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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六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人法俱空——从名色系缚说起
既然已经阐明了"无我"的道理,那么也就没有所谓的"人",乃至"众生""寿者",以及外道所执著的"十六知见",全都了不可得。
《大涅槃经》中,佛说:"就像经中所说,'名色'系缚了众生——'名'指受、想、行、识这些精神活动,'色'指物质形体。名色若灭,就无所谓'众生'了;离开名色,找不到独立的'众生';离开众生,也找不到独立的'名色'。所以既可以说名色系缚众生,也可以说众生系缚名色。"
师子吼菩萨问道:"世尊,就好比眼睛看不见自己,手指触摸不到自己,刀刃切不到自己,贪爱感受不到自身——那么如来为什么说'名色系缚名色'?因为名色就是众生,众生就是名色,这不就等于说名色在系缚它自己吗?"
佛说:"善男子,就好比两只手合掌的时候,并没有另外一个东西来让它们合拢——名与色的关系也正是这样。所以我说名色系缚众生;若能远离对名色的执著,便得解脱。"
这里进一步解释:两只手相合,只是同一个身体的动作,并不需要另外的东西来撮合。然而,虽然不需要第三者,如果只有一只手,"合"这个动作就没有意义了。名色与众生的关系也是如此:名色和众生并不是两件事,但确实需要依靠名色来形成系缚,也必须离开对名色的执著才能获得解脱。 【译注】本节的核心是"名色即众生,众生即名色"——二者互相依存,不是独立的两样东西,就像两只手合掌,手就是手,并无第三者从中撮合。这个譬喻是为了破除"有一个独立的'我'被名色所缚"的幻觉:系缚与被缚,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理解这一点,才能明白解脱的方向不是"我去摆脱名色",而是不再在名色上起执著。
二、前后际断,人我本空
《维摩经》说:"一切法中没有'人',因为前后际断的缘故。"
僧肇法师解释说:天地养育万物,以人为最尊贵。所谓"人",就是指那个从头到尾始终不变的主体。外道把它叫做"神我",认为它永恒不变。然而,如果一切法都是"前后际断"的——也就是说每一刹那都在生灭,没有哪两个刹那完全相同——那就根本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存在。没有不变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人"了。
既然往前找不到"人",往后找不到"寿者",当下找不到"我"和"众生",那么世间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意识的分别作用所安立的名相,实际上毫无真实可言。众生不了解这个道理,以为真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便沉溺其中出不来。所以诸佛才方便宣说"人空"与"法空"两种空义,用以将众生从虚妄名相中拔救出来。 【译注】"前后际断"是佛教的核心时间观——任何一个当下,都是全新的,没有什么东西从"前一刻"原封不动地延续到"这一刻"。正因如此,所谓恒常不变的"我",在时间的流动中根本找不到立足点。僧肇法师这段话简洁有力:时间不停地切断一切,"人"这个概念所要求的"始终同一的主体",在刹那生灭的现实中根本无从建立。
三、众生住在哪里?——虚妄名相中的沉溺
《大智度论》中,须菩提问佛:"世尊,若一切法都空无根本、如梦如幻,那么众生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菩萨又从哪里把他们拔出来呢?"——须菩提心想,就像人陷入泥潭,总得有个具体的地方可以把他拽出来。
佛回答说:"众生只是住在名相、虚诳、忆想、分别当中。"意思是:一切法当中没有任何固定真实的东西,只是凡夫因虚妄执著才深陷其中。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一个像人的东西,以为是真人,吓得浑身发抖。又像一只凶恶的狗趴在井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影子,对着影子狂吠,最后跳下去淹死——水里压根没有另一只狗,只有自己投下的影子,它却为此丧了命。
众生也是这样:四大和合,取名叫"身体";因缘所生的识与身体和合,于是有了动作和言语。凡夫就在这当中生出"有个人在"的观念,产生贪爱和嗔恨,造下罪业,堕入三恶道。
菩萨修行般若智慧时,怜悯这些众生,以种种因缘教化他们,让他们看清万法本空,从而将他们从虚妄中拔救出来。菩萨这样开示说:"这一切法都是彻底空的、根本没有的。众生只因颠倒虚妄,所以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其实就像幻术、魔术、海市蜃楼,什么也没有,只是迷惑你的眼睛罢了。"
乃至佛告诉须菩提:"如果一切法当中真有芝麻粒那么小的一点实有之物,菩萨就不可能在菩提道场中觉悟一切法的空性,也不可能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更不可能以此法利益众生。" 【译注】须菩提的问题非常直观:如果万法皆空,那菩萨从哪里"捞"人?佛的回答一针见血:众生并没有陷入某个具体的"地方",他们只是陷在自己的妄想、名字、分别当中。所以"拔济"也不是在空间上把人从哪里搬走,而是帮助他们看穿名相的虚幻性——妄想一破,枷锁自开。那只对着水中影子跳井的狗,是绝妙的比喻:我们和众生为之争斗、痛苦、执著的对象,有多少不过是自己投在水里的影子?
四、二鬼争尸的寓言——身体无我的觉悟
又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人远行,独自借住在一座荒废的亭子里。夜里来了一个鬼,扛着一具死尸放在他面前。接着又来了第二个鬼从后面追来,怒骂道:"这是我的尸体,你为什么扛走了?"前面的鬼说:"本来就是我的,是我自己扛来的。"两个鬼各抓一边,争来争去。
前面的鬼对那个人说:"你来评理,告诉他是谁扛来的。"第二个鬼也问:"这是谁的死人?谁扛来的?"
那人心想:"这两个鬼都力气极大。不管我说什么,恐怕都难逃一死。既然如此,我不能说谎。"于是对第二个鬼说:"是前面那个鬼扛来的。"
第二个鬼勃然大怒,把那人的手脚一一扯掉,扔在地上。前面的鬼心怀感激,就从尸体上取下手脚来给他补上,补上去立刻就长好了。就这样,手臂、双手、双脚,全身上下都换了一遍。然后两个鬼一起把换下来的那人原本的身体吃掉,擦了擦嘴,各自走了。
那人这时心想:"父母给我生的身体,我亲眼看着被吃光了。我现在这具身体,全是别人的肉。那我到底是有身体,还是没身体?"他越想越乱,简直像个疯子。天亮之后沿路走去,来到前方国土,看见有佛塔。只要见到出家人,就只问一件事:我这身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比丘们问他:"你是什么人?"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人。"然后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众僧都说:"这个人已经自己体悟到了'此身无我',很容易教化。"于是对他说:"你的身体本来就从来没有一个'我'。只不过四大和合聚在一起,你就把它当成自己了。你原来那具身体和现在这具,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无我的。"比丘们就度他出家,他断尽烦恼,证得阿罗汉果。
由此可见:有时候人会把别人的身体执著为"我"——正因为"我"本来就找不到。有时候对自己的身体,反倒觉得是别人的。
《文殊问经》中还有一例:有个老人夜里躺着,无意中用手抱住自己的两个膝盖,竟然问:"哪来的这两个小孩?"——如果身体真有一个"我"在做主,怎么会连自己的膝盖都不认识? 【译注】这则二鬼争尸的寓言是全书最生动的故事之一。那人的处境荒诞而深刻:父母给的身体被吃掉了,换上的是陌生人的肉——那么"我"在哪里?身体是"我的",还是"我"本身?换了一具身体之后,"我"还在吗?这种极端情境,把平时我们视而不见的问题逼到了眼前。佛教的回答是:你原来那具和现在这具,本来就没有区别——都不是"我",都只是四大的临时聚合。那个老人夜里抱着自己膝盖问"哪来的小孩",看似糊涂,实则无意间道破了真相:我们以为天经地义"属于我"的这具身体,其实从来只是陌生的物质在流动。
五、四大六识各有作用——无我而有因缘造作
菩萨这样思惟:一切法空,无我,无众生。但从因缘的角度看,确实有四大和六识这十种法,各有其功能:地大能生长承载,水大能浸润溶解,火大能燃烧消化,风大能流动运转,识能分别了知。
这十种法各有各的作用,但众生因为颠倒的缘故,就认为是"人在做""我在做"。其实就好比皮和骨头组合在一起有了说话的声音,迷惑的人以为是"有人在说话"。又如火烧干竹林,发出很大的声响,但其中根本没有一个造作者。
再如木偶人、幻术变出来的人、神通变化的人,虽然能做出各种动作,却没有任何真正的主人在背后操控。四大六识的情况也是这样。
《广百论》说:如果有人随顺自己的感觉执著有"我",那不就是把无常的身体等,虚妄分别之后当作实有的"我"来看待吗?
我们明明看到,世间人只是依着身体的变化,随着前后情况的不同,虚妄地说"我胖了""我瘦了""我强""我弱""我聪明""我愚笨""我苦""我乐"。正因为身体是无常变化的,才会有这些差别。如果真有一个恒常不变的实我,这些差别就不会存在。
由此可知,一切"我见"都没有真实的"我"作为对象,不过是依着虚妄的身体等,随着自己的妄想分别产生出来的。就好比在黑暗中看见一根绳子,以为是一条蛇——蛇本来不存在,只是心的错认。
《宝行王正论》偈颂说:"就像照镜子,看见自己脸的影像——影像可以看见,但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我见也是如此,依托五蕴才显现出来。若如实检察,根本找不到,就如同镜中的面影。"
《显扬论》中有人问:"如果只有五蕴而没有另外的'我',那么是谁在看?谁在听?谁在了别认知?"
偈颂回答说:"就好比光明具有照耀的作用,但离开光体之外并没有另外一个'照者'。同样道理,无论内法还是外法,都没有一个独立的'我'。"
论中解释:世间明明看到,就在光体本身上有照耀的功能,我们称之为"照者",但离开光体并没有另外一个东西在照。同理,眼等六根具有见闻等功能,我们称之为"见者",但实际上并没有另外一个"见者"藏在背后。所以内外一切法,都没有"我"。 【译注】本节的重点在于区分"功能"与"主体"。佛教并不否认"看见""听到""感受""思考"这些事实的发生——它否认的是:在这些功能背后,另外还有一个不变的"主人"在发号施令。就像光能照耀,但光之外并没有另一个"照者";眼能见色,但眼根之外并没有另一个"见者"躲在里面。功能是真实的,主体是虚构的——这就是"无我"的精确含义。"我"不是被取消了,而是从来就没有独立存在过。
六、无我与染净——因缘生法不由实我
问: 如果确实没有"我",那世间为什么有染污和清净的差别呢?
答: 染污和清净,都是从因缘而生的,并不需要一个实有的"我"来支撑。为什么呢?
偈颂说:"就好比世间的外在事物,虽然没有'我'的参与,照样有损害和利益的发生。同样道理,内在虽然没有实我,染污和清净的道理也照样成立。"
就像外在世界虽然没有"我",却有天灾人祸和顺遂利益的事发生。内在的身心虽然没有"我",种种染污与清净的道理同样成立。所以"无我"并没有任何问题。 【译注】这是"无我论"面临的一个经典质疑:如果没有"我",修行、堕落、解脱、造业,这些事谁来承担?本节的回答是:因缘法则本身就能解释一切,不需要一个"我"来当总负责人。火不需要有"我"才能燃烧,风不需要有"我"才能刮起——因缘具足,事就发生。染净因果也是如此,在因缘法则面前,"我"是多余的设定。
七、无我与生死——识种相续,因果不断
问: 既然人和法都空,没有"我",那到底是谁在轮回?谁在承受果报?谁在厌苦求涅槃?系缚与解脱、来去升沉,这些事又怎么解释?
答: 虽然没有一个"造作者",但造作的业行确实存在。凭借众多因缘的力量,便能延续到后世,相续不断。只要以"识"作为种子,就能有厌离、追求、记忆等种种功能。
《大涅槃经》中,师子吼菩萨问:"世尊,众生的五蕴空无所有,那到底谁在接受教导、修集佛道呢?"
佛说:"善男子,一切众生都有忆念心、智慧心、发心、精进心、信心、定心等。这些心法虽然念念生灭,但能够以相似相续的方式不断延续,所以叫做'修道'。就好比灯火,虽然每一刹那都在生灭,但照样有光明,能破除黑暗。忆念等法也是这样。又如食物,虽然念念在消化消耗,但照样能让饥饿的人吃饱。好药虽然念念在变灭,照样能治好疾病。日月的光明虽然念念在生灭,照样能促进草木生长。你问念念灭去的东西怎么能有增长——正是因为心念不断,所以才叫增长。"
《维摩经》偈颂说:"虽然没有我、没有造作者、没有受者,但善恶之业并不消亡。"
善恶的业因,苦乐的果报——当中没有一个"人我"在造作和承受,只是由心识来执持,使得因果不会消亡。
古德说:众生造善造恶、承受果报,全都是心识三世相续、念念相传的缘故。今世的五蕴,是以前世识种为因感起的果;今世所造的业又熏成种子,成为来世的因。如此辗转相续,构成因果链条。
《成唯识论》说:"有情身心相续,以烦恼和业力为动力,辗转回流于诸趣之中。因为厌患苦难,才去追求涅槃。由此可知:决定没有实我,只有诸识从无始以来前灭后生、因果相续。由于虚妄熏习,显现出好像是'我'的相貌。愚痴的人就在其中执以为真。"
所以要知道:正因为能够厌苦求乐、舍此投彼,恰恰证明了没有实我。若真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就不可能有来去变化——因为固定的东西不会改变。正因为心识如幻、没有定性,才有从凡到圣的道路,才有厌妄求真的法门。这样,既不破坏因果,又含摄了无我的正理。 【译注】这是全卷最重要的理论核心之一。"无我"最大的难题就是:没有"我",谁在轮回?谁在修行?本节的解答分两层。第一层,"识种相续"——就像灯火刹那生灭却持续发光,心识念念不同却前后相传,业因就这样被"传递"下去,不需要一个不变的主体来"扛着"它。第二层,"厌苦求涅槃"本身就是证明——如果有个固定的"我",它就不能变,也就谈不上从凡夫变成圣者。恰恰因为没有固定的"我",转变才成为可能。无我不是障碍修行的理论,反而是修行得以成立的根本保障。
八、无我与缚解——烦恼即缚,断惑即脱
《大庄严论》中问:有系缚才有解脱。如果没有"我",就没有被系缚的人。没有被系缚的人,谁来获得解脱?
答: 虽然没有"我",仍然有系缚和解脱。被烦恼遮覆,就是系缚;断除烦恼,就是解脱。所以虽然没有"我",系缚和解脱照样成立。
问: 没有"我",是谁去到后世?
答: 从过去的烦恼和业行,感得了现在的身体和诸根;从今世又造作业行,以此感得未来的身体和诸根。就像谷物的种子,众缘和合就能发芽。但这颗种子并没有"跑到"芽那里去——种子灭了,芽才长出来。种子灭了,所以不是"常";芽又生出来了,所以不是"断"。佛说众生受身投胎,道理完全相同:虽然没有"我",但业报绝不消失。
问: 没有"我",以前做过的事,为什么还能记得?
答: 因为有忆念和觉知的心所法与心相应,所以能记住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事而不忘失。
又问: 如果没有"我",过去已经灭了,现在心重新生起,既然是两回事,怎么还能记忆?
答: 众生受生,以识为种子,进入母胎后,由爱的力量滋养,身体才得以生长——就像胡桃的种子随其种类而生长一样。此世的五蕴造作了业行,能够感召后世的五蕴。前世的五蕴并不是直接变成后世的五蕴,而是凭借业缘的力量,感得了后世的五蕴。前后虽不相同,但相续不断。
就好比婴儿生病,给哺乳的母亲吃药,婴儿的病就好了。母亲不是婴儿,但药力能通过乳汁到达婴儿那里。五蕴凭借业力传递,记忆也因此不会失落。 【译注】本节用一问一答的方式,逐一拆解"无我"给日常生活带来的困惑。特别是种子与芽的比喻,精准解释了"非常非断"的中道:种子不是芽,所以不是"常"——不是同一个东西一直延续;但芽从种子来,所以不是"断"——不是彻底断绝、毫无联系。业报的传递就是这样:不是"我"扛着自己的业从这辈子走到下辈子,而是业力本身形成了影响,就像母亲的药力传到了婴儿身上。中间没有固定的载体,但传递切切实实发生了。
九、心不去不住而能知——离断常二边
《大智度论》中问道:心所缘取的地方,心到底是去了还是没去?如果去了,身体这边就没有心了,岂不和死人一样?如果没有去,又怎么能感知外境?就像佛说"依意缘法,意识才生起"——意如果不到那里,怎么产生认识?
答: 心不去也不住,但照样能够了知。《般若经》说:"一切法无来无去相。"心若有来去,就落入了常见。诸法无固定相,知道心不停住,这就是无常相。
在烦恼尚未断尽的情况下,有时会生起"我"的观念,于是这样思惟:心是无常的,那谁在了知这个心?心属于谁?谁是心的主人?谁在承受苦乐?一切又归谁所有?
如实观察之后就会知道:根本没有另外的主人,只是在五蕴之上虚妄安立了"人"的观念,从而生起"我"的执著。有了"我",就有了"我所有"的念头。有了"我所",就对有利于"我"的起贪欲,对违逆"我"的起嗔恨。这些烦恼,就叫做"系缚"。修道解除系缚而得自在,就叫做"涅槃"。除此之外,再没有另外一个法叫做涅槃。
就好比一个人戴着枷锁,好不容易解脱了,却还在那里无谓地问:"这是枷锁,这是脚,哪个才是解脱?"——他在脚和枷锁之外另找一个"解脱",真是可笑。众生也是这样:离开了五蕴的空寂,另外去找解脱。
所以:有识的执著就是系缚,没有执著就是解脱。离开五蕴的空性另外去找解脱,就好比离开这里的虚空,另外去找别处的虚空。
《思益经》说:"愚痴的人在五蕴、十八界、十二入之外去找菩提——殊不知蕴界处本身就是菩提,离开了蕴界处,根本没有菩提可得。" 【译注】"心不去不住而能知"是一个非常精妙的表达。我们通常以为认识一件事,心必须"跑去"那个地方——但如果心跑来跑去,身体里就没心了,岂不是死人?可见这个"跑去"的想法本身就是幻觉。心的了知不依赖于空间移动。戴枷锁的人找解脱那个比喻,也值得细细体味:涅槃不是枷锁之外另一个东西,解脱就是枷锁解开——如果你还在寻找一个叫做"解脱"的东西,说明你并没有真正理解解脱的意思。菩提也不在蕴界处之外,就在蕴界处当中——只是不再执著而已。
十、善恶感报唯是因缘——非我能为
《华严会意》中问:六根无我,那到底是谁在造业、谁在受报?
答: 佛说行善生天、作恶受苦,这不过是因缘法则本来如此,并不是有个"我"在造作和承受。如果说是"我"在造,而不是因缘的话,那作了恶为什么不能生天、反而堕地狱呢?难道"我"自愿去受苦?既然作恶却享受不了快乐,就说明善恶感报只是因缘使然,不是"我"在主导。正如论中所说:"因缘故生天,因缘故堕地狱。"
问: 既然说无我,是谁在感召因缘呢?如果只是因缘自行运作,草木也同样禀受因缘,为什么草木不会生天或受苦?
答: 有情和无情虽然都受因缘,但因缘分两种:
第一种是善恶增上业因缘——只有有情众生才有善恶业力,能感召生天或堕地狱的异熟果报。所谓"异熟",是指果报与因的性质不同——善因感得的果,性质上未必是"善"的。
第二种是等流业因缘——生天的众生,感得宝地金花等美好环境;堕地狱的众生,感得刀山铜柱等恐怖境界。这些都是业力所为,并非"我"所能主导。所以经中说:"无我无造无受者,善恶之业亦不亡。"
问: 如果只是因缘而非"我"在主导,为什么有人证得无我之后,过去的恶业因缘就不再感果了呢?这不是说明正是"我"在受报,无我了就不受了?
答: 正是因为证得了无我,才断除了恶业的因缘。没有那个因缘,自然就不受报了。不是"有我就受报、无我就不受报",而是因缘断了,果报自然不生。经中说:"因缘故法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译注】本节的精彩在于层层追问、逐步逼近真相。草木与有情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我"来接收因缘,而在于有情具有造善恶业的能力,从而感召不同的果报。至于"证无我之后旧业不受报"的问题,回答更深刻:不是因为没有"我"来受,而是证得无我的同时,旧业的因缘也一并斩断了——因灭果自然不生,和"我"的有无没有直接关系。这种精密的因果分析,是唯识与中观思想的共同精髓。
十一、贫富由业,非关实我
问: 如果没有真实的"我所有",那为什么有人富贵多财、有人贫穷得一无所有?
答: 财宝属于色法,从业因而生。业力充盈,财宝就丰足;业力不净,就一贫如洗。所以贫富都取决于业因,并不是"我"所能做主的。如果财宝的有无不是因缘决定的,而是取决于"我"的话,那所有执著"有我"的众生,为什么还会有贫富之别呢?由此可知,一切都是业因缘决定的,并非实有一个"我"在主导。
经中说长者富有财宝充盈,而饿鬼连一根毛都没得遮身——这都是业力所致。
至于见闻等功能,同样空无所有。如果说见闻就是"我"而不是识的话,那聋人和盲人也有"我",为什么他们不能见、不能听?聋盲之人虽有"我"却不能见闻,可见能见能闻的是识,不是"我"。由此在根、尘、识三处推察,只有法,没有"我"和"人"。 【译注】贫富问题是检验"无我论"是否能落地的实际测试。本节的逻辑很清晰:如果"我"是主宰,那每个人都执著有"我",贫富就应该相同;偏偏贫富差异极大,说明主宰者不是"我",而是业力因缘。聋盲之人的例子也很有力:感官功能的有无和"我"的有无完全不相关,可见负责见闻的并不是"我",只是识的功能而已。
十二、自他迷执与水火之喻——一切唯心所现
问: 如果"我"只是迷惑所生、似有而非真有,为什么人不会把"别人"误认为"自己"?明明是以自己为自己,以他人为他人,这说明自他是实有的,并非虚妄。再说,如果一切只是迷心所生,为什么不会把水看成火、把火看成水?可见水火是实有的,不是迷惑产生的。
答: 分别回答这两个问题。
关于自他: 这种"此是我、彼是他"的分别心,是依赖三种因缘才产生的:邪师、邪教、邪思惟。正是这三种因缘长期熏习,才形成了把"此"执为"我"、把"彼"执为"他"的习惯。这全是虚妄计度,并非实有。如果自他是实有的、不是熏习才有的,那刚出生的婴儿为什么不执著自他?正因为婴儿还没经过熏习,所以不会分别自他。由此可知,自他之别完全是妄想熏习的结果。论中说:"分别我执,依赖三种因缘而生。"又说:"恶见由熏习而起。"
关于水火: 凡是被执著为真实的东西,必定是在"似有"的基础上产生的——离开了"似有",就没有什么可以执著的。所以对水火的执著,也是由"迷似"而来的。水火看起来好像存在,不过是虚妄的相貌在欺惑我们的心——因为不能看穿相状的虚幻性,才执以为实有。
我们感觉到的冷热,只是触觉;看到的青黄赤白,是色法;水的流动之相、火的腾焰之相,是意识的对象。执著实有水火,不过是意识上的虚妄见解。正如经中所说:"一切从自心生,心为它造作出相貌来。"
问: 既然已经明白水和火不过是触觉、色法、意识对象等,为什么水火的差别相貌依然存在?
答: 六尘本身并无固定差别,只是幻现出似乎有所不同的相貌。而这些"似有"的差别,正是由迷惑执著引起的。就像饿鬼看恒河水,见到的是烈火——这只是自心所现,外境本身并非实有。
又说:凡是见到自己、见到他人,都是迷心自己显现出来的。就好比把东方误认为西方。然而,迷惑的人以为的"西方",并不离开清醒的人所看到的"东方"——只是迷惑者因为迷了,所以看不到。那个被误认作"西方"的地方,并不是真的没有东方。
如果说被误认为"西方"的那个地方真的没有东方,那么迷惑者"见西"反而成了正确的——因为那里确实没有东方,哪里还有"迷"可言?正因为实际是东方却被认作西方,那个迷惑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东方。
由此应当深信:众生不离佛界,佛界不离众生界。只因迷惑的缘故,就在眼前却看不见。实在令人悲叹! 【译注】本节的东西方比喻是全卷最美的段落之一。它说的是:迷惑者并没有走到一个"没有真理的地方"——他始终就在真理当中,只是认错了方向。众生不是远离了佛界,只是认错了——他们站在佛界里,却以为自己在众生界。这一点悲天悯人:不是众生太远,而是众生太近,近到视而不见。水火之辩也是同样的逻辑:水火的"差别"并非客观独立的真实,而是心对触觉、色相、意识对象的综合建构。一旦因缘改变(比如饿鬼的业力),同样的"水"就现为"火"。
十三、六识因缘和合——外道先尼与佛的对话
《大涅槃经》中,外道先尼问佛:"瞿昙,如果没有'我',那是谁在看、谁在听?"
佛说:"善男子,内有六根,外有六尘,内外和合,产生六种识。这六种识,都是依因缘而得名的。就像同样是火,因木柴而起的叫木火,因草而起的叫草火。众生的意识也是这样:因为眼根、色境、光明、意欲四种因缘的和合,才产生了眼识。这个眼识并不单独存在于眼根中,也不存在于色境、光明或意欲中——是四种因素和合才产生的。乃至意识也是如此。既然是因缘和合产生的,有智慧的人就不应该说'见就是我',乃至'触就是我'。所以我说,眼识乃至意识,一切诸法都如幻化。怎样如幻呢?本来没有的,现在有了;已经有了的,又归于无。乃至内外六根,这就是所谓的众生、我、人、士夫。离开了内外六根,并没有另外的众生、我、人、士夫。"
先尼又问:"照你所说,一切都是内外和合。那么到底是谁在发出声音说'我在做''我在受'呢?"
佛说:"先尼,从贪爱和无明为因缘,生出业行;从业行生出存有;从存有生出无量的心所法。心生起觉和观,觉观引动了风大,风触动喉、舌、齿、唇。众生因颠倒妄想,就发出声音说'我在做''我在受''我在看''我在听'。就好比旗杆顶端的铃铛,因为风吹的缘故发出声响——风大声大,风小声小——其中并没有一个造作者。"
《百论》说:"如果'我'是实有的,就应该像色等法一样从因缘而生。既然从缘而生,就必定会灭——那就不是常住不变的了。如果不是从缘而生,那就应该像兔角一样——根本没有实体和作用,还怎么叫'我'呢?"
又说:念念生灭,所以不是"常";相似相续,所以不是"断"。佛弟子应当远离常断二边,悟入缘生法的中道妙理。 【译注】"铃铛因风发声"这个比喻把"说话"这件事的本质讲得非常清晰:不是有一个"我"在发声,而是贪爱→业→心→觉观→风→喉舌唇齿,一连串因缘和合产生了声音,然后我们把这串声音解读为"有人在说话"。就像风吹铃铛响,铃铛里没有"造铃声的人"一样。《百论》的二难推理也很精到:如果"我"从因缘生,它就无常、会灭,就不能是那个永恒的"我";如果"我"不从因缘生,它就和"兔角"一样——压根没有实体,也谈不上有什么用处。"我"这个概念在逻辑上两头都站不住。
十四、生死本空——唯因果而无人
问: 既然没有"我"也没有"人",那怎么还有生有死?
答: 生只是空的生,死只是空的死。找不到任何"我"或"人"。如经中所说:"一切世间法,唯有因果而无人。只是依托空法,还生于空法。"
由此可知,众生在果报当中,只有名称和数量。名称和数量本身就是空的,那万法又哪里是实有的呢?
《法性论》说:"数尽了,则一切存有都归于虚幻;名废了,则万象自然了毕。"这正是会通诸法的要路,回归本心的玄妙门径。
境界因名称才得以建立——名称是虚幻的,境界就是空的。"有"从数量而生——数量是虚幻的,"有"就归于寂灭。名称和数量生起的地方,全都是自心。心若不生,万法从何而有?
《华严经》偈颂说:"世间一切法,但以心为主。随着自己的理解去取著种种相状,全是颠倒、不符合真实的。"若能如实观照,就能见到自心的本性。这才真正称得上"会通的要路、回归本心的玄妙门径"。 【译注】"唯因果而无人"是对轮回最精简的表达:不是一个"人"在轮转,而只有因果在流动。就像河流中没有一滴"固定的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但水流确实存在,也确实从上游流到了下游。"名"和"数"是构成"存在感"的两个基本要素——我们之所以觉得有"东西"在,无非是因为它有个名字、能被计数。一旦看穿名和数都是心的建构,"万法实有"的幻觉便自然瓦解。
十五、六大无我观——以地水火风空识逐一破析
天台智者大师在《净名疏》中,广泛解释了六大性本无我的道理。
(一)地大无我——此身无主,犹如大地
经中说:"此身无我,就像大地一样。"
破外道: 外道说——如果身体中没有神我,怎么能搬运轻重的东西?佛教回答:大地也能承载山岳,难道大地也有神我吗?
内观: 地大由四种微尘(色香味触)组成——如果其中一微是主宰,其他三微也应该是主宰;如果一微不是主宰,其他三微也不是主宰。应当知道:没有主宰。身体内部的地大没有主宰,外部的地大也没有主宰。内外地大都没有主宰,由此组成的身体又怎么会有主宰?没有主宰,就是无我。
又,地大若是实有,是自性有?他性有?共性有?还是无因性有?四种情形无论执取哪一种,都属于"有见"。若检察四种性都不可得,就见地大是"无"——但若又执著"无"是真实的,仍然是在执著。若见"亦有亦无"或"非有非无"而执以为真,同样是在执著有主宰。
《金刚经》说:"若众生心取著相状,就是执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著法相,也是执著四相。若取著非法相,同样是执著四相。"不执取四句中的任何一句,才是真正观地大无坚固自性。
(二)火大无我——此身无我,犹如火焰
破外道: 外道说,看到身体能到处奔走、能发出声音,所以有神我。佛教回答:野火能到处蔓延,火烧竹木也能发出声响,难道火也有神我吗?
内观: 火由二微组成,没有固定自性。没有固定自性,就没有真正的火。身体由名色所成,也没有固定自性,自然也没有"我"。身体中的温暖就是火大——外在的火无我,内在的火同样无我。
(三)风大无我——此身无寿,犹如风吹
破外道: 外道说,如果没有寿者,出入的呼吸怎么会相续不断?佛教回答:出入的呼吸只是风的相状。外在的风没有寿者,身体内部的风怎么就是寿者?
内观: 风轻虚自在,无所阻碍——哪有什么"寿命"可言?《大集经》说:"出入息就叫寿命。"但观察出入息——入时无积聚,出时无分散,来时无路途,去时无踪迹——就像虚空中的风,寻求不可得。
(四)水大无我——此身无人,犹如流水
破外道: 外道说,身中有神我,才能有慈悲恩德向下润泽。佛教回答:水也能向下润泽,随器方圆——水没有神没有"人",你能恩润顺物,同样没有神没有"人"。
内观: 又可以这样理解——小孩子在水中看到倒影,以为水里有人,跳进去找,终究找不到。凡夫在身心中生起身见,以为身体就是"人"。但深入观察,根本看不到身体的实相——那就没有"人"了。
(五)四大为家——总破身见
经中说:"此身不实,四大为家。"
破外道: 外道说,六种感官明明依身体安住,可见有实我。佛教回答:六种感官是依四大安住,并没有另外的"我"或"神"作为依处。
内观: 一个身体不应该住在四个"我"里。若"我"住在其中一大,其他三大就没有身体了;若每一大各有"我",那就有四个身体了。不管即离,在四大中找身体都不可得。找不到实有的身体,身见就破了。身见一破,我见以及一切知见全部瓦解。
(六)空大无我——此身为空,离我我所
经中说:"此身为空,离我我所。"
破外道: 外道说,"所有物"是实有的,所以"我"也是实有的。佛教回答:身体内部有空大,空大以及一切虚空都是"所"——"所"既然是空的,"我"也就是空的了。
内观: 四大所造的色法围绕着虚空,才假名叫做身体。离开空就没有身体——内外虚空都不能叫做身体。就空大检察,身体不可得。身见一破,我和我所的执著自然脱落。
(七)识大无我——此身无知,如草木瓦砾
经中说:"此身无知,如同草木瓦砾。"
破外道: 外道说,如果没有神我,怎么能知道四季变化?佛教回答:草木瓦砾也随阴阳气候变化,看起来好像有知觉,但并不是神我在知觉。身体也是如此,虽有知觉,如同草木瓦砾,并没有神我在知觉。
内观: 直接观察识大:过去的识已经灭了,灭了就不能知觉;现在的识刹那不住,没有片刻停留,也不能知觉;未来的识还没有产生,未有之物怎能有知觉?三世中寻求,都找不到"识的知觉"。离开三世也没有别的知觉。所以说"此身无知,如草木瓦砾"。
(八)风力所转——此身无作
经中说:"此身无作,风力所转。"
破外道: 外道说,身内有神我,所以能做一切事。佛教回答:不是神在做。身体的一切作为,都是风力运转的结果。
内观: 妄念心动,身体依靠风大才有种种造作。《大集经》说:"有风能上,有风能下。心若念上,风随心而上;心若念下,风随心而下。"就像拉动机关提线,木偶才能动作;线一断,便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造作,都是风随心转的功能。观察"依风"——不是自生,也不是他生,无生即空。连自身都不能成立,何况有个"造作者"? 【译注】这一节以六大为框架,从地水火风空识六个层面系统地瓦解"我"的存在。结构是统一的:先破外道(外道用这个大来证明有神我,佛教用同一个现象反驳),再内观(在这个大的自身结构中找不到"主宰")。最值得注意的是"识大无我"那一段:过去的识已灭,现在的识刹那不住,未来的识尚未生——三世中寻觅,没有一个"稳定的知觉者"。这直接呼应了后文《金刚经》"三心不可得"的教证。风力所转那一节的木偶比喻极为生动:我们的肢体动作,并不是"我"在指挥,而是"心念→风→肢体"这一机制在运作,背后没有一个神我在拉线。
十六、总破六大三事——识亦不可得
凡是执著有"我"的人,都是在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以及身内识、暖、息三事上面起执著。世间人最坚固地执著"识"为实我。现在在内外、三世中加以推察,便会发现既无我也无识。
内外推察: 执著说识在身体内——那么什么是识?皮肉筋骨是地大,精血便溺是水大,身中暖触是火大,折旋俯仰言谈是风大,除此之外只有空大——哪一个是识?每一大单独找都没有识,和合在一起也不会有。就好比一粒沙榨不出油,很多沙合在一起也没有油;一条狗不是狮子,一群狗也不会变成狮子。
四大当下无实体,是内空。死后四大各归外在四大,是外空。内外皆空,识性无处寄托。
那识在外部?外部是他人的身体,自己没有主宰权;或者等同虚空,哪有分别?内外皆空,中间也不能有——中间依赖内外才成立,内外破了,中间自然也虚了。
三世推察: 是因为三世才辨别出识,也是因为识才建立起三世。没有识,谁来划分三世?没有三世,凭什么证明识?
心识若不缘过去,就在想象未来;过去未来都不缘,就安住于现在。离开三际,再无别的识。
祖师说:"一念不生,前后际断。"
然而念念都在成就三世,念念心识不停住,念念只是风力作用,念念没有主宰。所以《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
依据现在才建立过去,依据过去才建立未来。现在不停住,过去未来也无从生起。互相推察,彼此不可得——彻底空寂。
但只要有丝毫念头起处,都是从识而生。既然无识可得,分别自然灭了。分别既灭,境界便失去依托——就像没有水则波浪不起,没有镜则影像不生。
《金刚三昧经》偈颂说:"法从分别生,还从分别灭。灭尽了一切分别,这个法本身就是非生非灭的。"
如此洞彻,根与境豁然开朗。自己觉悟明了,又能利益他人、普遍照耀。经中偈颂说:"究竟离虚妄,无染如虚空。清净妙法身,湛然应一切。"
世间人粗疏浮浅,不肯在自己身上仔细明察,妙观不修,慧眼全盲。执妄迷真,把空的当作有的。若能善加观察,就能与诸圣齐等。 【译注】本节是对"识"这一最后堡垒的彻底瓦解。识通常被认为是"认知的主体",世间人也最倾向于把它当作"我"的同义词。但本节从内外和三世两个维度双重突破:在身体内找不到独立的识,只有四大;在时间中找不到稳定的识,过去已灭,现在不住,未来未生——"现在心不可得"是最具禅意的表达,也是《金刚经》"三心不可得"的完整阐释。最后"法从分别生,还从分别灭"是整段的点睛之笔:不是外境在造境,是分别心在造境;分别灭了,境界就失去了依托,就像镜子不在了,影像也就没有了。
十七、圆觉妙观——从幻身幻心到十方清净
《圆觉经》中,世尊告诉普眼菩萨:"善男子,你们能代表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向如来请问修行的次第、思惟安住以及种种方便,现在仔细听,我来为你们宣说。"
"善男子,那些初发心的菩萨以及末世众生,想要求证如来清净圆满的觉心,应当正念,远离一切幻化。首先依止如来的止修法门,坚持戒律,安处大众,在清净的室内端坐。常常这样思惟:
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四大和合而成的。头发毫毛指甲牙齿,皮肉筋骨,骨髓脑浆,属于地大;唾液鼻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属于水大;身体的暖气属于火大;身体的运动转动属于风大。
四大各自分离之后,现在这个身体在哪里呢?由此可知,此身毕竟没有实体,不过是和合而成的相貌,实际上就如同幻化。四种因缘假合,虚妄地有了六根。六根和四大,内外合成,虚妄地有了攀缘之气。在其中积聚,似乎有了攀缘的相貌,假名叫做'心'。
善男子,这个虚妄的心,如果没有六尘,就不能存在。四大分解之后,没有尘境可得;其中攀缘尘境的作用,也各自归于散灭。毕竟没有一个攀缘之心可以找到。
善男子,众生的幻身灭了,幻心随之灭。幻心灭了,幻尘随之灭。幻尘灭了,'幻灭'本身也灭。连'幻灭'都灭了,那'非幻'的本性就不灭了——就像磨镜子,尘垢磨尽,光明就显现出来。
善男子,应当知道身心都是幻垢。垢相永久灭尽,十方便一片清净。
善男子,就好比清净的摩尼宝珠,映照五色,随方位各自呈现不同颜色。愚痴的人就以为宝珠真的有五种颜色。圆觉的清净本性,显现于身心,随不同种类各自相应——愚痴的人就以为圆觉真的有这样的身心自相。正因如此,不能远离幻化。所以我说:身心是幻垢,能够对治离开幻垢的人,就叫做菩萨。垢尽、对治也除去了,连'对治'和'垢'的名称也没有了。"
"善男子,这些菩萨及末世众生,证得一切幻化灭尽、影像消除之后,便得到无方清净——无边虚空,为觉性所显发。觉性圆明,心便清净;心清净,所见的尘境清净;见清净,眼根清净;根清净,眼识清净;识清净,所闻的尘境清净……如此一一推展,乃至鼻、舌、身、意也都如此。
六尘清净,地大清净;地清净,水大清净;火大、风大也都如此。四大清净,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都清净。它们清净,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都清净。如此推展,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切清净。
一切实相本性清净,一身清净;一身清净,多身清净;如此推展,乃至十方众生的圆觉都清净。一个世界清净,多个世界清净;如此推展,乃至穷尽虚空,圆满包裹三世,一切平等,清净不动。
觉性遍满一切,清净不动,圆融无际。六根遍满法界,六尘遍满法界,四大遍满法界,乃至陀罗尼门遍满法界。
由于妙觉之性遍满一切,根性与尘性无坏无杂。就好比百千盏灯同时照耀一间屋子,其光遍满,无坏无杂。" 【译注】这一段是《圆觉经》修行次第的精华,也是全卷从"破我"走向"显觉"的转折点。前面十六节都在破——破我、破识、破四大、破名色——这一节开始建立:破尽幻垢之后,本有的觉性自然显现,就像磨镜除垢,光明本来就在。特别精彩的是"幻灭灭故,非幻不灭":不是去掉了什么,而是层层剥落之后,原本不生不灭的本性自然显露。百灯一室的比喻,说明了"无坏无杂"的境界——每一盏灯的光明都是完整的,彼此充满,却互不妨碍、互不混淆,这就是"圆觉普照"的意象。
十八、觉成就——不缚不脱,生死涅槃如昨梦
"善男子,觉性成就的缘故,应当知道菩萨不被法所束缚,也不求从法中解脱;不厌恶生死,也不贪爱涅槃;不特别尊敬持戒的人,也不憎恶毁犯禁戒的人;不看重久修的老参,也不轻视初学的新人。为什么呢?因为一切都是觉性的缘故。
譬如眼睛的光明,清楚照见前方境界——它的光是圆满的,不会有憎爱的偏私。为什么?因为光的体性无二,所以没有憎爱。
善男子,这些菩萨及末世众生,修习此心而得成就的人——在这里,无所谓修,也无所谓成就。圆觉普照,寂灭无二。在其中,百千万亿不可说恒河沙数的诸佛世界,都犹如虚空中的幻花,纷乱地生起、纷乱地灭去,不即不离,无缚无脱。
这时才知道:众生本来就是佛。生死和涅槃,犹如昨夜的梦。
善男子,正因为如昨梦的缘故,应当知道生死和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其所证的——无得无失,无取无舍。其能证的——无作无止,无任无灭。在这个证悟当中——无能无所,毕竟无证,也无证者。一切法性,平等不坏。
善男子,那些菩萨们,如此修行,如此渐次,如此思惟,如此住持,如此方便,如此开悟。求这样的法,也不会迷闷。" 【译注】"生死涅槃,犹如昨梦"是整部《圆觉经》最震撼的表达之一。不是说生死不存在,而是说它的地位和"昨晚做的梦"一样——梦中发生的一切,醒来之后看,既不能说它"有"(它已经过去了),也不能说它"无"(你确实经历了那些情绪和事件)。觉性成就的人,对待生死涅槃就像醒者回顾昨梦:不执著它是真实的,但也不否认它的发生。"无能无所,毕竟无证,也无证者"——这是最彻底的非二元表述:连"我证得了圆觉"这句话,也是一个执著。真正的圆觉,是连"圆觉"这个概念也不挂碍的。
十九、结归——生老病死中尽能发觉
所以说:凡夫迷在梦中,对生老病死充满恐惧。二乘以偏颇的知见厌离成住坏空。但若顿悟的时候,既不厌恶也不恐惧,而是将生死之法全然拿来度脱一切众生——因为生死的本性就是空的缘故。
就像释迦如来,不离不著:生时在王宫降诞,演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偈文;老时住世八十年,示现迁变坏灭之法;病时背痛偃卧,以此警醒世人此身如泡如幻;死时在双林示现涅槃,显示无常之苦。
这样做的目的:让小根器的众生从中觉悟迁变无常,让大根器的众生当下顿悟圆满常住的真理。
所以要知道:在生老病死之中,都能发起觉悟;在行住坐卧之内,都可以证悟真如。这岂是那些畏怖厌离的凡夫小乘之见所能比拟的! 【译注】本卷以此作结,回扣了全篇的主旨——不是要逃离生死,而是要在生死中觉悟。释迦牟尼的生老病死是示现,不是苦难;是教材,不是障碍。小根器的人看见的是无常,大根器的人看见的是常住——同样的现象,因为根器和悟境的不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这也是《宗镜录》的一贯精神:不离世间法而证出世间法,不借他处安身,就在当下的生老病死、行住坐卧中,照见本来面目。
卷第六十六译注竣
本卷提要
本卷以"人法俱空"为纲,从名色系缚、前后际断、四大六识、六大无我观,层层破析"我"之不可得;继以识种相续、因缘感报,安立无我而因果不坏之中道;终引《圆觉经》,由破幻显觉,归于生死即菩提、行住坐卧皆可悟真之宗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