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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御制重刊宗镜录序》
清世宗雍正皇帝 撰
宗门是教门的根本,教门是宗门的枝叶。离开教理,宗门无从显明——全部波浪,本来就是水;离开宗门,教理失去归宿——全部水体,无非就是波。所谓"偏、圆、顿、渐",不过是名言上的差异,并无浅深高下的实质分别。
譬如水本无净染,唯有空明。朱砂入则红,白粉入则白。不能离开红白另找水的本质,也不可将朱砂白粉混同于水的真体——水与朱粉本无交涉,朱粉在水中也不碍水性圆满常住。等到粉沉砂净,水依然无余无欠。由此可知:朱来粉入,水原本不即不离。
又如雨水滋润大地,种子萌芽破土;泉水煮饭,米粒蒸熟浮起。枝条柯叶长成之后,雨水点点蕴含其中;黍稷稻粱丰收之时,泉水颗颗渗入其内。水相无住,水性皆空——然而枝叶谷粮,无一不是水所圆成;黍稷稻粱,哪样不是水之常住?看似枝叶之外别无有水,实则水遍一切而无所余欠。
以水喻真如,以枝叶谷粮喻教乘:执内遗外、执真如而轻教法,是人我之见的根源;有枝叶则成种种变化、无枝叶则返归真常,是动静之相的根本;水不因枝叶而增减、枝叶自与水相去来,是生死流转的源头;见枝叶而迷失水体、悟水体而承受枝叶,是圣凡分别的虚妄安立。迥然无所有处,尘刹炽然显现;真实有而非断无处,龟毛亦可穿贯。
因此,通达宗门而践行教法,教法即是真宗;遗弃教法而空谈宗门,宗门便非本教。未明宗要,难涉教藩;既握宗纲,更须探究教纲。
然而世间有人迷源弃本、执相徇名,颠倒于情尘识浪之中,徘徊于因灭果生之内。将释迦"诸法皆空"的法座钉作死桩,把迦叶上行付嘱的袈裟黏成胶漆。一尘遮眼,银海迷茫;半句才通,便觉铁围可破。纵闻十二部龙藏,也只堪熏些善根;若同那退席的五千人,岂免成大我慢?
又有一类,初获般若资粮、乍入菩提大道,虽说一念回光即同本得,无奈千生习气、其力未充。便歇学屏闻、废修弛行,斥责他人如水母借虾为眼,却不知自己所借并非己光;又如寒蝉抱露鸣清,先已成就我执。
真空无量,觉海无边。必须举足下足踏尽真空,方是无行而行深度觉海。岂可沿循此岸、中止化城,取一舍诸、望梅画饼?历观禅侣,良用慨然;瞻望古锥,曷胜仰止!
如宋代永明寺智觉寿禅师,绍隆觉位、了彻微言,性行双圆、乘戒兼备。朕披阅其著述,钦敬其风规——此乃震旦第一导师,真到空王最上妙乘。安居宝所而法财充溢,非同守藏之夫;高坐莲花而瑞彩旁腾,莫测化云之现。其《万善同归集》《唯心诀》《心赋》诸书,朕已刊于琬琰、布在丛林,普愿有口者遍尝,庶几无心人直达。
若论此《宗镜录》——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所录百卷,括尽三乘,实乃宝藏圆诠、如来心印。住宗师自在之位,驾佛母智度之航;共坐净名方丈之中,同登弥勒毗卢之阁。义味周足中边,妙融直截深通;精微该括圆摄,不分内外微尘法界;深入无自性真实唯心。分明算出大涅槃海里万万波纹,尽从无所得胸中一一流出。
卷中无句,句中无字,但现赫赫光明日轮——从表彻里、从里彻空,遍界皎皎清净宝月。如摩尼珠回光返照,明暗色空重重交映;如狮筋弦响绝群音,山林草木处处应空。色在珠边而无色,宝珠不离青黄赤白之内;声流弦外而无声,妙弦即在宫商角徵之中。不一不多,非纯非杂;绝思绝议,难赞难名。能使玩弄精魂者爽然自疑,足令依通学识者迷而知返。既悟必读,方踏末后一关;未了先观,亦识正宗的旨。
五乘道果,来朝人字宝王;十法界因,并仰群生慈父。听不闻而睹莫见,是虚空之虚空;迷不减而悟不增,乃平等之平等。信乎尊胜无上,实为宗教共依。人果能妙达斯宗,必不言打破此镜。
世传禅师诞降,实是慈氏下生。朕谓不必慈氏再来,现同慈氏本说。特为重刻,用广其传;布在今兹,尽未来际。
俾学者知宗教律之共贯,入闻思修之三摩;以止知不二之一心,契空有双融之中道。出生普贤愿海,幻住梦存;常游圆觉道场,随缘无碍。直向今生了却,何妨历劫修持?圆无为之行,结空花之果。四生同沐,三有均沾。
将禅师之法施益以无边,而朕之期愿亦为少慰矣。
是为序。
雍正十二年甲寅四月初八日
附录:雍正《御录宗镜大纲序》
同年十二月,雍正又从百卷《宗镜录》中亲自摘录要文,编为《御录宗镜大纲》,并撰此序。每段先列原文,后附白话。
原文:宗镜录者。永明寿禅师。约举佛祖大意。经论圆诠。刊落余文。单标至要。俾觉王所授之旨。大德相传之心。
白话:《宗镜录》一书,乃永明延寿禅师所著。其书撷取佛祖大义之精髓,融会经论之圆满诠释,删繁就简,惟标至要。使觉王所亲授之宗旨、历代大德相承之心法,得以昭然呈现。
原文:语其少。则不立一字。语其多。则该遍恒沙。无一点一画而非佛心。无一言一句而异佛口。
白话:若言其少,则一字不立,无迹可寻;若言其多,则遍含恒河沙数,无所不摄。书中一点一画,无不是佛心之流露;一言一句,无不与佛口相契合。
原文:不二圆通之旨。与难思教海。历历相应。大千方便之门。皆无际真心。重重交照。
白话:不二圆通之旨要,与那浩瀚难思的教法大海,历历相应,丝毫不差。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方便法门,皆是无边真心的映现,重重交辉,互相朗照。
原文:举一心以立宗要。若天母之乳千儿。摄万法以归镜中。如瞳人之印来物。
白话:举一心而立宗旨纲要,犹如天母以一乳哺育千子,无有匮乏;摄万法而归于一镜之中,如同眼中瞳仁,映照万物,纤毫毕现。
原文:五千华藏。一字中王。不减不增。无欠无剩。
白话:五千卷华严藏海,尽摄于一字法王之中,不增不减,无欠无余。
原文:未来大士。句下自契灵源。博地凡夫。开卷多闻妙法。即使未得未证。亦不离正位之中。如其顿圆顿成。将永断纤毫之惑。
白话:未来上根大士,于字句之下自能契入灵源;寻常凡夫,开卷展读亦得广闻妙法。纵使尚未有所证得,亦不曾离于正位之中。若能顿悟圆满、一时成就,则将永断纤毫疑惑,再无余蔽。
原文:挽天河以注甘露。信口可尝。阅龙藏以施宝珠。任人探取。
白话:此书如挽天河之水化为甘露,随口可尝,清凉甘甜;如开龙藏而散布宝珠,任人探取,各随所需。
原文:绝思绝议。罕比罕俦。利自利他。无边无量。诚为绍祖佛之真子。破魔外之将军。救众生之慈父。教百世之宗师也。
白话:其境界绝思绝议,举世罕有匹敌;自利利他之功,无边无量。诚可谓上绍祖佛之真子,摧破魔外之大将,拯救众生之慈父,垂教百世之宗师。
原文:朕读兹书。良深嘉悦。是以付诸剞劂。散在香林兰若之中。复为述其指归。弁诸卍字灵文之首。
白话:朕披览此书,心中甚为嘉许欢悦。因此命付梓刊行,使之流布于丛林兰若之中。复又为之撰述旨归,冠于卍字灵文之首。
原文:欲宣朕谆切期望之意。普劝后贤。特再颁丁宁训谕之文。昭示来学矣。
白话:朕欲宣示殷切期望之意,普劝后来贤哲,特再颁丁宁训谕之文,昭示来学之人。
原文:兹念古佛纂集教文。目为宗镜。其间曾宣金口。深表本怀。谓一为好略之人。撮其枢要。精通的旨。免览繁文。二为执总之人。不明别理。微细开演。性相圆通。
白话:朕思念昔日古佛纂集教文,目之为《宗镜录》,其间曾亲宣金口,深表本怀。所谓:其一,为好简略之人,撮取枢要,使之精通的旨,免于涉猎繁文;其二,为执着总持而不明别别之理者,细加开演,使性相圆通无碍。
原文:截二我生死之根。躡一味菩提之道。仰群经之大旨。直了自心。遵诸圣之微言。顿开觉藏。
白话:截断人我、法我二执生死之根,踏上一味菩提之道。仰承群经大旨,直下了悟自心;遵循诸圣微言,顿开本觉宝藏。
原文:去彼依通之见。破其邪执之情。深信正宗。方知月不在指。回光返照。便见性不循文。
白话:去除那依文字知解而生的依通之见,破除种种邪执之情。深信正宗,方能知晓月亮并不在于手指所指之处;回光返照,便能见得自性,原不循文字而居。
原文:此古佛悲含同体。慈超无缘。以虚空中之风。吹莲华上之水。灭大海里之焰。苏无根树之苗者也。
白话:此乃古佛同体大悲,无缘大慈,以虚空中之风,吹散莲华上之水珠,熄灭大海中之业火,苏醒那无根之树的枯萎之苗。
原文:然而。此书行世。千有余年。肉眼昏蒙。不知宝贵。固缘末世缁流。多愚少慧。亦以篇章浩瀚。意怠情烦。
白话:然而,此书行世已逾千年,世人肉眼昏蒙,竟不知其珍贵。固然因末世僧侣多愚少慧,亦因篇章浩瀚,读者每每意怠情烦,难以卒读。
原文:虽缩教海为一盂。而饮者腹犹易懑。虽开义天于一线。而观者目尚未周。
白话:虽已将教法大海浓缩为一盂之水,然饮者犹易腹满;虽已将义理天空开辟一线之光,然观者之目尚未能遍览周全。
原文:今为好略者。俯徇机宜。如实垂示。为执总者。明条要目。直截区分。
白话:今日为好简略之人,俯顺机宜,如实垂示;为执总不明别者,明列条目纲要,直截加以区分。
原文:拣天龙女如意之珠。更取如意中之如意。握金刚王无双之剑。更求无双内之无双。
白话:犹如从天龙女如意宝珠中,更取如意中之如意;握金刚王无双宝剑,更求无双中之无双。
原文:万几余暇。乙夜翻披。亲御铅丹。录其纲骨。刊十存二。举一蔽诸。
白话:朕于万机之余,于乙夜之时展卷翻阅,亲御朱笔,录其纲骨要领,十中存二,举一以蔽诸。
原文:此乃过去法王。助朕不住于相之布施。所冀当来佛子。同朕永弘斯道之深心。用述所怀。明诏学者。爰为颁布。安乐有情。
白话:此乃过去法王,助朕成就不住于相之布施。所冀望者,来世佛子,能与朕同怀永弘此道之深心。因述所怀,明诏学者,颁布施行,以安乐一切有情众生。
原文:昔之本录百卷。比此非繁。而今摘录如干。较彼非简。犹夫五千教典。入宗镜而无余。宗镜百篇。括教典而无剩。
白话:昔日本录百卷,较之此书并非繁多;今日所摘录若干卷,较之彼书亦非简略。犹如五千卷教典,入于《宗镜录》而无有遗余;《宗镜录》百篇,括摄教典而无有剩余。
原文:然古佛述兹宗镜。非令人置教典而不观。则朕今刊此要文。又岂令人置宗镜而不阅。作宗镜者。正为阅教典之梯航。则删宗镜者。即为入宗镜之向导矣。
白话:然古佛撰述此《宗镜录》,并非令人置教典于不顾;则朕今日刊刻此要文,又岂是令人置《宗镜录》于不阅?作《宗镜录》者,正是阅览教典之梯航;则删取《宗镜》要文者,即是入于《宗镜录》之向导。
原文:惟愿尽未来际。遍法界中。上上根人。一闻千悟。中下之侣。依正修行。庶几不立纤尘。同游斯境。
白话:朕惟愿尽未来际,遍于法界之中,上上根器之人,一闻千悟;中下根器之辈,依正修行,庶几不立纤尘,同游此一真法界之境。
原文:凡有心者。皆入此宗。无一缘轻福薄而不得妙闻之人。无一业重障深而不生圆信之者。
白话:凡有心之众,皆入此宗。无一人因缘浅薄而不得妙法之闻;无一人因业重障深而不能生起圆满信心。
原文:慧日高腾于觉海。破长夜之昏衢。德云飞驾于性天。弃小乘之仄径。同来广济于含识。用以仰报古佛恩。
白话:智慧之日高腾于觉悟大海,破除长夜昏暗之衢;功德之云飞驾于本性天空,舍弃小乘之仄窄径路。同来广济一切含识众生,用以仰报古佛深恩。
原文:则此法利之普沾。长与虚空而无尽。古佛与朕。所同愿欤。
白话:则此法利之普遍沾溉,长与虚空同体,永无穷尽。此乃古佛与朕,所共同愿望之所在。
雍正十二年甲寅十二月初一日御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