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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延寿《宗镜录》卷第四十八
慧日永明寺主智觉禅师延寿 集
第八识属于哪一性
三性法门,统摄贯通万法。那么第八识(阿赖耶识,含藏一切种子的根本心识),究竟属于哪一性?大约可分几种位次?
答:论中说,一切有漏种子(被烦恼业力熏染的种子),与异熟识(由过去善恶业成熟所感得的第八识果体)体性无别,所以属于无记性(非善非恶的中性)所摄。又因为这些种子所生的因与果,都通于善、恶、无记三性,所以也可以叫作"善等"。至于一切无漏种子(不受烦恼染污的清净种子),不为异熟识之性所摄,因果都属善性所摄,所以唯名为善。
论释说:这些有漏种子与第八识体性无别,性类相同,唯是无记。但若就它们能生与所生的法来看,则通于善、恶、无记三性。怎么讲呢?这些种子本来能受熏习,作为现行之因,以及后来所生的现行之果,都通于三性。所以说"因果俱善等性"——这是从功能差别的角度来说的,不是从体性的角度说的。从体性上看,唯是无记。
以上是就有漏种子而言。若是无漏种子,不为异熟之性所摄,所以不是无记。为什么呢?因为无漏种子的体性不顺于本识之体——体既不同,就不可互相等同。又因为性类有别:一个是能治,一个是所治;一个有漏,一个无漏——截然不同,不可等同。
问:无漏既然不因为寄存在第八识中就跟着叫无记性,那它到底属于什么性?
答:因为无漏法的因和果都是善性所摄,所以唯名为善。这是法尔如此——一切无漏之法,顺于正理而违于生死流转,没有恶,也没有无记。
第八识的两种位次
《摄大乘论》又说:第八识总共有两种位次——
第一是有漏位。属无记性所摄,唯与触、作意、受、想、思这五个遍行心所(最基本的五种心理活动,任何心识活动时都伴随生起)相应,只缘前面所说的执受(对根身的执取维系)与处境(器界环境)。
第二是无漏位。唯属善性所摄,与二十一种心所相应——遍行五个、别境五个(欲、胜解、念、定、慧——面对特定对象时才生起的五种心理活动)、善法十一个(信、惭、愧、无贪、无嗔、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行舍、不害)。为什么与这么多心所相应呢?因为此位与一切心恒常相应;常乐于证知所观之境;于所观境恒常印持不失;于曾经领受的境界恒常明了记持;世尊没有不定之心;于一切法常能决断抉择;极清净的信等善法常与之相应;无有染污;无有散动。
此无漏位唯与舍受(平等安住的感受)相应——因为任运恒时平等运转。以一切法为所缘境——因为大圆镜智(佛果位上如明镜般映照万法的智慧)遍缘一切法。
本识是否间断,缘内还是缘外
问:本识在一切时中,是有间断还是无间断?是决定缘内,还是决定缘外?
答:此识从最初到最末,无有一刹那间断,内外俱缘。
《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识于一切时无有间断。关于器世间的相状,譬如灯焰生起时,向内执持膏油灯芯,向外发出光明。阿赖耶识也是这样:向内则执受根身(执持维系着我们的身心),向外则现起器界之相(呈现外在世界的样貌),生起的道理应知也是如此。
又,此识缘境无有废弃,时节无有变易。从最初执受的那一刹那,直到命终,一味了别而转——始终如一地持续觉知运作,不曾中断。
阿赖耶识与转识互为因果
问:阿赖耶识与诸转识(前七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到底是作因还是作果?
答:互为因果。经偈说:"诸法于识藏,识于法亦尔,更互为果性,亦常为因性。"——意思是,一切法含藏在识中,识也依一切法而成立,彼此互为因果。
《摄大乘论》说:阿赖耶识与杂染法互为因缘。就像灯芯生出火焰、火焰反过来烧灼灯芯,辗转相生相烧。又像捆在一起的芦苇,互相支撑依住,抽掉任何一根就一起倒塌。
论释说:"诸法于识藏"——这是说识能摄藏诸法。识为诸法提供两种缘的作用:一是作为种子让它们生长,二是作为所依让它们有个安住之处。"识于法亦尔"——这是说识也被法所摄藏。诸转识与阿赖耶识也互为两种缘:一是在当下的现行中长养彼此的种子,二是在后续的法中转摄种植彼此的种子。因为互相生起的缘故,所以用灯芯、束芦来作比喻。
这里举增上缘的比喻来说明因缘之义:灯芯与焰辗转生焰——芯生焰,好比种子生现行;焰烧芯,好比现行反过来熏成种子。又像束芦互相依靠,是俱有因(同时互为依存之因)。用这两个譬喻来类显因缘之义。
种子与阿赖耶识是一是异
问:种子识与阿赖耶识,是同一还是不同?
答:非一非异。
《摄大乘论》说:不净品法的种子在阿赖耶识中——若说有别体,那就是异;若说无别体,那就是不异。但说"一"说"异"都有过失,必须明了不一不异的道理。
此阿赖耶识与种子如此共生:虽然有能依与所依的区分,但并非由于有另外一个独立的体而成异。乃至"能"是假名安立,无有别体;"所"是依处,是实有体。假与实和合在一起,要说它们有什么异相,实在难以分别,因为并没有两个独立的体。
这个识先前未有功能,经熏习之后方有功能,所以后者不同于前者。前面的识但是果报,不得名为一切种子;后面的识能为其他法作生因,所以说名一切种子。前面的识只能延续自己的相续,后面的识能引生自己和其他法的相续,所以胜过前者。
譬如麦种能生自芽,有功能的缘故,说麦是芽的种子。麦若放得太久,或被火烧损坏,就失去功能。麦的外相虽然没变,但因功能已坏,就不能叫种子了。此识也是如此:若有生一切法的功能,由于与功能相应,就说名一切种子;此功能若完全消谢,就只能叫果报识,而非一切种子。所以说非一亦非异。
外种子与内种子
问:种子有多少种?
答:《摄大乘论》说种子有二:一是外种子,二是内种子。
外种子只是假名安立——因为一切法唯有识,离识无外法,所以外种子是借名而说。内种子则是真实的——因为一切法以识为根本。
此二种子念念生灭,刹那刹那先生后灭,没有间断——正因如此,这些法才能够成为种子。为什么呢?若是常住不变之法,就不能成为种子——因为它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差别变化,也就没有能生的功用。
进一步说,外种子怎么能成立呢?像谷、麦这些外在的东西,本身没有熏习,怎么能成为种子?答案是:要靠内在的力量,外面的才能成就。所以说,内里有能熏者,外面的才可能成为种子,但不是靠外物自己的能力——必定是由内在的熏习感召外面,外面才成种子。为什么?一切外法离开内在就不能成立。所以在外面并不存在独立的熏习,唯是由内在有熏习,外面才得以成为种子。
又,第八识从种子而生,所以叫"果报识"(它是过去业种成熟的果报);它又能摄持种子,所以也叫"种子识"。又,本识是集谛(能集聚业因),所以名为种子;是苦谛(承受果报之苦),所以名为果报。
又说,种子要与所生的现行果法俱时现有、和合不离,才成为种子。论释说:种子必须望着它所要生的现行果法,同时同在才行。"现"有三层意思:一是显现(果法已经呈现出来),二是现在(就在当下这一刻),三是现有(确实存在着)。以此三义名"现"。
由此来看,无种性人的第七识就不叫种子——因为果法不显现。"显现"这一条简别了第七识。"现在"简别了前后异时的情况。"现有"简别了假法——体必须是实有的,才成为种子。所以:显现唯在果位说,现有唯在因位说,现在通于因果两边,和合则简别了因果相离的情况。
种子是本有还是新熏
问:种子到底是本来就有的,还是新近熏习才产生的?
答:《成唯识论》说:一切种子都是本性就有的,不是从熏习而新生。但通过熏习的力量,可以使本有种子增长。如契经所说:"一切有情无始时来有种种界,如恶叉聚,法尔而有。""界"就是种子的别名。又有经偈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界"就是因的意思。
《瑜伽师地论》也说:诸种子的体性,无始以来虽然本有,但由染净之法不断新熏而得以发动显现。一切有情无始以来,若是可以般涅槃的,一切种子全都具足;若是不般涅槃的,就缺少三种菩提种子。如此等等经文,证明种子本有的教言确实不止一处。
契经说"心性本净"——这是说心的空理所显的真如。真如是心的真实性。或者说心的体性并非烦恼,所以名为性本清净。并非有漏心的性是无漏的,而是说心之真实性本来清净。由此应当信受:一切有情无始以来,有无漏种子不由熏习,法尔成就。到了后来修行的胜进位,通过熏习令其增长。无漏法生起时,以此为因;无漏法起来之后,又反过来熏成种子。有漏法种,也是同样的道理。
论释说:"心性"就是真如。真如是无为法,不是心的因,也不是种子那样能产生果法的东西——如同虚空一样。这里说"非有漏心,性是无漏,名本性净"。
若取正义来说:本有种子与新熏种子合在一起,才能生起现行。二者没有前后之别。
第一是本有。是说无始以来,在异熟识内法尔而有蕴处界等各种功能差别。世尊依此说"诸有情无始时来有种种界,如恶叉聚,法尔而有"。一切种子与第八识同时就有。从这些本有种子能生出前七识的现行,现行上面又反过来熏成种子。
第二是新熏。是说无始以来,由于数数现行熏习而有的种子,名为新熏。世尊依此说"有情心为染净诸法所熏习,无量种子之所积集"。
护法论师的意思是:有漏无漏种子,都有新熏和本有两种。二者合在一起生出现行,也不会杂乱——若新熏的遇到缘,就从新熏生;若本有的遇到缘,就从本有生。若偏执唯从新熏生,或偏执只是本有,二者都违背教理。若两义都取,才善于符合教理。
古德问:在尚未闻法受熏之时,这本有种子从何而来?
答:从无始以来,此身与种子就同时并有。如同外面的草木等种子,也是法尔如此。
又,古德解释熏种之义:诸法虽有新、旧二种种子,但在当下生起现行时,或从新种生,或从旧种生,所以名为二种。并不是说二种种子在同一念中一起生出同一个现行——若是那样,就有多种种子共生一芽的过失了。以此类推,色法等相分种也是同样的道理。
谁是能熏,谁是所熏
问:八识之中既然具有本有和新熏二义,那么哪一识是能熏因,哪一识是所熏果?
答:依经论正义,前七识的现行是能熏因缘之因——它们能够熏生新的种子。第八识则是前七现行识所熏生的因缘之果——它承受并含藏那些被熏生的种子。
熏与生的差别
问:本识虽然没有力量去熏发自己的种子,却能亲自生出自己的种子。既然不能熏自种,怎么又能生自种?"熏"和"生"到底有什么区别?
答:"熏"是资助、击发的意思——就像有人在旁边推你一把,催促触发。"生"是生起、从因中出来的意思——就像种子到了时候自己冒出芽来。
本识虽然没有力量资助、击发自己的种子,却有亲自生出自己种子的能力。打个比方:有种性的人,法尔本有无漏种子,虽然有生果的潜能,但如果得不到资粮位、加行位中有漏善法的资助和击发,就不能生起现行。必须借助有漏善法的资熏,才能生出现行来。
又比如本识中善、染等种子,能引发后续自类种子——这虽然有"生"的意思,却没有自己"熏"自己的意思。就像谷麦等种子,虽有生芽的能力,若得不到水土等资助击发,也不能生出现行来。
本识虽有生种的能力,但自身力量弱,须借助第六识、第七识来帮忙熏发才能生起。因此,本识虽不是能熏,却能生种,所以与自己亲生的种子能构成因缘关系。五根五尘等,也是同样的道理。
依此来解释:在因位上,现行法对于自己亲所熏生的种子,能提供两种缘——因缘和增上缘。但要除去第八识以及第六识中极其羸劣的无记心——因为它们不是能熏。
按此文意:在"现行与亲种构成因缘"这一条中,既然除去了第八识以及第六识中极劣无记,说明它们不是能熏,对自己亲生的种子没有因缘之义。若硬说本识和第六识中极劣无记能生自种而构成因缘的话,就犯了"异熟有能熏"的过失,违背圣教。
五尘相分与极劣无记的差别
问:前六识所变的五尘相分(色、声、香、味、触在识中的影像),自己不能熏出新种子,须借能变心的缘力,才能熏出自己的种子——这样五尘相分还算能熏。那么极劣无记也同样借能变心的缘力,为什么就不能像五尘相分那样算作能熏呢?
答:有为法(有生灭变化的法)可以分为三品——
上品,如七转识以及与之相应的心所。因为有能缘虑的作用(能主动认知、判断、牵引),力量最强,完全有力自己来熏。
中品,如五尘相分等。虽然有熏的力量,但力量稍弱,不能独立完成熏习,需要借助心的力量帮忙,才能自己来熏。
下品,就是极劣无记。好比一个极度衰弱的重病之人,自己完全站不起来,哪怕有人在旁边搀扶用力,也还是起不来。本识等就是这样——自身本无熏力,你给它力也没用,仍然熏不了。
所以极劣无记始终没有力量,不是能熏——这与五尘相分不同。五尘相分自己有力量,只是稍弱,不能独立完成熏习,借心帮一把就行了,自身算有半份力,所以算能熏。
由此来正解:第八识聚,以及它所变现的异熟五根相分(由业力感得的眼、耳、鼻、舌、身五根)、异熟扶根(辅助五根的色法)、以及异熟所生的前六识等——这些统统没有新熏种子,因为太过羸劣,不是能熏,所以都是从本有旧种所生。至于长养五根(后天滋养增长的五根)、以及它们的扶根、等流五尘相分(由等流习气所变的色声香味触),还有前六识所变现者——这些就可以各自兼有本有和新熏两种种子。
净种子与染种子的熏习有何异同
问:净法种子从闻法熏习而生,在本识中,与不净种子被熏发的道理,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答:染种子和净种子都有熏习之义,但增减不同。净法熏,是损减本识中的染污势力;染法熏,是增长本识中的染污势力。
《摄大乘论》说,转依(转变所依而成就清净)名为法身。由闻法熏习,四种法得以成就:
一是信乐大乘,这是大净种子——能令心向往清净。二是般若波罗蜜(智慧的修行),这是大我种子——此处"大我"非凡夫的我执,而是指究竟自在的智慧。三是虚空器三昧(以虚空为所缘的深定境界),这是大乐种子。四是大悲(广大的利他悲心),这是大常种子。
此闻熏习与四法,就是四德(常、乐、我、净)的种子。四德圆满时,本识中的染污势力统统灭尽。四德本来就有,不是从种子新生的,只是从因的角度而给它一个"种子"的名称。
此闻法熏习,不是为了增益本识的力量而生,恰恰是为了灭损本识中染污势力而生。因为它能对治本识,与本识的染污之性相违背,所以不被本识之性所同化。若是不净种子,则是通过熏习而增益本识——这就是净种与染种的不同之处。
熏习的含义
问:"熏习"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熏"是发动、致使的意思;"习"是生长、接近、反复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发动并致使果在本识内产生,令种子生起、接近成熟而增长。
熏有两种:一是习熏——直接熏染心体本身,使之成就染净等事,这是长期反复所形成的内在习力。二是资熏——以现行心境、外缘及惑业等为资助条件,触发或助长种子的发生,这是外在或当下心理条件的助熏。
《楞伽经》说:"大慧!不思议熏,及不思议变,是现识因。取种种尘,及无始妄想熏,是分别事识因。"意思是说:无明(根本迷惑)能熏真如(本来清净的法性),成就染法;本觉(本具的觉性)能熏无明,生起净用。这些都是不可能被熏的地方却被熏了,所以叫"不思议熏";不可能有变异的却变异了,所以叫"不思议变"。
《胜鬘经》说:"不染而染,难可了知;染而不染,难可了知。"
《显识论》说:分别识若是生起安立熏习力,在第八识中就有熏习的力用。譬如烧香熏衣——香体虽然已经烧完了,但香气还留在衣服里,这就叫熏衣。这个香不可以说有——因为香体已灭;也不可以说无——因为香气还在。就像六识起善起恶,留下熏力在本识中,能感得未来果报,这就叫种子。
所熏四义
问:能熏和所熏各须具备几条才能成就熏习?
答:各须具备四义,才能令种子生长,所以叫作熏习。
《成唯识论》说,先说所熏四义:一坚住性,二无记性,三可熏性,四和合性。古释说,这四义各有所简别。
第一,坚住性。若法从始至终一类相续不断,能保持住习气,才是所熏。这就排除了转识以及声、风等——它们性不坚住,所以不是所熏。
论释说:要做所熏的识,首先须一类坚住、相续不断、能持习气,才够资格。今前六转识,在五位无心时(熟睡、闷绝、无想定、无想天、灭尽定)都会间断,既然不坚住,就不是所熏。这也排除了经部师主张的"色法与心法互相持种"的说法——论主说,比如在无色界入灭尽定时,色和心都间断了,这时候拿什么来持种?又比如五根五尘不通三界,也不是坚住的,怎么能充当所熏呢?又如第七识,在有漏位虽然不间断,但在十地位中也有解脱道的间断——得无漏时不能持有漏种,因为有漏与无漏体性相违。第八识虽然是有漏的,但在因位中体无解脱道的断裂,唯是无覆无记性,所以并不妨碍它也能持无漏种,够资格叫所熏。
可以立量说:前七转识是有法,非所熏——因为不坚住。同喻如电光、声响、风等。
问:若说有坚住性就是所熏,那佛果位的第八识也是坚住性,应该也是所熏了?
答:用第二义来简别。
第二,无记性。若法平等无所违逆,能容纳习气,才是所熏。这就排除了善性和染性——善和染的势力太强,不能兼容对方,所以不是所熏。
论释说:要做所熏的,须是一类无记——不违逆善性也不违逆恶性,才能接受双方的熏习。佛果位的第八识既然是善性,就不容纳不善和无记性,所以不是所熏——因为佛果已经圆满。好比沉香和麝香那样浓烈纯正的香,不会再被臭秽之物熏染。若是不善性呢?那是烦恼,又不容纳信等善心所的熏染——互不容纳。
所熏的性格,就像一个心量宽广、行事平和的人,善的恶的他都能容纳。心性偏执的人就不行。第八识就像这种心量宽广的人,能容纳一切习气——有这个特点,才能叫所熏。若是如来第八识那样的无漏净识,只是在因地时曾经受过熏习,带着那些旧种子,不再新受熏——因为唯是善性,与不善等相违。
又说:善和染好比沉香麝香,不是蒜那样什么味都沾的东西,所以不受熏。无记好比素白的布帛,什么颜色都染得上,所以能受熏。善不容恶,犹如白不受黑;恶不容善,如臭不纳香。唯有本识之含藏,同大虚空之广纳——什么都收得下。
问:若说有坚住性加无记性二义就是所熏,那心所也与心王同具此二义,应该也是所熏。又如无为法也有坚住性,说它是所熏又有什么不对?
答:用第三义来简别。
第三,可熏性。若法自在(自主独立),体性不是坚密的,能容受习气,才是所熏。这就排除了心所和无为法。无为法体性坚密,所以不是所熏。
"自在"一词,正是简别难陀论师所主张的"第八识的五心所也能受熏"。论主说:心所不自在——心所依赖心王才能生起,没有独立性,所以不是所熏。
"性非坚密"一词,正是简别马鸣菩萨所主张的"真如受熏"。论主说:无为法体性坚密,如金石一般,不受熏习。要做可熏的,必须体性虚疏松软,能容纳种子才行。
马鸣菩萨救说:我说真如受熏,是因为真如是性,第八识是相,性与相不相离。熏着相的时候,就兼带着熏了性。或者说摄相归性,真如受熏有什么过失?好比用金石打造指环,金石不也变了形吗?
护法论师破说:熏的是相,不是性。好比火烧世界,不烧虚空。现在唯是第八识心王,体性虚疏,才可以受熏。就像衣服质地疏松,才能受香等熏染。
问:若说有坚住性、无记性、可熏性三义就是所熏,那这个人的第八识应该也能受那个人前七识的熏才对——因为这个人的第八识是可熏性啊。
答:用第四义来简别。
第四,与能熏的和合性。若与能熏同时同处、不即不离,才是所熏。这就排除了他人之身,以及刹那前后不同时的情况——没有和合之义,所以不是所熏。唯有异熟识具足此四义,才可以做所熏,心所等则不行。
论释说:拿这个人的第八识去望那个人的前七识,没有同时同处和合的关系,所以不是所熏。这也排除了经部师"拿前念识的体去熏后念识的相"的说法——不同时,也不是所熏。
能熏四义
接下来说能熏四义:一有生灭,二有胜用,三有增减,四与所熏和合。此四义也各有所简别。
外人问:无为法能不能叫能熏?
用第一义来简别。
第一,有生灭。若法是无常的,能有作用去生长习气,才是能熏。这就排除了无为法——无为法前后不变,没有生长的作用,所以不是能熏。
论释说:前七识有生灭,有生长作用,所以是能熏。
问:那么,业感异熟所生的心、心所,以及色法、不相应行法等,也都有生灭,也有作用,应该也是能熏了?
用第二义来简别。
第二,有胜用。虽有生灭,但还须势力强盛,能引发习气,才是能熏。这就排除了异熟心、心所等——它们势力羸劣,所以不是能熏。
论释说:业惑异熟所生的心和心所,力量太弱,没有强盛的作用来熏。色法虽有强盛的力量,但没有能缘虑的胜用(缺乏主动认知的能力)。不相应行法呢,两种作用都缺。这些都不是能熏。
又,势用有两种:一是能缘用——这就简别了诸色法只能作相分而被熏,不能作为能缘来熏。二是强盛用——这就简别了那些任运而起的异熟心等,它们虽有缘虑用,但没有强盛用。内色等有强盛用但无能缘用;异熟心等有能缘用但无强盛用;不相应法两者都没有——全都不是能熏。总之须是能缘与势用兼备的,才可以致成熏习。好比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才能做出实际的功效来。
问:若有生灭又有胜用就叫能熏,那佛果位的前七识也具此二义,应该也是能熏了?
用第三义来简别。
第三,有增减。虽有胜用,但还须可增可减,能够摄植习气,才是能熏。这就排除了佛果圆满的善法——它无增无减,所以不是能熏。它若还能熏,就不是圆满了——前后佛果就会有胜有劣。
问:若有生灭、有胜用、有增减三义就叫能熏,那别人的前七识也具此三义,应该能跟这个人的第八识熏出种子来了?
用第四义来简别。
第四,与所熏和合而转。若与所熏同时同处、不即不离,才是能熏。这就排除了他人之身,以及刹那前后不同时的情况——没有和合之义,所以不是能熏。
唯有七转识以及与之相应的心所,具有胜势用并且可增可减的,具足此四义,才可以做能熏。如此,能熏与所熏识俱生俱灭,熏习之义才能成立。在所熏之中,种子得以生长——就像熏苣胜(蓖麻子)一样,所以叫熏习。
论释引《摄大乘论》说:苣胜本来是木炭一样的东西,长时间埋在地下,就变成了苣胜。苣胜与花放在一起,俱生俱灭,通过内在的熏习而产生香气。
又说,种子就是习气的别名,习气必定由熏习而有。打个比方:胡麻中的香气,是因花的熏染而产生的——胡麻自身本没有香气,必须借助花的熏染才能生香。西方人若要制作涂身的香油,先把花和苣胜子堆在一起,浸泡到极烂,然后取苣胜来榨油。榨出的油就芬芳馥郁——从前胡麻中没有这个香气,就是因为花的熏染才有的。
熏习之义的关键是什么?一定要俱生俱灭——能熏与所熏同时存在、同时作用——熏习之义才成立。不像种子生芽那样前后异时,所以不用种生芽作比喻,而用花熏油这种同时同在的例子。
为亡者做功德是否算熏他识
问:若说必须与所熏和合在一处才叫能熏,那么在世的人为亡故的父母、先逝的子孙做功德,亡者也因此获福——这不也是熏了别人的识吗?为什么不许?
答:这有两种解释。一说,这只是增上缘的作用——促使亡者自己发心,并非直接熏了别人的识。二说,七分功德之中,亡者许获一分。
难说:就算这所获的一分功德,也是此人造福、他人受果——岂不违背唯识之义?
答:有五种力,是唯识常理所不判的:一禅定力,二神通力,三借识力,四大愿力,五法威德力。
七能熏各自熏第八的哪一分
问:七能熏(前七识)熏第八识,在四分(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之中,各自熏的是哪一分?
答:前五转识(眼耳鼻舌身),能熏阿赖耶识的相分种子。第六意识,能熏第八识的相分和见分种子。第七末那识,唯熏第八识的见分种子。
四分中哪分能熏
问:前七识各有四分,哪一分能熏?
答:见分和相分这两分能熏种。因为这两分有实际的作用。
问:相分属于色法,怎么能熏种呢?
答:是见分给它力量,令相分得以熏种。好比猫头鹰附着在土块上孵出卵来——不是土块自己能孵,是猫头鹰给它的力。又,见分本身的力量也来自自证分的支持。
前五识熏第八相分种的细节
问:前五识与第八识熏相分种时,第八识的相分有三类境,现在熏的是哪一类?
答:只熏内身和外器世界的真实五尘相分种。其余的不熏——因为前五识缘不到。
问:五识在一切时中,是否都熏三种种子?还是有例外?
答:都熏三种。即便缘异界(不同禅天世界)的境时,五识也须托着自己的第八识相分来熏本质种。又比如二禅以上,借初禅的三识(鼻、舌、身)来缘上地的三境时,也各熏三种——相分和本质种归二禅以上所摄,见分种则属初禅系。因为越界之法本地没有,所以说"借"。若得诸根互用,缘自他五尘境时,也都熏三种种子——因为都是性境所收,本质同是第八识的相分。
若第六识缘第八识见分时,熏得见分种和本质种这两种,都是心种——即与第八识熏得见分种,又自熏得第六识的见分种。中间的相分则不熏。
若第六识缘第八识相分时,或可熏三种种子——自熏得能缘的见分种;若是现量时,也自熏得相分五尘种;又与第八识熏得五根五尘的本质种。但多数情况下只熏见分种和本质种两种。
问:第六识缘第八识三类境的相分时,是否都与第八识熏得三类境的种子?
答:只熏根身器界种。若缘种子境的话,就不再去熏种——恐怕犯无穷的过失。第六识缘五根和种子境时,都是独影境(纯粹是识自己变现的影像,没有实在的本质)。有人说是性境的话,那相分就须是实有的,这样便有两重五根现行,犯了有情界增多的过失,所以不可以。
问:第六识能缘第八识的四分,为什么只说熏见分和相分的种子?
答:因为内二分(自证分和证自证分)与见分同属心种,在见分中就统摄了。
第六识缘百法时的熏种问题
问:第六识缘一百法时,是否都熏本质种?
答:若缘无为法、不相应行法,以及心所中属于假立的那一分,都不熏本质种。是实有的才熏。因为缘假法时只是独影境,也不熏相分种——但能缘的见分种是要熏的。
若第七识缘第八识见分而熏种,只熏见分种和本质种两种,决定不熏相分种。其中间的相分,是从两头合起来的(一半来自本质,一半来自能缘),仍然通两种性质:从本质上起的那一半是无覆无记性,从能缘见分上起的那一半是有覆无记性。
真如受熏如何会通
问:前面第三所熏义"可熏性"中,护法论师难破了马鸣菩萨的"真如受熏"说,认为"熏习之义是熏相不熏性,如火烧世界不烧虚空"。但"真如受熏"这个说法到底能不能讲通呢?
答:关于能熏所熏,大约有两宗立场:一是法相宗,二是法性宗。前面护法论师是依法相宗的立场来提难的,而马鸣菩萨是依法性宗的立场来说的。
在法性宗看来,也是以七识等为能熏,以第八识为所熏。但关键在于:第八识中,以如来藏(众生本具的清净心体)随缘成立,同时含有生灭与不生灭两层意思。所以这里说的"熏",是"不熏之熏",是"不变之变"——熏的是生灭门中真如随缘所现之相,若就真如门来说则没有熏。此中熏与变的道理,都不可思议——因为是"不染而染"。
如《大乘起信论》说:以四种法的熏习之义,染法和净法不断生起,没有断绝。一是净——就是真如。二是染——就是无明。三是妄心——就是业识。四是妄境——就是六尘。
熏习之义,就像世间的衣服本来非臭非香,随你拿什么东西去熏它,就有那个气味。真如清净法性本来不是染污的,但因无明熏故,就有了染相。无明染法实际上没有什么净业,但因真如熏故,就说有净用。
为什么染法的熏习不会断绝呢?因为依真如而起无明,无明就成了一切染因。无明又反过来熏真如,熏了之后就生起妄念心。妄念心又熏无明,因为这样反复熏习的缘故,就不能觉悟真法。因为不觉的缘故,妄境之相就现前了。因为妄念心熏习力的缘故,就生出种种差别执着,造种种业,受身心等众苦果报。
妄境的熏有两种差别:一是增长分别的熏,二是增长执取的熏。妄心的熏也有两种:一是增长根本业识的熏,令阿罗汉、辟支佛、一切菩萨受生灭苦;二是增长分别事识的熏,令诸凡夫受业系苦。无明的熏也有两种:一是根本熏,成就业识之义;二是见爱熏,成就分别事识之义。
那净法的熏习为什么也不断绝呢?因为真如熏于无明,以熏习因缘力的缘故,令妄念心厌离生死苦、欣求涅槃乐。以此妄心厌求的因缘,又反过来熏真如。因为这样熏习的缘故,就自然信受自身有真如法,本性清净;知道一切境界唯是心的妄动,毕竟没有实体。因为能这样如实了知的缘故,就修远离法,起种种随顺行,无所分别,无所执着。经过无量阿僧祇劫的惯习力,无明就灭了。无明灭故心相不起,心不起故境界相灭——如是一切染因、染缘以及染界、心相统统灭尽,名得涅槃,成就种种自在业用。
妄心的熏也有两种差别:一是分别事识熏,令一切凡夫和二乘行者厌生死苦,随自己的能力趣向无上道;二是意熏,令诸菩萨发心勇猛,速疾趣入无住涅槃。
真如的熏也有两种:一是体熏,二是用熏。
体熏是说,真如从无始以来具足一切无量无漏功德,也具难思议的殊胜境界之用,常无间断地熏着众生的心。以此力量,令诸众生厌生死苦、求涅槃乐,自信自身有真实法,发心修行。
用熏是说众生外缘之力,有无量义,略说两种:一是差别缘,二是平等缘。差别缘是说众生从初发心直到成佛,蒙佛菩萨等诸善知识,随其应化而为现身等。平等缘是说一切诸佛及诸菩萨,以平等智慧、平等志愿,普欲拔济一切众生,任运相续常无断绝。以此智慧熏众生故,令其忆念诸佛菩萨,或见或闻而得利益,入净三昧,随所断障得无碍眼,于念念中一切世界平等显现,见无量诸佛及诸菩萨。
《华严经记》说:是则真如亦为能熏,亦能受熏。所以《楞伽经》说"不思议熏,不思议变,是现识因"——不可熏而熏,故名不思议熏;真如不变而随缘成法,名不思议变,也就是不染而染。
法藏大师说:妄心通于业识和事识,现在据其根本来说,就说业识。说"熏习故有染相"——真如本来无相,随熏而现相;又显示妄法无体,所以只说"相"。这是解释经中所说"如来藏为恶习所熏"等文。以上是就生灭门中的真如来说。
说"有净用"——这是生灭门中本觉真如的意思,所以有熏义。若就真如门来说,则没有此义。由此本觉在内里熏不觉,令众生成就厌离、欣求,回转流转而随顺真如,所以说"用"。这是解释经中所说"由如来藏故,能厌生死苦,乐求涅槃"。
《涅槃经》说:"一阐提人,佛性力故,还生善根。"这里说的"佛性力",就是本觉内熏之力。实在是因为一识含有此二义(生灭与不生灭),互相熏习,才遍生染净。此中"佛"是觉的意思,"性"是本的意思,所以叫"本觉"。
佛种从缘起
问:"佛种从缘起"说的就是熏习义。那在法身、报身、化身三身之中,是哪一种佛种从缘起?
答:是报身佛。因为报身是由熏习而成就的,以智慧为种子。法身是无为法,是断惑之后所显现的,不从种子生。以法报具足的缘故能起化现——化身就是法身报身的妙用。
唯有报身佛性,就是一切众生的闻熏种子。打个比方,就像世间甘露叶上,雾露润湿,滴入土中,一滴就连成一串珠子。又经更多润湿,生长出芽茎来。报身佛性也是如此:我们的第六识见分和耳识见分,就好比甘露叶;如来大乘教法就好比雾露。耳识和第六识熏得大乘种子,就像润湿滴下来,落在第八识中,就像入了土中生出连珠。后来经过反复资熏,直到成就自受用报身佛,就像又遇到润泽而长出芽茎。
所以佛种完全是由自己熏习而成。初学之人,怎能不依仗闻法的力量?众生虽有正因佛性,必须借助缘因来发起。如《大智度论》说:经中说发起正见有两种因缘——一是外面听闻正法,二是内里有正念。又如草木内有种子,外有雨水的滋润,然后才能生长。若无菩萨,众生虽有业因缘,也无从发起。
然而,要弘扬佛法、剖析圆教宗旨,必须性宗和相宗双双明了,总别都辩清楚。所以《法华经》偈说:"如是大果报,种种性相义,我及十方佛,乃能知是事。"
体用具足方显一心
宗镜的本意,要理事分明,才能显出一心体用具足。若有体而无用,如有身而无手足;若有用而无体,如有手足而无身。若无身无手,人的形相就不完整;若无体无用,法身就不圆满。
《释摩诃衍论》说:自性清净无漏性德,从无始以来一向明白,无有垢累,无有染污——然而以无明熏习的缘故,就有了垢累。无明藏海,从无始以来一向暗黑,没有智慧的光明,没有白净的善品——然而以本觉熏习的缘故,就有了净用。
如此染净,都是假立的——染非实染,净非实净,都是幻化,无有真实自性。由此可知,染净无有自体,随熏习而成。若离开熏习之缘,决定没有任何法可得。
若没有第八识作为所熏之体,万法都不能成就。以前面众多义门,成就了唯识之理。由此便知:没有一法不是从心化生,随善恶而熏成,因修习而为种。好比包香的纸沾了香气就芬芳四溢,系鱼的绳沾了鱼腥就有腥膻之气。何况异熟本识这一坚住的真心——听闻善法来熏,净种子就增长;因恶法而发动,染种子就圆成。
所以说,内在为因,虽然本有;外在为缘助,须仗新熏。这样才能起果酬因,由凡夫而成圣者。
经中说"佛种从缘起"——由此可知没有一法不是熏习所成。所以多闻熏习之功,须亲近善知识道友;积学修炼之力,全在当人自己。不可虚度时光,不勤修妙行。就像木中的火性是火的正因,但若遇不到人工钻取,就不能成就火的作用。就像身中的佛性是成佛的正因,但若不遇到清净之缘,也难以成就妙用。
心识无形如何受熏
问:心识无形无对(看不见摸不着),怎么说它能受熏呢?
答:经中说明——若熏若变,都不可思议。就着随缘鼓动这个层面,来彰显熏与变的相状。当根本无明熏本觉时,本觉就随之而动,所以说为熏。又本觉之体,道理上虽然不变,但由于随缘的缘故,所以说为变。
虽然说熏变,其实是染而不染。虽然说不熏不变,其实是不染而染。不可以心意去揣测,所以叫"不思议熏";不可以文句去诠说,所以叫"不思议变"。
本卷提要
本卷以"种子—熏习—现行"为框架,阐明第八识如何含藏染净种子、前七识如何资熏触发、种子如何生起现行又反熏成种的循环机制。确立能熏所熏各四义之判准,融通本有与新熏并行、真如"用熏体不变"之理,揭示成佛须内因外缘俱足——闻法熏种、修行增长,方能转染成净、圆成报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