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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掘魔罗经》卷第一
前言:本经不应归入阿含部
《央掘魔罗经》四卷,刘宋元嘉年间由中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罗译出。同一位译师还译出了《胜鬘经》和四卷本《楞伽经》。今天大家读这部经,多半用的是《大正新修大藏经》,在大正藏里,它编为第一二〇号,收在第二册“阿含部下”。从义理上看,这个归类很不恰当,下面分几点说明。
一、大正藏为什么把它放进阿含部
大正藏编者在本经经首加了一条对照注,列出杂阿含第一〇七七经、别译杂阿含第十六经、增一阿含第三十八品第六经,以及竺法护译的《鸯掘摩经》(第一一八号)、法炬译的《鸯崛髻经》(第一一九号),把它们当作同一组经典。也就是说,编者依据的是故事主角相同、情节相似,于是把这部经排在两部小部《鸯掘摩经》之后。这是按题材归类,没有考虑义理。
二、历代经录本来判为大乘
大正藏以前的汉文经录和藏经,并没有这样处理。隋代彦琮等编的《众经目录》把本经列在“大乘经单本”里,和《大悲经》《深密解脱经》《海龙王经》等排在一起。唐代智昇的《开元释教录》是后来宋、元、明、清及高丽各版大藏经编次的依据,它在入藏录中也把本经列入“大乘经单译”,和《无所有菩萨经》《明度五十校计经》同帙,紧接着的下一帙就是同为求那跋陀罗所译的如来藏经典《大法鼓经》。可见在一千多年的汉地藏经传统中,本经一直是大乘经。直到大正藏才把它移进阿含部,这只是近代编者的做法。
藏文大藏经的判定也一样。本经的藏译本题为《圣利益指鬘大乘经》,经题里明确写着“大乘经”,收在甘珠尔经部(德格版第二一三号)。
三、从经文本身看
单看第一卷,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一部讲杀人魔皈依佛陀的故事经。读完全经就会发现,故事只是一个外壳。本经后三卷的主要内容,是央掘魔罗与帝释、梵天、舍利弗、目犍连、阿难、满愿子、文殊菩萨等一一问答,反复申明以下几点:一切众生都有如来藏,如来藏常住不变,被烦恼覆盖但从不被烦恼染污;佛说“无我”“空”是隐覆之说,真实的是如来藏,也就是“我界”;如来常住,法身无边;究竟只有一乘;不应食肉;一阐提等极重罪人也有得度的因缘。经中“如来藏”一词出现了四十多次,又多次对举“声闻乘”与“摩诃衍”,明确说“是则声闻乘,斯非摩诃衍”。这些全是大乘如来藏教义,阿含经里没有,也不可能有。
近代学界的看法也一致。日本学者高崎直道等研究如来藏思想,都把本经与《大般涅槃经》《大法鼓经》归为同一组如来藏经典。经末佛陀更亲口揭示:央掘魔罗的师父、师母和母亲,都是如来的幻化示现,央掘魔罗本人早已在他方世界成佛。这样的叙事格局,完全是大乘经的风格。
四、一个对照
大正藏自己的体例其实也不一致。大乘《大般涅槃经》同样是从阿含里的《游行经》发展出来的,大正藏却单立“涅槃部”,没有把它放进阿含部。同样的标准用到《央掘魔罗经》上,本经理应归入涅槃部或经集部,与《胜鬘经》《大法鼓经》《如来藏经》等同类经典放在一起。
五、怎样读这部经
学者吕凯文比较过声闻乘和大乘两类《央掘魔罗经》,他认为各部派的声闻乘版本与本生故事之间,央掘魔罗的形象只是量上的差异;大乘本则同时有量变和质变,借用旧故事的外形完成了教理范式的转换。换句话说,本经借用声闻乘人人熟悉的故事,讲的却是如来藏的究竟法义。把它放在阿含部,读者很容易只看到故事,错过经义。
因此本站把这部经放在综合类目,按大乘如来藏经典来翻译和阅读。第一卷交代故事缘起,央掘魔罗降伏、出家、呵斥帝释;从第二卷开始,进入如来藏法义的正式辩论。读者读第一卷时,也要留意其中已经透露出来的大乘消息:世尊说“我住无生际”,说自己“为守道王,于一切众生常受其税”;央掘魔罗刚刚放下屠刀,就对帝释开示“声闻不害”与“菩萨不害”的差别。
序分:法会因缘
我是这样听说的:
有一段时间,佛陀住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独园。当时,与世尊在一起的,有无量的大菩萨,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四众弟子,还有无量的天人、龙神、夜叉、乾闼婆、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毗舍遮、负多伽那、阿磋罗、檀那婆王,以及日天子、月天子、阿修罗、各种罗刹、护世诸主、四大天王、魔天等等,都聚集在法会上。
那时,世尊广说妙法,度脱众生,所说的经名叫《执剑大方广经》。这部经开头善、中间善、结尾善,彻底地显示了善妙的义理与善妙的文辞,纯一无杂,清净无染,具足清白梵行的相状。
世间现的出身与遭遇
世尊说完这部经之后,在舍卫城北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名叫萨那。村里有一位贫穷的婆罗门女子,名叫跋陀罗。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一切世间现”。这孩子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到了十二岁时,相貌、体力、身形都具足第一,聪明有辩才,言辞精妙,很会说话。
另外有一个村子名叫颇罗呵私,村里住着一位老资格的婆罗门老师,名叫摩尼跋陀罗,精通四部吠陀经典。世间现就跟随他学习,谦虚柔顺,恭敬尽心地供养老师,根器纯熟,凡是所学的都能奉持不忘。
有一次,这位老师暂时应国王之请外出,留下世间现看守家舍。婆罗门老师的妻子年轻貌美,一见世间现就生起了染污心,一时忘了礼法规矩,上前抓住他的衣服。
世间现对师母说:“您现在就如同我的母亲一样,怎么能以尊长的身份做这种非法的事呢?”他内心惭愧惶恐,挣脱衣服远远躲开了。
当时,这位师母欲火炽盛,流着眼泪心里想:“他断然拒绝,不顺从我的心意。既然不肯依从,我一定要断送他的性命,不让这个人将来再去娶别的女子。”于是她用指甲抓伤自己的身体,淫心越来越炽烈,把自己烧得病倒,又用女人的伪诈手段装扮自己,用绳子把自己吊起来,脚却并不离地。
摩尼跋陀罗办完事回到家,看见妻子悬在绳上,就用刀割断绳子,大声喊叫着问:“是谁干的?”
妻子回答说:“是世间现想做非法之事,强行凌辱逼迫我,才弄成这样的。”
恶师之教:杀千人取指为鬘
摩尼跋陀罗早就知道世间现有很大的威德力量,心里思量道:“这孩子出生那天,所有刹帝利身上的刀剑都自己从鞘中拔出,锋利的剑刃卷曲弯折,掉落在地上,让刹帝利们都非常恐惧。他出生之日就有这样的异象,可见这个人有大威德之力。”
想到这里,他对世间现说:“你是个恶人,侮辱了你所应尊敬的人。你现在已经不再是真正的婆罗门了。你必须杀掉一千个人,才能消除这个罪。”
世间现天性恭敬柔顺,非常尊重老师的教导,就对老师说:“唉,和尚!杀害一千个人,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
老师就对他说:“你这个恶人,难道不想升天、不想做婆罗门了吗?”
世间现回答说:“和尚!好的,我遵命。”于是就去杀了一千人,回来礼拜老师的双足。
老师听到、看到这个情形,感到非常惊异:“你这个大恶人,居然还没死吗?”他心里又想:“这次一定要让他死。”就对世间现说:“你每杀一个人,就取下一根手指。杀满一千人之后,把手指串成花鬘戴在头上回来,这样才能成为婆罗门。”
因为这个缘故,他就被称为“央掘魔罗”,意思是“指鬘”。
央掘魔罗对老师说:“好的,和尚!我接受教导。”于是又去杀人,杀到一千人还差一个。
欲害母亲
这时,央掘魔罗的母亲想到儿子一定饿了,就亲自拿着四种美味的食物送去给他。儿子见到母亲,心里想:“我应当让母亲升到天上去。”就拿起剑上前,想要断送她的性命。
世尊前来
在距离舍卫国十由旬差一丈的地方,有一棵树名叫阿输迦树。那时,世尊以一切智知道时机已到,就像雁王一样从容地来到这里。
央掘魔罗看见世尊到来,拿着剑急忙追上去,心里想:“我现在要把这个沙门瞿昙杀掉。”这时,世尊示现出避开离去的样子。央掘魔罗就说偈追喊道:
“站住,站住!大沙门!你这白净王的太子!我是央掘魔罗,现在要向你收取一根手指作为过路税。”
接着他一句接一句地喊,每一句都是“站住,站住,大沙门”开头,“我是央掘魔罗,现在要收你一根手指”结尾,中间依次称呼世尊为:不贪着的染色衣修行人;毁弃形貌、剃除须发的修行人;知足持钵的修行人;像狮子一样无畏游行的人;像猛虎一样雄健迈步的人;像鹅王一样仪态优雅前行的人;像龙象一样安详行走的人;明朗如初升太阳的人;明朗如圆满月亮的人;庄严如真金山的人;有千叶莲花般眼睛的人;牙齿洁白如白莲花的人;有善说真言之舌的人;眉间有白毫相的人;头发绀青有光泽的人;手臂匀称纤长、垂过双膝的人;离欲而具马阴藏相的人;膝骨密致而不外露的人;手足指甲呈赤铜色的人;脚步轻举如踏虚空的人;声音如迦陵频伽鸟的人;有憍吉罗鸟般美妙声音的人;光明胜过百亿光芒的人;诸根善加调伏的人;十力全部具足的人;善持四圣谛的人;宣说八正道饶益众生的人;三十二相具足的人;八十种好圆满的人;永远灭尽一切爱欲的人。
他还喊道:“站住,站住,大沙门!别让我生起嗔恨。我是央掘魔罗,现在要收你一根手指。”又喊道:“站住,站住,大沙门!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事。我是央掘魔罗,现在要收你一根手指。”
他接着说:“站住,站住,大沙门!阿修罗、因陀罗以及众罗刹,这三类都被我降伏了傲慢。你是什么人,竟然走得这么快?趁我还没下刀,你最好识时务赶快站住。站住,站住,大沙门!你没听过我的名字吗?我是央掘魔罗,现在快把手指交出来!站住,站住,大沙门!众生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全都怕得要死,更何况当面见到我,还能保全性命?站住,站住,大沙门!你快说你是谁!是天人?还是风?竟然在我面前跑得这么快。站住,站住,大沙门!我现在已经疲乏了,始终追不上你,现在要收你一根手指。站住,站住,大沙门!你是善持清净戒律的人,应该赶快交出一根手指,不要越过我的地界!”
世尊答偈:我住无生际
这时,世尊犹如鹅王一般,安详地走了七步,像狮子那样回身顾视,为央掘魔罗说偈道:
住住央掘魔,汝当住净戒,
我是等正觉,输汝慧剑税,
我住无生际,而汝不觉知;
汝央掘魔罗,我是等正觉,
今当输汝税,无上善法水,
汝今当速饮,永除生死渴。大意是:站住,站住,央掘魔罗!应当站住的是你,你应当安住在清净的戒律中。我是等正觉,我要交给你的税,是智慧之剑。我一直安住在无生的境界中,你却没有察觉。央掘魔罗啊,我是等正觉,现在就把税交给你,这税就是无上的善法之水。你现在应当赶快喝下,永远解除生死的干渴。
按:央掘魔罗喊“住住”,是要世尊停步;世尊也说“住住”,却翻转了意思。真正停不下来、在恶业中狂奔的是央掘魔罗,世尊本来安住于无生之际,从来没有动过。他要收的是一根手指,世尊交给他的“税”却是慧剑与法水。
世尊用同样的句式反复说了很多偈,每一偈都只换“我住……而汝不觉知”这一句,依次说:我安住于无生之际、真实之际、无作之际、无为之际、无老之际、无病之际、不死之际、无染之际、无漏之际、无罪之际、真谛之际、法之际、如法之际、寂静之际、安稳之际、无忧之际、离忧之际、无尘之际、离尘之际、无衰羸之际、无灾之际、无恼之际、无患之际、离患之际、无有之际、无量之际、无上之际、最胜之际、恒常之际、平等崇高之际、上妙之际、不坏之际、不崩之际、无边之际,安住于不可见的境界,安住于深法之际、难见之际,安住于微细之法,安住于圆满法之际,安住于极难见的境界,安住于无定之法,安住于无诤之际,安住于无分别,安住于无际之际、解脱之际、寂静之际、寂止之际、上止之际、无断之际、彼岸之际、美妙之际,安住于远离虚伪,安住于破除屋宅之际,安住于降伏傲慢之际、降伏幻惑之际、降伏愚痴之际,安住于舍之际、法界之际、无入之际、纯善之际、出世之际、无动之际、殿堂之际、不悔之际、休息之际、究竟之际,安住于三毒断除、烦恼断除、有余断除、三毒灭尽,安住于寂灭之际、舍之际、覆护之际、依怙之际、趣向之际、洲渚之际、容受之际,安住于降伏悭吝嫉妒,安住于离渴之际,安住于舍弃一切、远离一切、一切止息,安住于断道之际、空乐之际、结缚断除之际、爱尽之际,安住于离欲寂灭,安住于涅槃之际。每一偈都说:你却没有察觉。央掘魔罗啊,我是等正觉,现在把税交给你,就是无上的善法之水,你应当赶快喝下,永远解除生死的干渴。
世尊呵责与劝导
最后,世尊说偈道:
“站住,站住,央掘魔罗!你应当安住在清净的戒律中。我是等正觉,交给你的是智慧之剑的税。你应当放下锋利的刀,赶快来皈依明智之人,不要跟随恶师的见解,把非法当成正法。应当亲口尝到真正药物的味道,然后才能深深地自己觉悟。
一切众生都害怕刀杖之痛,没有谁不爱惜自己的寿命。拿自己来作比较,就不要杀生,也不要教人杀生。别人和自己没有不同,自己和别人也是一样。拿自己来作比较,就不要杀生,也不要教人杀生。
不要做出罗刹的形象,常常用人血涂抹全身。沾满人血的利剑,不应该一直握在手中。赶快丢掉头上的指鬘,远离这种婆罗门的恶业吧。婆罗门用非法的方式求取,那就是凶恶的罗刹。小羊在母亲身边,尚且懂得孝养。可悲啊,你真可怜,被恶师所误导,挥手举起利剑,竟然想要杀害生你的母亲。
你现在所造的业,恶逆超过禽兽,杀害之心比罗刹还重,凶暴超过阿修罗。你将永远落入恶魔之党,从此与人类分道扬镳。咄!你这恶逆之人!母亲的恩德,世上难以报答。她怀胎十二个月,小心护持,尽心养育胎儿。生下以后常常抚养照料,长夜之中忍受辛苦与污秽。
你现在且看看你的母亲,血泪满眼流淌,她忘掉自身,只是疼爱挂念你,亲自拿着食物送来。风吹得她头发蓬乱,尘土沾污了全身,手脚都已龟裂,各种苦难集中在她衰朽的身体上。她长久忍受饥渴的煎熬,寒冷暑热也都尝遍了,逼迫得心中狂乱,忧愁痛苦,常常怨叹哀嗟。”
母亲白佛
这时,央掘魔罗的母亲看见佛世尊与央掘魔罗往复苦苦论说,儿子的心已经被降伏,身体放松,手臂垂了下来。她顾念儿子,就说偈对佛说:
“长久失去的宝藏,今天又失而复得;被尘垢污坏的眼睛,今天又重新明亮清净。可怜我的儿子心智迷乱,常常用人血涂抹自身,极其锋利的刀剑一直握在手上,杀了很多人,尸体堆积成山。愿您让我这个儿子随顺于我,我现在恭敬地向等正觉顶礼。很多人见到我就骂,那些话难以入耳,他们严厉地责备我说:你儿子竟是这个样子。”
世尊教央掘魔罗皈依出家
这时,世尊告诉央掘魔罗:“这树下的就是你的母亲,生育之恩深重难报,你怎么能为了让她升天就想杀害她呢?央掘魔罗!把非法当成正法,就像春天口渴的鹿,被阳焰迷惑当成是水。你也是这样,跟随恶师的教导而生起迷惑。如果众生把非法当作正法,命终之后就会堕入无间地狱。
央掘魔罗!你现在赶快来皈依如来。央掘魔罗!不要惊怖,不要畏惧。如来的大慈是无畏之处,平等看待一切众生,就像看待亲生儿子罗睺罗一样。如来救治众生的各种病苦,为无依无靠的众生做依靠。如来的安稳是众生得以苏息的地方,为没有亲人的人做亲人,为贫穷乞讨的人做宝藏,为迷失佛道的人指示无上之道,为恐怖的人做覆护,为漂流沉溺的人做渡船和桥梁。
你应当赶快舍弃利剑,出家学道,顶礼母亲的双足,忏悔过错,洗净自己,至诚地请求母亲允许你出家,救度你的母亲脱离三有的苦难。
我现在交给你的税,就是让你出家受具足戒。你现在应当饮用甘露法水。你长久以来在恶道中游荡,迷乱疲倦,现在应当休息了。你是收税之主,我也是收税之主。我作为守护道路之王,常常向一切众生收税,让他们超越渡过生死之海。”
央掘魔罗舍剑悔悟
这时,央掘魔罗当即丢掉利剑,就像一岁的婴儿抓到火,立刻放手,甩着手哭泣。央掘魔罗扔掉指鬘,甩着手发声呼叫,也是这个样子。又像人在熟睡中,突然被毒蛇咬了脚,马上惊醒,甩手把蛇远远扔开,央掘魔罗迅速扔掉指鬘,也是这样。
这时,央掘魔罗就像摆脱了鬼魅附身一样,自己知道了惭愧,全身血管冒血,眼泪如雨般流下。就像有人被蛇咬伤,良医为他念咒,让他像蛇一样爬行来排出毒素,央掘魔罗也是这样,腹部贴地,辗转爬行,绕了三十九圈,然后上前顶礼佛足,说偈道:
奇哉正觉第一慈,调御人师为我来,
令我得度无知海,愚痴暗冥涛波惑。
奇哉正觉无上悲,调御人师为我来,
度我生死旷野难,种种烦恼棘刺林。
奇哉正觉第一喜,调御人师为我来,
令我得度诸迷惑,邪见虎狼禽兽难。
奇哉正觉第一舍,调御人师为我来,
令我得度无择狱,永离炽然无量苦。
无依怙者为作依,无亲厚者为作亲,
集众恶业趣大苦,今为我来作归依。大意是:太稀有了!具足第一慈心的正觉者,调御人天的导师,为我而来,让我得以渡过无知之海,渡过愚痴黑暗的波涛与迷惑。太稀有了!具足无上悲心的正觉者为我而来,救度我脱离生死旷野的险难,走出种种烦恼的荆棘丛林。太稀有了!具足第一喜心的正觉者为我而来,让我渡过种种迷惑,免遭邪见如虎狼禽兽般的危难。太稀有了!具足第一舍心的正觉者为我而来,让我免堕无间地狱,永远远离炽燃无量的痛苦。您为无依无靠的人做依靠,为没有亲人的人做亲人。我积集了种种恶业,正奔向大苦,您今天为我而来,做我的皈依处。
向母亲忏悔,求许出家
这时,世尊告诉央掘魔罗:“你现在可以起来了,赶快到母亲那里,至诚地忏悔过错,请求她允许你出家。”
央掘魔罗从佛足下起身,来到母亲身边,绕着母亲转了很多圈,五体投地,至诚忏悔,悲痛感动地大声呼喊,对母亲说偈道:
“唉,慈母啊!我的过错太大了,积集了种种恶业,堆成了罪聚。我听从恶师的教导,做出残暴伤害之事,杀了一千个人,只差一个。我今天皈依母亲,也皈依佛世尊。我现在叩头礼拜母亲的双足,只愿您哀愍我,允许我出家。”
母亲说偈回答:
“我现在已经同意你出家,为了来世的利益。我也想求如来让我出家,受具足戒。太稀有了,真是不可思议!如来是无可比拟的。佛陀今天度化了我的儿子,普遍哀愍一切世间。如来微妙的色身,功德无与伦比。我今天略作称叹,赞叹最殊胜的天中之天。”
世尊以偈回答:
“善哉,善女人!你将得到无间断的安乐。现在可以让你的儿子在我面前出家。你现在年纪已经衰老,出家的时机已经过了,只应当深深地信乐佛法,以法来使自己得到苏息。你现在稍等片刻,波斯匿王就要来了。”
帝释赞叹并献天衣
这时,天帝释带着诸天大众和天女眷属,放出身上的光明,照耀舍卫国。他看见央掘魔罗与佛陀相抗,力量屈服,心意转变,被摧伏而皈依忏悔,心中生起极大的欢喜,说偈道:
“太稀有了!具足十力的大雄,调御众生无与伦比,降伏了央掘魔罗,止息了他常以人血涂身的过恶。檀那婆、因陀罗、阿修罗、罗刹、凶暴的夜叉鬼以及其他恶人,还有那伽、紧那罗、大力迦楼罗,他们一听到央掘魔罗的名字,都恐惧得闭上眼睛,更何况人间的国王,见到他怎能不恐惧?
他刚出生的时候,龙神都震动恐惧,一切刹帝利的铠甲自行解开,刀剑掉落,更何况人间的国王,见到他怎能不恐惧?这样凶恶的业行,如来全部调伏了。佛力不可思议,智慧境界也同样不可思议。
太稀有了,央掘魔罗!善妙地安住于无染的戒律,梵行非常清净,犹如真金之山。太稀有了,我今天快乐地得到了善法的利益!我现在要把衣服布施给央掘魔罗,只愿世尊哀愍我,为我接受。现在布施给央掘魔罗随顺佛法的沙门法服,他是大乞士之王,世尊善于观察。”
帝释对央掘魔罗说:“只愿大士接受这件天衣,作为法服。”
央掘魔罗呵斥帝释
央掘魔罗对帝释说:“你是什么样的蚊子小虫!我怎么会接受不具正信者的布施?你是什么样的贪欲之驴!你自己还没有渡过生死众苦的长流,自身本性就是羸弱的形体,怎么能布施衣服?要知道你本性羸弱,怎能把无价之衣施给别人?
就像国王有一千名大力士,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倒在地上,怎么能和敌国大王的千名大力士作战?同样的道理,我如果接受了无价之衣,怎么能降伏亿万烦恼魔和自性魔?我应当像佛陀所赞叹的那样,断除无量烦恼。十二头陀的沙门行法,才是我应当修学的。你算不上天王,和天生的盲人没有两样。
你这天帝释!不懂得分辨,什么才叫凶暴的恶业?你是只蚊子,怎么能知道我是不是凶恶之人?唉,帝释!你既然知道央掘魔罗是凶恶之人,又自以为懂得佛法的正义,那么,有哪一个沙门刚开始出家就习惯穿无价之衣的?你根本不了解出家人的清净之法。
唉,帝释!你是如来正法之外的人。如来的长子、上座迦叶,有摩尼宝等八万座宝库,其余宝藏也多得无法计算,还有种种无价宝衣,他都像吐唾沫一样舍弃了,出家学道,修行沙门之法,受持奉行十二头陀苦行。他为什么不习惯穿无价之衣,去放逸享受呢?
上座迦叶舍弃了种种美味佳肴,舍弃了肉食之味,受持修行不吃肉的法。他挨家挨户乞食,不起好坏的分别想,始终如一,无论苦乐都不改变。他乞食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说没有,有的辱骂他,他都回答一声‘安乐’,然后离开,心不动摇。如果有人说有,他也不生贪喜,回答一声‘安乐’,接受了就走,心也不动摇。
如果用巨大的财富布施给僧众,未来世中僧众受用,每一座宝藏都无穷无尽。那么迦叶为什么不把财宝奉施给僧众,却亲自把它们分给饿鬼、贫穷孤独的人和乞丐呢?帝释!沙门之法就是不多积聚,乃至盐和油都不储存,这才是沙门之法。奴婢、田地、房屋,或卖或买各种不清净之物,不是沙门之法,而是在家人之法。布施或接受各种不清净之物,也都是这样。
你这大愚痴的人!像你们这类人,现在都应当调伏,就像清除损害好禾苗的稗草一样。被我杀掉、取指做成指鬘的那些人,全都是破坏正法的众生,没有一个是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
害与不害之辩
这时,帝释对央掘魔罗说:“不伤害的相才是正法。如来平等看待一切众生,如同看待罗睺罗一样,怎么会允许调伏恶人呢?”
央掘魔罗说:“伤害与不伤害的差别之相,你怎么能知道?就像幻师的方便,别人是不知道的。同样,菩萨了知如幻的境界。你这佛法之外的人,怎么能知道伤害与不伤害各有两种?有声闻的不伤害,有菩萨的不伤害。你这小蚊子,怎么能知道这两种不伤害?你的境界和菩萨境界的差别,就像用蚊子的翅膀去覆盖虚空一样。
我问你:比如有一个沙门被鬼魅附身,这时,大众应不应当守护他?”
帝释回答:“应当守护。”
央掘魔罗问:“如果因为守护而导致他死了,谁应当得罪?”
帝释回答:“只要清除了伤害之心,就没有人得罪。”
央掘魔罗说:“同样,调伏那些像恶象一类的众生,如果让他们死了,守护正法的人并不得罪,反而会得到无量殊胜的功德。所以,伤害与不伤害的相,差别是很难了知的,这就叫作菩萨的不伤害。”
他又问:“比如良医治疗病人,用钩子钩住病人的舌头,病人如果死了,医生有罪吗?”
帝释回答:“没有罪。那位良医饶益了很多人,除非他有伤害之心。”
央掘魔罗问:“同样,调伏那些像恶象一类的众生,如果让他们死了,有罪吗?”
帝释回答:“没有罪,反而会得到无量殊胜的功德,除非有伤害之心。”
央掘魔罗问:“比如弟子跟随老师学习,因为老师的教导而死了,老师有罪吗?”
帝释回答:“没有罪,除非有伤害之心。”
央掘魔罗问:“同样,有威德的众生、光明显赫的众生,那些恶象一类的众生见到他们就死了,这有遮罪吗?”
帝释回答:“没有罪,除非有伤害之心。”
按:央掘魔罗这四问,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罪与不罪,不在于对方死与不死,而在于心中有没有害心。帝释每一次回答都附上“除有害心”,等于自己承认了这个道理。还要注意,这里的“调伏”,对象是“坏正法”的恶象之类,央掘魔罗是站在菩萨不害的立场上说话,并不是给凡夫杀生找理由。凡夫心中有害心,与这里说的菩萨境界毫不相干。
结斥帝释
央掘魔罗说:“所以,帝释!你不知道善业与恶业的差别之相,不知道沙门与非沙门的差别之相。那些像恶象一样破坏正法的众生,应当予以调伏。像上座迦叶等八十位大声闻,乃至亿耳尊者,全都舍弃了巨大的宝藏,出家学道,在正法中少欲知足,比丘哪里需要习惯穿无价之衣?
这些人全都剃除须发,除去傲慢,独自游方,持钵乞食维持生命,穿着坏色的衣服。这样的比丘怎么会放逸?他们常常被寒冷、暑热、饥饿、口渴所逼迫,双脚踏着尘土,常常像山野中的鹿。他们连细小的戒律都不违越,就像牦牛爱惜自己的尾巴;守护戒律毫不舍弃,就像乌鸦孵护自己的雏鸟;又像折断了牙的大象,不再有好看的形貌。他们又哪里需要习惯穿无价之衣?
你这正法之外的人,千万不要再说了。就像外道中的旃陀罗之类,始终进不了婆罗门的集会,你也是这样,是正法之外的旃陀罗。你这小蚊子,闭嘴别再出声了!”
《央掘魔罗经》卷第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