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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四十三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一心法门的宗旨与修学
初祖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土,唯独传授一心之法。二祖慧可寻找那个缘虑不安的心却找不到,当下便知唯有一真心圆满周遍,言语思维的道路到此断绝。达摩印可了他,从此祖师的心印大行于世,直到今天。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执著于言语文字,岂不是违背自宗?义学所说的三乘教法,自有其阶位次第,与祖师禅何干?
答:前面标举宗门大旨时,已经只提纲要。如果能够决定信入,正解无差,那么举一例便可通达一切,言语思维的路自然断绝。
可惜当今学人,只在意识思量上用功,大多执著于言说。口中说"心外无法",念念却随境而生;口头上说空,脚步却恒常在有中行走。只是笼统地举出"心"这个名字,对于心识微细的行相(运作方式)却一无所知。
如果要论无量法门,广泛来说穷尽多劫也说不完。现在所记录的,是为了成就前面所立的宗义,始终没有另外的旨趣妄加铺陈。
为什么必须了解心识的行相
这个一心法门,是凡夫和圣者共同的根本。如果不先明了心识的行相,怎么能深入追究根源呢?
所以必须用三量(现量、比量、非量——三种认知方式)来判定是非,使真正的修行不至于混滥;用四分(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心识活动的四个层面)来成就体和用,使正理不至于亏损。
然后以十因四缘(产生万法的十种因和四种条件),辨明染污和清净的生起之处;以三报五果(三种果报和五种果),鉴察真谛和俗谛的归向。这样才能斥退小乘、破除邪见,剥落情执、击碎妄想。
于是护法菩萨的正义圆明,在西天(印度)大行于世,教法传到此土。佛日虽沉却再度朗照,慧云虽散却重新聚合。从而心与境融通无碍,自与他交互透彻——不一不异,触境便冥合宗旨;非有非空,随缘便契合大道。
如果不通达三量,真和妄怎么分辨?如果不了解四分,体和用全都丧失。所以说,空口说一个"心"的名字,对微细行相却一片茫然——这样的人终究免不了被心境的因缘所拘束,被自他的邪见所束缚。眼前狐疑不断,临终时又凭什么得到救济呢?
般若是临终的送神符
般若(通达空性的智慧)就是送神符——临终时能令人生死无碍。只因为没有智慧之眼,教理观行都不明了,从无始以来就不能洞晓:违背了现量(直接如实的认知)而丧失自心本体,追逐比非(错误的推理)而妄认外在的尘境。
终日将心去取心——用一个妄心去抓另一个妄心;以幻逐幻——用一层幻境去缘另一层幻境。好比狗咬干骨头,以为有味其实只是咽自己的口水;好比大象用鼻子吸水,吸上来还是浇在自己身上。面前根本没有真实的外境,却偏要对治它。
自从受身以来、含识(有心识的众生)以来,居住在三界尘劳之中:犹如发热的病人见到鬼,在并非怨敌的地方认定有怨敌;又如眼有翳病看见空中花,在本无可爱之处生起贪爱。妄生妄死,空是空非,全都不觉知,不能片刻省察。
现在再不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生死之海极深,没有智慧之舟就渡不过去;尘劳之网极密,没有智慧之刃就斩不断。四分三量等诸多义理,下面将详细辨析。
闻慧的重要——不是戏论
有人问:祖师和佛的大意,贵在心行实修。采集经义、追随文字,只会增加戏论(无益的言说)。文殊菩萨呵斥阿难说"将闻持佛佛,何不自闻闻"(你一直用耳朵去听持诸佛的教法,为什么不反过来听闻那个能闻的自性呢)——何不一念回归本源,深深契合祖师遗旨?
答:这些道理是为不知道的人说的,不是为已经知道的人说的;是为还没有去行的人说的,不是为已经在行的人说的。
如果是已知已行之人,心的痕迹尚且泯灭,何须言说?现在只是为初学尚未开悟的人——自己的法眼没有打开,圆融的根机尚未发动,所以需要借助闻慧(从听闻教法而来的智慧)来辅助初心。
又是为那些还没有实修的人——他们只是依靠别人的通达(依通),学了一些大乘语言,就像虫子蛀木头偶然成字却不识字,就像仆人替主人数钱却一文也不属于自己。乃至八万四千教门,都是为这两类人而设。通过听闻教法来见到真谛,如说而行——这才是正路。
智慧之光如太阳普照,多闻(广学经教)的力量犹如灯油助明。正因为劣解众生从无始以来承受了无量劫的猛烈之苦,只因为迷失了正信之路、丢失了妙慧之门,才会狂乱用心、颠倒行事。怎么反而嫌弃真实的慧光呢?贫乏法财的人,怎么还要排斥多闻的宝藏呢?
《华严经》的闻慧次第
《华严经》说:"要度众生令住涅槃,不能离开无障碍解脱智;无障碍解脱智,不能离开对一切法的如实觉悟;如实觉悟,不能离开无行无生行的慧光(证悟无为无生的般若光明);无行无生行的慧光,不能离开禅定中善巧决定观察的智慧;禅定善巧决定观察的智慧,不能离开善巧多闻。"
由此可知:因闻而显心,才能辨明决定观察之禅;因禅而发起无行无生之慧;因慧而了达诸法如实之觉;因觉而圆满无碍解脱之智。这一切全都依靠最初多闻的力量,才能最终成就菩提。
如果离开这部《宗镜录》,就没有别的成佛之门。假设有什么修行,脱离了这个根本,都会成为魔外之法(魔道和外道的法)。
有慧无闻、有闻无慧的譬喻
《大智度论》偈说:"有慧无多闻,是不知实相,譬如大暗中,有目无所见。多闻无智慧,亦不知实相,譬如大明中,有灯而无目。多闻利智慧,是所说应受。无闻无智慧,是名人身牛。"
有慧无多闻的人:虽有智慧之眼,却不能遍知万法。法界缘起、诸识熏习等道理,如同处在一片大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实相遍于一切法,一切法就是实相,从来没有一法能出于法性之外。如果不遍知一切法,怎能深达实相?所以说也是不知实相。
多闻无智慧的人:虽有多闻记持了许多名相概念,却没有自证的真智。圆融的理解发不起来,只能堕入无明;大信建立不起来,反而成了邪见。好比大光明中虽有日月灯光,但没有眼睛怎么看得见?虽然听闻了如来宝藏,一生传唱不知疲倦,可自己的法眼没有打开,只是在替别人数宝。智眼不开,怎么辨别教法的宗旨?这样的人,也是不知实相。
唯有闻慧都具足,才能抵达实相的本源。闻慧俱无的,如同牛羊的眼睛,哪里分辨得了万法性相总别的各种面向?
学般若的菩萨,怎么可以甘受"人身牛"的嘲讽?绍继佛乘的大士,怎么能甘心落入"虫食木"的讥笑?有智慧的人应当三省其身。
悟心即登圣地——喜王菩萨的三昧
不知心即是佛的珍宝,就甘心待在尘劳之中;一旦听闻性觉之宗,便可登上圣地。
如《贤劫定意经》说:喜王菩萨静坐七日之后,来到佛前请问:"修什么三昧(深定),能通达八万四千诸波罗蜜法门?"
佛告喜王:"有一种三昧门,名叫'了诸法本'。菩萨修行此三昧时,便能通达一切波罗蜜法门。"所谓诸波罗蜜法门,是指诸佛有三百五十种功德,每一种功德各以修习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为因。
这里说的"诸法本",就是众生心。如果随善心而行,就成就六度法门;如果随恶心而转,就造作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之因。本来是乐土却变成苦境——全是心造成的;处在地狱中却变为天堂——全由心转变。或者刹那之间成佛,或者永劫沉沦——全在最初一念之力。
所以说法无定相,只随人心。如同天意树(如意树)随天人的意愿而转化——变通立竿见影,因果当下现前。不动丝毫却遍穷法界,如同从窗户缝里观望无边的虚空,如同在一尺的镜子中看到千里的影像。有这样奇特的事,迷昧的人却不知道——好比看见金子以为是蛇,误把珍宝当作碎石。
阿赖耶识的秘密——《密严经》
《密严经》偈说:"譬如殊胜宝,野人所轻贱;若用饰冕旒,则为王顶戴。如是赖耶识(阿赖耶识),是清净佛性。凡位恒杂染,佛果常保持。如美玉在水,苔衣所缠覆;赖耶处生死,习气缠绕而不现。于此赖耶识,有二取生相(能取和所取两种执取相),如蛇有二头,随所乐而同往。赖耶亦如是,与诸色相俱,一切诸世间取之以为色。恶觉者迷惑,计为我、我所(执著有一个"我"和"我的")。若有若非有,自在作世间。赖耶虽变现,体性恒甚深,于诸无智人,悉不能觉了。"
所以,如果能够觉了,就要察看自己的动心——万境万缘,全都从这里生起。如果心不动,一切事物寂然无声,入如实门,安住无分别。
《入楞伽经》偈说:"但有心动转,皆是世俗法。不复起转生,见世是自心。来者是事生,去者是事灭。如实知去来,不复生分别。"
经论并非无益——良医与导师的比喻
如果说经论对修行没有益处,那岂不是说诸圣白费了功夫?西天(印度)上德声闻,白白结集经典?此方大权菩萨,白白翻译佛经?
这就好比抱着沉重疾病的人不需要妙药,好比迷失在险道中的人不需要向导——道理说不通。
良医不会去救治没有病的人,向导也不会去引领认识路的人。佳肴美食,不可能劝饱人再吃;奇珍异宝,未必能动清廉之士的心。见与不见,全在心知;行与不行,唯关意密。
我实在不敢以自己的浅见去妨碍上上根机的人。只是一心为报佛恩,依照教法略作纂录。如同从漏管中看天,测不出义理之天的广阔;如同从墙缝中偷一线光,帮不了法日多少光明。
现在遵奉慈悲的教敕,经教有明确的文证。佛法中的沙门(出家修行人),应当具足三施(财施、法施、无畏施),三施之中法施为先。
八识心王——凡圣共有的根本
这八识心王(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的性相分量,上至最高的圣者,下至凡夫,从本到末推究穷尽,全都具足——只是在明与暗、得与失上似乎有分别。
诸圣了达心识,就成就真如的妙用,尽未来际建立种种佛事法门。众生迷昧心识,就成为烦恼尘劳,从无始以来造作生死之业。
在日用之中,因为不认识的缘故,分辨不了心王和心所(心的主体功能和附属心理活动),也不知道内尘和外尘(内在六尘影像和外在六尘境界)。好比有眼睛的人处在暗室之内,又好比天生的盲人住在宝藏之中——没有般若之光,怎么辨别真伪?缺少智眼的鉴照,怎么能别宝探珠?
于是把妄认作真,把常执为断。不应该做的偏去做,投入虚妄的苦轮;不应该想的偏去想,积集颠倒的恶业。只因为没有遇到出世的善知识,没有听闻无上的圆满教法,任凭自己的胸臆、放纵自己的性情——取一时暂短的快乐,却积累万劫的余殃。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从生到老,不省不思。与无明同时而生,与无明同时而死。从一间暗室投入另一间暗室,出一个苦轮又入一个苦轮。历尽劫数、经过无数生命,没有休止之日。今生过后来世,几时才是脱离之时?
《宗镜录》的本怀,正是为了这件事。
宗镜如镜如海——破暗唯一灯
照之如镜,什么法不能照明?归之如海,什么川流不能汇入?千年暗室,破除它只需一盏灯;无始尘劳,照破它只需一个正观。
这里具足完整的教义和宗旨,只要信入就不必劳动神情;成就的是现前法门,只要谛审了知就不须费心力。如果还是不信,就只能徒然抱着昏迷。深深嘱咐后世贤人,不要错失法的利益。
《法华经》偈说:"不求大势佛,及与断苦法,深入诸邪见,以苦欲舍苦。为是众生故,而起大悲心。"
这是说:不依靠正觉佛陀广大威势之力,也不依靠正念一心法的威德力,在心外取法,就成了种种邪见。以生灭为因、以生灭为果,本想出离生死反而加重了生死。为了这样的众生,诸佛菩萨生起大悲心,要拔除他们的虚妄之苦。
生死迅速——种种譬喻
生死是一切苦的根本。即使活到百岁,犹如刹那。像东流的长波一去不返,像西沉的残照转瞬即逝,像击石迸出的火星稍纵即灭,像白驹过隙一闪而过,像风中的微灯随时熄灭,像草尖上的露珠须臾坠落,像悬崖边的朽树随时倾倒,像闪烁的电光一瞬而灭。
如果不遇正法而广大修行,就万劫沉沦,虚生浪死。
《大涅槃经》——智者修死想
《大涅槃经》说:菩萨修习死想,观察寿命常常被无量怨仇所围绕,念念在减损,没有增长——犹如山上的瀑布不可能停留,犹如早晨的露水不会长久,犹如囚犯被押往刑场一步步走近死亡,犹如牛羊被牵往屠宰场。
迦叶菩萨问:"世尊,智者怎样观察念念灭呢?"
佛说:"譬如四个人都精通射术,聚在一处,各朝一个方向射箭,同时发射同时落地。又有一个人心想:这四支箭还没落地的时候,我能一次用手全部接住。迦叶,这个人快不快?"
迦叶说:"非常快,世尊。"
佛说:"地行鬼(在地上行走的鬼神)比这个人更快;飞行鬼比地行鬼更快;四天王比飞行鬼更快;日月天神比四天王更快;坚疾天(行动极速的天神)比日月天神更快——而众生寿命的消逝,比坚疾天还要快。智者如果能这样观察生命,就叫做能观念念灭。"
"智者观察生命被死王掌控,想到:如果我能脱离死王,就能永远断除无常的寿命。智者又观察:寿命犹如河岸边临着悬崖的大树(随时倾倒);犹如犯了大逆之罪被处刑时无人怜悯;犹如饥饿的狮子王(凶猛急迫);犹如毒蛇遇到大风时(暴怒难挡);犹如干渴的马护惜水源时(不容接近);犹如大恶鬼发怒时(不可阻挡)——众生的死王也是如此。智者能做这样的观察,就叫做修集死想。"
"智者进一步观察:我现在出了家,假设还有七天七夜的寿命,我应当在这期间精勤修道、护持禁戒、说法教化、利益众生——这叫做智者修死想。又觉得七天七夜太多了,如果还有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两天、一天、一个时辰,乃至一出息一入息那么短的时间,我也应当精勤修道、护持禁戒、说法教化、利益众生——这才叫做智者善修死想。"
梁朝高僧的故事——念念已死
梁朝时有位高僧。皇帝请来一百位大德法师,要考验谁是真正有道之人。他们被请到朝门时,一百名甲兵突然出现,旌旗耀日,刀枪林立,来吓唬这一百位法师。九十九人全都惊恐逃散,唯有一位大德毫无惧色。
皇帝问:"和尚为什么不怕?"
那位僧人回答:"怕什么呢?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刹那刹那、念念之间就已经在死了。"
由此可知,诸佛苦心、菩萨立誓,为救众生是何等的悲切。我们应当互相警策,不可片刻因循懈怠。
三界之中受身,始终没有脱离死地。新新生灭,念念轮回。就算是天帝五欲的荣华、转轮王七宝的富贵,好运来时赏悦一时,福报尽时悲忧长久。物极必反,因果相酬,处在业力系缚之中,谁能幸免?
所以《法界箴》说:"不要说没有危险——祸患正在沸腾。不要说没有损害——祸患绵绵不断。"
不如一念回归本源,绍隆佛种。念念不忘利益众生,步步与道相应。究竟同归之处,没有比《宗镜录》更好的了。
《华严经》菩萨的十种大愿心
《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对一切众生,生起利益心、安乐心、慈心、悲心、怜悯心、摄受心、守护心、视众生如自己的心、视众生如弟子的心、视众生如大师的心——
菩萨这样想:"众生可悯,堕在邪见恶慧恶欲的稠密森林中,我应该让他们安住正见,行于真实之道。"
又想:"一切众生分别你我,互相破坏,斗争嗔恨炽烈不息——我应该让他们安住在无上大慈之中。"
又想:"一切众生贪取无厌,只求财利,以邪命(不正当的方式)谋生——我应该让他们安住在清净的身语意业和正命法中。"
又想:"一切众生常随三毒(贪嗔痴),种种烦恼因此炽盛,不懂得志求出离的方便——我应该让他们灭除一切烦恼大火,安置在清凉涅槃之处。"
又想:"一切众生被愚痴重暗、妄见厚膜所覆盖,进入阴翳稠林,失去智慧光明,走在旷野险道上,起种种恶见——我应该让他们得到无障碍的清净智眼,知一切法如实相,不随他教。"
又想:"一切众生在生死险道中,将要堕入地狱、畜生、饿鬼,入恶见网中,被愚痴稠林所迷,随逐邪道行颠倒行。譬如盲人没有向导,把非出要之道当作出要——入了魔的境界,被恶贼所摄,随顺魔心,远离佛意。我应该将他们从这些险难中拔出来,令住无畏的一切智城。"
又想:"一切众生被大瀑水波浪所淹没——入欲流、有流、无明流、见流(四种使人沉溺的洪流),在生死的漩涡中被爱河漂转,湍急奔涌,来不及观察。被欲觉、恚觉、害觉(贪欲、嗔恚、损害三种恶念)紧紧追逐不放。身见罗刹(执著有身体的恶鬼)在中间执取,把人永远拉入爱欲的稠林。对所贪爱的深深染著,住在我慢的高地上,安居于六根的村落中——没有善于救拔的人,没有能度脱的人。我应该对他们生起大悲心,以种种善根来救济,令他们远离灾患、离染寂静,住于一切智慧的宝洲。"
又想:"一切众生处在世间的牢狱中,多诸苦恼,常怀爱憎,自生忧惧。被贪欲的沉重枷锁所束缚,被无明的稠密森林所遮障,在三界之内不能自出——我应该让他们永离三有(三界),住于无障碍的大涅槃中。"
又想:"一切众生执著于我,以五蕴(色受想行识)为窟宅而不求出离。依六处(六根)的空聚落生活,起四颠倒行(常乐我净的颠倒执著),被四大毒蛇所侵恼,被五蕴怨贼所杀害,承受无量苦——我应该让他们安住在最殊胜的无所著处,也就是灭一切障碍、无上涅槃。"
句句指归宗镜——悟心即是一切
综合上面经文所说:令众生"住于正见,行真实道"、"安置清凉涅槃之处"、"知一切法如实相,不随他教"、"住无畏一切智城"、"住于一切智慧宝洲"、"住于最胜无所著处"——句句全都指向《宗镜录》。
为什么这样说呢?
悟自心,即是正见——因为远离了颠倒。《楞伽经》说:"心外见法,名为外道。"
悟自心,即是涅槃——因为远离了生死。论中说:"心外有法,生死轮回;若了一心,生死永绝。"
悟自心,即是实相——因为远离了虚妄。《法华经》说:"唯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
悟自心,即是智城——因为远离了愚痴。《思益经》说:"愚于阴界入而欲求菩提,阴界入即是(菩提),离是无菩提。"
悟自心,即是宝洲——因为具足法财。《华严论》说:"宝洲在哪里?就是众生心。"
悟自心,即是最胜无所著处——因为远离了住相(对任何相状的执著)。若心外立法,就随处生执著。《法华经》说:"拔出众生处处贪著。"《金刚经》说:"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由此可知:心目开明,智日普照,光芒吞没万象,法界洞然明澈——哪里还有一粒纤尘作为障碍呢?
空心不动即具六度
如此空心不动,当下便具足六波罗蜜(六度)。怎么说呢?
若不见一尘,就没有所取;没有所取,也就没有可施——这就是布施的真义,也是大舍的真义。经中说:"无可与者,名曰布施。"这样一来,悭吝和布施同归一体,取和舍平等无二。不归于《宗镜录》,怎么能裁断这个道理?
一钵和尚歌说:"悭时舍,舍时悭,不离内外及中间。亦无悭,亦无舍,寂寂寥寥无可把。"
《证道歌》说:"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有人问我解何宗,报道摩诃般若力。"
同样的道理——不见一尘,就无持无犯,这就是持戒义。所以说:"若觅持犯从三毒起的戒,疮痍何时才好?"侮辱的境界如龟毛般不可得,忍心也不可得——这就是忍辱义。精进心不起,无法可对治——这就是精进义。内外心不生,定和乱都无所寄托——这就是禅定义。一切悉入无生忍(安住于一切法不生不灭的实相),皆成般若门——这就是般若义。
一切施为无非佛事
有人问:本宗的大旨,举意便知,何必铺陈敷扬,劳神著述?
答:一切施为,无非佛事,全都可以悟道,全都是入门之处。
普贤佛国,以瞪目(注视)为佛事;南阎浮提(我们的世界),以音声为佛事。乃至山海亭台、衣服饮食、语默动静、种种施为——一一提起宗旨,都可入于法界。只要随缘体察妙理,遇境便知自心。乃至见色闻声都能证果,花飞钏动都可以安顿心神。
如论中记载:有位国王观察花瓣飘飞、树叶飘动,就证得辟支佛果。所谓"钏动",禅经记载:有位国王让宫女为他按摩身体,嫌手上的镯子和钏环太吵,就命她们逐渐减少,减到只剩一只时就不再有声音了。国王因此思惟:这声音从因缘和合而生——于是觉悟成了辟支佛。
又如有只猕猴,见到辟支佛端坐禅修。后来在别处看到外道们做各种苦行,猕猴就教外道们结跏趺坐(盘腿打坐),用手合上他们的嘴巴,让他们闭上眼睛。外道们赞叹说一定有殊胜妙法,就依照做了,结果全都证得辟支佛果。
由此可知,只要遵照教法来修行——依法不依人——没有不证果的。唯独除了不信的人,千佛也救不了。
信心如手——入宝山不可空回
《华严经》说:"信为手。如人有手,到了珍宝之处可以随意采取;如果没有手,就什么也得不到。进入佛法也是一样——有信心这只手,就能随意采取道法之宝;没有信心,就什么也得不到。"
如古人说:"人没有道,如车没有轴——车无轴不能驾,人无道不能行。"又说:"君子无亲疏之分,非道不同行。"怎么可以一味空疏懈怠,不勤求至道呢?
这部《宗镜录》就是珍宝聚集之处,能得到诸佛无上大菩提的法宝和一切不可思议功德。它是清净聚——没有六十二种邪见的垢染,没有八万四千烦恼的浊污。它能满足一切众生的愿望,能净化一切众生的心。
《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乃至对毕竟空也不执著,对不可思议也不执著,所以叫做清净聚。般若波罗蜜是珍宝聚,能满足一切众生的愿——现世的安乐、涅槃的安乐、无上正等正觉的安乐。愚痴的人却想要破坏它。般若波罗蜜是清净聚,如同如意宝珠没有瑕秽,如同虚空没有尘垢。般若波罗蜜毕竟是清净聚,是人自己生起邪见因缘,想要制造障碍来破坏它。譬如眼睛有翳病的人看到妙珍宝,反而说是不净的东西。"
所以说,空中的花是从病眼生出来的,虚空本来没有花;邪见是从妄心生起的,法本来没有什么见。
如果以不信的恶心想要毁坏《宗镜录》般若正义,只会自招谤法之罪,妙旨没有半点亏损。好比人用手去挡长矛,只会伤了自己的手,矛一点不受损。
般若之法,宣说它功德极大,诽谤它罪过极深。若随情谬解乃至不信,都成了谤法。
《大涅槃经》说:"我现在为声闻弟子们说毗伽罗论(佛语的真义)——如来常存不变。若有人说如来无常,这人的舌头怎么不掉到地上!"
如果能正信圆解、无有偏差,遍境遍空,全都同归妙证。
十八界皆可悟道——一门深入
《楞严经》中,佛告阿难:"十方如来在十八界(六根、六尘、六识)中,每一界修行都能圆满无上菩提,其间没有优劣。只是你根器尚浅,还不能在其中圆满自在之慧,所以我为你宣说,让你只在一门深入。入一门而无虚妄,那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知觉能力)就一时清净。"
所以憍陈如因声音而悟道,优波尼沙陀因色相而悟道,香严童子因香气而悟道……乃至虚空藏菩萨因虚空而悟道。可见自性遍一切处,哪里都是入门之路,岂可局限于一门?
不要以蚊蚋(蚊虫)般狭小的见识自满,不要以鹪鹩(小鸟占一枝)般有限的度量自恃。法本身没有迟和速的分别,是见地有浅深的不同;遮障的门类各有轻重。
文殊菩萨颂说:"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
这部《宗镜录》中收录的,都是十方诸佛大威德不可思议法门——犹如赫赫的太阳,岂是婴儿所能直视?高高的法座,岂是矮小之人所能登上?唯有文殊这样的大智者、普贤这样的长子、上上根器的人,才能堪当。
大光王的同体大慈三昧
《华严论》说:大光王入"菩萨大慈为首三昧",显示他以慈心为首的事业妙用,自在饶益一切,让后学效法。
以无依之智(不依靠任何对象的智慧)入一切众生心中,与众生同体而无别性——有情和无情都是同一体。入此三昧所感的业力,令一切众生乃至树林涌泉,全都归流顺从,树枝全都低垂,一切全都顶礼稽首,夜叉罗刹全都停止作恶。
这说明:智慧随顺一切众生,与众生同一业用、一性无二。就像世间的帝王,若有慈悲于人,龙神都顺伏,凤凰飞来、麒麟翔游,何况人呢?更何况大光王智彻真源、行齐法界,以慈心为首、神契含灵,与万物同光,为万有的根本与末梢。
如摩尼宝(如意珠)随外物呈现不同颜色,而宝珠本色并不改变。圣者的智慧无心,以众生之心为心,众生也没有违逆。
这就是同体大慈大悲之心——与万物同用,对现色身,令众生开悟。所以山川草木,无不回转向王礼敬;池塘泉井及河海,全都涌溢流向王前。因为智境大慈,法性本来如此。
若是众生情识所变现的境界,众生自己做不到这些。但如同莲华藏世界(华严经中佛的清净国土)的境界,一切都在做佛事——因为那是智慧之境,不是情识所造。
圣者以智慧归入情境,令有情众生业报所感的无情草木、山泉河海,全都随智慧而回转——以末归本。就像世间人若发自内心至诚尽孝,寒冬的冰池能涌出鲤鱼,冬天的竹林能抽出嫩笋(王祥卧冰、孟宗哭竹的典故)。世间的至孝尚且如此,何况以真智而行大慈的人呢?
由此可知:得到法界的妙用,用之岂有穷尽?从真性中缘起,起则无不微妙。理没有不显为事的,佛法就是世法——岂可拣别是非?事没有不归于理的,世法就是佛法——何须排斥世俗、独崇真谛?
只是没有入《宗镜录》的人,境和智还没有泯亡,兴起梦念就有种种异法现前,发起焰想就有种种殊途交应——因此产生取舍,违背了圆满常住之理。所以不能喧闹和寂静同观、善和恶一起转化的人,都是因为没有听闻《宗镜录》的缘故。
破斥"无著任缘"的偏执
有人问:为什么不依照自己的禅宗,走玄学正路,只要一切处无著、放旷任缘、无作无修,自然合道?何必拘束心志、追逐文义?这岂不是弃静求喧、厌同好异?
答:近代相传的做法,不看古教,只专自己的见解,不合圆满的教义。有的人自称开悟,其实只是意识的理解和情见的传递;有的人即使得了定,也只是守住愚暗中的暗证。后学因此讹传谬误,不遵从师承。先圣教中早已一一推破了这些。
比如说"一切处无著"——阿难预知末法众生都会堕入这种愚见,所以在楞严法会上故意示疑启执,让无上觉王亲自呵斥破除。
《楞严经》说:阿难对佛说:"世尊,我以前见佛与大目连、须菩提、富楼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转法轮,常说觉知分别的心性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中间,什么地方都不在。一切无著,就叫做心。那么我这个'无著'就是心吗?"
佛告阿难:"你说觉知分别心性什么地方都不在——世间虚空、水陆飞行等一切物象,你不著的,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如果不存在,就同于龟毛兔角(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谈得上'不著'呢?如果有一个'不著'存在,就不可以说是无。无相就是无,不是无就有相。有相就有所在之处,怎么叫做无著呢?所以应当知道,说一切无著就是觉知心——没有这个道理。"
"任缘"是四病之一
至于所说的"放旷任缘",在《圆觉经》中犹属四种病的范围。
《圆觉经》说:善知识所证的妙法,应当远离四种病——
第一是"作病":有人说"我在本心上造种种行,想以此求得圆觉"——圆觉之性不是造作所能得到的,所以叫做病。
第二是"任病":有人说"我现在不断生死也不求涅槃,涅槃和生死都不起灭的念头,任凭一切随诸法性,想以此求得圆觉"——圆觉之性不是放任就能有的,所以叫做病。
第三是"止病":有人说"我现在令自心永远息灭一切念头,得到一切性的寂然平等,想以此求得圆觉"——圆觉之性不是止息就能契合的,所以叫做病。
第四是"灭病":有人说"我现在永断一切烦恼,身心毕竟空无所有,何况根尘虚妄境界一切永寂,想以此求得圆觉"——圆觉之性不是寂灭之相,所以叫做病。
远离这四种病,才能知道清净。这样观的叫正观,其他的观法叫邪观。
如上所说,不只是"无著任缘"的理解会堕入邪观,乃至起"寂然冥合"之心的,都还停留在意识层面。
忠国师的开示——意根难出
有学人问南阳忠国师:"不作意的时候,能得到寂然吗?"
国师答:"如果你见到了一个'寂然',那就还是作意。"
意根(第七识的微细执著)最难出离——动也好静也好,都落在法尘(意识的对象)里面。所以说这些都是执著于见解来修禅,拿病当药说——如同蒸沙想做饭、缘木求鱼,白白费力,枉经尘劫。
经中佛语幽玄深远,是义语非文(以义理为主而不在文字表面);不同于众生的情见粗浮,那是文语非义(只在文字上打转而没有真义)。
如果执著"任缘无著"之事,全都落入邪观。但若得到悉檀方便之门(佛陀说法的善巧方便),就全都成为正教。
所以药和病难以分辨,取和舍都不对。只要直接觉悟自心,言语思维之路自然断绝。境与智一齐泯灭,人与法俱空。在众生的身口意三业之中,开佛的知见;在生死五蕴之内,显大菩提。这样,了义的金文(经中的究竟义)可以作为准绳,脚踏实地的善知识可以作为真正的归依。
于是智慧的火炬更加辉煌,照耀十方际;心华绽放光艳,荣耀法界之中。
深达此宗——想念即智,语默即真
如果深入通达此宗,不需要另外收摄,即妄想念头而成智慧,当语默之际而冥合真理。出入禅定之相难以亲近(超越了有出有入的禅定),欣厌的心情无法企及(超越了喜欢和厌恶)。
所以说:"欣寂不当(喜欢寂静不对),放逸还非(放逸散乱也不对)。"
《华严论》说:普眼等诸菩萨以出入三昧的方式,不能见到普贤菩萨的三业(身口意)及座的境界。为什么?如来举幻术文字中种种幻相无所住处的比喻来说明——幻术文字的本体了无处所,怎么去寻找?不能以出入三昧这种有处所的方式去求。
要去掉那种沉寂生灭的状态,反而要让想念生起来——说明想念和动用的本体自然遍周法界,用而常寂,不是另外灭除什么。
因为普贤菩萨以金刚慧普入法界,于一切世界无所行、无所住,知一切众生身皆非身,无去无来,得到无断尽、无差别的自在神通。这说明任随事物自然真实——称之为"神";不为不思、不定不乱、不来不去,任智慧遍周、利益众生自在、知根应现——称之为"通"。
万法就是如此,没有出入定乱的分别,这才称得上是普贤所行的三业妙用及座。十地菩萨的座体,只是说充满三千大千世界那么大的量;而普贤的座量,等同虚空、等同一切法界大莲华藏。可见十地菩萨的智量还有隔阂。
来到这个位次,有这么多的不合宜之处——出与入,有说不尽的三昧门,却还有寂和用的有限之障,还没有得到十地果位之后的普贤菩萨大自在。
所以诸菩萨三次寻求普贤、三重升进,反而要生起想念,普贤才现身,并说了十种三昧境界的事。这意在责备十地菩萨:你们还有所求于出世间,在生死境界中还没能等同于十方任运自在。因此如来教令他们反而生起想念——去掉十地中染习出世净心的余习。
这是说明:十地菩萨缘真谛和俗谛时,还有出世间的余习气惑。治的是十地菩萨缘真缘俗二种习气未亡、寂和乱二种习气未尽的毛病——因为对种种三昧还有出入的习气,所以不能常入生死如虚空般无作而常遍。
普贤之智如虚空
普贤的智慧犹如虚空——一切众生以此为生命的本体。有众生自己迷失了这个智慧,就叫做无明。普贤菩萨随顺众生迷惑的事,在十方世界中对现色身——因为智慧无有实体,犹如虚空,不是造作的性质,无有去来,非生非灭。只是以等同虚空的智慧大海,在一切众生处启发迷悟。智慧没有体相,却能随等法界、虚空界之大用。
岂可以十地位的诸菩萨,用出入三昧的方式去推求而见到呢?
所以如来为诸菩萨说:幻术文字——去求它的体相能得到吗?求幻的心尚且不可得,怎么会有幻相可求呢?
将出入三昧和寻求之心去寻求普贤的大用无依善巧智身——完全不可得。所以教诸菩萨反而要生起想念、殷勤三次礼拜,普贤菩萨才以神通力如应现身。
这说明:智身不可以在三昧的处所中去求——因为智体无所住、无所依。若以想念和愿乐之心,即如应而现化——没有处所和依止,犹如谷中回响,只有应物之音,若去寻找就没有处所可得。
佛说:"普贤菩萨现在就在此道场众会中,亲近我而住,从来没有动移过。"这说明:以根本智(证悟法性的智慧),性自无依,所以叫做"现在此道场"——能对治一切有所得的见解蕴积。以无碍总别同异普光明智,与十方一切诸佛的大用体同——叫做"众会"。无边差别的智海一时等用,不离根本智体这个无依住智——叫做"亲近我住,初无动移"。
本卷提要
本卷阐明大乘圆教因果以实相一心为体,即因即果、因果同时,超越前后与有无的执著。万法唯心变现,福祸随心而生。详述八苦五浊以警策人身难得、生死紧迫,须守护根门、明心见性。强调若未悟实相真心,纵有神通辩才亦难免堕落;若通达一心宗旨,举足下足皆不离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