所缘的那个相分,种子从哪里来?

二、三境广释 ​

(一)性境详解 ​

性境,是有真实体性的相分。即前五识及第八识的心王,以及以现量运作的第六意识所缘的种种真实色法——得到的是境的自相,不带名言概念,没有筹度推量的心理活动,这样的境才叫性境。

乃至根本智缘真如时,也是性境,因为是无分别、任运转起的缘故。

(译注:根本智缘真如的"性境",其"实"是圆成实性层面的实,能缘的根本智已断分别执着,亲证法性本身,非缘依他起层面的有为相分。同叫"性境"、同"无分别任运转起",内涵迥异:一是染位因缘变的现量,缘有为相分,虽实而浅,立刻被后念遮蔽;一是净位无漏智的证量,缘无为真如,既实且究竟。)

所谓"不随心",有五种不随:

一、性不随——能缘见分通善恶无记三性,所缘相分只是无记性,不随见分改变。 二、种不随——见分从见分种子生,相分从相分种子生,各有来路。 三、界系不随——如意识缘香味二境,香味只属欲界系,不随意识可通上界的性质。又如欲界第八识缘种子境,第八识属欲界系,所缘种子通三界。 四、三科不随——五识见分属识蕴,五尘相分属色蕴,蕴的归类不同。十二处、十八界的归类亦然。 五、异熟不随——第八识见分是异熟性,其所缘五尘相分非异熟性。

(二)独影境详解 ​

独影境,是相分与见分同种而生。如第六识缘空花、兔角、过去未来之事,及变影缘无为法、他界法,或缘假立的定果色、极迥色、极略色等——都是假影像,只从见分变现而生,自身没有独立种子。

独影境分两种:

一、无质独影——第六识缘空花兔角及过去未来等所变的相分,没有真实本质可依托。 二、有质独影——第六识缘五根种子及现行,虽托质而起,但相分仍与见分同种而生,也叫独影境。 【译注】"有质独影"之所以仍归独影而非带质,关键在于:虽有本质可依托,但变现出的相分不能反熏本质的种子,对本质没有实际作用力,本质只是"参照物",相分实际上还是从见分单方面生起的。

(三)带质境详解 ​

带质境,即"心缘心"的情况。如第七识缘第八识见分时,其相分没有自己独立的种子——一半与本质同种而生,一半与能缘见分同种而生。从本质那边生的部分是无覆无记性,从见分那边生的部分是有覆无记性。因为两头归属不确定,所以叫"通情本"。

(四)四句分别 ​

又可用四句来分别:

一、只有别种、非同种——即性境。 二、只有同种、非别种——即独影境。 三、二者兼具——即带质境。 四、二者俱非——即根本智缘真如。真如不从见分种子生,故非同种;真如是无为法,因证悟而显现,不是生因所生,故非别种。 【译注】先明两个术语——

  • 同种:相分和见分从同一种子生出。所缘之境是心自己变的,没有外面的本质作基础。
  • 别种:相分有自己独立的种子,不依赖能缘心的种子。所缘对象有自己独立的来源。

逐句来看:

第一句,性境——如眼识缘青色,青色相分有自己独立的种子,识只是如实照见,没有加工。境有自己的"底子",识没有掺私货。

第二句,独影境——如独头意识想象一朵花,相分完全从意识自己的种子生出,外面没有花作为本质。纯粹是心的投影。

第三句,带质境——如第七识缘第八识,相分一半从本质来(别种),一半从能缘心来(同种)。有底子,但识也掺了私货,变出的东西既非原样,也非捏造。

第四句,根本智缘真如——这是最特殊的。真如不是心变出来的(非同种),也不是从外面种子生出来的(非别种),它根本不在"生"的逻辑里,是因证悟而显现,不是因因缘而生起。

第四句跳出了前三句的整个框架。 前三句都在讨论"种子生相分"的各种组合,第四句说:有一种情况,根本不是种子生的事。前三句是识的三种变现模式,第四句是——识的游戏到此结束,真如显现不属于任何变现模式。

【节要】 三境的根本差异在种子来源:性境——相分有自己的种子(别种),境是"实"的;独影境——相分借用见分的种子(同种),境是"虚"的;带质境——两头借种,境是"走样"的。而根本智缘真如,则彻底跳出种子生灭的框架——真如无生,非同非别,这是唯识学留给般若智的出口。五种"不随"则从性、种、界系、三科、异熟五个维度,证成性境相分的独立性。

三、八识各自所缘三境的差别 ​

前五识——一切时中只是性境,只有因缘变,没有分别变。

第六意识有四类:

一、明了意识(与前五识同时运作)——通三境。与前五识同缘真实五尘时,率尔心(第一刹那直觉)中是性境;若随后缘五尘上的方圆长短等假色,则是有质独影。

二、散位独头意识(不与前五识俱起,散心位独自运作)——通三境。多是独影,因通缘三世有质无质法;若缘自身现行心心所,则是带质境;若缘自身五根或他人心心所,则是独影境。

三、定中意识——通三境。缘三世有质无质法是独影;缘自身现行心心所是带质;七地以前有漏定位能引起五识缘五尘,则是性境。

四、梦中意识——只是独影境。

第七识——只是带质境。

第八识——心王只是性境(因缘变故);其相应的作意等五遍行心所,则是似带质、真独影境。

【节要】 八识与三境的对应,核心规律是:凡因缘变(自然变现、不加分别)的,都是性境;凡分别变(心的加工造作)的,则入独影或带质。 前五识和第八识心王纯是因缘变,故恒是性境。第六识最灵活,四种运作方式通三境。第七识执着最深,恒缘第八识见分为"我",永远是带质——把无覆无记的东西看成了"我的",典型的"走样"。梦中意识最虚幻,纯是独影——所缘全无本质。

四、三境以何为体 ​

问:三境各以什么为体性?

答:

性境——以真实五尘为体,由八法(四大、四微)所成。就能缘方面,有漏位中除第七识外,余七识都以自身心心所为体。

独影境——以第六识见分所变的假相分为体。

带质境——以变起的中间假相分为体。有漏位中,只有六、七二识心心所为体。

又《成唯识论枢要》说:真实色法和真实心法都是所缘,所变相分都叫性境。或者说,能缘之心不是妄执分别所构画的,叫"真心";真心缘真色等所变的相分才叫性境。若心缘心所变的相分不真实,只是带质。"性"就是体,体性真实,故叫性境。

"独影"的"独"是单一义,单独有影像而无本质,故叫"独"。如缘龟毛、石女等相。或虽有本质,但相分不能熏变本质的种子,对本质无实际作用,只有假影像,也叫"独"。

"带质"的"质",《周易》说是"形体"。"带",《说文》释为"绅",有束缚挟带逼附之义;《方言》说"带"是行走义——影像依仗本质而生,如循道路而有行走。这种相分虽能熏变自身及本质的种子,但没有真实作用——如缘心的相分虽有心的样子,却没有心的思虑功用。

【节要】 体性之辨,关键一句话:性境有真实体,独影无体只有影,带质有体但走样。 "独"的判准不在于有没有本质可托,而在于相分能否反熏本质——不能反熏的,即使有本质也只是"独"。"带"的特征是两头牵扯,变出来的东西看似像本质,但没有本质的真实功用。

五、境的多种分类 ​

又境有两种:一、众生遍计所执的情境——心外执着有法。二、诸圣自在德用的智境——从心显现,成就妙用。

又有两种:一、分剂境——广大无边。二、所知境——唯佛能穷尽。

又有两种:一、心境——唯心所现,展开心则无心外之境,展开境则无境外之心,常含一味。二、境界之境——心境无碍,隐显同时,体用相成,理事齐现。

【节要】 境的分类,从凡到圣,逐层深入:情境是执着出来的,智境是证悟显现的;分剂境是量的无边,所知境是质的穷尽;心境强调心境不二,境界之境强调理事无碍。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一个结论:境从未离心,心从未离境,本来一味。

六、心境一味 ​

问:心外无境,境外无心,为何还要分别说心、说境?

答:前面已广泛说明,何必再执着不放?一心四分(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在道理和教法上没有差错。有境有心,才成就唯识之理。如心缘境时必有相分出现,像镜子照脸时一定有面部影像。用因明来说:心缘境是有法,心上必定带有境的影像(宗);因为心对外质,同喻如镜照面时。

问:智与境各是一个,为何又分出多种?

答:智因境之不同而分,有真智和俗智;境依智之不同而立,有凡境和圣境。就作用看似乎很多,究其本体原来是一。

如《起信论钞》问:境与智是一还是异?

答:智体无二,境也无二。智无二,只是一个智,义用有不同——了知真谛处名"真智",了知俗谛处名"俗智"。境无二——色即是空为真境,空即是色为俗境。证真时必通达俗,达俗时必证入真。了悟世俗无自性即是真空,哪有先后之分?何况没有心外之境,哪有境外之心?心境浑然融合,就是一法界。

【节要】 心境之所以分说,是因为在唯识的框架内,有见分就有相分,这是识的结构使然,不是实有两个东西对立。但就本体说,智境不二——真智俗智是同一智的两面,真境俗境是同一境的两面。分是缘起的展开,合是法界的本然。

七、二谛极成 ​

问:一心二谛,理事都不虚妄——证理成真谛,察事成俗谛,都有"极成"(确立不可动摇)之义。什么是"极成"?

答:所成之理决定不可移易。《瑜伽师地论》说:

一、世间极成真实——一切世间人,对种种事物随顺假名安立,依世俗惯习和觉慧所见的共同性质,认定地就是地而非火等,苦就是苦而非乐等。总之"此即如此,是即如是"——这是决定胜解所行之境,一切世间从无始以来辗转传承,依想和分别共同成立,不需要经过思惟筹量才去认取。

二、道理极成真实——依止现量、比量,经过极善巧的思择、决定智所行所知之事,由证成道理所建立、所施设的义理。

【节要】 "极成"就是不可动摇的确立。世间极成是日常共识——地就是地,不必论证;道理极成是经过现量比量严密审察后确立的义理。二谛并立:俗谛不是虚妄,真谛不是玄虚,各有其不可移易的确立基础。

八、破外色归识 ​

问:心外无尘,教理共证。但名言熏习根深蒂固,世间见解坚固难破。外在色法,不论粗细,如何推检才能了知本空,成就唯识之理?

答:粗细之色都从识变现,既从识有,则外色全空。经说:"色性自空,非色灭空。"

为尚未了解者,需进一步破析至极微,才能信服"空"理。

《成唯识论》说:他宗所执离识实有的色法,总有两种:一是有对色(有障碍性,极微所成),二是无对色(无障碍性,非极微所成)。

有对色决定非实有,因为能组成它的极微就非实有:

  • 极微若有质碍,就应如瓶等,是假法非实;
  • 极微若无质碍,就应如非色法,怎能聚成瓶衣?
  • 极微若有方分,则可继续分析,非实有;
  • 极微若无方分,则如非色法。

极微虽非没有色法特征,但本质上是识所变现的。识生时由内在因缘力,变现出类似眼根等、色法等的相貌,以此为所依缘。眼根等非现量直接所得,因能引发识,由比量推知其存在——这只是一种功能,非外在四大所造。

外在有对色既不成立,应当只是内识变现。能引发眼识等的叫"眼根"等,作为所依,生起眼识等。这些眼识等的外在所缘缘在道理上不可能有,因此决定应许:是自识所变的作为所缘缘,即能引生与自识相似者。

由此确知:自识所变的以色等相貌为所缘缘——见分依托它而生,带着它的相貌而起。

然而识变现时,随量之大小顿现一整个相貌,并非另变作许多极微再合成一物。佛为执着粗色有实体者才说极微,令其分析破除,非说色中真有极微。诸瑜伽师以假想智慧对粗色相逐渐分析,到不可再分时假名说为"极微"。此极微虽仍有方分但不可再分——若再分就如虚空,不叫色法了。所以极微是色法的边际。

由此应知:一切有对色都是识所变现,非由极微所成。其余无对色亦同类,同样非实有。

【节要】 破外色的核心逻辑是"两难破":极微要么有质碍→则可分→非实有;要么无质碍→则同非色→不能成色。无论哪种假设都导致矛盾。关键洞见:识变现时是顿现整体相貌,不是先造极微再拼装。"极微"只是分析到尽头的假名,不是色法的真实构件。

九、破表色无表色 ​

问:表色和无表色不在身外,是内心动作显现出来的,并非虚妄。如《成业论》偈说:"由外发身语,表内心所思,譬彼潜渊鱼,鼓波而自表。"这些是真实存在的吗?

答:《成唯识论》说:就说身表色,以什么为体?

  • 若以"形"为性——不是真实有,可以分析故,长等极微找不到。
  • 若以"动"为性——也不是真实有,有为法才生即灭,无"动"的道理;灭不待因,若灭待因则不是灭。
  • 若说有一种色法既非显色也非形色,由心引生能动手等叫身表业——若是动,如前所破;若是动因,应是风大,风大不能表示内心,不应叫"表"。

所以身表业决定非实有。但以心为因,令识所变的手等色相生灭相续、转趣他方,好像有动作,能表示内心,假名叫"身表"。

语表也同样非实有声性——一刹那声音不能诠释,多念相续又不是真实的,而且外在有对色已破除。只因心故,识变现似声之物,生灭相续,好像有表示作用,假名叫"语表"。

表色既非实有,无表色怎会是实有?只依思心所和愿心的善恶分限假立无表色,道理上无违碍。

【节要】 表色的破法也是两难:身表若以"形"为体→形可分析→非实;若以"动"为体→有为法刹那生灭→无动可得。真相是:所谓"动作"只是识所变的色相生灭相续、方向转换而造成的假象,如同电影胶片逐帧播放看起来有运动。 无表色更是在假上加假,依心的善恶分限假立而已。

十、三业唯识 ​

问:经说有身语意三业,善恶果报各不混乱,为何说不真实?岂不违教?

答:并非否认其存在,而是为显一切唯识,推究其不是离识的真实。世俗层面善顺成立。

《成唯识论》说:不否认为无,只说不是外在色法。能发动身体的思心所叫身业,能发出语言的思心所叫语业,审虑和决定二种思心所因与意相应、能发动意,叫意业。发起身语的思心所有所造作叫"业";是审决思所游履之处,通于产生苦乐异熟果报,也叫"道"。或说身语表因由不同心念所发,假说为业;因是思所游履之处,名"业道"。

由此应知,实无外在色法,唯有内识变现似色而生。

【节要】 三业不是被否定,而是被还原——业的真正主体是"思心所",不是外在的身体动作或声音。 身体的动、语言的声只是思心所驱动下识所变现的相续假象。果报的因不在色法上,在心上。这就是"万法唯识"在业果论上的落实。

十一、破不相应行法 ​

问:不相应行法是真实存在的吗?

答:《成唯识论》说:不相应行法也非实有。得、非得等法不像色法心法那样有可得的体相,也没有可得的不同作用。由此可知决定非实有,只是依色法等的分位假立的。

问:二种无心定(无想定和灭尽定)和无想异熟,应该不同于色心等、有其真实自性吧?若无自性,怎能遮止心心所令其不起?

答:《成唯识论》说:若无心位有一实法不同于色心等能遮止心叫"无心定",那无色界也应有一实法不同于色心等能遮止色叫"无色定"——对方不许后者,前者怎能成立?

且遮止心何必需要实法?如堤坝等假法也能遮挡。修定时在加行阶段厌患粗动心心所,发起殊胜期愿遮止心心所。心心所渐细渐微,在极微细心时熏入异熟识中成为极强厌心等种子。由此损伏心等种子,粗动心等暂不现行——依此分位假立二定。种子是善的,定也叫善。

无想定修行者因定前追求无想果,所熏种子招感无想天异熟识,依此粗动想等不行——在此分位假立"无想"。因依异熟而立,得"异熟"之名。故三法也非实有。

【节要】 不相应行法(得、非得、无心定、无想异熟等)都是"分位假立"——在色心等法的某个状态或阶段上安立的概念,没有自己独立的体性。遮止心心所不需要另外一个实法来做,就像堤坝挡水——堤坝不是水之外的另一种"反水实体",只是条件组合造成的阻断。

十二、名句文身非实 ​

问:圣教文句是能诠表义理的,乃广长舌相所宣、妙观察智所演,为何也说不真实?

答:诸圣演说教法都依世俗文字。佛告三乘学人:只应依义不依语,权借教法以明自心。文字也无自性,也从识变现。

《广百门论》说:世间一切随自心变现——认为许多字和合成名,许多名和合成句,认为名句能有所诠释——而能诠所诠都是自心所变。凡心所变的,情有理无。圣者如实了知:那些法都是愚夫虚妄识心分别所造作的,假而非实,俗有真无。随顺世间权且说为有。

【节要】 连佛陀的教法文字也是"俗有真无"——能诠的名句和所诠的义理,都是自心所变。 这不是否定教法的价值,而是指出教法的本质:它是渡河的筏,不是彼岸本身。依义不依语,借教明心,用完即放。

十三、破时间实有 ​

问:声可闻,色有质,可说是心变现的。但"时间"无形相,应是真实存在的吧?

答:有相的尚且是空,无相的怎会有?时间也无自体,长短由心决定。从一念始,终可成大劫;念若不起,时劫本空。一切初中后等时量,都是唯识之时。

《广百论·破时品》说:一切法不论假实,都依世俗假相施设,为何定执诸法都是真实体?

难:若一切法都非真实有,为何现前分明可见?

答:镜中像、水中月、蜃楼、梦境、幻术、第二月等,都分明可见,难道是真实有?世间所见都无真实性,不能以"现前可见"来证明法是真的。醒时所见一切非真实,都是识所缘,如梦中所见。梦心所见决定不真实,是乱识所缘。虽无真实法体,却能作为境而生起现见之心。由此辗转发生忆念,前后都缘非真实有之境。不能以"能生忆念"来证明法是真的。法既非真,时间又怎是真实的?

难:境可以是虚的,但见(认识)应是真实的吧?

答:境虚,见怎会真?如梦中认为眼识等缘色等境,醒来知道两者都不存在。虚妄境与颠倒心也如此——愚夫认为有,圣者知道无。

难:有颠倒的心境两者都虚,那无颠倒的心境应都是真。

答:世俗层面可以这样说,胜义中不然。胜义中心言断绝。

为何还反复说心境是虚?——为破"实有"的执着,暂且说虚。实有执着若除,"虚"也不存在。说实说虚,都为遣除执着,依世俗说,非就胜义。"胜义谛"这个名称本身也是假立的,为翻转世俗而设,非有确定的诠释。

难:现前心境可说是无,忆念中的境心为何不是有?

答:现前所见尚且不是有,忆念怎会是有?

难:若一切法都非真实有,为何世间现前造作善恶?若无善恶,苦乐也无,岂不否定一切因果?

答:奇哉!世间人只知怕罪,却不认识罪的因。一切善恶苦乐因果,在世俗中都有,在胜义中都无。我依胜义说不可得,并未否定世俗,怎成邪见?在世俗中执着为胜义有,不符正理,那才是邪见。这里为破"时间"的执着,略说诸法俗有真无。

【节要】 破时间实有,层层递进:先破"可见即真"(镜像、梦境都可见而非真);再破"能忆即真"(忆念的对象也是虚妄的);再破"见是真"(境虚则见亦虚);最后点出核心:说"虚"本身也只是对治"实执"的药,病愈则药亦弃。胜义中连"虚"和"空"都不可执取,"胜义谛"这个概念也是假立的。 世俗因果丝毫不废——"俗有真无"不是否定因果,而是不让你在因果上面再叠加一层"实有"的执着。

十四、三世唯心 ​

又古德说:如来说法中的"一时"、三世、十世等时间,都从能变心而生,外无三世实境,离自心诸法无体。

如世尊说弥勒将来作佛——听者心上变现出未来相分而生起。世尊说从今十二年后必得往生——听者心上变现出未来相分。而能变的心就是现在。过去时间没有真实境,全从心变现。只随心的分限变起长短时。时间因心而立,无固定自性。因有现在才有过去未来;因有延长才有短促;因有一念才有大劫。若无现在心,在哪里安立过去未来?

隐士求仙的故事 ​

《大唐西域记》第七卷记载:从前有一位隐士,隐居修炼,广博学习技艺。他能使瓦砾变宝物、人畜变形,只是还不能位列仙班。他得到一个方法:筑坛场,命一位烈士持长剑立在坛角,屏息不语,从黄昏到天亮。求仙者坛中端坐持剑诵咒,到天亮便能登仙。

他寻觅多年,终遇一位先前为人做苦力五年、稍有失误便被鞭笞侮辱的烈士。烈士感念隐士厚待,答应一夜不说话。

天黑后各做其事。将近天亮,烈士忽然大叫!空中火焰降下。隐士急拉他入池避难,问为何惊叫。

烈士说:"到了夜晚昏然如梦。梦见过去的主人亲来——我感念前恩不语,却被殴打致死。梦见托生南印度婆罗门家,经历出生种种苦厄,始终不语。加冠成家、生儿育女,仍不语。年过六十,只有一子。妻子说:'你不说话,我就杀了你的儿子!'我想:已隔一生,唯此一子,怎忍让他被杀?于是制止妻子——这才出了声。"

隐士说:"是我的过错,被魔所扰。"烈士因感激悲愤而死。

由此可知:睡梦与清醒,所见唯心。长短之时间,不离一念。

又《法华经·安乐行品》中,梦入铜轮成道度众生经无量时——实际只是一夜梦心。所以《无性摄论》颂说:"处梦谓经年,觉乃须臾顷,故时虽无量,摄在一刹那。"

【节要】 三世时间从心变现,核心证据有二:一是"现在心是一切时间的基础"——没有现在心,过去未来无从安立;二是"梦中经年、醒来须臾"——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心的状态,不是客观独立的。隐士求仙的故事是绝佳的公案:烈士在一夜之间"活了"六十多年。他梦中经历的一切——出生、成长、婚姻、丧子之痛——全是心的变现。"时间"从头到尾只是一念心的展开和收摄。

十五、一念即见三世 ​

《义海》说:见尘境时是一念心所显现。而这一念之时,全体就是百千大劫所成。为什么?百千大劫本由一念才成立。大劫既是相互依存而成,都无实体。乃至远近世界、佛及众生、三世一切事物,无不在一念中显现。因为一切事法依心而现,念既无碍,法也随之融通。所以一念就能见到三世事物了然分明。

《华严经》颂说:

"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

又:"始从一念终成劫,悉从众生心想生。一切刹海劫无边,以一方便皆清净。"

又:"或从心海生,随心所解住。如幻无处所,一切是分别。"

由此可知:横收无边刹土,纵彻无量阿僧祇劫——都是一念心,前后际断。既无大小刹土,也无长短时间。以"一方便唯心"之门,令众生界悉皆清净。

因为了知境唯妄识分别便不起心;心不起则妄境不现;妄境不现则垢净无依,粗想不生,长短之时自然断绝。

教中劫量长短都是善巧逗机——或为怯弱者说"成佛只在刹那",或为懈怠者说"须经阿僧祇劫"。若论成佛之旨,一际无差;延促之说,尽归权智。

又古德说:"一方便"就是了悟唯心。一念与劫都由想心;心想不生,长短何在?非长非短,才是清净。不坏于相,则劫海无边。

一切诸法都无自体,全不坚固,唯从想生。若执为真实,只是颠倒。

《广博严净经》中文殊师利告阿难:"愚小之人以日光为白昼的实体,因为无智慧故。若白昼是真实、常住、坚固的,就应可以积聚,不应过去,应唯有昼而无夜。"

【节要】 从"三世唯心"进到"一念即三世",是华严圆教的极致:不是说一念"经过"无量劫,而是说一念"就是"无量劫——因为劫由念成,念外无劫。 这里的实修指归是:了知唯心→不起分别→妄境不现→时间断绝→本来清净。经中说成佛快慢不同,不过是对治不同根机的方便药,不是真有长短时间在那里等你走过。文殊的比喻一语破的:如果白天是真实的,它就应该可以储存起来——你存不了,说明它不是实有的。

十六、时间唯第六识所缘 ​

问:三世时间既从心变现,是八识中哪个识所缘?

答:古德说:唯是第六意识所缘。因为时间是假法——前五识和第八识不能缘假法;第七识恒缘内在第八识见分执为自我,且无分别力。故唯第六识能缘。

四种意识中,唯明了意识不能缘时间(时间是假法)。定中意识、梦中意识、独散意识三种都能缘。就三境说,时间属独影境。

【节要】 时间的"住所"在第六意识,因为只有第六识能缘假法。前五识只缘现前实境,第八识只作因缘变,第七识只执"我"——都碰不到"时间"这种纯粹的概念构造。时间是独影境——完全是意识自己投射出来的影子,连"参照的本质"都没有。

十七、无为法不离识 ​

问:有为法似有作用,应不离识。但六种无为法没有作用,应是离色心等而有真实自性的吧?

答:有法无法都依识变现。虚空等五种无为都依妄识所变;真如无为是清净识的本性,也不离识。乃至有无、真假,一切性相,离开真唯识性,更无所有。

【节要】 这是本卷的收束:不仅有为法归于唯识,无为法也不离识。 五种无为(虚空、择灭、非择灭等)是依妄识假立的概念;真如无为则是清净识的本性——不是识之外另有一个真如,而是识的本性即是真如。至此,一切法——有为无为、真假有无——无不归于唯识,无有遗漏。整卷的逻辑线:从三境分类开始(识如何变现境),到破外色、表色、不相应行、名句文身、时间(境的各种面向逐一归识),到一念即三世(时间归心),最后无为法也归识——层层推进,水泄不通。

本卷提要 ​

三境判识变:性境实种不随心,独影假种唯从见,带质两头借种走了样。四句极精——同种别种俱非处,根本智缘真如跳出生灭框架。破外色极微两难,破表色动相刹那,破时间梦中六十年。一念摄三世,劫量皆权说。有为无为尽归识,离真唯识性更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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