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诫初心学人文
高丽 普照知讷 撰
说明:大正藏本《诫初心学人文》(No. 2019B)后面还合刻了皖山正凝禅师示蒙山法语、东山崇藏主送子行脚法语、蒙山和尚示众语和一篇后跋,本篇一并译出。
第一部分 · 知讷禅师《诫初心学人文》
一、择友受戒,依法不依人
夫初心之人,须远离恶友,亲近贤善。受五戒、十戒等,善知持犯开遮。
但依金口圣言,莫顺庸流妄说。
凡是刚入佛门的初学者,必须远离恶劣的损友,亲近贤德善良的同修。要正式受持五戒(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十戒(沙弥十戒)等戒律,并且要清楚明白什么叫"持戒"、什么叫"犯戒",什么时候戒律是"开"(特殊情况下允许)、什么时候是"遮"(一般情况下禁止)。一切应当依照佛陀亲口所说的圣教经典为准绳,千万不要随顺那些庸俗之辈的胡言乱语。 【译注】这一开篇直指修行的两大根本——外缘与法依。择友是外缘,受戒是内修,而"依金口圣言,莫顺庸流妄说"则是判断一切的标尺。这与四依法中的"依法不依人"完全一脉相承。初学者最容易被身边人情和"过来人经验"带偏,所以知讷把这一句放在最前。
二、僧团相处之道
既已出家,参陪清众,常念柔和善顺,不得我慢贡高。大者为兄,小者为弟,
傥有诤者,两说和合。但以慈心相向,不得恶语伤人。若也欺凌同伴,论说是非,
如此出家,全无利益。
白话译文:
既然已经剃度出家,加入清净的僧团共住,就要时时刻刻念着"柔和、善顺"四个字,绝不能傲慢自大、目中无人。年长资深的当作兄长来敬重,年幼资浅的当作弟弟来照顾。如果僧众之间发生争执,应当从中调和、两边劝解。彼此只能以慈悲心相待,绝不可以用恶毒言语伤害他人。如果反过来欺负同参,背后议论别人是非,那这样的出家生活,对自己毫无利益可言。 【译注】"两说和合"是这段的关要——不是站队,不是论谁对谁错,而是化解。僧团是道场,不是是非场。说一句别人坏话,福报就漏一分;造一次和合的业,福报就长一寸。
三、防患未然的财色之诫
财色之祸,甚于毒蛇,省己知非,常须远离。无缘事则不得入他房院,
当屏处不得强知他事。非六日不得洗浣内衣,临盥漱不得高声涕唾。
白话译文:
钱财与色欲所造成的祸患,比毒蛇还要剧烈可怕,要时常自我反省,知道自己的过错与危险,永远保持警觉远离它们。没有正当事由不得擅自进入别人的寮房;遇到他人在隐蔽处时,不要硬去打听别人的私事。除了规定的六斋日(农历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传统寺院的浣洗日)不得随便洗内衣;漱口洗脸时不要大声地擤鼻涕、吐唾沫。 【译注】"财色之祸甚于毒蛇"——毒蛇咬一口可能丧命,但财色咬一口,会让无量劫的修行付之东流。知讷用这个比喻,是要初学者把警觉养成本能反应。后面那些看似琐碎的威仪条款,其实是把"远离"两个字落实到一举一动里。
四、日常威仪的细节
行益次,不得搪揬越序;经行次,不得开襟掉臂;言谈次,不得高声戏笑;
非要事,不得出于门外。有病人须慈心守护,见宾客须欣然迎接,
逢尊长须肃恭回避,办道具须俭约知足。
白话译文:
行堂分发饭菜的时候,不可以乱挤乱撞、不按次序;散步经行的时候,不可以敞开衣襟、甩动手臂;与人说话的时候,不可以高声大笑、嬉戏打闹;没有要紧事,不要随便走出寺门。看到有人生病,要以慈悲心去照顾守护;遇到宾客来访,要欢欢喜喜地迎接;碰到长辈尊宿,要恭敬肃然地侧身让路;置办修道用具,要节俭简约、知足惜福。 【译注】这一节细到吃饭走路说话,看似琐碎,其实是用威仪养心。佛门讲"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不是为了形式好看,而是因为"心粗则相粗,相粗则心更粗"。把外在动作收摄住,散乱的心自然就慢慢定下来。
五、过堂用斋的规矩
斋食时,饮啜不得作声,执放要须安详,不得举颜顾视,不得欣厌精粗,
须默无言说,须防护杂念。须知受食但疗形枯,为成道业,须念《般若心经》,
观三轮清净,不违道用。
白话译文:
吃斋用饭的时候,喝汤吃饭不可以发出声响;拿起放下碗筷要稳重安详;不要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不要因为饭菜精致就欢喜、粗陋就嫌弃;要保持沉默不说话;要防护内心,不让杂念散乱。要明白:接受这一餐饭,只是为了治疗这具身体的饥渴枯槁,目的是成就修行的道业。所以用斋时要默念《般若心经》,观想"三轮体空"(施者、受者、所施之物三者都是性空,了不可得),这样吃饭就不违背修道的本意。 【译注】"受食但疗形枯,为成道业"——这是出家人对待饮食的根本心态。一钵饭里有千家供养、有信施血汗,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每一口都在欠债。观三轮清净则是把"吃饭"直接转成"修空观"的功课。
六、早晚课诵与法事威仪
赴焚修须早暮勤行,自责懈怠。知众行次不得杂乱,赞呗咒愿须诵文观义,
不得但随音声,不得韵曲不调。瞻敬尊颜不得攀缘异境,须知自身罪障犹如山海,
须知理忏事忏可以消除。
白话译文:
参加早晚殿的焚香修持,要早晚勤勉不懈,自我责备一切懈怠。在大众一起做事的次序中,不要乱挤乱抢;唱赞、念咒、回向发愿的时候,要一边诵读经文一边观想其中义理,不能只是跟着声音念过去,也不要把曲调唱得走调跑音。瞻仰恭敬佛像的时候,心不能攀缘外境胡思乱想。要明白自己无始以来的罪业障碍犹如山高海深,也要明白:通过理忏(观罪性本空之忏)和事忏(礼拜诵经之忏),都可以消除业障。 【译注】理忏事忏并举是关要。光磕头不观空,是事忏不究竟;光观空不礼拜,又容易落入"理障人"的虚妄。两者并行,才是真正的清净法。"罪障犹如山海"一句,让人不敢轻心;"理事二忏可消"一句,又让人不致绝望——这就是佛法的善巧。
七、感应不虚与僧寮共住
深观能礼所礼,皆从真性缘起;深信感应不虚,影响相从。居众寮须相让不争,
须递相扶护。慎详论胜负,慎聚头闲话,慎误著他鞋,慎坐卧越次。
白话译文:
要深入观察:能礼拜的我和所礼拜的佛,都是从真如自性中缘起显现,本来不二。要深深相信:感应的道理真实不虚,就像有声必有回响、有形必有影子,分毫不爽。在众僧寮房共住时,要彼此谦让、不起争端,要互相扶持照顾。要谨慎——不要详细辩论谁胜谁负,不要凑在一起说闲话,不要错穿了别人的鞋子,不要坐卧时越过自己的位次。 【译注】"能礼所礼皆从真性缘起"是华严、中观共许的见地——礼拜不是外在交易,而是自性内的相应。但这并不否定事相上的"感应不虚"——这正是理事不二的活泼用法。
八、对客与外出的分寸
对客言谈,不得扬于家丑,但赞院门佛事。不得诣库房见闻杂事自生疑惑。
非要事不得游州猎县,与俗交通,令他憎嫉,失自道情。傥有要事出行,
告住持人及管众者,令知去处。
白话译文:
与客人交谈时,不要张扬寺院内部的不光彩之事,只赞叹寺院的正面佛事。不要跑到库房去打听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给自己平添疑惑烦恼。没有重要事情,不要四处游山玩水、跑州过县,过多与世俗人交往,免得引起世人的厌恶嫉妒,反而失去自己修道的清净心。如果确实有要事必须外出,应当先告诉住持长老和管理大众的执事,让他们知道你的去处。 【译注】"失自道情"四字最重——道心是慢慢养出来的,也是慢慢漏掉的。与俗交通过密就是最大的漏洞之一。不是俗人不好,而是熏染的方向不同。
九、入俗家的最严重警示
若入俗家,切须坚持正念,慎勿见色闻声,流荡邪心。又况披襟戏笑,
乱说杂事,非时酒食,妄作无碍之行,深乖佛戒。又处贤善人嫌疑之间,
岂为有智慧人也。
白话译文:
如果因事必须进入俗人家中,一定要坚持守住正念,谨慎小心,不要因为看见女色、听见靡靡之音就心荡神驰、起邪念。何况是敞开衣襟嬉笑、乱讲世俗杂事、在非吃饭时间饮酒吃肉、还美其名曰"无碍之行"——这些都严重违背佛陀的戒律。而且这种行为还会陷入贤良善人的怀疑嫌弃之中,怎么能算是有智慧的人呢? 【译注】"妄作无碍之行"——这一句直指禅门最严重的歧路。真正的"无碍"是大彻大悟后的妙用,不是凡夫的放荡借口。借"无碍"行放逸,是魔不是道。没有戒的"无碍",是无惭无愧;有戒的"无碍",才是大自在。
十、住僧堂的具体警策
住社堂,慎沙弥同行,慎人事往还,慎见他好恶,慎贪求文字,慎睡眠过度,
慎散乱攀缘。
白话译文:
住在僧团共修的堂中,要谨慎以下几件事:谨慎和小沙弥结伴同行(避嫌生过),谨慎人情往来酬应,谨慎评论别人的好坏长短,谨慎贪求博览文字典籍而不实修,谨慎睡眠过度耗损道业,谨慎散乱攀缘外境。 【译注】六个"慎"字一气排下,像六道门闩,把修行人最容易滑出去的口子全都关上。贪求文字也列在其中,这点值得现代研究型佛子警醒——读得多和悟得透,从来不是一回事。
十一、听法时的至诚态度
若遇示师升座说法,切不得于法作悬崖想,生退屈心;或作串闻想,
生容易心。当须虚怀闻之,必有机发之时,不得随学语者但取口辨。
所谓蛇饮水成毒,牛饮水成乳,智学成菩提,愚学成生死是也。
白话译文:
如果遇到善知识升座说法的难得因缘,千万不要把佛法看成是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从而生起"我学不来"的退缩之心;也不要因为以前听过类似的内容,就生起"这个我都熟了"的轻慢之心。应当以谦虚空灵的心态去听,时机一到,自然会有当下契入的那一刻。不要学那些只会鹦鹉学舌的人,把佛法当作口头辩论的资本。所谓——
同样是水,毒蛇喝了化成毒液,牛喝了却化成牛奶;同样是法,有智慧的人学了成就菩提,愚痴的人学了反而增长生死。 【译注】这段话堪称千古名言。"蛇饮水成毒,牛饮水成乳"——同一甘露法雨,落在不同心地结出不同果。法没有变,人变了。所以听法的关键不在法师讲得多深,而在听者的心是悬崖、是熟惯,还是虚怀。
十二、对说法者的尊重与法门要诀
又不得于主法人生轻薄想,因之于道有障,不能进修,切须慎之。论云:
"如人夜行,罪人执炬当路,若以人恶故,不受光明,堕坑落堑去矣。"
闻法之次,如履薄冰,必须侧耳目而听玄音,肃情尘而赏幽致。
下堂后默坐观之,如有所疑,博问先觉,夕惕朝询,不滥丝发,
如是乃可能生正信,以道为怀者欤。
白话译文:
又不要对主讲法师生起轻视之心,因为这种轻慢会成为修道的大障碍,让人无法进步,一定要谨慎防范。论中说:"就像有人在黑夜中赶路,恰好有个罪人手持火把走在前面,如果你因为厌恶他这个人,就拒绝接受他火把的光明,那你就会跌进坑里、掉进沟里去了。"听法的当下,要如履薄冰般专注,必须侧着耳朵眼睛去聆听那玄妙的法音,肃清情识尘劳去欣赏其中幽微的旨趣。下了法堂之后,默默静坐反复体会;如果有疑问,要广泛请教过来人;早晚警惕、勤于询问,丝毫不可马虎含糊。能这样,才可能生起真正的正信,才算得上是真正以道为怀的修行人啊! 【译注】"罪人执炬"的比喻精彩绝伦——重点是火把的光明,不是举火把的人是谁。修行路上要的是法义本身,不是讲法者的人格完美。这也呼应前面"依法不依人"——依法不依人,不是抛弃讲法的人,而是不让对人的好恶障碍你接受法。
十三、对治习气的勇猛精神
无始习熟爱欲恚痴,缠绵意地,暂伏还起,如隔日疟。一切时中,
直须用加行方便智慧之力,痛自遮护。岂可闲谩游谈,无根虚丧天日,
欲冀心宗而求出路哉!
白话译文:
无始劫以来熟透了的贪爱、嗔怒、愚痴这三毒习气,缠绕纠葛在我们的心识深处,刚刚被压伏一会儿就又卷土重来,就像隔天发作的疟疾一样反反复复!所以在日常一切时刻当中,必须运用一切加行(前行准备的功夫)、方便(善巧之法)和智慧之力,痛下决心,狠狠地遮护自己的心念。怎么可以悠悠闲闲、东游西荡、漫无边际地空谈瞎聊,毫无根本地虚耗了大好光阴,却还妄想着能契入心地宗门、寻得生死出路呢! 【译注】"如隔日疟"四个字写尽烦恼习气的反复缠绵——这不是骂人,这是慈悲到骨子里的真实描述。烦恼不是讲讲道理就能断的,要"痛自遮护"——这个"痛"字最沉重,也最有力量。
十四、坚志责躬,难遭之想
但坚志节,责躬匪懈,知非迁善,改悔调柔,勤修而观力转深,炼磨而行门益净。
长起难遭之想,道业恒新;常怀庆幸之心,终不退转。如是久久,自然定慧圆明,
见自心性。用如幻悲智,还度众生,作人天大福田。切须勉之!
泰和乙丑冬月,海东曹溪山老衲知讷志。
白话译文:
只要坚定意志节操,责备自己绝不懈怠;知道错了就向善迁改,悔过自新让心地调和柔顺。在勤奋修持中观照的力量日渐深厚,在反复磨炼中行门日益清净。要常常生起"佛法难得遭遇"的珍惜之想,这样道业就会日日常新;常常怀着"何其幸运能闻此法"的庆幸之心,这样就终究不会退转。这样长久坚持下去,自然定与慧都圆满光明,亲见自己本来心性。然后再运用如幻的悲心与智慧(了知一切如幻而仍然行慈悲),回过头来普度众生,作人天的大福田。一定要努力啊!
泰和乙丑年(公元1205年)冬月,朝鲜海东曹溪山老僧知讷敬记。 【译注】"长起难遭之想,道业恒新"——这八字是修行人保鲜的秘方。一旦把佛法当成"我已经知道了",道业就开始衰老。把每一次闻法、每一次拜佛都当作千载难逢,心地永远新鲜。
【第一部分小结】 知讷此文,从择友受戒到见性度生,把一个出家人一生的次第浓缩在一篇短文里。最动人处不在繁文细节,而在那种"对修道这件事完全不肯松懈"的真切气息。
第二部分 · 皖山正凝禅师示蒙山法语
一、信心与持戒为基
师见蒙山来礼,先自问云:"尔还信得及么?"山云:"若信不及,不到这里。"
师云:"十分信得,更要持戒。持戒易得灵验。若无戒行,如空中架楼阁。
还持戒么?"山云:"见持五戒。"
白话译文:
皖山正凝禅师看见蒙山禅师前来礼拜,先反问他说:"你信得及(佛法、信得及自己能成就)吗?"蒙山回答:"如果信不过,就不会来到这里了。"皖山禅师说:"十分信得过还不够,还要严持戒律。持戒,容易得到法门的灵验感应。如果没有戒行作根基,就像在虚空中搭建楼阁,根本立不住。你现在持戒吗?"蒙山答:"正在持守五戒。" 【译注】禅门看似不立文字,其实最讲基础。信、戒、定、慧一个都跑不了。"空中架楼阁"一喻精当——没有戒的禅,是空中楼阁;有戒的禅,是大地擎天。
二、参"无"字的窍诀
师云:"此后只看个无字。不要思量卜度,不得作有无解会。且莫看经教语录之类,
只单单提个无字。于十二时中、四威仪内,须要惺惺,如猫捕鼠,如鸡抱卵,
无令断续。未得透彻时,当如老鼠咬棺材相似,不可改移。"
白话译文:
皖山禅师说:"从今以后,只看一个'无'字(赵州无字公案)。不要用思维去揣摩猜测,也不可以把它当成'有/无'的概念去理解。暂且不要看经教语录之类的文字,只单单提起这个'无'字。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当中、行住坐卧四威仪里,都要保持惺惺警觉——就像猫盯着老鼠捕捉时那样专注,就像母鸡孵蛋那样不离不弃,让这一念无字不断不续。在还没有彻底打破之前,要像老鼠咬棺材一样,认准一个地方死啃,绝不改换地方。" 【译注】三个比喻层层递进:猫捕鼠是专注力,鸡抱卵是持续力,老鼠咬棺材是死磕力。三者合起来,才是参禅的真功夫。换地方咬,永远咬不破;只在一处死啃,迟早穿透。
三、起疑情与回光返照
时复鞭起疑云:"一切含灵皆有佛性,赵州因甚道无?"意作么生?既有疑时,
默默提个无字,回光自看。只这个无字,要识得自己,要识得赵州,
要捉败佛祖得人憎处。但信我如此说话,蓦直做将去,决定有发明时节,
断不误尔。云云。
白话译文:
时不时地要鞭策自己,提起一团疑情:"一切有情众生都有佛性,赵州禅师为什么偏偏说'无'呢?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有了疑情,就默默提起这个无字,回过光来照自己。就靠这一个"无"字——要参破自己(认识本来面目),要识破赵州(看穿祖师机锋),要彻底捉拿那令人憎恶的佛祖痛处(粉碎一切凡圣对待)!只要相信我这番话,直截了当地干下去,决定会有豁然开悟的那一刻,绝对不会耽误你的! 【译注】"捉败佛祖得人憎处"是禅门极有力的话——参禅不是去崇拜佛祖,而是去活捉佛祖那个让你又爱又恨的核心机关。一旦捉到,自己便是佛祖。"断不误尔"四字是老婆心切,不是空头支票,是过来人的担保。
第三部分 · 东山崇藏主送子行脚法语
一、行脚的根本心态
大凡行脚须以此道为怀。不可受现成供养了等闲过日。须是将生死二字钉在额上。
十二时中裂转面皮,讨个分晓始得。若只随群逐队打空过时,他时阎罗老子打算饭钱,
莫道我与尔不说。
白话译文:
大凡出门行脚参学,必须把这件大事放在心头。不可以接受了现成的供养就懒洋洋地过日子。必须把"生死"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额头上!一天十二个时辰,要拼了老命、撕破脸皮,把这件事彻底搞个明白才行。如果只是随大流、跟队伍混日子空过,将来阎罗王跟你算饭钱的那一天,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译注】"生死二字钉在额上"——这是禅门最狠也最慈悲的话。钉字用得入骨,让人一抬头就看见,一动念就提醒。"裂转面皮"是把那种"为修行连脸都不要"的劲头说尽了。
二、做工夫的具体方法
若做工夫,须要日日打算,时时点检。自转鼓起来至二更看,那里是不得力处,
那里是打失处,那里是不打失处。若如此做将去,定有到家时节。
白话译文:
如果真要做参禅工夫,必须每天清算、时刻检点。从早晨打鼓起床到夜里二更安单(约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自己回顾一天:哪里是不得力的地方?哪里是工夫打失(走神断掉)的地方?哪里是工夫没断的地方?这样一天一天做下去,决定会有到家(开悟)的时候。 【译注】日日打算,时时点检——这是把修行从"凭感觉"变成"有数据"的关键。修行人最大的自欺,就是稀里糊涂地用功一年,回头还以为自己很精进。每天复盘一次,假的瞬间露馅。
三、警惕假精进与真死坐
有一般办道之人,经不看,佛不礼,才上蒲团便打瞌睡,及至醒来又且胡思乱想;
才下禅床便与人打杂交。若如此办道,至弥勒下生,也未有入手底时节。
白话译文:
有一种所谓办道的人——经不读、佛不拜,刚一坐上蒲团就打瞌睡,醒过来又满脑子胡思乱想;刚一下禅床又跟人嘻嘻哈哈、闲杂交往。像这样办道,等到弥勒菩萨下生成佛(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也还摸不到一点入手处! 【译注】这一段是禅门常见病的写真。坐上瞌睡,下来打杂——八个字说尽了多少自欺欺人的"修行人"。崇藏主毫不留情,因为不戳破这一层,再用功一辈子也是浪费。
四、提撕"无"字的活法
须是猛著精彩,提起一个无字,昼三夜三,与他厮睚。不可坐在无事甲里,
又不可执在蒲团上死坐,须要活弄。
白话译文:
必须振奋精神、打起一百二十分精彩,提起这一个"无"字,白天三时、夜里三时(一天六时),和它厮缠到底、互相对峙!不可以坐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安乐窝里(误以为这就是禅),也不可以执着在蒲团上死坐枯禅,要"活弄"——灵活地参究运用。 【译注】"活弄"二字是禅门要害。死坐成枯木,不是禅;空闲落无事甲,更不是禅。真参禅,是带着疑情走路、吃饭、做事,时时活泼泼地照见。
五、对治杂念纷飞
恐杂念纷飞起时千万,不可与他厮斗,转斗转急。多有人在这里不识进退,
解免不下,成风成颠,坏了一生。须向纷飞起处轻轻放下,打一个转身下地行一遭,
又上床开两眼捏双拳,竖起脊梁,依前提起,便觉清凉。如一锅汤搀下一杓冷水相似。
白话译文:
担心杂念纷飞万千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跟它们硬斗——越斗越急,越急越乱。很多人就是在这里不知进退、解脱不开,结果搞成精神失常甚至发狂,毁了一生!正确的做法是:在杂念纷飞的当下,轻轻地放下,翻身下床走一圈,再上床睁开双眼、握紧拳头、挺直脊梁,照旧提起那个无字——立刻感觉一阵清凉,就像一锅滚烫的开水里掺进一勺冷水一样,立刻就降温了。 【译注】这一段是最实用的禅修急救法。"轻轻放下"四字千金——和杂念较劲,是用妄心治妄心,越治越烈。起身、走动、再坐、再提——一套动作下来,气血疏通,疑情新鲜。"一锅汤掺下一杓冷水"的比喻,谁试过谁知道有多准。
六、长远功夫与魔事警觉
但如此做工夫,日久月深,自有到家时节。工夫未得入手,莫生烦恼,
恐烦恼魔入心;若觉省力,不可生欢喜,恐欢喜魔入心。种种病痛言之不尽,
恐众中有老成兄弟办道者,千万时时请益。若无,将祖师做工夫底言语看一遍,
如亲见相似。
白话译文:
只要这样持续做工夫,日积月累,自然有到家开悟的时候。工夫一时还没得力,不要生烦恼——怕的是烦恼魔乘虚入心;一旦觉得用功省力了,也不可以生欢喜——怕的是欢喜魔乘虚入心。种种参禅过程中的病痛说不完,所以如果僧团里有老成的过来人在办道,要千万时时去请教。如果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就把祖师们说参禅工夫的开示拿来读一遍,就如同亲见祖师本人开示一样。 【译注】烦恼魔与欢喜魔并举,是禅门极深的洞察。退步处见烦恼魔好理解,进步处见欢喜魔却容易疏忽——觉得"我有进步了"的当下,就是欢喜魔的入口。
七、结句叮咛
而今此道难得其人,千万向前望汝早早打破漆桶归来为我揩背。至嘱至嘱。
白话译文:
如今这条参禅之路,难得有真正成材的人。千千万万盼着你勇往直前——希望你早早打破"漆桶"(比喻无明黑暗),回来给我擦擦背(互相印证、共证此事)!至嘱至嘱(再三嘱托)! 【译注】"回来为我揩背"——这一句温暖到几乎要落泪。一位老和尚送弟子出门参学,盼的不是徒弟出名,而是徒弟开悟回来给自己擦个背。禅门骨血至情,尽在这五字里。
第四部分 · 蒙山和尚示众语
若有来此同甘寂寥者,舍此世缘,除去执着颠倒,真实为生死大事,
肯顺庵中规矩,截断人事,随缘受用,除三更外不许睡眠,不许出街,
不许赴请,未有发明不许看读,非公界请不许阅经。如法下三年工夫,
若不见性通宗,山僧替尔入地狱。
白话译文:
如果有人愿意来到这里、和我一同甘心忍受寂寥清苦的,必须先舍掉这一世的世俗因缘,除去种种执著颠倒的妄想,真实地为了"生死大事"而来,肯随顺这个茅庵的规矩:断绝人情往来,随缘受用衣食,除了三更天(半夜十一点到一点这两小时)允许小睡之外,其他时间不许睡觉,不许出门上街,不许接受外面的供斋邀请,还没有开悟之前不许看任何书,除非是公众法会需要,否则不许阅读经典。能这样如法地下足三年工夫,如果还不能见性通宗(开悟见性、贯通宗门),老僧我替你下地狱! 【译注】"山僧替尔入地狱"——这是禅门最重的担保,等于把命押上去。蒙山和尚用这种方式告诉学人:法是真法,路是真路,不开悟不是法不灵,是你没真干。这种气魄,今日难再见。
第五部分 · 后跋(论"五心")
一、心是万法总相
夫心者,是世间出世间万法之总相也。万法即是心之别相。然其别有五。
白话译文:
所谓"心",是世间法和出世间法一切万法的总相(共同的本体);而万法不过是心的别相(个别的显现)。然而这心的差别相,可以分成五种。
二、五种心相详解
第一是肉团心(原文:"状如蕉蕾,生色身中,系无情摄")——形状像芭蕉的花苞(即心脏),长在色身之中,归属"无情之物"所摄(指物质性器官,本身无觉知)。
第二是缘虑心(原文:"状若野烧,忽生忽灭,系妄想摄")——状态像野火燃烧(前六识攀缘思虑),忽然生起、忽然消灭,归属"妄想"所摄。
第三是集起心(原文:"状如草子,埋伏识田,系习气摄")——状态像埋在土里的草籽(第七识或种子习气),潜伏在识田深处,归属"习气"所摄。
第四是阿赖耶心(原文:"状如良田,纳种无厌,系无明摄")——状态像一块肥沃的田地(第八阿赖耶识),收纳一切善恶种子永不厌足,归属"无明"所摄。
第五是真如心(原文:"状同虚空,廓彻法界,系寂照摄")——状态如同虚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广阔通达整个法界,归属"寂照"所摄(寂而常照、照而常寂)。 【译注】这五心分判极为精到。前三心(肉团、缘虑、集起)是显教常说的层次;第四赖耶心引入唯识;第五真如心收归如来藏。前四是相,第五是性;前四生灭,第五不生灭。这套五分法可以说是把佛教心识论的精华浓缩在一掌之间。
三、辨真伪以避歧路
已上五心,前四皆妄,念念生灭;后一是真,三际一如。若不拣辩分明,
犹恐认妄为真,其失非小。
白话译文:
以上这五种心,前四种都是虚妄的,念念之间不停生灭;只有最后一种真如心才是真实的,过去、现在、未来三际一如不动。如果不仔细辨别分明,恐怕会把虚妄的当成真实的,那损失就太大了! 【译注】"认妄为真"是修行的大忌。把缘虑心当真如心,是把野火当虚空;把阿赖耶心当真如心,是把田地当虚空。一念差错,万劫不复。
四、《真心直说》一书的渊源
故引佛经祖语,问辩征释,开示迷妄根源,指陈修证本末。次第一十六章,
始于正信,终乎所往,深明真心之捷径,故名《直说》。
白话译文:
所以这部书引用佛经和祖师语录,通过问答辩论、征引解释的方式,揭示了迷惑虚妄的根源,指明了修行证悟的来龙去脉。全书按次序分为十六章,从"正信"开始,到"所往"(往生归宿)结束,深刻阐明契入真心的捷径,所以名为《真心直说》。
五、刊刻流通因缘
予获是书,仅十余载,朝夕观览,以为栖神之秘要。一日出示众,信善士感节庵、
居士陈普忠,慨然乐施绣梓流传。庶修心之士观之者,感悟真心之妙,
迥出直说之表也。是为跋。
正统十二年,岁在丁卯,腊月八日,大天界蒙堂比丘。
白话译文:
我得到这本书,已经将近十多年了,每天早晚观览研习,把它当作安顿心神的秘密要诀。有一天我把它拿出来给大众看,信士感节庵居士和陈普忠居士,慷慨欢喜地出资雕版流通。希望修心的人们读到这本书时,能感悟真心的微妙之处,远远超出文字本身所能直接说出的层面。以此作为本书的跋文。
正统十二年(公元1447年),丁卯年腊月初八(佛成道日),大天界寺蒙堂比丘谨记。 【译注】跋文以"迥出直说之表"作结,暗示真心终究在文字之外。一切文字开示,都是指月之指;月,要自己抬头去看。
本卷提要
本卷三师一跋共贯一脉:知讷以威仪戒律奠基,皖山以无字疑情破参,崇藏主以"生死钉额"激发猛勇,蒙山以"替你入地狱"作担保,末以五心辨真妄收摄全篇。出家学道,戒、信、疑、勇、辨,缺一不可,五者具足,真心自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