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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泽神会《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上篇
题解
开元二十年(732)正月十五日,荷泽神会大师在河南道滑州滑台的大云寺设无遮大会,升师子座,当众宣说菩提达摩南宗的传承与宗旨,并与当寺名僧崇远法师往复论辩。神会的弟子独孤沛在法席下亲见其事,把这场问答编集成论,就是本篇。
据独孤沛的序,这场论辩在开元十八、十九、二十年都有记录,各本说法不一,后来以开元二十年的一本为定本。序中又提到另有《师资血脉传》流行于世,那是神会叙述历代祖师传承的另一部书。宗密在《圆觉经大疏钞》中记述神会"滑台演两宗真伪,与崇远等诤论一会,具在《南宗定是非论》中",指的就是本论。
这部论在当时流传很广,后来失传,二十世纪才从敦煌写本中重新发现,现存三个写本,都藏在巴黎国家图书馆:P.3047 保存了论的开头,有标题、作者署名和开篇四十九行;P.2045 保存了论的后半直到卷末的赞颂;P.3488 是后半的一部分,可与 P.2045 互校。胡适先生把前者校写为"上卷",把后者校写为"下卷",两卷合起来,大致就是全论。本篇即据胡适先生1958年的校写本(收入《大藏经补编》第二十五册)译出。原卷有不少残缺,译文中以"(此处原卷残缺)"标出;方括号内的字,是校者据上下文或他本补入的。
本论是神会为南宗争正统的檄文。论中所说的"六代传衣""一代只许一人",以及对神秀、普寂一系的指责,如慧能遗体被刺、曹溪碑铭被磨改等,都是神会一方的说法,学界对其中部分史事的真实性多有讨论。论中所列西天传承"达摩为第八代",也与后来通行的"西天二十八祖"之说不同(神会晚年的《显宗记》已改说二十八祖)。阅读时宜知其为一宗之言。但正是这场滑台大会,使"南宗""北宗"之名、"顿""渐"之辨,从此成为禅宗史的基本格局。
上卷
序
《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一卷,并序,独孤沛撰。
弟子在神会和上的法席下,亲见和上与崇远法师等人论辩法义,于是编修成论。开元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的论本,内容都不一致,因为编修尚未完成,所记的言论各有不同。现在取开元二十年的一本作为定本。此外另有《师资血脉传》,也流行于世。
归命三宝法,法性真如藏,
真身及应身,救世大悲者!
宗通立宗通,如月处虚空。
唯传顿教法,出世破邪宗。大意是:归命于三宝之法,归命于法性真如之藏,归命于法身与应化身、救度世间的大悲世尊!宗通与说通,就像明月高悬虚空;唯传顿教之法,出世破除邪宗。
问:因为什么因缘而编修这部论?
答:我听说,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一切都由自己;自己迷妄,就是凡夫。(此处原卷文字有残误)世人追逐土块(只逐外相,不究根本),修无生却住于有生;学人迷失方向,想要不动,反而更加动乱。是非之争竞相标举,(此处原卷残缺)。
而我们襄阳的神会和上,悟得无生法忍,得无碍智慧,宣说上乘之法,诱导众生,教化众生。受教化而回心向道的人,就像百川归海一样。
开元二十年正月十五日,和上在滑台大云寺设无遮大会,广作庄严布置,升上师子座,为天下学道的人宣说:
梁朝时,婆罗门僧菩提达摩,是南天竺国国王的第三个儿子,自幼出家,智慧甚深,在诸三昧中证得如来禅。于是带着这个法,远渡重洋,来到梁武帝处。武帝问法师:"朕造寺度僧,造像写经,有什么功德没有?"达摩答:"没有功德。"武帝以凡情不能理解达摩这句话,就把他遣走了。
达摩来到北魏,便遇见了慧可。慧可当时四十岁,俗姓姬,是武牢人。他便随菩提达摩到了嵩山少林寺。达摩宣说不可思议之法,慧可站在堂前,那一夜大雪下到慧可的腰间,慧可站着一动不动。
达摩对慧可说:"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慧可涕泪悲泣地说:"和上从西方远道而来,本意是要说法度人。慧可今天不惜损伤身体,立志求取殊胜之法,唯愿和上大慈大悲。"达摩对慧可说:"我看求法的人都不是这样的。"
慧可于是拿刀自断左臂,放在达摩面前。达摩见了,说:"你可以了。"慧可原先名叫神光,因此立名,就称为"慧可"。慧可深信坚固,舍命损身,立志求取殊胜之法,就像雪山童子舍弃身命以求半偈一样。
达摩于是为他开示佛的知见,作为秘密的印契;又传给他一领袈裟,作为传法的凭信,授予慧可。慧可传给僧璨,僧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弘忍传给慧能,六代相承,连绵不绝。
我又见神会和上在师子座上说:"菩提达摩南宗这一门,天下再没有人理解。如果有人理解,我终究不说。今天我之所以说,是要为天下学道的人辨明是非,为天下学道的人确定宗旨。"
见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十分令人惊奇瞩目。君王有所感应,祥瑞纷纷到来;正法重新兴起,人们将会认识根本。所以编修这部论。
崇远入会
当时本寺有一位崇远法师,先前在长安、洛阳两京名声远播,连海外都知道他。他在法会上讲说,言辞如泉水涌出,所提的问题,总能穷究到根源。自提婆菩萨以后,大概只有这一人了。时人称他为"山东远",难道是平白得来的吗?
这天,崇远法师来到会中,扬眉高声,一心想要辩胜。当时有人要卷起屏风,说有官员要来,要拿去布置侍奉官客。和上说:"这屏风不是寺院常住的东西,为什么要拆散道场,拿去奉承官客?"
这时崇远法师抓住和上的手,诃斥说:"禅师把这个当作庄严吗?"和上答:"是。"远法师说:"如来说庄严,即非庄严。"
和上说:"经文所说的是'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法师追问:"什么是不尽有为,不住无为?"
和上答:"所谓不尽有为,是从最初发心,到坐菩提树下成正等觉,直到在娑罗双树间入涅槃,在这当中一切法都不舍弃,就是不尽有为。所谓不住无为,是修学空,却不以空为证;修学无作,却不以无作为证,就是不住无为。"
法师当时无话可说,过了好久才开口说:"淫欲与嗔怒就是道,道不在庄严上。"
和上对法师说:"那么现在的俗人应当都是得道的人了。"远法师说:"为什么指俗人为得道?"和上说:"法师说淫欲嗔怒就是道,俗人都是行淫欲的人,为什么不是得道?"
远法师问:"禅师理解吗?"和上答:"理解。"法师说:"理解就是不理解。"
和上说:"《法华经》说:'吾从成佛以来,经无量无边阿僧祇劫。'照您的说法,那应该是没有成佛,也应该没有经过无量无边阿僧祇劫了?"
远法师说:"这是魔说。"
和上说:"在场的道俗大众都听着!从长安、洛阳直到海边,大家相传都公认远法师解义聪明,讲大乘经论没有人能超过他。今天远法师却把《法华经》叫做魔说!不知道什么才是佛说?"
法师当时自知错得太过,对着大众茫然失措,过了好久,还想再开口。和上说:"脊梁已经着地了,何必再爬起来?"
为天下学道者定宗旨
和上对法师说:"神会今天设无遮大会,同时庄严道场,不是为了功德,是为天下学道的人确定宗旨,为天下学道的人辨明是非。"
和上又说:"神会如果去学(此处原卷残缺),就成了法师您这样;法师如果来学神会,经过三大阿僧祇劫也不能成就。"
和上这话一出,左右的人都惭愧惶恐,面面相觑,失了脸色。
然而两位大士虽然互相诘问,都只是站着,还没有就坐,所说的微妙道理也还没有说尽。当时有一位乾光法师,也是在座的僧人之一,见远法师理屈,有意相助,就叫人摆设床座,请重新立宗,再开论辩,于是请和上和远法师就坐。
和上平生清净修禅,与人无争,即使要论辩,也推让了很久。这时有府中福先寺的法师、荷泽寺的法师,以及各方法师几十人,齐声请禅师就坐,都说:"禅师请就坐。今天正是禅师辨邪正、定是非的日子。这里有四十多位大德法师、论师为禅师作证义。"
和上再三推辞不得,这才就坐。明镜不会因为屡次照物而疲倦,清流又怎会因为风激而起波澜?胜负虽然已经分明,大众的请求终究难以推却。和上心无疑虑,这一天当仁不让。
远法师又问:"禅师用心修行,在三贤、十圣、四果圣人等之中,现在处在什么地位?"和上说:"在满足十地位。"
远法师说:"初地菩萨能分身到百佛世界,二地菩萨能分身到千佛世界,乃至十地菩萨能分身到无量无边万亿佛世界。禅师既然说在满足十地位,今天请显现一点神变。"
崇远看这意思执见很深,(和上)因为见悟极其玄妙,所以回答简明,如响应声。
(以上为敦煌写本 P.3047 所存的上卷。)
下卷
心同如来:南无纯陀
(下卷开头与上卷末段相同,即远法师问禅师今在何地位,和上答在满足十地位,远法师请现神变一段,从略。)
和上说:"《大般涅槃经》说,如来在世时,只许纯陀的心同于如来的心,(此处原卷残缺)。经中说:'南无纯陀!南无纯陀!身虽凡夫,心同如来。'(此处原卷残缺)……今天我的身体是凡夫,(此处原卷残缺)……"
远法师沉默不语。
(此处原卷残缺一段,大意是和上反问远法师讲经的事。)……法师不见佛性,所以不应当讲《涅槃经》。
远法师问:"禅师见佛性吗?"和上答:"见。"
远法师问:"是比量见,还是现量见?"和上答:"比量见。"
又追问:"什么是比?什么是量?"和上答:"所谓比,是比于纯陀;所谓量,是等同纯陀。"
远法师说:"禅师确定见吗?"和上答:"确定见。"
远法师问:"怎样见?"和上答:"没有怎样。"
远法师就沉默不语。和上见他默然,不明白这句话,也就不再追问了。
和上说:"在场的道俗大众都听着。神会想请法师再问一次'见'。神会三十多年所学的功夫,只在一个'见'字上。法师刚才问见,没有问到神会的心意;神会回答法师的见,也还没有说尽。我想请法师再问一次见。"
(以下原卷残缺甚多,只能看出远法师又问是眼见还是其他,和上以虚空为喻作答,文意已不可连贯。)
唐代保唐宗的《历代法宝记》中,有一段转述这场问答,可以补足大意:崇远法师问:"禅师在三贤十圣的修行中,证得什么地位?"神会答:"《涅槃经》说:'南无纯陀!南无纯陀!身同凡夫,心同佛心。'"神会反问远法师:"您讲《涅槃经》讲过多少遍?"远法师答:"四十多遍。"又问:"法师见佛性吗?"法师答:"不见。"神会说:"〈师子吼品〉说,若人不见佛性,就不应当讲《涅槃经》;若见佛性,才应当讲。"远法师反问:"和上见佛性吗?"神会答:"见。"又问:"怎样见?是眼见,还是耳鼻等见?"神会答:"见没有那么多名目,见就只是见。"又问:"见等同纯陀吗?"神会答:"是比量见。比,是比于纯陀;量,是等同纯陀,不敢确定地下断语。"
般若无知,无事不知
(此处原卷残缺)……因为有般若,所以……虚空没有般若,所以不能……
远法师说:"般若无知,为什么说见?"
和上说:"般若无知,却无事不知;因为无所不知,所以能说见。"
远法师闭口无言。
和上说:"向来法师们把禅师叫做无所知的人,今天禅师要把法师叫做无所知的人。"
远法师问:"为什么把法师叫做无所知?"
和上说:"只叹法师不知道定慧等学。"
又问:"什么是禅师所说的定慧等学?"
和上答:"说到定,是本体不可得;说到慧,是能见那不可得的本体湛然常寂,有恒河沙数的妙用。所以说定慧等学。"
六代相承,一代一人
远法师问:"禅师既然口称达摩的宗旨,不知道这个禅门有没有相传付嘱?还是只是能说就说?"
和上答:"从上以来,都有相传付嘱。"
又问:"相传以来,到今天经过几代了?"
和上答:"到今天经过六代。"
(此处原卷残缺)……(慧可)付嘱僧璨禅师,隋朝(此处原卷残缺)……道信禅师在双峰山把袈裟付嘱给(弘忍)禅师。唐朝弘忍禅师在东山把袈裟付嘱给慧能禅师。到今天经过六代。
"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从上相传,每一代都以达摩的袈裟作为凭信。那件袈裟现在还在韶州,不再传给任何人。说有其他东西相传的,都是谬说。
又从上以来六代,每一代只许一人,始终没有两个。即使有千万学徒,也只许一人承嗣其后。
远法师问:"为什么一代只许一人承嗣?"
和上答:"譬如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国王,说有两个,那是没有的事;譬如一个四天下只有一个转轮王,说有两个转轮王,那是没有的事;譬如一个世界只有一尊佛出世,说有两尊佛出世,那是没有的事。"
远法师问:"那么其他人都不应当说禅、教化众生吗?"
和上答:"都应当说禅、教化众生,能使众生发起一念善心,就不可思议。从前释迦如来在世时,诸(此处原卷残缺)……教化众生,始终没有一个人敢自称为佛。(此处原卷残缺)……一代只有一人竖立宗旨,开禅门……如今天下(此处原卷残缺)……有百余人各立门户,扰乱学人……"
(此处原卷残缺)……和上答:"从神秀禅师(此处原卷残缺)……以下,有数百余人说禅教人,都没有大小之分,没有师资之情,共争名利,原本没有禀承,扰乱正法,迷惑学道的人,这是佛法灭亡之相。慧能禅师是的的确确相传付嘱的人,他以下的门徒道俗近来有数十人,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开禅门。即使有一人得到付嘱,至今也还没有说出来。"
神秀不得充第六代
远法师问:"世人都把神秀禅师看作得了道果、不可思议的人,今天为什么不许神秀禅师充作第六代?"
和上答:"因为弘忍禅师没有把传授付嘱交给神秀禅师。即使他后来得了道果,也不许充作第六代。为什么?因为弘忍禅师没有为他远远授记,所以不许。"
远法师问:"普寂禅师口称第七代,又怎么样?"
和上答:"现在神秀禅师确实不是的的相传之人,尚且不许充作第六代,何况普寂禅师是神秀禅师的门徒,承嗣他而充作第七代?我看中岳普寂禅师、东岳降魔藏禅师,这两位大德(此处原卷残缺)以神秀禅师为第六代,不知道神秀禅师是以什么为凭信充作第六代的?我们韶州一门,从上以来排列代数,都以达摩袈裟为凭(此处原卷残缺)。普寂禅师在嵩山竖立碑铭,建立七祖堂,编修《法宝纪》,排列七代的代数,(此处原卷残缺)那付嘱佛法之事,都不是神秀禅师以下门徒的事。为什么?因为没有传授,所以不许。"
远法师问:"神秀禅师是两京的法主、三朝皇帝的老师,为什么不许他充作第六代?"
和上答:"从达摩以下,直到慧能和上,六代大师,没有一个人做过帝王之师。"
远法师问:"不知道法是在袈裟上吗?为什么要拿袈裟来传法?"
和上答:"法虽然不在袈裟上,但为了表示代代相承,以传衣作为凭信,使弘法的人有所禀承,学道的人知道宗旨而不致错谬。从前释迦如来的金缕袈裟现在还在鸡足山,迦叶尊者至今持着这件袈裟,等弥勒佛出世时交付给他,表示释迦如来以传衣为信。我们六代祖师也是这样。"
秀能同学,教人不同
远法师问:"不知道慧能禅师与神秀禅师是同学吗?"答:"是。"
又问:"既然是同学,教人相同不相同?"答:"不同。"
又问:"既然是同学,为什么不同?"
答:"现在说不同,是因为神秀禅师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因此不同。"
远法师问:"为什么慧能禅师(此处原卷残缺)……"
和上答:"这是愚人之法。离(此处原卷残缺)……法,就是慧能禅师的(宗旨)。所以经文说:'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如此坐者,佛即印可。'从上六代以来,都没有一个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所以说不同。"
远法师问:"慧能禅师以后,有传授的人吗?"答:"有。"
又问:"传授的人是谁?"
和上答:"以后自然会知道。"
顿渐不同
远法师问:"这样的教门难道不是佛法吗?为什么不许?"
和上答:"都是因为顿与渐不同,所以不许。我们六代大师,每一位都说:'单刀直入,直了见性,不言阶渐。'
"学道的人,须要顿见佛性,渐修因缘,不离开这一生而得解脱。譬如母亲一下子生了孩子,然后喂奶,渐渐养育,孩子的智慧自然增长。顿悟见佛性的人也是这样,智慧自然渐渐增长。所以不许(渐教)。"
远法师问:"嵩岳普寂禅师、东岳降魔藏禅师,这两位大德都教人坐禅,'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以此作为教门。禅师今天为什么说禅却不教人坐,不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什么叫做坐禅?"
和上答:"如果教人坐,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这是障碍菩提。"
"今言坐者,念不起为坐;今言禅者,见本性为禅。"现在所说的坐,是念头不起叫做坐;现在所说的禅,是见到本性叫做禅。
"所以不教人身体坐着、住心入定。如果认为他们的教门是对的,维摩诘居士就不应该诃斥舍利弗宴坐了。"
南北二宗之名
远法师问:"为什么不许普寂禅师称为南宗?"
和上答:"因为神秀和上在世时,天下学道的人称这两位大师为'南能''北秀',天下都知道。因为这个称号,于是有了南北两宗。普寂禅师实在是玉泉神秀的学徒,从来没有到过韶州,现在却口中妄称南宗,所以不许。"
远法师问:"为什么不许普寂禅师?"
和上答:"因为普寂禅师口中虽然称南宗,心里却想灭掉南宗。"
远法师问:"怎么知道他想灭掉南宗?"
和上叹息说:"苦啊!苦啊!痛啊!痛啊!不忍耳闻,哪想到亲眼见到!开元二年三月间,有人指使荆州的刺客张行昌假扮僧人,去取慧能和上的头,大师的灵体被砍了三刀。曹溪的碑铭被磨改了两次。又指使门徒武平一等人磨去韶州的大德碑铭,另造文字,刻在慧能禅师的碑上,(此处原卷残缺)立神秀禅师为第六代,(此处原卷残缺)以及传袈裟的来由。
"如今普寂禅师又在嵩山竖立碑铭,建立七祖堂,编修《法宝纪》,排列七代的代数,却不列慧能禅师。慧能禅师是得到传授付嘱的人,是人天之师,全国都知道,却不被列入;而法如禅师只是神秀禅师的同学,又不是传授付嘱的人,不是人天之师,天下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禀承可以充作第六代?
"普寂禅师为神秀和上竖立碑铭,立神秀和上为第六代;现在编修《法宝纪》,又立法如禅师为第六代。不知道这两位大德各被立为第六代,谁对谁错?请普寂禅师仔细自己想想看!"
远法师问:"普寂禅师开法以来已经几十年了,为什么不早一点较量,确定宗旨?"
和上答:"天下学道的人都到他那里去决疑,询问真正的宗旨,却都被普寂禅师倚仗权势,叫门徒拖出去。即使有疑问的人,也不敢提出来,不知道是对是错。
"从前释迦如来在世时,他方来的诸菩萨、诸声闻,以及一切外道等诘问如来,如来都一一善加回答。我们韶州大师在世时,一切来诘问的人,也都一一善加回答。不知道普寂禅师依据什么经论,不许人借问,谁能知道是非?
"长安三年,神秀和上在京城中登上云花戒坛,有一位网律师在大众中问神秀和上:'听说达摩有一领袈裟相传付嘱,现在在大禅师您这里吗?'神秀和上说:'黄梅弘忍大师传法的袈裟,现在在韶州慧能禅师那里。'神秀和上在世时,指明第六代传法的袈裟在韶州,口中并不自称第六代;现在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又妄立神秀和上为第六代,所以不许。"
这时和上告诉远法师及众人:"不要怪我这样说。我见世间教禅的人很多,对学禅的人造成极大的混乱,恐怕天魔波旬和诸外道混在其中,迷惑学道的人,毁灭正法,所以这样说。
"久视年间,武则天召神秀和上入宫,临出发时,所有的道俗都顶礼和上,请问:'和上入宫以后,我们这些门徒应当怎样修道?依止什么地方?'神秀和上说:'韶州有一位大善知识,原是东山弘忍大师所付嘱的,佛法全在他那里。你们如果有不能自己决断明了的,到他那里去决疑,必定不可思议,就能知道佛法的宗旨。'
"又,普寂禅师的同学,西京清禅寺僧人广济,景龙三年十一月到韶州,过了十几天,在半夜进入慧能和上的房中,偷所传的袈裟。和上大喝一声,把他喝退了。那天夜里,惠达师、玄悟师听到和上的喝声,立刻起来察看,到了和上房外,就看见广济师抓着玄悟师的手,不让他出声。玄悟师、惠达师进房看和上,和上说:'有人进到房里,伸手来取袈裟。'
"那天夜里,所有南北的道俗都来到和上房中,问和上:'进来的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和上说:'只见有人进来,也不知道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众人又问:'是僧人还是俗人?'和上说:'也不知道是僧人还是俗人。'和上明明知道是谁,只是怕有人因此受到伤害,才这样说。
"和上又说:'不只是今天,这件袈裟在弘忍大师那里被偷过三次。弘忍大师说,这件袈裟在道信大师那里也被偷过一次。所有偷的人,都偷不走。因为这件袈裟,南北道俗之间纷争极大,常常刀棒相向。'"
为法不惜身命
远法师问:"普寂禅师名满全国,天下都知道,众口相传,都说他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样苦苦地非难指斥他?难道不怕与他结下性命之仇吗?"
和上答:"读这部论的人,如果不明白论的用意,就会说是非难指斥。普寂禅师与南宗有别,我只是自己拣别是非,确定宗旨。我现在是为了弘扬大乘,建立正法,使一切众生都知道,哪里会吝惜身命!"
远法师问:"编修这部论的人,不是为了求名利吗?"
和上答:"编修这部论的人,生命尚且不吝惜,哪里会把名利放在心上?"
西国传承与传衣
远法师问:"在唐国,菩提达摩既然称为初祖,那么菩提达摩又是承接谁的?又经过了几代?"
和上答:"菩提达摩在西国承接僧伽罗叉,僧伽罗叉承接须婆蜜,须婆蜜承接优婆崛,优婆崛承接舍那婆斯,舍那婆斯承接末田地,末田地承接阿难,阿难承接迦叶,迦叶承受如来的付嘱。在唐国,以菩提达摩为初祖;在西国,菩提达摩是第八代。西国有般若蜜多罗承接菩提达摩之后,唐国有慧可禅师承接菩提达摩之后。从如来付嘱以来,西国与唐国,总共经过十三代。"
远法师问:"根据什么知道菩提达摩在西国是第八代?"
和上答:"根据《禅经序》(指庐山慧远大师的《达摩多罗禅经序》),其中详细说明了西国的代数。又慧可禅师亲自在嵩山少林寺问菩提达摩西国的相承,菩提达摩的回答与《禅经序》所说完全一样。"
远法师问:"西国也传衣吗?"答:"西国不传衣。"
问:"西国为什么不传衣?"
答:"西国大多是证得圣果的人,心中没有矫诈,只传心契。汉地大多是凡夫,苟且追求名利,是非混杂,所以传衣来确定宗旨。"
(上篇至此。下篇续载般若法门、无念、和上誓愿、独孤沛赞论及后序赞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