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圆觉经(上)
唐 罽宾三藏佛陀多罗 译
序分:法会缘起
我曾这样听闻:有一个时候,薄伽梵(佛陀的尊称,意为"具足六种功德"——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进入了"神通大光明藏"的三昧正受(指佛陀所住的甚深禅定境界,"正受"即正定中如实领受境界)。这是一切如来本具的光明所庄严、所安住、所执持的境界,也正是一切众生本来清净的觉性所在地。
在这境界里,身与心都已寂灭,平等地安住于本来的实际之中("本际"指万法本来的真实边际,无始无终);圆满周遍十方,与不二之理随顺相应。在这不二的境界中,又能显现出种种清净国土,与十万位大菩萨摩诃萨同会一处。
其上首者有: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普眼菩萨、金刚藏菩萨、弥勒菩萨、清净慧菩萨、威德自在菩萨、辩音菩萨、净诸业障菩萨、普觉菩萨、圆觉菩萨、贤善首菩萨等十二位上首菩萨。他们与各自的眷属一同入于三昧,共住在如来这"平等法会"之中。 【译注】序分点出本经核心场景——"神通大光明藏"。这并非佛在某座山某棵树下说法,而是直接揭示佛与众生本具的觉性境界本身。"身心寂灭、平等本际"已经把全经宗旨——圆觉自性——和盘托出。十二位菩萨依次发问,对应修证圆觉的十二个层次,文殊为始(开示因地),贤善首为终(流通护持)。
第一章 文殊师利菩萨章 因地法行
文殊请法
这时,文殊师利菩萨在大众中,从座位上起立,顶礼佛足,向右绕佛三圈,长跪合掌("叉手"即两手十指交叉于胸前,表恭敬),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愿为此法会中前来听法的大众,开示如来本起的清净因地法行("因地"指成佛以前所修之因,相对于"果地"成佛而言);并开示菩萨在大乘法中如何发起清净心、远离种种修行的过失,使将来末法时代追求大乘的众生,不至堕入邪知邪见。"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佛印许并开示
这时世尊告诉文殊师利菩萨:"善哉善哉!善男子,你们能够为诸位菩萨,请问如来的因地法行,又能为末法一切求大乘的众生争取正确的住持之道,免堕邪见。你现在仔细听,我当为你宣说。"
文殊师利菩萨欢喜地领受教诲,与大众一起默然听法。
圆觉总持,无明根本
"善男子,无上法王(指佛)有一大陀罗尼门("陀罗尼"意为总持,能持一切善法、能遮一切恶法的法门),名为'圆觉'。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以及六波罗蜜,都从这圆觉中流出,用以教授菩萨。一切如来本起的因地修行,都是依靠'圆照清净觉相'(圆满观照本具的清净觉性),永远断除无明,方才成就佛道。
"那么,什么是'无明'呢?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种种颠倒,就像迷路的人把四方都搞反了一样。他们错认四大(地、水、火、风构成的肉身)为自身之相,错认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在心中留下的影像)的缘影为自心之相。这就好比病眼之人,看见空中有花、天上有第二个月亮一样。 【译注】这里点破凡夫两大根本错认——"认身为我、认影为心"。这正是后来唯识学"我执、法执"的源头表述。"四大为身相、六尘缘影为心相"两句,是整部《圆觉经》对无明的最简洁定义,必须牢记。
病眼喻空华
"善男子,虚空中本来就没有花,是病眼之人妄加执着才看见。由于这种妄执,不但迷惑了虚空本身的清净体性,也连带迷惑了'实有花从空中生出'的处所。由此种种妄想,才有了生死轮转,所以叫做'无明'。
"善男子,这无明并非真有体性,就像梦中的人,做梦时不能说没有,等到醒来一无所得。又像众多空中花消灭于虚空,不能说它消灭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为什么?因为它本来就没有真实的生处。一切众生在本来无生之中,妄见有生有灭,所以叫做'轮转生死'。
因地修行的要诀
"善男子,如来在因地修圆觉法门时,了知这一切都是空中花,于是当下就没有轮转,也没有所谓身心去承受生死。这并不是经过造作而后变没的,而是本性本来就没有。那能知能觉者,犹如虚空一样空寂;而那知道'虚空'的念头本身,也只是空华之相而已;但又不能说没有觉性——'有'与'无'两边都要遣除,这才叫做'净觉随顺'。
"为什么呢?因为虚空之性常恒不动,如来藏中本无生灭起落,也没有相对的能知能见。如同法界之性究竟圆满、遍满十方,这就叫做因地法行。菩萨依此在大乘中发起清净心,末世众生依此修行,便不会堕入邪见。" 【译注】本段是修圆觉的"心要"。关键在"有无俱遣"四字——既不执着有能觉所觉,也不沦为顽空断灭。"虚空知"这个念头本身也是空华,必须连这一层都放下,才算真正"净觉随顺"。这与禅宗"知之一字,众祸之门"和大圆满"觉空双运"完全相通。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文殊汝当知,一切诸如来。
从于本因地,皆以智慧觉。
了达于无明,知彼如空华,
即能免流转,又如梦中人,
醒时不可得,觉者如虚空。
平等不动转,觉遍十方界。
即得成佛道,众幻灭无处。
成道亦无得,本性圆满故。
菩萨于此中,能发菩提心。
末世诸众生,修此免邪见。
(大意:一切如来在因地之中,都是以智慧觉照来通达无明本空,知它如空华、如梦境,醒来一无所得。能觉之心如虚空般平等不动、遍照十方,便成佛道。众幻消灭并无去处,成道也实无所得,因为本性原本圆满。菩萨与末世众生依此发心修行,便能免离邪见。)
第二章 普贤菩萨章 如幻三昧
普贤请法
这时普贤菩萨在大众中,从座而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圈,长跪合掌,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愿为此法会的诸菩萨众,以及末法时代一切修大乘的众生,开示:他们听闻了这'圆觉清净境界'之后,应当如何修行?
"世尊!如果众生已了知一切如幻,那么自己的身心也是幻;既然身心是幻,又怎么用幻来修于幻呢?倘若一切幻性都灭尽了,就没有心了,又是谁在修行?为何还说有'修行如幻'这件事?
"如果众生本来不曾起修,那么在生死中常处幻化之内,从来都不曾了知如幻境界,他们的妄想心又如何能解脱?愿您为末世一切众生开示:要用什么方便、什么渐次去修习,才能令众生永远离开诸幻?"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佛印许并开示
这时世尊告诉普贤菩萨:"善哉善哉!善男子,你们能够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请问菩萨'如幻三昧'的方便渐次,使众生得以远离诸幻,你现在仔细听,我当为你宣说。"
普贤菩萨欢喜领教,与大众默然而听。
一切幻化,皆生圆觉妙心
"善男子,一切众生种种幻化,都是从如来圆觉妙心中所生,就像虚空中的花是依虚空而显现的一样。幻花虽灭,虚空之性并不损坏;众生的幻心还要依靠'幻'而灭——也就是说,要用幻法来修除幻心。诸幻全部灭尽之时,觉心丝毫不动。
"依靠幻法去说'觉',这'觉'本身也叫做幻;如果说真有一个'觉'存在,那还没有离开幻;说'没有觉',也同样是幻。所以'幻灭'本身才叫做'不动'。 【译注】这段最绕,关要只一句——"说有觉、说无觉,皆未离幻"。修行不能执着"我得了觉",也不能死守"无所觉"的顽空。真正的"不动",是连"有觉无觉"这一层分别都消歇了的状态。这与《心经》"无智亦无得"完全同辙。
远离的层层次第
"善男子,一切菩萨与末世众生,都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的境界。由于坚定执持'远离心'的缘故,连那能感到'我心如幻'的心也要一并远离;这'远离'本身既然是幻,又要再远离它;'离远'本身又是幻,再要远离——直到没有什么可离了,这才算除尽诸幻。
"就像钻木取火,两块木头互相摩擦,火出之后木头也烧尽了,灰飞烟灭。以幻修幻,也是如此。诸幻虽然灭尽,却不会落入断灭空。 【译注】这段是修法的"剥洋葱"次第——离幻、离离幻、离离离幻……层层剥除,直到能离所离俱泯。但这不是断灭,因为本觉自在。索达吉堪布讲此处常引大圆满"明空不二"印证:诸法显现尽消歇时,觉性反而朗然现前,绝非虚无。
顿悟无渐
"善男子,知幻就是离,不必再另作方便;离幻就是觉,也没有渐次差别。一切菩萨与末世众生依此修行,方能永远离开诸幻。"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贤汝当知,一切诸众生。
无始幻无明,皆从诸如来。
圆觉心建立,犹如虚空华。
依空而有相,空华若复灭。
虚空本不动,幻从诸觉生。
幻灭觉圆满,觉心不动故。
若彼诸菩萨,及末世众生。
常应远离幻,诸幻悉皆离。
如木中生火,木尽火还灭。
觉则无渐次,方便亦如是。
(大意:众生无始以来的幻无明,都是依如来圆觉心而显,犹如空中花依虚空而有。幻虽从觉生,幻灭则觉自圆满,因为觉心从来不动。菩萨与末世众生应常远离诸幻,如同钻木取火、火出木尽。真正的"觉"是没有渐次的,所谓"方便"也只是顺机施设。)
第三章 普眼菩萨章 修行渐次
普眼请法
这时普眼菩萨在大众中,从座而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圈,长跪合掌,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愿为此法会诸菩萨众及末世一切众生,宣说菩萨修行的渐次:应当如何思惟?应当如何安住执持?尚未开悟的众生,要用什么方便普遍令其开悟?
"世尊!如果众生没有正确的方便和正确的思惟,听佛宣说这种甚深三昧时,心中迷闷,反而不能悟入圆觉。愿您慈悲,为我等及末世众生,假借言说施设方便。"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世尊印许,普眼欢喜听受。
安住正念,修奢摩他
"善男子,那些初学的菩萨与末世众生,想要追求如来的清净圆觉妙心,应当首先发起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即"止"——令心安住一境的禅法)而修:坚持禁戒,安顿徒众,安静地坐在静室之中。
观四大与六根本无自体
"恒常作如是观想:'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四大和合而成。所谓头发、毛、指甲、牙齿、皮、肉、筋、骨、骨髓、脑、垢色(污垢之色),都归于地大;唾液、鼻涕、脓血、津液、口水、痰、泪、精气、大小便,都归于水大;体温暖气归于火大;动转之力归于风大。四大彼此分离,那么现在这个虚妄的身体,究竟在哪里?'
"由此就明白:此身毕竟没有自体,只是四大和合而成相,实与幻化无异。四大假合而成的因缘之中,妄起六根;六根与四大内外结合,又妄起'缘气'(攀缘外境而起的心识气分),积聚于其中,似乎有了攀缘之相,便假名为'心'。
妄心无体
"善男子,这虚妄之心,如果没有六尘(外境)作所缘,就根本不能存在。一旦四大分解,便没有'尘'可得;其中所缘的尘相也各自散灭,最终再没有什么'缘心'可以见到。 【译注】这段是修圆觉最重要的"现量观察"。要点在:心不是独立实体,它必须挂在尘上才能成立。把外境一一分解,"心"也就当下无处安身。这是观心法门的根本入手处。
幻灭灭已,非幻不灭
"善男子,那些众生的幻身灭故,幻心也灭;幻心灭故,幻尘也灭;幻尘灭故,连那'灭'本身也灭;'幻灭之灭'再灭尽时,那个'非幻'者却始终不灭——就如同磨镜子,污垢磨尽时光明自然显现。
"善男子,应当知道身与心都是幻垢;当幻垢之相永远灭尽时,十方一切都是清净的。
摩尼宝珠喻
"善男子,譬如清净的摩尼宝珠(如意宝珠),能映现五种颜色,随方各显其色;那些愚痴之人却以为摩尼珠真有五色。
"善男子,圆觉清净之性显现于身心之中,随类各应其相;那些愚痴之人就说清净圆觉真有这样的身心自相,也是同样道理。由于这种执着,便不能远离幻化。所以我说身心都是幻垢;为了对治、远离幻垢,假名为'菩萨';当幻垢全部除尽、能对所对都没有了,也就没有'幻垢'与'菩萨'这种名称了。 【译注】摩尼珠喻极妙——珠本无色,因映物而现五色;觉性本无身心相,因随缘而现身心。愚者只见五色不见珠,凡夫只认身心不识觉。这是后来禅宗"万象森罗影现中"等公案的源头。
清净次第展开
"善男子,菩萨与末世众生证得了'诸幻灭'的影像之后,立即得到无方所的清净,与无边虚空所显发的觉性。觉性圆明的缘故,显出心清净;心清净故,所见的尘清净;见尘清净故,眼根清净;根清净故,眼识清净;识清净故,所闻之尘清净;闻尘清净故,耳根清净;耳根清净故,耳识清净;识清净故,'觉尘'(鼻所对之境)清净;如此乃至鼻、舌、身、意,全都清净。
"善男子,根清净故,色尘清净;色清净故,声尘清净;香、味、触、法也是如此。
"善男子,六尘清净故,地大清净;地清净故,水大清净;火大、风大也是如此。
"善男子,四大清净故,十二处(六根六尘)、十八界(六根六尘六识)、二十五有(三界生死之处)一切清净。这些清净的缘故,佛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佛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也都清净,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切清净。
一与多、世界与法界,同一清净
"善男子,因为一切诸法的实相之性本来清净的缘故,一身清净;一身清净故,多身清净;多身清净故,乃至十方众生圆觉皆悉清净。
"善男子,一世界清净故,多世界清净;多世界清净故,乃至穷尽虚空、圆裹三世,一切皆平等清净不动。
觉性平等不动、遍满法界
"善男子,虚空如此平等不动,应当知道觉性也平等不动;四大不动故,应当知道觉性平等不动;如此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也都平等不动,应当知道觉性平等不动。
"善男子,觉性圆满清净不动、圆满无际的缘故,应当知道六根遍满法界;根遍满故,应当知道六尘遍满法界;尘遍满故,应当知道四大遍满法界;如此乃至陀罗尼门也都遍满法界。
"善男子,由于这奇妙的觉性遍满,所以根性、尘性都没有破坏、没有混杂;根尘不坏故,乃至陀罗尼门也无坏无杂。如同百千盏灯共照一室,灯光彼此遍满,却互不破坏、互不混杂。 【译注】这是圆觉法门的"圆融观"。一根清净则全部清净,一尘清净则一切清净,这是"一即一切"的华严式表达。百千灯喻最显——每盏灯的光独立遍满全室,互不妨碍,正喻觉性遍满而又不坏诸法差别。
觉成就者的境界
"善男子,觉性成就的缘故,应当知道菩萨不被法所束缚,也不另求脱法之解;不厌弃生死,也不贪爱涅槃;不恭敬持戒者,也不憎厌毁戒者;不偏重久修者,也不轻视初学者。为什么?因为一切都是觉性。譬如眼光照了眼前境界,光本圆满,无所憎爱——为什么?因为光的本体无二,所以没有憎爱。
"善男子,菩萨与末世众生修习此心而得成就的,在这成就之中却没有'修'、也没有'成就'。圆觉普照、寂灭无二,于此中百千万亿阿僧祇不可说恒河沙数的诸佛世界,都犹如空中之花,乱起乱灭,不即不离,无缚无脱。这才晓得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夜的梦。
"善男子,正因为如同昨夜的梦,所以应当知道生死与涅槃没有起、没有灭,没有来、没有去;所证的境界没有得、没有失,没有取、没有舍;能证的人没有作、没有止,没有任、没有灭;在这证悟之中,没有能证所证,毕竟没有什么'证',也没有'证者',一切法性平等不坏。
"善男子,菩萨们如此修行、如此渐次、如此思惟、如此住持、如此方便、如此开悟,求这样的法,也就不再迷闷了。"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眼汝当知,一切诸众生。
身心皆如幻,身相属四大。
心性归六尘,四大体各离。
谁为和合者,如是渐修行。
一切悉清净,不动遍法界。
无作止任灭,亦无能证者。
一切佛世界,犹如虚空华。
三世悉平等,毕竟无来去。
初发心菩萨,及末世众生。
欲求入佛道,应如是修习。
(大意:众生身心皆如幻——身属四大、心归六尘,四大各自分离,根本没有"和合者"。如是渐修,便能现证一切清净、不动遍满法界。修行无所谓作止任灭这四种修相,也无能证之人。一切佛刹犹如空华,三世平等而无来去。初发心菩萨与末世众生,应当依此而修。)
第四章 金刚藏菩萨章 轮回与圆觉
金刚藏请法——三大疑问
这时金刚藏菩萨从座而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圈,长跪合掌,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您善为一切诸菩萨众宣扬如来圆觉清净的大陀罗尼、因地法行渐次方便,使众生开发蒙昧。法会中的大众蒙佛慈诲,幻翳明朗、慧目清净。
"世尊!如果众生本来已经成佛,为什么又会有一切无明?如果无明在众生中本来就有,又是什么因缘,如来要说他们'本来成佛'?十方众生本已成就佛道,后来才生起无明——那么,一切如来何时还会再生起一切烦恼?
"惟愿您不舍无遮的大慈悲,为诸菩萨开启秘密法藏,并为末世一切众生,让他们听闻这样的契经了义法门,永远断除疑惑后悔。"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世尊印许,金刚藏欢喜听受。 【译注】金刚藏的三个问题,是历来学佛人最纠缠的"佛教第一悖论"——本觉与始觉、本来成佛与无明、佛是否还会再迷。佛接下来不直接答,而是先指出"以轮回心思维圆觉,本身就是颠倒"。
以轮回心难辨圆觉
"善男子,一切世界的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都是轮回。还没有出离轮回,就要去辨别圆觉,那么所辨的圆觉之性也就同样落入流转——想由此免离轮回,是绝无可能的。
"譬如转动眼珠时,能让平静的水也好像在摇动;又如盯着旋转的火把,看见的是连续的火轮;云在飞驰,月亮就好像在动;舟在前行,岸就好像在移。这些都是同样道理。
旋未息时,物本不动
"善男子,眼睛的旋转尚未停息时,连'某物正在不动'都看不到,何况这轮转生死的污垢之心从未清净,要想观佛圆觉而不连带着旋转,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们才会生起这三种疑惑。
翳华喻:起灭本无
"善男子,譬如幻翳(眼病造成的虚翳)使人妄见空中花。幻翳如果除去,不能再说'此翳已灭,何时还会再生起一切诸翳'。为什么?因为'翳'与'华'两者并非真实相对而存在的法。也如同空中花在虚空中消灭时,不能说'虚空什么时候再生空华'。为什么?因为虚空本来无华,根本谈不上起、灭。
"生死与涅槃,正像空华的起与灭;妙觉的圆照,本来就远离了'空华'与'眼翳'。 【译注】这是回答金刚藏的关键转折——"本来成佛后还会不会再起无明",这个问题的预设错了。空华本无起灭,问"花谢了什么时候再开"是无意义的。佛不会再生烦恼,也不是因为"修来不退",而是因为本无烦恼可生。
虚空与圆觉的本性
"善男子,应当知道虚空既不是暂时有,也不是暂时无;何况如来圆觉随顺,本身正是虚空平等的本性。
销金为喻
"善男子,如同冶炼金矿。金并非由销炼而生,但是金一旦炼成,就不再变回矿石——经过无穷劫的时间,金性都不会损坏,所以不应当说'本来未曾成就'。如来的圆觉,也是这样。 【译注】销金喻最破"既然本是佛、何以又起无明"的疑情。金本在矿中,并非"销炼之后才有"——这表明本觉非新生。但金一旦提炼出来,就再不会重新沦为矿石——这表明成佛之后再无退堕。两边都说圆了。
本心无菩提涅槃
"善男子,一切如来的妙圆觉心,本来就没有菩提与涅槃,也没有'成佛'与'不成佛',没有妄轮回与非轮回。
思议圆觉,犹如萤火烧须弥
"善男子,纵使是声闻所圆满的境界,那时身、心、语言都已悉数断灭,尚且不能亲证如来涅槃,何况想用'有思惟之心'来测度如来圆觉境界?这就如同想用萤火虫的光去烧须弥山,终究不能烧着。以轮回之心生轮回之见,要想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究无法到达。
"所以我说:一切菩萨与末世众生,应当先断除无始的轮回根本。
思惟即是空华
"善男子,凡是有所造作的思惟,都是从'有心'生起,全是六尘的妄想缘气,并非真实的心体;它们已经像空华一样虚妄。用这样的思惟去辨别佛境,犹如空华再结空果,辗转都是妄相,没有任何成立的可能。
"善男子,虚妄浮泛之心总有许多巧见,根本不可能成就圆觉的方便。像你这样分别提问,并不算正确的请问。" 【译注】佛在此处罕见地直接说金刚藏"非为正问"。不是责备,而是点破——"何时本佛起无明、何时如来再生烦恼"这种问法,本身就是把佛与烦恼当成实法在排时间表。这是有思惟、有分别才会有的问题,圆觉本身根本没有这种维度。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金刚藏当知,如来寂灭性。
未曾有始终,若以轮回心。
思惟即旋复,但至轮回际。
不能入佛海,譬如销金矿。
金非销故有,虽复本来金。
终以销成就,一成真金体。
不复重为矿,生死与涅槃。
凡夫及诸佛,同为空华相。
思惟犹幻化,何况诘虚妄。
若能了此心,然后求圆觉。
(大意:如来寂灭之性本无始终。若以轮回心去思惟它,便随之旋转,最多只能到达轮回的边界,无法入佛海。如同销金——金本非销而有,但终须销炼方显;一旦炼成,便不再为矿。生死涅槃、凡夫诸佛,同是空中花相;连思惟本身都是幻化,何况以幻去诘问幻?了悟此心之后,才能真求圆觉。)
第五章 弥勒菩萨章 断除轮回根本与五性差别
弥勒请法
这时弥勒菩萨从座而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圈,长跪合掌,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您广为菩萨开启秘密法藏,使大众深悟轮回真相,能分别邪正,能给末世一切众生无所畏惧的'道眼',对于大涅槃生起决定信解,不再随轮转境界起循环之见。
"世尊!若诸菩萨与末世众生想要游于如来大寂灭海,应当如何断除轮回根本?在轮回中有几种性?修佛菩提,差别有几等?回入尘劳度众生时,应当施设几种教化方便?惟愿您不舍救世大悲,使一切修行的菩萨与末世众生,慧目肃清、照耀心镜,圆满悟入如来无上知见。"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世尊印许,弥勒欢喜听受。
爱欲是轮回根本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由于种种恩爱贪欲的缘故,所以有轮回。如果一切世界中的种种生类——卵生、胎生、湿生、化生——都是因淫欲而获得性命的延续,那么应当知道:轮回以'爱'为根本。由于种种欲望助长了爱性,所以才令生死相续不断。
"欲望因爱而生,生命因欲而有;众生爱惜生命,又依靠欲望为根本。爱欲是因,爱命是果。由于在欲境中起种种'违、顺'反应——境界违逆爱心,便生憎嫉,造种种恶业,所以再生地狱、饿鬼。
"知道欲是可厌的,便厌恶造业之道,舍恶乐善,又重新转现为天人。又因知道'诸爱'本身可厌,便弃爱乐于'舍';但这'舍'还是滋养了爱的根本,便显现出有为法中增上的善果——这都仍在轮回中,不能成就圣道。
"所以众生想脱离生死、免于轮回,必须先断贪欲、消除爱渴。 【译注】这段把"爱欲"层层剥开——爱粗欲是凡夫,厌欲乐善是天人,连"舍"也舍不掉的还是轮回。关要在最后一句:"弃爱乐舍,还滋爱本"——你"喜爱舍离"本身仍是爱。所以彻底断除轮回,必须从根本上看穿"爱"这一念。
菩萨示现非以爱为本
"善男子,菩萨变化示现于世间,并非以爱为根本,只是以慈悲令众生舍爱,假借贪欲之相而入生死。如果末世一切众生,能够舍离诸欲、除去憎爱,永断轮回,勤求如来圆觉境界,便能在清净心中得以开悟。
二障:理障与事障
"善男子,一切众生由于本有的贪欲,激发出无明,显现出五种性的差别不等,依两种障而显出深浅。哪两种障呢?
"一是'理障',妨碍正知见; "二是'事障',相续了生死。
五性差别
"那么什么是五性呢?
"善男子,如果这两种障未得断灭,就名为未成佛。 "如果众生永远舍弃了贪欲,先除事障而未断理障,那只能悟入声闻、缘觉,未能显著安住于菩萨境界。 【译注】这里只列了"未成佛"和"声缘"两性,下面要点出后面三性。完整的五性次第,按经文与传统讲解,可对应:①凡夫性(二障俱在)②声闻缘觉性(断事障未断理障)③菩萨性(伏二障)④如来性(断二障)⑤外道种性(值邪师者)。这是后面"邪师过谬"那一段所点出的"五性差别"完整含义。
"善男子,如果末世一切众生想泛舟于如来大圆觉海,应当首先发愿、勤断二障。二障已伏,便能悟入菩萨境界;事障与理障若已永远断灭,便入如来微妙圆觉,圆满菩提与大涅槃。
顿渐由根,皆成佛果
"善男子,一切众生本来都能证得圆觉。遇到善知识,依其所传授的因地法行,那时修习便有顿、渐之别。如果遇到如来无上菩提的正修行路,根器无论大小,都能成就佛果。
"如果众生虽求善友,却遇到了邪见者,未得正悟——这就名为'外道种性'。这是邪师的过失,并不是众生的过咎。这就是众生的'五性差别'。
菩萨大悲方便入世
"善男子,菩萨唯以大悲方便入诸世间,开发未悟者,乃至示现种种形相,于逆境、顺境中与他们同事,化度他们成佛。这些都依无始以来清净的愿力。
"如果末世一切众生,对于大圆觉生起增上心,应当发菩萨清净大愿,应当这样说——
清净大愿
愿我现在安住于佛的圆觉之中,求遇善知识,莫值外道与二乘;依此愿修行,渐渐断除诸障,障尽愿满,便登解脱清净法殿,证得大圆觉的妙庄严城。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弥勒汝当知,一切诸众生。
不得大解脱,皆由贪欲故。
堕落于生死,若能断憎爱。
及与贪嗔痴,不因差别性。
皆得成佛道,二障永销灭。
求师得正悟,随顺菩萨愿。
依止大涅槃,十方诸菩萨。
皆以大悲愿,示现入生死。
现在修行者,及末世众生,
勤断诸爱见,便归大圆觉。
(大意:众生不得大解脱,皆因贪欲堕落生死。若能断憎爱与贪嗔痴,不论根性差别,都能成佛。二障销灭、求师得正悟、随顺菩萨愿、依止大涅槃。十方诸菩萨皆以大悲愿示现入生死。修行者与末世众生,只要勤断爱见,便归大圆觉。)
第六章 清净慧菩萨章 四种随顺觉性
清净慧请法
这时清净慧菩萨从座而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圈,长跪合掌,向佛禀白:
"大悲世尊!您为我等广说这样不可思议的大事,是我们本所不见、本所不闻的。我等今天蒙佛善巧引导,身心泰然,得到大利益。愿您为前来听法的一切大众,重新宣说法王圆满觉性——一切众生、诸菩萨与如来世尊,他们各自所证、所得,到底有何差别?使末世众生听闻此圣教,随顺开悟,渐次能入。"
说完此语,五体投地,如此请求三次,周而复始。
世尊印许,清净慧欢喜听受。
圆觉自性,本无差别
"善男子,圆觉自性,并不是某一种'性'的存在,而是依诸性而起;其中无所取、无所证。在实相中实在没有'菩萨'与'众生'之分。为什么?因为菩萨与众生都是幻化,幻化已灭故,没有'取证'者。
"譬如眼根不能自己看见自己的眼睛,圆觉之性自然平等,并没有一个独立的'平等者'。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与'未灭'之间妄起功用,便显出种种差别。如果得到如来寂灭随顺,实在没有'寂灭',也没有'寂灭者'。 【译注】这是清净慧章的根本立足点——圆觉本无差别,差别只在迷悟程度。下面四种"随顺觉性",并不是说觉性有四种,而是修证者的位次有四级。这是全经最重要的"位次表"。
第一:凡夫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由于妄执有'我'与'爱我者',从来不曾自知念念生灭,所以起憎爱、耽著五欲。如果遇到善友教令开悟净圆觉性,便会发现自己的起灭——立即知道:此生本性自是劳虑。如果有人能将劳虑永远断除,便得法界清净;可是这'清净的理解'又成为自己的障碍,所以对于圆觉仍不自在。这就叫做'凡夫随顺觉性'。
第二:未入地菩萨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菩萨视'见解'为障碍。虽断了见解之碍,却仍住在'觉'的觉知之中——这'觉'又成了障碍而不自在。这就叫做'未入地菩萨的随顺觉性'。 【译注】凡夫被"知见"困住;初心菩萨断了知见,却又被"我已觉"的觉知困住。修行的微细之处,就在这一层层的"以治为病"。
第三:已入地菩萨随顺觉性
"善男子,'有照'与'有觉',都是障碍。所以菩萨'常觉而不住',能照与所照同时寂灭。譬如有人自己砍断自己的头,头一旦断,就没有那个'能断者'了。同样,以'碍心'去消除诸碍,碍既已断灭,也就没有'灭碍者'。
"佛经的教导,犹如指月之指。如果你看见了月亮,便知道那'指'终究不是月亮。一切如来种种言说开示菩萨,也是这样。这就叫做'已入地菩萨的随顺觉性'。 【译注】自断其首之喻最为震撼——能断的"我"也消失了,才是真正断尽。这就是大圆满"破除最后一念能修之我"的同等表述。指月之喻,则点破一切教法都是工具,决不可执教为法。
第四:如来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障碍即是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痴,通通都是般若;菩萨与外道所成就的法,同是菩提;无明与真如,没有差别境界;诸戒、定、慧与淫、怒、痴,都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烦恼,毕竟解脱;法界海慧照了一切相,犹如虚空。这就叫做'如来随顺觉性'。 【译注】这段是全经最震撼的"绝对平等观"。佛境之中,连无明与真如都没有差别——但务必注意:这是"果地"境界,不是凡夫"反正都一样"的口头禅。索达吉堪布在讲此处常严格提醒:未到此境而妄学此说,便是大邪见。能说此语者,必是已实证寂灭随顺者。
末世修行者的随顺
"善男子,菩萨与末世众生,于一切时不起妄念;对于诸妄心也不去息灭;安住于妄想境而不加任何了知;于无了知之中,又不分辨真实。那些众生若能听闻此法门,信解受持而不生惊畏,这就叫做'随顺觉性'。
闻法功德
"善男子,你们应当知道:能这样随顺觉性的众生,已曾供养百千万亿恒河沙数的诸佛与大菩萨,植种众多德本。佛说这样的人,名为'成就一切种智'。"
重宣偈颂
这时世尊为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清净慧当知,圆满菩提性。
无取亦无证,无菩萨众生。
觉与未觉时,渐次有差别。
众生为解碍,菩萨未离觉。
入地永寂灭,不住一切相。
大觉悉圆满,名为遍随顺。
末世诸众生,心不生虚妄。
佛说如是人,现世即菩萨。
供养恒沙佛,功德已圆满。
虽有多方便,皆名随顺智。
(大意:圆满菩提性中无取无证,菩萨众生本不可得;只是在迷悟之间显出渐次差别。凡夫被"知解"所碍,初心菩萨未离"觉知",入地菩萨永入寂灭、不住一切相,如来则圆满大觉、遍处随顺。末世众生若心不生虚妄,便是现世菩萨,已具供养恒沙诸佛的功德。虽有种种修行方便,皆只名为"随顺智"。)
本卷提要
上半部圆觉,自文殊开因地"知幻即觉"始,普贤示如幻三昧,普眼立修证渐次与一觉一切觉之圆融观,金刚藏破"本佛起无明"之诘,弥勒示爱欲为轮回根本与五性差别,至清净慧立"凡夫—未入地—已入地—如来"四种随顺觉性。一线贯通:识幻、离幻、圆觉本然,归于无差别之大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