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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六十四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第七难:梦与觉的相违
《唯识论》说:如果醒觉时的色法(物质现象)都如同梦境一样不离识(不离开心识),那么就像从梦中醒来后知道梦境只是心所现,为什么醒觉时对于眼前的色境却不知道是唯识所现呢?
回答:《唯识论》说,就像在梦中还没醒来时,不能自己知道是在做梦,必须等到醒来之后,才能回过头来觉察那是梦。醒觉时所见的色境也是这样,还没有达到真正觉悟的境位(即佛果位)时,不能自己知道,等到真正觉悟的时候,才能追溯觉察。没有获得真正觉悟之前,恒常处在梦中,所以佛说这叫做"生死长夜"。由此,众生不能了达色境唯识。
这第七难正是生死长夜的根本,能够使人起惑造业,在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轮回。必须等到真正觉悟的境位,才能知道一切都是唯识所现。
所以《唯识枢要》问道:如果诸识生起时显现似我、似法的相状(看起来好像有"我"、好像有"外在事物"的样子),是完全由于我执、法执分别熏习(反复执著而在心识中留下的习气力量)的力量,还是也有不由此力的情况?如果完全由此,那么第八识(阿赖耶识)和前五识(眼、耳、鼻、舌、身识)没有我法二执的分别,生起果法时应该不会显现似我似法的相状。如果不由此,那么这里为什么只说我法熏习为因呢?
回答:两种解释都可以。
按照"完全由此"的解释:一切有漏识(带有烦恼染污的识)都与第七识(末那识,恒常执"我"的那个识)的二种分别(我执分别和法执分别)同时俱起,或者由第六识(意识,能做概念判断的那个识)的二种分别所引发,所以后来生起果法时,都显现似我似法的相状。
按照"不由此"的解释:这里是说第六识是根本,兼缘一切法为因,发动诸识令其熏习,所以后来生起果法时,显现似我似法之相。或者本来不是外境而显现似外境,是由于第六、第七识计执为外境而显现的缘故。
【注释】 这段的核心要点只有一个:我们醒着的时候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心识所变,这跟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是完全同一个道理。做梦的人永远不会在梦里突然意识到"我在做梦"——除非他醒了。同样,凡夫永远不会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我的心识在变现"——除非他真正觉悟了。所以佛法说众生在"生死长夜"中,不是比喻,是如实描述:你现在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你不知道。至于后面《唯识枢要》的问答,讨论的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的认识为什么总是呈现出"有我""有外物"的样子?答案是第七识(末那识)时刻在执"我",第六识(意识)时刻在分别"这是什么东西",这两个识的习气力量渗透到所有其他识中,所以我们看什么都觉得"有一个我在看一个外在的东西"。这不是外境本身如此,是心识的习气让它看起来如此。
娑剌拏王的梦喻
"如梦"这个比喻,说的是娑剌拏王的事迹。"娑剌拏"译为"流转"。这位国王容貌端正,自认为天下无双,就想寻找与自己相貌相当的人来比较,以显示自己的殊胜出众。当时有人告诉他:王舍城中有大迦旃延尊者(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被称为"论议第一"),相貌极好,世间无比。国王便派使者去迎请。迦旃延到来后,国王出宫迎接,但国王的相貌比不上迦旃延,众人都看迦旃延,没有人看国王。国王问为什么,众人说迦旃延的容貌胜过大王。
国王问道:"大德,这是今生的果报,还是宿世的因缘?"
迦旃延回答说:"我往昔出家修行,大王当时是个乞丐。我打扫寺院的地面,大王来乞食,我扫完地后让大王清除粪秽,等大王清除完毕,才给大王食物。由于这个业因,我在人天中转生,感得端正的果报。"
国王听了之后,随即请求出家,成为迦旃延的弟子。后来他与迦旃延一起前往阿槃地国,在山中修道,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坐禅。阿槃地国的国王名叫钵树多,带着宫人入山游玩。宫女们见到娑剌拏王相貌端正,便围绕着观看。钵树多王看见这情形,怀疑娑剌拏王有淫欲之意,便问他:"你是阿罗汉吗?"王答说不是。接着又问其余三果(斯陀含、阿那含、须陀洹),都答说不是。又问:"你离欲了吗?"答说没有。钵树多王大怒说:"你既然没有离欲,为什么进入我的婇女之中?"于是鞭打他直到皮开肉绽,娑剌拏王昏死过去。到了夜里才苏醒,来到迦旃延处。迦旃延见状,心生悲愍,与同学们一起为他疗治。
娑剌拏王对迦旃延说:"弟子请求暂时回到本国,发兵攻破阿槃地国,杀掉钵树多王。事情办完后再回来,继续跟随老师修道。"
迦旃延同意了他的请求,但说:"你若要去,先留宿一晚。"迦旃延安排他在一个好地方睡觉,想让他感应做梦。娑剌拏王果然梦见自己发兵征讨阿槃地国,结果自己的军队大败,自己被俘虏,手脚被紧紧绑缚,颈项上插着红花(古印度处刑标记),鼓声齐鸣,即将被处死。国王在梦中极度恐惧,失声叫唤:"我现在无处可归!愿师父救拔我,作我的归依处,让我保全性命!"
迦旃延用神通力以手指出火光,唤醒他。问道:"怎么了?"娑剌拏王心神还未清醒,仍然在说梦中的灾难。迦旃延用火光照着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你自己看看。"他的心这才清醒过来。
迦旃延告诉他:"你如果去征讨那个国家,必定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战败。"
国王说:"愿师父为我除去心中的毒意。"
迦旃延便为他开示:一切诸法譬如国土,假名无实,离开房舍等物,就没有别的国土可得。乃至广说种种因缘,直到一个极微(物质的最小单位)也不是实有之事。既无此也无彼,既无怨也无亲。
国王听法之后,证得预流果(须陀洹果,声闻初果),后来渐次获得阿罗汉果。
由此可知,万法唯识,梦与觉本来一如。醒觉中所见,是明了意识(清醒状态下的第六意识);梦中所见,是梦中意识(梦中状态下的第六意识)。分别的心意既然相同,所分别的境界又有什么差异呢?迷悟的道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昏梦与觉醒的道理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洞然明达了。
【注释】 这个故事的妙处在于迦旃延没有跟国王讲道理,而是让他做了一个梦。国王在梦中经历了战败、被俘、即将被杀的全部恐惧——那恐惧是真真切切的,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但醒来一看,什么都没有发生。迦旃延的意思是:你现在醒着要去复仇,跟梦里去复仇有什么区别?梦里的仇人不是真的,醒着的仇人就是真的吗?你梦里的军队会战败,你醒着的军队就一定能赢吗?国王一下子被点醒了:如果梦里的一切是心造的,那醒着的一切凭什么不是心造的?"一切诸法假名无实,乃至一极微亦非实事"——这句话是关键:不是说事物"好像"不真实,而是说到最小的物质单位都找不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国王明白了这一点,当下证了初果。最后那句总结特别重要:"分别的心意既然相同,所分别的境界又有什么差异?"——做梦时是第六意识在分别,醒来时也是第六意识在分别,既然分别的主体(心识)是同一个东西,那它分别出来的"境界"凭什么一个叫假的、一个叫真的?差异不在境界本身,只在你迷还是悟。
第八难:向外取他心
如果论主说外色(外在的物质现象)实际上没有,是内识所现之境,这可以认同。但是他人的心是实有的,难道不是自心所缘的对象吗?意思是说,如果此人的心能够亲自缘取(直接认识到)他人的心,那就是离开此人的心之外,另有一个心作为境界(所认识的对象)。如果此人的心缘取不到他人的心,那就是有境界却不能缘取。如果能缘取,就违背唯识的义理(因为心外有境了);如果不能缘取,怎么能成就他心智(知道他人心念的智慧)呢?
论主回答说:虽然说他人的心不是此人识的境界,但并不是说他心不能作为亲所缘缘(直接的认识对象)。意思是说,虽然说他人的心不是此人的境界,如果此人要亲自缘取他人的心,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以他人的心为本质(作为底层的参照),自己变现相分(在自心上变出一个"他心的影像")来缘取,也能成就他心智。只是变现相分来缘取时,并不能直接得到他人的本质,只是他人的影像相在自心上显现,这就叫做"了知他心"。由此可知,所了知的他心相分不离自心,也是唯识。
意思是说,此人的心缘取他人的心时,变起相分,这相分当情显现(在自己的认识活动中呈现出来)。相分没有实际的作用,不像手等能够执取物体,也不像太阳舒展光明亲自照耀对象。缘取他人心时,就像镜中的影像,似乎有外在的本质显现,但镜中的像并没有实际作用(镜中的火不能烧东西,镜中的水不能解渴)。缘取他人心时也是这样。并非没有缘取他人心的体性,所以叫做"了知他心";但并非亲自能了知,亲自所了知的,只是自己所变现的相分。
又有古德问:他心智是说既然有他人的心被自心所知,那就是离开自心之外有他人的心作为自心的境界,怎么能说无境唯有识呢?
回答:缘取他人身体扶尘根(粗显的物质身体,与"胜义根"即微细的感觉机能相对)的相分色,也不是亲自得到,只是以它为本质。就像自己眼识缘取第八识所变现的器世间色(山河大地等物质世界)时,也只是以它为本质,并非亲自得到。其余耳等四识缘取本识(第八识)所变现的声等,也是以本识所变为本质。现在对五识来说,所以叫做"影识"(因为五识所认识的都是影像,不是本质)。就像五识等缘取本识所变现的本质境,也不是亲自得到,虽然也能缘取,只能成为疏所缘缘(间接的认识条件,区别于亲所缘缘即直接的认识对象)。
如果能如实了知,那就是佛的境界。《成唯识论》说:二智(自心智和他心智)对于境界,各各由于无知(无明)所覆蔽的缘故,不能像佛那样如实了知不可言说的境界。
这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说:这是真如妙理(万法的真实本性),言语诠释所不能及,所以叫做"不可言境"。这离言的真如之境,唯独佛能够显了分别证得,其余人不能证得,是由于第七识恒行不共无明(第七识所特有的、不间断的根本无明)所覆蔽的缘故。
另一种解释说:不可言境,就是他心智境和自心智境。这二智叫做"不可言境"。真如的自相(真实面目),假智(世间分别智)和言诠(语言概念)都不能作为它的境界(都够不到它)。诠就是名言能诠之名(语言文字的表述功能)。既然得不到自相,就显示自他二智的境界是佛智所行的不可言境。由于这二智所知之境的自相是佛智所行的不可言境,其余人由于恒行不共无明所覆蔽,所以不能如实而知。
又有人问:既然说此人缘他人心时,以他人心为本质,自己变现相分来缘取,那么相分不离此人心,这是唯识。但如果他人心的本质缘取不到,那就是离开此人心之外有他人心,怎么能成立唯识呢?
【注释】 这一难非常尖锐:你说一切唯识、心外无境,那我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他心智),岂不是我的心之外有别人的心作为对象?这不就心外有境了吗?回答的关键在"镜喻":你照镜子,看到镜中有个人,但你不会认为镜子里真住着一个人。你看到的是镜子自己显现出来的影像,不是"另一个人跑进了镜子里"。同样,你"知道别人的心",知道的其实是你自心上变现出来的一个"他心的影像",不是你的心跑出去直接接触了别人的心。这就好比两个人通电话——你听到的不是对方的声音本身,而是你这边的听筒把电信号转换成的声波。你这边的声波从来没离开你这边的听筒。所以"了知他心"了知的还是自心上的相分,唯识义理不破。但问题还没完:既然我只能知道自心上的影像,那"别人的心"本身我永远够不到,那岂不是心外还是有东西?这个更深的追问留到后面法性宗的圆融解答来回应。
第九难:异境非识
小乘说:唯识的义理,应该是离心之外更无一物,才能叫做唯识。既然他人心异于此人心而作为境界,怎么能成立唯识呢?又他人的境界也异于此人的境界,就是离开此人心之外有异境,怎么能成立唯识?
回答反驳说:奇怪啊!你这样固执己见,处处生疑。难道唯识这个词只是说一个识吗?你们小乘为什么如此执著,处处生疑?难道唯识之言只是说一个人的识吗?如果说只有一个人的识,那岂有凡圣尊卑的差别?如果没有佛,众生追求什么?如果没有凡夫,佛为谁说法?应当知道,我说唯识,有深远的旨趣。
《成唯识论》说:唯识这个词,总体上显示一切有情各有八识、六位心所(遍行、别境、善、根本烦恼、随烦恼、不定——六大类共五十一个心理活动)、所变相分的分位差别(在不同情况下呈现的不同状态),以及彼等空理所显的真如(由一切法的空性所显示出来的真实本性)。识这一个字,不是一个人的识,而是总体显示一切有情各各都有八识,这就是识的自体。五十一心所是识的相应法。为什么只执著一个人的识呢?
【注释】 小乘的疑问其实代表了一种很常见的误解:既然你说"唯识",那就应该只有"一个识",怎么还有别人的心、别人的境界?这不是心外有境吗?回答一针见血:"唯识"的"唯"不是"唯一"的唯,不是说宇宙只有一个识。"唯"是"唯独"的意思——唯独是识在变现,没有识之外的独立实体。每个有情都有自己的八识系统,各各变现各各的境界,但每一个有情的认识活动都是"自心变现自心所缘",没有一个有情是在认识"心外的实在之物"。打个比方:一百个人各自在做各自的梦,每个人的梦都是各自心造的,梦里的世界各不相同——你能说只有一个梦吗?不能。但你能说任何一个人的梦里有"心外的真实之物"吗?也不能。唯识就是这个意思:每个有情都在自己的识中变现境界,这个原理对一切有情普遍成立,所以叫"唯识"。如果只有一个识,哪来凡夫和圣人的差别?没有佛,众生修行求什么?没有凡夫,佛度谁?
维摩诘令比丘识宿命
问:维摩诘入三昧(深定),令那位比丘自己识知宿命(过去世的经历),曾于五百佛所种植众多善根,回向无上正等正觉(菩提),当时豁然开悟,恢复了本心。那么,过去心已经过去,未来心尚未到来,现在心刹那不住(每一刹那都在生灭),怎么能观知他人过去的善根心呢?
回答:就真谛(胜义谛,究竟真实的层面)来说是无(过去心确实不存在了),随顺世俗(世俗谛,约定俗成的层面)来说则有。一念心起,尚且具足十世四运的分别(十世即过去过去、过去现在、过去未来等十重时间,四运即生、住、异、灭四个阶段),不可作龟毛兔角(根本不存在之物)那样断灭的见解。过去之法虽然念念不住,但都熏习在第八识(阿赖耶识)中,有过去的种子(熏习所留下的功能差别)。知道过去事的,是过去所熏得的种子,现在含藏在阿赖耶识的自证分(识体自己证知自己的那个层面)中。然而过去世时虽然已无体性(过去的心念本身已经灭了),但以识中种子为本质,变现影像来缘取,就能知道过去世的事。这是带质境(以实有本质为基础而变现的认识对象)的了知。
或者说,可以缘取心上的影像相,就是第六意识见分(意识的认知功能)之上变起过去的影像相而了知。这是独影境(没有实在本质、纯由心识独自变现的认识对象),因为过去无体无本质。
又,过去之法如果没有落谢(消逝),就不叫过去;如果已经落谢,就没有法可知。如果只是曾经经历心中,有种子影像现前,所以说忆念了知,那么这就只是见到自心,不是见到那个法本身。
如《月灯三昧经》所说,佛言:云何菩萨摩诃萨得过去未来现在的智藏?童子,这位菩萨如实了知一切众生的心行,准照自心行的次第所起,观察自心之法,以无乱想修习方便。如同自己的心行,推类他人也是这样。随所见色、所闻声,有爱无爱,心都能如实了知。童子,这就叫做菩萨得过去未来现在的智藏。
问:观他心智,是真实知道他心,还是不真实知道?两种说法都有过失。
回答:如前面已经说过的,如果建立自他的分别,对于宗旨都有亏失。这些都是就世谛(世俗谛)的识心分别来说的。
《唯识论》偈颂说:"他心智于境,不如实觉知,以非离识境,唯佛如实知。"
他心智不能如实了知,因为是以自己内心虚妄分别,以为是他心。自心意识杂乱的缘故。如彼佛地如实的果体(佛果位的真实境界),是无言语处的殊胜微妙境界,唯有佛能知,其余人不能知。因为世间的他心智,对于能取所取二法(能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对象)不能如实了知,因为能取所取的境界是虚妄分别。此唯是识,无量无边甚深境界,不是心识所能测量的。
以上是依法相宗(唯识宗,侧重分析法相差别的宗派)来说的。
若依法性宗(侧重法性圆融的宗派,如华严宗),先德说:知他心者,都能如实知。审察于事实,见到理的真实。也不是心外可见,也不是无境可知。若自他相绝(自他的对立分别泯灭),则与众生心同一体,所以没有心外。不坏所缘(不否定认识对象的存在),所以能知。
又,他心的问题,安慧(唯识学印度十大论师之一)说:佛智缘他心时,能缘得本质(直接认识到他心本身);其余都只是变现影像。如果缘得本质就是得到心外之法,就会破坏唯识的义理。
现今以"摄境归心,不坏境"来说:能所两亡(能缘和所缘的对立消除),不妨碍存在(但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了)。第一义唯心(在最究竟的意义上一切唯心),非一非异(不是同一个东西,也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正在缘他心时,即是缘自心,因为以"即佛心的众生心"为所缘,不是"即众生心的佛心";以"即众生心的佛心"为能缘,不是"即佛心的众生心"。如此镕融,非一非异。若离佛之外另有众生,还需要变现影像,反而失去了真唯识的义理。
解释说:"摄境从心,不坏境",这是显示心境的有无。那种说法得本质,恐怕破坏唯心;既然不坏境,得之又有何妨?坏了又有何失?所谓"无心者,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心不执著于万物,但万物并非不存在),这种观点得在于神静(好处是心得安宁),失在于物虚(缺点是可能被误解为外物虚无),因为认为物实有的缘故。若唯心坏境(如果唯心的意思是否定外境),则得在于境空(好处是认识到境界性空),失在于心有(缺点是可能执著"心"为实有)。所以境由心变,故说唯心;所变不是没有,何必要坏?若以缘生无性(一切法因缘所生、没有自性)来说,则心境两亡(心和境都没有独立实体)。所以借心来遣境(借"唯心"的说法来破除对外境的执著),境遣而心也亡(外境的执著破了,对"心"的执著也该放下),不是独存心(不是要保留一个实有的"心")。
若"能所两亡,不妨碍存在",上面"不坏境"是遣除惧怕本质的毛病(破除"不敢承认有本质"的顾虑),现在是遣除空有之理(破除"非空即有"的僵化思维)。所以心境都许可存亡:心境因借故空(心和境互相依赖而没有独立实体,所以是空的),相依缘生故有(互相依赖、因缘和合而呈现,所以是有的);有即是存,空即是亡;空有交彻(空和有互相渗透),存亡两全(存在和不存在都成立)。
说"第一义唯心,非一非异",正是出示具分唯心之理(最圆满的唯心道理)。上面第一种解释虽有唯心之义,尚且通于生灭唯心(还停留在因果变化层面的唯心);第二种解释虽然两亡不羁(虽然超越了空有对立),却未言心境相摄(没有说明心和境如何互相包含)。现在明具分唯识,故说第一义唯心。同于第一义,故非异(在究竟层面,自心他心同一法性,所以不异);不坏能所,故非一(能缘和所缘的作用差别仍然存在,所以不一)。非一,故有能所,缘他的义理成立。非异,故能所平等,唯心的义理成立。
说"正缘他时,即是自",结成得于本质,没有心外的过失。因为即是自,所以不失唯识。
说"以即佛心的众生心",正是显示法性他心之相(从法性的层面说明他心的真实面目)。这里有两对语句:前对明所缘,后对明能缘。
先说所缘:"即佛心的众生心",这是说众生心即是佛心,说明不异。"非即众生心的佛心",这是说众生心与佛心有非即(不完全等同)的一面。非即,故有所缘的义理(因为不完全等同,所以有"被认识的对象"这回事);非异,故不坏唯心的义理(因为本质不异,所以不破坏"一切唯心"的道理)。"为所缘"是结成心所缘,简别不是能缘。
再说能缘:"即众生心的佛心",这是说佛心即是众生心,说明非异。"非即佛心的众生心",这是说佛心与众生心有非一的义理(不完全是一回事)。非一,故为能缘(因为不是一回事,所以有"能认识的主体"这回事);非异,故不坏唯识的义理。"为能缘"是结成能缘,简别不是所缘。
再用比喻来说明:如水和乳混合,乳为所和,比喻众生心是所缘;水为能和,比喻佛心为能缘。二者和合,如同一味(混在一起分不出来)。鹅王来啜饮,乳尽水存(传说鹅王能从水乳混合中只饮乳而留水),则知非一。然而这水名为"即乳之水"(跟乳混在一起的水),这乳名为"即水之乳"(跟水混在一起的乳)。二者虽然相即(互相融合),却有不一的义理(仍然不是同一种东西)。所以应该这样比喻:以"即水之乳,非即乳之水"为所和;以"即乳之水,非即水之乳"为能和。义理可知了。
"如是镕融,非一非异",是结成正义。"若离佛外",是反驳护法(唯识学印度十大论师中最重要的一位)的说法。说"反而失去真唯识",是因为不知道外在的本质即是佛心的缘故。
又,诸佛如来,随众多心念,意能顿时了知。如《金刚经》说:"那么多国土中所有众生的若干种心,如来悉知。"《华严经》偈颂说:"无量亿劫勤修学,得是无上菩提智,云何不于一念中,善知一切众生心?"这是意的圆满相对(佛的意识功能达到圆满,能同时对应一切)。如来一念之中,一时顿应一切,无一不应,所以名为圆对。这是因为了达心非心(彻底通达心本身也不是一个实体),才能遍应一切。若心执著于有无,则成为隔碍。
所以《金刚经》说:"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注释】 这一大段是全卷最深的地方,分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法相宗的回答): 我们知道别人的心,知道的不是"别人的心本身",而是自心上变现的"别人心的影像"。就像你在自家电视上看到远方朋友的脸,你没有直接接触到朋友的脸,你看到的是电视屏幕上的影像。所以"了知他心"并没有破坏唯识——你知道的还是自己屏幕上的内容。但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那朋友的脸本身呢?那个我永远够不到的"本质"不是还在心外吗?
第二层(法性宗的圆融): 这里给出了惊人的回答——没有"心外"。因为佛心与众生心本来不是两个东西。水和乳混在一起,你说水在乳外吗?乳在水外吗?佛缘众生心的时候,不是"佛的心跑到众生那边去看",而是本来就是同一个心体,只不过有"能缘"和"所缘"的作用差别。就像你的右手摸你的左手——能摸的和被摸的不是同一只手(非一),但都是你自己的身体(非异)。所以"缘他即缘自",不需要变影像去够一个"外在的本质",因为那个"本质"本来就是自己。
第三层(最究竟的指归):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佛之所以能一念遍知一切众生心,恰恰是因为佛通达了"心"本身也不是一个实体。如果你把"心"当成一个实在的东西,它就有边界、有内外、有隔碍;通达"心非心",心就没有边界了,没有边界就没有隔碍,没有隔碍就能遍应一切。这就是为什么"了达心非心,方能遍应一切"。执著有无,就有隔碍;放下有无,一切通达。
华严论问答:佛知众生心的时与非时
《华严论》问:什么叫做诸佛知道众生心的时与非时(什么时候该度化、什么时候不该度化)?
答:因为如来心与一切众生心本来不异,是一心一智慧的缘故,以此知道时与非时。诸佛已经悟了,而与众生共有这个心;众生迷惑,自以为有隔碍。一切诸佛以一切众生的心智慧而成正觉(佛是借助于众生本有的心智慧而觉悟的);一切众生迷失诸佛智慧而作众生(众生是迷失了本有的佛智慧才变成众生的)。等到成佛时,还是成为众生迷理之佛(成的佛,是从众生迷惑状态中觉醒过来的佛);所说的法门,还是解脱众生心里迷佛众生(度的众生,是心里迷失了佛性的众生)。因为这不异的缘故,所以能知众生心。
又问:大众为什么不用言语自己发问,却默然起念生疑?为什么不自己用言语赞叹劝请,却用供养来发出音声请佛?
答:这说明佛得法界心(证得了遍一切法界的心),与一切众生同心的缘故。因为心不异的缘故,知道众生心中的疑惑。供具发出偈颂,说明一切法总是法界体(一切事物的本体就是法界)。法界不可思议,一切法也不可思议。说明圣众心境无二(圣者的心和境没有分离),凡夫迷于法界,自见心境有二(凡夫因为迷惑,才觉得心和境是分开的两件事),所以颠倒生起。
又说:心无内外中间,万法自他同体,一也不是一,他也不是他。由此可知,凡圣同一真心,众生妄生隔碍而不知,诸佛契合同一而顿时了知。就像镜面照物而镜背昏暗,同是一个铜体,却分明暗;如同河水清澈而河泥浑浊,同是一个湿性,却有混浊与澄清。凡心圣心,可以用这个道理来比喻。
【注释】 这段的核心意思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佛和众生共用同一个心,佛悟了这个心,众生迷了这个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差异。所以佛知道众生的心念,不是从外面"窥探",而是"同体故知"——就像你知道自己左手疼不需要"观察",因为那就是你自己的身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那句"一切诸佛以一切众生的心智慧而成正觉"——意思是佛觉悟的那个智慧,本来就是众生现在就有的那个心。不是佛有一个特殊的东西众生没有,而是众生把自己本有的东西弄丢了(其实也没丢,只是迷了不知道)。镜面镜背的比喻极好:镜面能照物,镜背什么也照不出来,但镜面和镜背是同一块铜。凡夫的心就像镜背——铜体没问题,但朝向错了,所以什么也映现不出来。
众生见佛与佛缘众生
问:众生缘佛身时,是识所变现的。那么佛缘所化有情(佛所教化的众生)的身土时,是什么所变现的?
回答:如果众生见佛,是有漏转识(带有烦恼的前七识)所变现的相分,属于等流色(由同类因果相续而来的色法)。如果佛缘有情,是无漏智(没有烦恼染污的智慧)所变现的,属于定果色(由禅定力所变现的色法)。识与智虽然不同,但都不出自心之境,都是由增上缘力(间接助成的条件力量)互相令心显现。
如《义天钞》所说:依大乘宗通说,依于他身及非情法(无生命的物质),是说以自心缘他身时,不是亲自缘取对方,只是缘取自识所变现的相分为亲所缘缘(直接的认识对象)。这个相分色虽然托他身本质而起,但不是依彼他识而生(不是从别人的识产生的),而是由自识中种子生的缘故,所以这个相分属于等流色摄,是五尘色(色、声、香、味、触五种感觉对象)的流类。托他为本质,才变现影像,这是增上缘。这所变现的相分从自种子生,这是因缘义(直接的产生原因)。由此显示自心能缘得他身,在现行处有,是于他身现行成就。因为从自心种子生的缘故,也是依种子建立,就种子成就来说。
以这个道理,有情见佛色身时,所缘的佛身唯是有漏自识变现的缘故,从自种子生的缘故,属于等流色摄。缘佛所变现的净土也是这样。若佛缘所化有情的色身及秽土(凡夫所处的不净世界)时,所变现的相分都是无漏的,没有实有情的离染等用(没有像真实有情那样有离染或受染的功能),如同镜中像完全是明镜所现。属于无漏定果色摄,也是等流色收,是外五尘的流类,因为是佛识所变、无垢识(佛的第八识转成的清净识)中净种所生的缘故。
【注释】 这段揭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称结构:你看到的佛,是你自己的心变出来的;佛看到的你,是佛自己的心变出来的。没有一个"客观的佛"悬在那里等着被你看见,也没有一个"客观的你"悬在那里等着被佛看见。但这不是说佛和众生之间没有真实的关系——恰恰相反,正因为是同一心体,所以能互为增上缘,让彼此的心中各自显现出对方的影像。区别在于:众生看佛是用有漏(有染污的)识,所以看到的是有限的佛的相好;佛看众生是用无漏(无染污的)智,所以看到的众生"如镜中像",清清楚楚但没有执著。这里的深意是:你看到什么样的佛,取决于你自心的种子,不取决于佛本身——一千个人看佛可以有一千种不同的感受,因为各人的种子不同。
融会一心无外境义
问:如果说一心无外境界,如前面九难所答已经分明。那么眼根之际无色(在眼根的范围内没有独立的色法),耳根之外无声(在耳根的范围外没有独立的声音),现在所见所闻,是一还是二?是有还是无?若说是一,则坏了能所(打破了能见和所见的区分);若说是二,又违背自宗(跟唯识宗旨矛盾);若说是有,根境常虚(感官和对象一直都是虚幻的);若说是无,现见不相混乱(现实经验明明是井然有序的)。如何融会,才能契合这个宗旨?
回答:如同大地一体而生出种种芽,比喻八识心现出种种法。所观是藏识(阿赖耶识)的相分(呈现出来的对象面),能见是眼识的见分(认知功能面)。能所虽然分开,都不离识,都是现量(直接的感知,不经过概念推理),不带名言(不夹杂语言概念的判断),则非有非空,非一非二。如果落入比量(概念推理判断),执著为外尘(认为外境是离心独立的实在),则一二的情见生起,内外的心念兴起。
《密严经》偈颂说:"如地无分别,庶物依以生(大地不做分别,万物依它而生);藏识亦如是,众境之依处(阿赖耶识也是这样,是一切境界的依托处)。如人以己手,还自摩挃身(就像人用自己的手抚摩自己的身体);亦如象与鼻,取水自沾沐(也像大象用自己的鼻子取水浇自己洗澡)。复似诸婴儿,以口含其指(又像婴儿把自己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如是自心内,现境还自缘(就是这样,自心里现出境界,又自己去缘取)。是心之境界,普遍于三有(这个心的境界遍布三界);久修观行者,而能善通达(长期修行观照的人,才能通达这个道理)。内外诸世间,一切唯心现(内在的身心世界和外在的器世界,全都是心所显现的)。"
《华严经》偈颂说:"譬如深大海,珍宝不可尽(好比大海深广,其中珍宝无穷无尽),于中悉显现,众生之形影(在海中全都映现出众生的形影)。甚深因缘海,功德悉无尽(甚深的因缘之海,功德也无穷无尽),清净法身中,无像而不现(在清净的法身之中,没有什么影像不能显现的)。"
【注释】 这段是对前面九个疑难的总融会。问题很刁钻:一心无外境,那见闻觉知到底是一还是二?是有还是无?四种说法各有毛病。回答的关键在"现量"和"比量"的区分:当你直接感知(现量)的时候,能见和所见虽然有分别,但都不离识,这时候没有"一二有无"的问题——因为这些都是概念(比量),而现量本身不带概念。就好比你看到一朵花的那一刹那,还没来得及想"这是花""这是红色的",那一刹那的纯粹感知就是现量,不存在"一还是二"的问题。问题是从第二刹那开始,你的意识介入了,给它贴标签、做判断,"一二有无"的分别才出现。《密严经》的四个比喻非常形象:用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身体、大象用自己的鼻子给自己洗澡、婴儿吮自己的手指——全部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接触自己的另一部分",没有一个是"去碰一个外在的东西"。心现出境界又自己去缘取,就是这个意思。
凡夫虚妄分别如狗咬骨
《正法念处经》说:修行者内心思惟,随顺正法,观察法行。乃至说到:为什么世间愚痴凡夫眼见色后,或贪或嗔,或生于痴?那些凡夫若见到好朋友或妇女,心则生贪;若见到不顺眼的人则生嗔。见他人具足的(看到别人拥有的好东西),被贪嗔所覆盖。以眼于色不如实见(眼睛看到色法时不能如实地认识),愚痴蔽心。愚痴凡夫唯有分别,眼见于色,或被贪、嗔、痴所覆盖。被爱所诳惑的人,自己意识分别这是我、我所(这是"我的"),如此染著。
譬如狗咬离肉的干骨(已经没有肉的枯骨),涎液和合,希望得到骨髓。这条贪狗咬骨,齿间血出(把自己的牙龈咬出了血),尝到那个味道后,以为是骨中流出的汁液,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有这种味道。因为贪著味道的缘故不能觉察,接着连自己的舌头也咬食了,又贪著那个味道。因为被贪心覆盖的缘故,以为是骨汁的味道。
愚痴凡夫也是这样,虚妄分别,眼识见色,贪著喜乐,思量分别。把色法的枯骨放在眼口之中,境界如同牙齿,这样咬着;染污的意识如同涎液,爱的血流出;贪爱血的味道,以为色是美的;于色中得味,就像那条狗。凡夫愚痴,眼识见那如骨的色法,虚妄分别,如同狗咬骨。如此观察,眼见于色犹如枯骨。一切愚痴凡夫都是被虚妄分别所诳惑的。
又说:阎罗王说偈责备疏漏的罪人(生前没有好好修行的人):"若属邪见者,彼人非黠慧(那人不是聪明人);一切地狱行,怨家心所诳(堕入地狱的一切行为,都是被自己的心这个怨家所欺骗的)。心是第一怨,此怨最为恶;此怨能缚人,送到阎罗处。"
由此可知,诸苦所困,以贪欲为本。若贪心稍起,就被五欲(色、声、香、味、触的欲望)之火焚烧;觉意才生(分别执著的心念一生起),就被三界之轮系缚。
【注释】 狗咬枯骨这个比喻是全卷最生动、最让人警醒的地方。仔细看这个过程:骨头里根本没有肉,没有任何味道可言。狗拼命咬,把自己牙龈咬出了血,血渗到骨头上,狗舔到了血的味道,以为是骨头好吃。然后更使劲咬,把舌头都咬破了,更多的血流出来,觉得更好吃了。从头到尾,它尝到的全是自己的血,骨头什么都没提供。这就是凡夫追逐外境的真实写照:色法本身是"枯骨",什么味道都没有。我们觉得它美、觉得它好、觉得它值得追求,那些"味道"全是自心分别制造出来的,然后我们又去追逐自心制造出来的味道,以为是外境本身的美好。越追越上瘾,就像那条狗越咬越起劲——尝到的始终是自己的血。最可怕的是阎罗王那句话:"心是第一怨,此怨最为恶。"不是别人害你,不是环境害你,你自己的心才是头号冤家——它制造出虚假的美味,引诱你去追,追到地狱门口还不知道是被自己骗了。
帝释天的得胜堂
如帝释天(天界的主宰,即忉利天的天主)与修罗(阿修罗,与天人经常争战的一类众生)战胜后,建造了得胜堂(为庆祝胜利而建的宫殿),七宝楼观庄严奇特,梁柱支架都只容一线(精细到极致),不相接触却能相持(不靠物理接触而能支撑,完全靠天福之力),天福的妙力能够如此。目犍连(佛的十大弟子之一,"神通第一")飞往天上,帝释带目连参观宫殿,诸天女都羞于见目连,全都躲藏不出来。目连想到帝释耽著享乐,不修道本,就变化出火,烧着得胜堂,赫然崩坏。然后为帝释广说无常之理,帝释欢喜领受。之后宫殿依然完好,没有灰烟痕迹。
问:天堂既然赫然崩坏,为什么又完好如初,没有灰烟之色?
回答:这火不是目连神通之火,而是帝释心中之火。所以《法华经》说:"贪著所爱,则为所烧。"既然以贪著之心,就见到宫殿焚烧;等到领悟无常之事,贪欲之火潜消,所以立即见到堂殿完好,没有灰烟之色。以目连为增上缘(间接助成的条件)的缘故,帝释自己见到被烧,然而宫殿本来没有被烧。
由此可知,迷悟唯心,隐显在己。推而广之,其余见闻也都是这样。
又经说:"恶从心生,反以自贼(反过来伤害自己)。如铁生锈,消毁其形(铁生了锈,腐蚀了自己的形体);树繁华果,还折其枝(树结了太多果实,反而压断了自己的枝条);蚖蛇含毒,反害其身(毒蛇含着毒液,最终毒害的是自己的身体)。"
由此可知,无始以来直到今日,四威仪内(行、住、坐、卧四种身体姿态中)、十二时中(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是将心取心,以识缘识(用心去追逐心造的幻象,用识去攀缘识变的影像),毕竟内外没有一尘可以作为对治(可以用来对付烦恼的实在工具)、可取可舍(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实在东西)。可叹世俗迷倒之人,背觉合尘(背离觉性、粘合尘境),日用心行,损他害彼,润己资身,都是自陷自伤,不知不觉。未能穷究这个道理,物我难忘(还放不下外物和自我的执著);直接了达这个宗旨,自他无寄(自和他都没有可以安放执著的地方了)。
【注释】 得胜堂的故事是唯识道理最震撼的实证。宫殿明明被火烧塌了,帝释一领悟无常,宫殿就完好如初——关键的解读是:这火是帝释心中的贪火。他贪著宫殿,贪著本身就是火,贪火烧的不是宫殿,烧的是他自己。目连做的只是一个"增上缘"——把帝释心中潜伏的贪火显化出来让他看见。一旦他悟了无常,贪火灭了,宫殿自然恢复,因为宫殿从来没有真的被烧。推广来说:你看到的世界是美是丑、是苦是乐,都是你自心的状态在显现。不是世界变了,是你的心变了。后面引的几个比喻(铁生锈、树折枝、蛇含毒)都在说同一件事:伤害你的东西,都是从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损人利己?根本不存在这回事——因为"他人"也是你自心变现的相分,你伤害"他人"伤害的还是自己。
眼见耳闻皆无实境
《百论》问:如虚空华(眼睛有翳病时看到的空中花,实际不存在)不存在,所以不可见;如瓶子现前可见,当知实有瓶子。
回答:为什么不可见?你说现前可见,是眼见还是识见?如果是眼见(纯粹靠物质的眼睛来看),死人有眼,也应该能见。如果是识见(靠心识来看),盲人有识,也应该能见。如果根识各各单独不能见,和合也不能见。比如一个盲人不能见,众多盲人也不能见(一个盲人看不见,一百个盲人凑在一起也还是看不见)。五根也是这样,四性皆空(从"自性、他性、共性、无因性"四个方面推求,都找不到实体)。
《大智度论》说:色等诸法,不作大,不作小(色法本身没有大小之分)。凡夫人心于诸法中,随意作大作小(是凡夫的心在给事物安排大小)。如人紧急时,其心缩小(紧张的时候觉得空间逼仄);安稳富乐时,心则宽大(安逸的时候觉得天地宽广)。又如八背舍(八种超越禅定境界的修行方法)中,随心的缘故,外色或大或小等。
所以《摩诃般若经》说:"般若波罗蜜(究竟智慧),无闻无见,诸法钝故(一切法本来就是钝寂的,没有什么在"被听见""被看见")。"
因此,在凡夫境界中,观相本来虚妄;在圣人境界中,观性本来真实。因为观相(看事物的表相),所以不得说无(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因为表相明明在那里);因为观性(看事物的本性),所以不得说有(不能说有实在之物,因为本性是空的)。因为不得说无,如同只见波浪不见水(执著表相的人只看到波浪的起伏,看不到下面的水体);因为不得说有,如同只见水不见波浪(偏执本性的人只看到空性,忽视了缘起的显现)。又如对翳眼人说空中无华(对眼睛有翳病的人说"天上没有花"),对狂病人说眼前无鬼(对精神错乱的人说"你面前没有鬼"),徒费言语,终究不能让他们信受。直到眼净心安(翳病好了、精神正常了),自然无所见(不是通过说教让花和鬼消失,而是病好了自然就看不到了)。
【注释】 这最后一段是全卷的收尾,也是最实际的指点。"是眼见还是识见"这个追问非常犀利:如果是眼睛在看,死人的眼睛还在,为什么看不见?如果是心识在看,盲人的心识还在,为什么看不见?两个都不行。那眼睛和心识合起来就能看了吗?也不行——就像一百个盲人站在一起也还是看不见。这说明"看见"这件事找不到一个实在的"看见者"。色法本身也没有大小之分——你紧张的时候觉得房间很小,放松的时候觉得同一个房间很宽敞,变的是你的心,不是房间。最后那个比喻是最关键的:你跟一个眼睛有翳病的人争论"天上到底有没有花",完全没有意义。他的翳病一天不好,他就一天看到空中有花,你说到嘴皮子都破了也没用。等他翳病好了,花自然就没了,根本不需要你去"消灭"那些花。修行也是这样——不是通过对治、通过努力去"消灭外境",而是"眼净心安",执著的病好了,所谓的外境自然就不是那回事了。这就是为什么本卷最后说"直到眼净心安,自然无所见"——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而是不再有一个"实在的外境"在那里困扰你了。
本卷提要
《宗镜录》卷六十四以梦觉一如、他心智、异境非唯一识等九难为线索,层层破斥心外有境之执。以娑剌拏王梦喻、狗咬枯骨喻、得胜堂焚烧喻,实证万法唯识、迷悟在心。法性宗以"非一非异"圆融自他,佛与众生同一心体。终归"眼净心安,自然无所见",不假对治,唯识之旨洞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