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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四十五 ​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华严宗的定慧无碍 ​

前面引用天台宗的教义来说明定慧安心的方法,现在依据华严宗的观点来解释。《华严经》说:"在眼根中进入正定,在色尘中从定起出。显示色性不可思议的境界,一切天人都无法了知。在色尘中进入正定,在眼根中起定而心不散乱。说眼根无生无起,性空寂灭,无所造作。"

疏文解释说:定慧虽然种类很多,但不出两种——事定和理定。把心制于一处,什么事都能成办,这是事定的法门。能观察心性、契合真理而不动摇,这是理定的法门。明了通达法的相状,是事观。善于了知无生法忍(一切法本来不生不灭的智慧),是理观。

各种经论中,有的单讲事定,有的只说理定,二观也是如此。有的对等地讲事理,止与观相对。有的用事观对应理定,如《起信论》说:"止息一切相,乃至心不可得为止,而观察因缘生灭为观。"有的用理观对应事定,如此经说:"一心不动入诸禅定,了达境界无生名为般若。"有的二者都通,此经说:"禅定持心常在一缘,智慧了境等同三昧。"有的二者都泯灭,非定非散。有的即观之定只叫做定,如观察心性名为上定。有的即定之观只叫做观,如以无分别智观察名为般若。有的说双运,就是寂静中的觉照。

所以见解局限的人,随便看到一段文字就互相排斥批判。偏修的人随着进入一个法门,虽然都有证悟的可能,但并不圆满通畅。

五对无碍 ​

这段经文巧妙地显示了无碍的境界,大致分为五对:

根境无碍 ​

观察根应该从根出定,却偏偏从境出定。这是为了显示根和境只是一心,缘起无二,理性融通,所以根入境出。反过来境入根出也是如此。

理事二定无碍 ​

分别事相应该入事定,却入了理定。想要观察性空应该入理定,却入了事定。因为契合"即事之理"而不动,所以入理就是入事。把心制于"即理之事"而专一,所以入事就是入理。经文只说"入正定"而不说事理,等到出观时,在境中就说分别色相——这是事观;在根中就说性空寂灭——这是理观。

事理二观无碍 ​

要分别事相应该从事观起,却反而从理观起。因为所观的境界真俗双融、法界不二,所以分别事相的智慧就是无生的智慧,二观只是一心。

出入无碍 ​

起定就是入定,起定而心不散乱。如果用事定和理定来对比,可以有四种情况:事定入事定起、事定入理定起、理定入理定起、理定入事定起。如果再用根和境来对比,又可以成立四种情况,每一种仔细思考都有其道理。

如《百门义海》说:见到尘境性空、十方一切真实的道理,叫做入定。而见到尘境无性空理空的时候,就是十方的空。因为十方的心见到一粒微尘,所以完全把十方当作微尘。定也不妨碍事相宛然存在,所以起定与入定同时成立,等同虚空法界。只因为一和多融通、同和异无碍,所以一入多起、多入一起、差别入一际起、一际入差别起,都同时成立没有区别。定就是起,起就是定,一与一切同时成立,出入无碍。

自利利他的体用无碍 ​

在深根起定,定心不散乱——这是本体,是自利。而不妨碍真理舒展于广大境界——这是作用,能让天人不能了知,就是利他。正因为体用无二,所以自利就是利他。

以上十种义理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法界缘起(整个法界的因缘生起),相即自在,菩萨善于通达,作用无碍。经文暂且约根境相对来说,其实也应该境境相对——如色尘入正定、声香三昧起;也应该根根相对——如眼根入正定、耳根三昧起。

又用智论的三观来归纳:分别色相等是假名观(观一切法虽无实体但有假名),性空寂灭是空观(观一切法自性本空),这二者不二、色性难思是中道观(超越空有两边的观法)。三观没有前后,都是一心。

趣入的方法 ​

上面所说的无碍境界深妙难思,初学的人如何趣入呢?总结一句话:只要能知道事理无碍、根境一如、念虑不生,自然就能趣入。事中即是理,何曾有障碍?心外无境,念自然不生。这样就能进入宗镜的一心,成就止观双运,究竟定慧庄严,自利利他,圆满无尽。

心不安定的众生相 ​

如果心不安定的人,还在三界之内,没有进入止观法门,不是真正习学的人——情感被万境牵引,意念生起百种思虑。投入五欲的旋火之轮,不曾有片刻空闲;陷入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恶世的牢狱,何时能省悟暂时离开。

尘网千重,密密地笼罩着心地。爱绳万结,条条系住情田。慢山上耸立高阜,横遮法界。贪海中汹涌长波,吞尽欲流。如蚂蚁聚集蜂群攒动般攀缘忙碌不停,如老鼠偷盗狗儿偷窃般营营不息。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的火焰长久燃烧,二死(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的河流恒常淹没。轮回生灭,苦恼缠缚,都是因为不能让自心安定。

现在为了在生死长夜、无明尘劳、三界大梦中想要独自觉醒的人,割开爱网,想要透脱苦的根源,将要寻求如来大寂灭乐——如前面所述的安心法门,直下相应,无须另外先去修定修慧。

定慧本是自心体用 ​

定是自心的本体,慧是自心的作用。定就是慧,所以本体不离作用;慧就是定,所以作用不离本体。双遮则体用都泯,双照则体用都存。体用相成,遮照无碍。

这定慧二法是修行的要诀,祖师佛陀的大旨,经论共同阐述。所以《法华经》说:"以禅定智慧力,得法国土。"又说:"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华严经》偈颂说:"众生被迷惑邪见恒常系缚,无始以来的稠林从未剪除。与意志一起、心念并生,常相牵系不断绝。但这只是妄想并非实物,不离于心也无处所。禅定境界虽能排遣但仍会退转,只有金刚道(最后断尽烦恼的阶段)灭了才算究竟。"

《大涅槃经》说:"定慧等学,明见佛性。"又说:"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大智度论》说:"禅定为父,智慧为母,能生一切导师。"又说:"以业力故入生死,以定力故出生死。"

所以说:禅定没有智慧就无法穷尽其寂静的深处,智慧没有禅定就无法发起其觉照的力量。禅定没有智慧只是事定,得到智慧观察心性就成为上定。智慧得不到禅定就成为散善分别。慧若有定,如密室中的明灯,寂静而能觉照,离开动摇分别,成就真实智慧。定慧双运、动静融通,则念念进入三昧之门,寂寂运转无边觉照。

如上种种开示、种种证明,这样调停、这样剖析,削繁简要,去伪存真,用无数方便法门,都让一切众生全部进入这个宗镜。

如口袋中有宝,不探取展示谁能知道?如房中的金藏,没有遇到智者如何开发?如明珠蒙在内衣里,不是亲友指示怎能致富?如穷子不知家中珍宝,不是长者诱导引领怎能继承?

假设已经明了信入无疑,更在当事人自己克己修行,炼磨剩余的习气,直取相应。一切时中不能忘记觉照,自己衡量生熟程度,各自随宜行事。这是修定的时候、那是修慧的时候。掉举散乱心起就修三昧,昏沉意生就开启慧门。处在见道修道位中是修行时不是证悟时,居于究竟位内是证悟时不是修行时。

不可像二乘(声闻、缘觉)那样匆匆取证,沉没在偏空的实际之海,溺在解脱之坑。又不可效仿无闻比丘(不闻正法而自以为证果的人),妄指无生却求升反坠。也不可似苦行外道,只投入邪见之网,期望悟道却遭遇迷惑。

定慧这个法门,是真正的修行道路。照亮宗门的皎洁日月,泛游觉海的迅速航船,驾驭大白牛车的两个轮子,升登第一义天的两翼。等学(平等修学定慧)而明见佛性,庄严而度众生,成为法国土的君王全靠这二力,出离生死海底全赖双修。

无心——最为省要的安心法门 ​

前面根据天台教说明五百多番安心法门,都是为了应机说法、对病施药。现在依据祖教,还有一门最为省要,就是"无心"。为什么呢?有心就不安,无心就自乐。所以先德偈说:"莫与心为伴,无心心自安。若将心作伴,动即被心谩。"

《法华经》说:"破有法王,出现世间。"《维摩经》说:"除去所有,唯置一床。"这就是除去妄心的执有,外境本来是空的。心有所以法有,心空所以境空。所以《起信论》说:"应当知道一切世间境界的相状,都依靠众生无明妄念而得以建立。如镜中影像没有实体可得,只是从虚妄分别心转现。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所以只要得到无心,境界自然不现。既然没有对待,逆境顺境从哪里产生呢?因为逆境的缘故生起嗔恼如强盗扰乱胸怀,因为顺境的缘故牵动爱情如花箭射入身体,都能令心动摇,所以称为不安。

如果能做到无心,坦然无事,万事一齐来到也不扰乱神智,千种困难分别应对也不干扰思虑。阿难执著有心而没有根据,七处寻心都茫然无得。二祖慧可体悟无心而自然安定,言下即成道。

如果不直接了悟无心的要旨,虽然对治折伏,但不安的相状总是现前。如果了悟无心,触途无滞,哪有一尘可以作为对待?何必劳烦遣除荡涤的功夫。没有一念生起情执,不需要忘缘的力量。

无心的两种 ​

无心按教理来说有两种:

一是"澄清令无"——就是收摄心念安住禅定,消除觉观(粗细的思虑),虚怀静虑,渐至微细。

二是"当体即无"——就是直接了悟无生,因为一念起处不可得。经书说:"一念初起没有初相,这是真护念。"

《宝藏论》说:"所谓离者无身,微者无心。无身故成大身,无心故成大心。大心故智慧周遍万物,大身故应化无穷。所以执著身为身的人就失去大应化,执著心为心的人就失去大智慧。所以千经万论无不说离身心、破执著,才能进入真实。"

譬如金匠销熔矿石取得黄金才能制作器具。如果有身相就有身的障碍,法身就隐藏在形体之中。如果有心相就有心的障碍,真智就隐藏在念虑之中。所以大道不通,妙理沉隐。六神(六根六识)内乱,六境外缘,日夜惶惶没有止息。

不观察自心就不能见到其微妙,不观察自身就不能见到其离相。如果不能见到其离相微妙,就失去了道的要领。所以经书说:"佛说非身,是名大身。"心也是如此。这叫做破权归实,会假归真。

相与无相不二 ​

所说的混融相状,只是为了执著有相而怕无相的愚夫。所以说"相",是为了那些执著无相而怕有相的外道。所以说中道,是想让有相无相不二。这都是破除执著消除疑惑,言语并非穷尽道理。

如果有人了悟相与无相平等不二,无取无舍、无彼无此、也无中间,则不需要圣人的言说,道理自然通达。

如上所述都是因为有心成为障碍。如果能做到无心,自然合于大道。这就是离开妄心,真心不动。

十种心量 ​

如《释摩诃衍论》说:离心缘相,心量有十种——眼识心、耳识心、鼻识心、舌识心、身识心、意识心、末那识心(我执识)、阿赖耶识心(藏识)、多一识心、一一识心。

前九种心不能缘真理,后一种心能缘真理作为境界。现在根据前九种来说"离心缘相"。本有契经中说:"甚深真体不是其他境界,只有自所依缘作为境界。"

《楞伽经》说:"非心之心量,我说为心量。"就是用"非心量"来遣除"心量"。如果把"非心量"当作是,这就又成了心量。现在所说的非心量就是不思议的心量,不障碍心量。如《华严经》说:"菩萨住这个不思议"——就是非心量。"在其中思议不可尽"——就是心量。因为二相即夺(相互夺取消融),思与非思都寂灭。

不思议三昧 ​

又说"于非心处示生于心",很多人误解,把有情当作无情、无情当作有情。如果执著这句话认为是无情变为有情,既然说"示生",并非真的无情变为有情。

《大宝积经》说:佛问文殊师利:"你进入不思议三昧了吗?"文殊说:"不,世尊。我就是不思议,不见有心能思议的,为什么说进入不思议三昧呢?我最初发心想要进入这个定,而现在思考,实际没有心相而入三昧。如人学射箭,长久练习就巧妙,后来虽然无心,因为久习的缘故,箭发都能射中。我也是这样,最初学不思议三昧时系心一缘,久习成就后更无心想,恒常与定相伴。"

有心皆苦,无心乃乐 ​

先德说:一念妄心才动,就具足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林中,不动则刺不伤人。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念妄心才动,就被三界存在的刺所伤害。所以经书说:"有心皆苦,无心乃乐。"妄心不起,才符合法身寂灭乐。

问:本来自己无心,妄念依靠什么而起?

答:因为不了悟本来自己无心才叫妄念。如果知道本来自己无心,妄念就无所起,真心也无所得。

问:为什么有心就是妄念,无心就无妄念?

答:因为法界本性空寂,没有主宰。有心就有主宰,有主宰就有分限界限。无心就无主宰,无主宰就无分限界限。无分限界限就无生死。

即心无心 ​

问:无心,是要离开心才是无心,还是就在心中得到无心?

答:就在心中得到无心。

问:既然心就是有心,怎么能得到无心呢?

答:不破坏心的相状,而没有分别执著。

问:难道不能辨别知晓吗?

答:就在辨别知晓中没有能知所知的对立,这就是无心。岂是浑然无用才叫无心呢?譬如明镜照物,难道有心吗?

应当知道一切众生恒常自己无心,心的本体本来常寂。寂静而常起作用,起作用而常寂静。随境鉴别辨析都是真实本性自然如此,不是有心才开始起作用。只是众生不了悟自心常寂,妄计有心,心便成为境界。

因为即心无心的缘故,心恒常是理。因为即理无理的缘故,理恒常是心。理恒常是心,所以不动心相。心恒常是理,所以不得心相。不得心相,就是众生不生。不动心相,就是佛也不生。因为众生和佛都不生,就是凡圣常自平等的法界性,纯一道清净,更无异法。

应当知道,只要有心分别作解的地方都是虚妄。犹如梦中,如果没有全部觉醒,所见的一丝一毫也还是梦中事。只要得到无心就等同觉醒后断绝诸境界。只要有一微尘可作修证不思议理解的地方,都不离三界梦中所见。

经书说:"无有少法可得,佛即授记。"

有心无心都空 ​

《无生义》说:"不退转天子说:此佛土未曾思维分别于我见与不见,我也不思维佛土见与不见。"所以知道诸见从有心而生,佛土无心故不见天子,天子有心而不生念故说不见佛土,便成不异。有心无心都空。

融大师说:镜像本来无心,说镜像无心,是从无心中说无心。人说有心,说人无心,是从有心中说无心。有心中说无心是末观(枝末的观察),无心中说无心是本观(根本的观察)。

众生执著有身心,说镜像来破身心。众生执著镜像,说毕竟空来破镜像。如果知道镜像毕竟空,即身心毕竟空。假名毕竟空也无毕竟空。如果身心本无,佛道也本无,一切法也本无,本无也本无。如果知道本无也是假名,假名佛道。佛道不是从天生,也不从地出,直是空心性,照世间如日。

五眼观心不可得 ​

《大智度论》问:如果知道心不可见,佛为什么说"如实知不可见心"?

答:有坐禅的人忆想分别,见这个心如清净珠中的线;观白骨人中见心次第相续而生;或时见心在身,或见在所缘的对境。如无边识处定(四无色定之一),只见识无量无边。破除这些虚妄的缘故,佛说如实知众生心——众生心自相空,故无相。

再者,佛以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观察此心不可得。肉眼天眼缘色相所以不见,慧眼缘涅槃所以不见,法眼入实相中则无所分别。如先前所说一切法无知者无见者,所以不应见。佛眼观寂灭相所以不应见。乃至不如凡夫人那样忆想分别见。五眼因缘和合生都是造作相,虚妄不实,佛不信不用,所以说不以五眼见。

无心相毕竟清净 ​

又问:舍利弗知道心相常清净,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答:因为菩萨发无上正等正觉心,深入执著的缘故,虽然听闻心毕竟空、常清净,仍然忆想分别执取这个"无心相"。因此问这个无心相心是有还是无——如果有,为什么说无心相?如果无,为什么赞叹这个无等等心可以成佛道?

须菩提回答:这个无心相中毕竟清净,有无都不可得,不应该质难。舍利弗又问什么是无心相?须菩提回答:毕竟空、一切诸法无分别,这叫做无心相。

这个无心相是即心无心,不是等待断灭。如经书说:"如果有众生能观一切妄念无相,则为证得如来智慧。"

又,无心的人不能作有无情见的理解。如果将心作无,这就成了有。如果一切处无心如土木瓦砾,这成了断灭。都属于意根强烈执取、妄识边的事情。所以称为"不思议定",正因为有无情见都达不到。

事理的显覆夺成 ​

澄湛是事相,当体是道理。事相有显理的功用,也有覆盖道理的意义。道理有成就事相的力量,也有夺取事相的能力。各取一边则两败俱伤,并观则都对。

什么叫"显理"?如果妙性没有发现,须借助事行来帮助显现。如水澄清,鱼石自然显现。

什么叫"成事"?如果功行没有圆满,必须依仗理观来引发开导。

什么叫"覆理"?如果一味执著事相坐禅,反而迷失自己的慧眼,不识玄妙要旨,徒劳念静。

什么叫"夺事"?如果天真顿然开朗如日消冰,何须调心收摄降伏烦恼?

所以经偈说:"如果学诸三昧,这是动不是禅。心随境界流,怎么叫做定?"

所以不可执著一边或两边、定是定非,只是临时随用、圆融得力、自己体会深浅。如果归宗顺旨,则理事双消,心境都亡,定慧齐泯。

如《永嘉集》说:"因为奢摩他(止)的缘故,虽寂静而常觉照。因为毗婆舍那(观)的缘故,虽觉照而常寂静。因为优毕叉(止观不二)的缘故,非照而非寂。照而常寂故说俗谛即真谛,寂而常照故说真谛即俗谛,非寂非照故杜口于毗耶(维摩诘居士默然无言)。"

这样不仅言语道断,而且心行处灭。所以《圆觉经》说:"有作思维从有心起,都是六尘妄想缘气,不是真实心体。已如空花,用此思维辨别佛境犹如空花又结空果,展转妄想没有道理。"

问:既然不能作有无的理解,如何才是正确了悟无心?

答:石虎山前斗,芦花水底沉。(禅宗公案式的回答——超越言思的直接体悟,不可用概念去把握。)

为何还要广说唯识法相 ​

问:前面标举宗旨不谈法相,为什么下面又要广说诸识种现、熏习差别、瑜伽唯识、百法五位等事相法门?

答:祖师佛陀的大意只说二空(人空、法空),证会一心真如本性。所以《百法论》说:"如世尊说一切法无我。什么是一切法?所谓心法等。什么是二无我?所谓人无我、法无我。"如果一切众生只要得到人法都空,知道一切法即心自性,还有什么其他异法需要阐述呢?

如《瑜伽论》是无著菩萨请弥勒菩萨所说的。论中说无著菩萨证得初地、证法光定、得大神通,事奉弥勒菩萨请说此论。道理没有不穷尽的,事相没有不完备的,文字没有不解释的,义理没有不阐述的,疑惑没有不遣除的,执著没有不破除的,修行没有不修的,果位没有不证的。正是为了菩萨,让他们对于诸乘的境界修行果位都得到善巧,勤修大行,证大菩提,广为有情常无颠倒地说法。

所以智者大师在《净名疏》中问:"现在依龙树的学说,为什么要用天亲的义理?"

答:"龙树、天亲岂不是同样进入不二法门吗?现在本为佛教,随义有所开显而用来解释,怎么能取舍定执呢?如果分别界外的结惑生死及诸行名义,应当仔细寻天亲所作。如果观门遣荡、安心入道,何必超过龙树?如果不取《地论》《摄大乘论》相映照对比,别人可能认为是非义理、多端强说。"

所以知道菩萨造论一一关于圣典,并非出自胸臆。广引证明令生闻慧,宗镜纂集大意也是相同。如果不先说明识论、天亲护法等剖析根尘微细生死,又怎么能依龙树观门遣荡?如果无差别就无可圆融。如果不先诊断察看病源,如何依方施药?

即使等觉菩萨也有微细烦恼 ​

就如维摩诘居士,位近等觉(接近佛果的阶位),尚且有原品无明(最细微的根本无明)的实因疾未尽,现受后有生死的实果疾犹存。

如《净名疏》问:"实报无障碍土(高层次的佛土),为什么还有烦恼四分的因疾?"

答:"开显菩萨自体法界缘集就有四分:取自体一实谛就是贪爱,舍弃二边生死就是嗔恨断除,迷惑一实谛则无明没有穷尽所以还有愚痴,三分等取就是等分。这就是根本的三毒(贪嗔痴)。所以《请观音经》说:'净于三毒根,成佛道无疑。'何况业力系缚的凡夫,分段生死的病呢?"

不可只学高妙言语 ​

然而现在的人多数不肯就自己仔细推寻,也不广泛翻阅圣典,教与观都昧,理与行全亏。只是崇尚随语依通,一时遣荡。拂去痕迹而痕迹不泯,归向空而空不亡——因为不出法尘(意识所缘的对象),全为影事(如影子般的虚妄事)。

完全不识心王心所(心的主体和各种心理功能)、种现根随(种子现行、根本烦恼随烦恼)、微细根尘、生灭起处、心心流注、念念现行,如醉如痴懵然无知。智慧的明灯既然昏暗,定水全枯,不知道什么法门能得清净。

只是学得一些现成的高妙语言,名字标在众圣之前,却没有正念修行的法门,足迹反而陷入群邪之后。现在普遍让人知病识药令得服行,净三毒的根,见一心的性。

马鸣龙树都广说识论 ​

就如马鸣、龙树都是西天传佛心印的祖师。马鸣造《大乘起信论》,广说阿赖耶等三细识六粗相(心识从细到粗的生起过程)、一心真如生灭二门。龙树造《摩诃衍论》,引一百本大乘经证说八识心王、性相微细等义理。现在的末学为什么不继承先贤?可谓绳短不能勾深泉,翅弱不能高飞。

如果不先论述事相的表面,如何能辨别体性的根源?世间法中没见过大海怎么识别波浪?没见过高山怎么熟悉土壤?现在想要总别双辨、理事具陈。不通达事相则道理非圆满,不了悟道理则事相怎么建立?

所以说理随事现,一多缘起无边;事得理融,千差涉入无碍。又从总出别、因别成总——不得别何成总?不因总岂称别?则理事总别一际无差。

只因为现在的人只是执著总体、滞留道理,见解不圆满。法眼将明而不明,疑心想断而非断,都是理事成为障碍、总别不通。所以四弘誓愿说:"法门无边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为何虚掷光阴,顿违本愿?守愚空坐,辜负四恩(父母恩、众生恩、国家恩、三宝恩)?

如果像愚痴人不分豆麦,如牛羊眼不能辨别方向——现在对境尚且不圆明,临终遇缘怎能甄别?必须通达事相通达道理,彻底了解果位穷尽因地,没有一法不明,没有一尘不照。则见闻不能惑乱,境界不能拘束。

所以《法华经》说:"佛所成就第一希有难解之法,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

所以知道一心实相全是诸法。诸法所生都从现行善恶熏习,第八识含藏种子为因,发起染净差别报应为果。如果不微细剖析、问答决疑,如何到达一心总别的根源,彻达八识性相的边际?

理事双明方通圆旨 ​

古德说:"提纲意在张网,不可去网存纲。举领意在着衣,不可弃衣取领。只是集而不叙如无纲的网,只是叙而不集如无网的纲。"所以知道理事双明才通圆旨,教观齐运才达一乘。

就如等觉菩萨妙果将要圆满,却入幻网门倒学凡夫事,习世间三昧具工巧神通。现在所宗的且明大旨,须先立后破以洗情尘。然而即破立同时而无所破——不同权教定执教相的有门,也不比小乘只证析法的空理。

现在则以别成总、将偏显圆。别成总而一际无差,偏显圆而万法齐旨。开合自在,隐显无方。如果执著它就成为万有的疮疣(病变),如果固定它就为四魔的根蒂。

唯识百法不可不学 ​

这百法明门(百法明了之门),大乘菩萨初地才了悟,乃至十方诸佛的根本智(无分别智)和后得智(分别智),都证都缘。如果不证唯识的性就不成根本智,无成佛的时期。如果不了唯识的相、百法明门,就不成后得智,缺化他之行。

这唯识百法乃是有为无为、真俗一切法的性相根本。所以经书说:"如果不证真如,怎能了诸行?"如果不证唯识真如的性,怎能了唯识百法的行相?所以说根本智证百法性,后得智缘百法相。

正念真如还须修行万善 ​

《大乘起信论》说:"信成就发心,略说有三:一发正直心,如理正念真如法故。二发深重心,乐集一切诸善行故。三发大悲心,愿拔一切众生苦故。"

问:一切众生、一切诸法都同一法界没有二相,按理只应正念真如,为什么还要修一切善行、救一切众生?

答:不对。如摩尼宝本性明洁,在矿石污秽中。假使有人勤加忆念而不作方便、不施功力,想要求清净终究不可得。真如之法也是这样,体虽明洁具足功德,而被无边客尘所染。假使有人勤加忆念而不作方便、不修诸行,想要求清净终无道理。因此要当集一切善行,救一切众生,离开那无边客尘垢染,显现真法。

《起信疏》说:正直心正念真如法,即心平等更无歧路,哪有回曲?这是后面二行的根本。深心是穷究根源的意思——如果一善不备就无由归原,归原的来源必具万行,所以说乐集诸善行,这是自利的行本。大悲心是普济的意思——所以说欲拔众生苦,这是利他的行本。

正直心开展为十心 ​

又这第一个正直心只正念真如之法,是宗是本。由此生起深重心、大悲心是行。又开此正直心为十心:

一、广大心——誓愿观一切法全是如如。二、甚深心——誓愿观真如要尽根源底。三、方便心——推求简择趣真的方便。四、坚固心——即使遇到极端苦乐的感受,此观心也不舍离。五、无间心——观此真理尽未来际不觉其久。六、折伏心——若失念烦恼暂起就立即觉察折伏令尽,使观心相续。七、善巧心——观真理不碍随事巧修万行。八、不二心——随事万行与一味真理融为不二。九、无碍心——理事既全融通不二,还令全理之事相即相入。十、圆明心——顿观法界全一全多同时显现,无障无碍。

就是这十心,理行具足。无理不能导行,无行不能成理。可谓即真如之理成真如之行,没有一法能出唯识的性相。

性相必须都通 ​

所以知道一心为万法的性,万法是一心的相。相即性的相,是一中的多。性即相的性,是多中的一。不了性也不了相,其相即妄。不识相也不识性,其性即孤。应须性相都通才得自他兼利。

如《首楞严经》说:"幻妄称相,其性真为妙觉明体。"所以偏执相就成妄,定据性就沉空。现在则性相融通,真妄交彻,不堕断常的见解,能成无尽的宗旨。

所以知道如果想要深达法的根源、妙穷佛旨的人,不是上等智慧不能及,岂是下等根机能通?所以《法华经》偈说:"如是大果报,种种性相义,我及十方佛,乃能知是事。"

万行磨练皆是自法所行 ​

见解圆明是眼目,行解相应是脚足。目足互相资助,理行互相扶持,可趣涅槃之域,能到清凉之池。定慧未熏如摩尼匿矿,性相不辨犹古镜未磨——想要雨宝鉴容没有道理。

意珠既净心镜才明,更以万行熏修转加光洁。如《华严经》说:"譬如金匠善巧炼金,数数入火转转明净,调柔成就随意堪用。菩萨也是这样,供养诸佛教化众生皆为修行清净地法,所有善根悉以回向一切智地,转转明净调柔成就随意堪用。"

虽万行磨练,皆是自法所行。如先德说:"一切佛事无边化门皆依自法融转而行。即自心中有真如体大,今日体解引出法身。由心中有真如相大,今日了达引出报身。由心中有真如用大,今日修行引出化身。"

乃至十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方便、愿、力、智)、一切如微尘般多的万行,都只是从自心中引出来的,从来没有在心外得到一个法、修行一个行。如果说还有从外面新得到的,那就是魔王外道的说法。

信心与退转 ​

问:相信进入这个法门,还会有退转的情况吗?

答:信心有两种。第一种,如果正信坚固、真实了悟没有疑惑、理观分明、戒律和大乘都抓得紧,这样的话一辈子就能成办,谁还谈什么退转呢?第二种,如果是依通的信心(浅层的、凭借外缘的信心),观照的力量粗糙浮浅,习气很重境界很强,遇到因缘就会退转。

如《华严论》说:如《涅槃经》讲,听到"常住"两个字尚且七世不堕地狱。如《华严经》说:"假设听到如来的名字及所说的法,不生信解也能成为种子,必定得解脱直到成佛。"那为什么经中说第六住心以及从凡夫信位开始还说有退转呢?

解释说:在十信当中殊胜的理解还没有成就,没得到却以为得到了就生起骄慢心,不亲近善友不恭敬贤良的人。因为骄慢懈怠的缘故长久处在人天道中,恶业就生起能够成就堕大地狱的业。如果一心信而不骄慢,常常寻求殊胜的朋友,就没有这个过失。

如果是权教的第六住心可能有退位。实教中是为了那些停滞不前的人责令他们进步修行。如舍利弗是示现的声闻不是真实的声闻,所做的方便都是度众生让他们进步努力。权教中第六住心可以说真的会退转,因为地前三贤位总的来说还没见道,所修的作业都是有为法,所有的无明都是折伏压制的。功力不强的人就会退转,折伏力量强的也不会退失。

就像蛇有毒因为咒语力量毒发不起来。只要在佛法中种下信心,谦卑不骄慢,恭敬顺从贤良的人,对恶人心常慈悲忍耐,对超过自己的人请教学习,所听到的殊胜法奉行不虚妄,所有的虚妄依教除去,对于菩提道常常勤奋不停息。

做人生存的法则法应该是这样。只要不增长恶业而生,何必担心退转?

《华严疏》说:"深心信解常清净的人,信烦恼就是菩提才是常净。由于称合本性而发菩提心,本来是佛更没有什么要进步的。如在虚空,退到哪里去呢?"

本卷提要 ​

本卷核心:见性闻性本来周遍、不生不灭,与佛无异,众生只因迷执而流转。教理与观修不可偏废,须借教悟宗、观心见性。智者大师以止观八番安心,随信行法行根性巧妙调适,如医用药,定慧双运方见佛性。一切归于宗镜一心,心外无法,法外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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