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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破空论(上)
姚秦 三藏法师鸠摩罗什 译经 明 菩萨沙弥智旭际明 造论
稽首实相三般若,本离四句及百非;
满分修证福慧尊,性修慈誓冥加被。
为治群盲恶取空,欲申如实不空义;
不空遍破众戏论,顺悉檀故名破空。
论曰:
这段偈颂,说的是作者礼敬三宝、祈请加持,以及为什么要造这部论、为什么取名"破空论"。
"稽首"就是五体投地的大礼,由内心深切的恭敬,带动身、口、意三业全力投入供养。
"实相"是什么?它既不是有相,也不是无相,不是"又有又无",也不是"非有非无"——它彻底离开一切相,却又遍为一切法的真实面目,所以叫做实相。实相就是般若波罗蜜的体性,它本身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不可思议。
用这个理去观照,观照不离寂静——这叫观照般若; 用文字来诠释这个寂,寂在诠释中透出光明——这叫文字般若; 实相本身——这就是实相般若。
三者的关系是:实相是观照和文字的根本;观照照见实相,也照见文字;文字诠释实相,也诠释观照。三者看似分开,举其中一个就含摄另外两个;看似合一,说是三个也各有面目。佛陀为了让众生直接悟入诸法的本来面目,特地用"实相"来统领三种般若,因为实相是一切法的根本。
这个实相,本来就不是"有",也不是"无",不是"又有又无",也不是"非有非无"——实相离开四种判断(四句)。观照般若和文字般若也一样离四句。四句一离,由四句衍生出来的一切否定(百非)自然断绝,因为百非都不出四句的范围。
实相、观照、文字这三种般若,不可思议,既非修出来的,也非证出来的,却是一切修证的根本。
"满修证",指诸佛如来,完全依照自性来修、来证,因果彻底穷尽,没有任何遗漏。"分修证",指诸菩萨,以全体自性来成就修行、来成就证悟,就像进入大海,越来越深。
福,是福德资粮;慧,是智慧修行。实相本身不是福德,却是一切福德的聚集之源——依性起修,成就性德之福;实相本身不是智慧,却是一切智慧修行的根本——依性真修,成就性德之慧。依靠文字般若,就有实相之福,这个福本身也是实相,福慧俱足;依靠观照般若,就有实相之慧,这个慧本身也是实相,福慧俱足。实相体性至尊,所以福慧修证,成就"两足尊"(福慧双足圆满的觉者)。
再说:实相如果不含福慧,就不能称为"尊",因为一切众生都本来具足实相;福慧如果不归于实相,也不能称为"尊",因为权教小乘哪怕有种种福慧,也成就不了无上菩提。正因为自性本具,妙修才能成就;正因为妙修,自性的功德才得以彰显。
如果只说修德而不说性德,众生和佛就彻底隔开了,众生感应不到佛,佛也没法回应众生;如果只说性德而不说修德,佛与众生就成了一味平等、无法加持与被加持的关系。
现在的做法是:以众生自性中诸佛修成的慈悲誓愿,来加持诸佛自性中众生本具的修行功德——这样,能拔除一切戏论之苦,能给予一切实相之乐。性与性相冥,修与修相冥,性修不二,众生与佛本体相同,加持的意义就在这里。
此外,修行人无论身体的行为,还是语言的行为,还是心意的行为,当体就是实相。正因为当体就是实相,所以其实没有"能礼"和"所礼"的分别。明白了能所的本性并非真实的能所,这个"非能所之性",反而遍为一切能所提供依托——没有任何一个能与所,不是实相的全体大用。所以三业能够感通,诸佛也能够回应,这就是礼敬祈请的真正意义。
关于为什么造这部论
问:从古到今,佛祖的经论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再造这部论?
答:为了对治那些错误执着空见的人。
一切众生,生来就没有智慧的眼睛,看不到实相的真实体性,也不懂得观照般若,不懂得文字般若——就像一群盲人,看不见牛奶的颜色。他们只能跟着别人的描述生起理解:听说鹤的颜色,就说白色像鹤在动;听说雪的触感,就说白色是冷的。听闻这部《金刚经》也是同样的情形。
《金刚经》的本意,是要破除一切执着,让人通达实相。但这些没有慧眼的人,只听到"破相"两个字,就执着于"非相",抓住"空"不放,形成错误知见,破坏了世俗谛,甚至否定因果。所以佛说:"宁可生起像须弥山那么大的有见,也不要生起哪怕芥子那么小的空见。"
他们不知道:实相虽然彻底远离一切虚妄之相,但它的体性并非空无,因为从无始以来,它常恒不变,具足超过恒河沙数的性德作用。不仅如此,它不但被种种万行所庄严,而且所有的万行,无不是性德本具、无不是性德自然生起。随便拈出其中一行,无不是实相全体大用的彰显,没有界限、没有分隔,互相周遍、互相融摄。体性本就是法界,意义就在这里。
问:按照上面说的,这部论实际上已经把一切戏论全部破掉了——无论是有见的戏论、空见的戏论、亦有亦空的戏论、非有非空的戏论,乃至单重四见、复重四见、具足四见,广说到一百零八见,种种见网戏论,无不破尽。那为什么还要取名"破空"呢?
答:这是顺应"悉檀"(教化方式)的缘故,所以取名破空。
悉檀有四种:一、世界悉檀,让众生生起欢喜;二、为人悉檀,让众生种下善根;三、对治悉檀,让众生断除执着与邪见;四、第一义悉檀,让众生深入究竟之理。
现在针对"恶取空见"来对治,取名"破空",正是顺应对治悉檀的意思。而且,在这个对治之中,同样具备四种悉檀的作用——有人听了破空论,生起欢喜;有人善根增长;有人执着消除;有人证入实相。种种利益,各不相同。因此,有造这部论的必要。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题)
体是至宝相不坏,用能破物性常然;
以喻般若三非三,通别咸成度无极。
论曰:
这是整部经的总题目。对其他经来说,这个题目属于"别题"(专属标题);对经文内容来说,又属于"通题"(总摄全文的标题)。别也好,通也好,所要诠释的内容是一样的,所以说"通别都成就了度无极"。
"金刚"是比喻,"般若波罗蜜"是法。金属中最坚硬的,就叫金刚。
这个宝物贵重无比,用来比喻实相般若——在一切法中至尊; 它的形态坚固,任何东西都无法毁坏,用来比喻观照般若——爱见烦恼无法侵入; 它的功用锐利,能破一切,用来比喻文字般若——能断一切疑惑。
反过来说:实相尊重,所以观照和文字也尊重;观照不坏,就意味着实相和文字也不坏;文字断疑,就意味着实相和观照也断疑。就好像一个东西是至宝,所以才不被任何东西所坏,又能破一切;正因为不被所坏,才能破一切而堪称至宝;正因为能破一切,才被称为至宝而无物能坏。一体三义,越混合越能分辨;三义一体,越分析越能归合。
实相常住为体——体就是法身; 观照契合真理为宗——宗就是般若; 文字断除疑惑为用——用就是解脱。
以这三法合为经名,借这三个意义作比喻。这三个意义,其本性是永恒的,诸佛菩萨无法使它增加,一切众生无法使它减少。它不属于迷,也不属于悟,没有彼岸此岸之分。正因为它不属于迷悟,所以才能遍为迷悟提供依托;正因为它的本性没有彼此,所以依托它才能成就彼此。
梵语"波罗蜜",汉译是"到彼岸",也译作"度无极"。迷失了实相,就是苦道;迷失了观照,就是烦恼;迷失了解脱,就是业结。从这一岸来说,这叫做"生死无极之海"。悟了苦道就是法身;悟了烦恼就是观照;悟了业结就是解脱。从彼岸来说,这叫做"度无极"。
还有一点:前五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与波罗蜜的关系,各有四种分析方式。唯独般若只有三种:第一,不是般若、也不是波罗蜜——一般的有为福德就是这种;第二,是般若、但不是波罗蜜——相似的智慧就是这种;第三,既是般若、又是波罗蜜——这部经所显示的三种般若就是这种。没有"是波罗蜜但不是般若"这第四种情况,因为五度如果没有般若引导,就到不了彼岸;五度如果真正到了彼岸,都可以称为般若。所以只说般若,就等于具说了六度万行。六度万行,都像金刚一样——离四句、绝百非,而绝不是断灭空无。
如是我闻……(证信序)
第一义谛无声字,亦无时处主伴等;
为利众生转法轮,六种成就而证信。
论曰:
实相的体性,叫做第一义谛。它不是"能信",不是"所信",不是"能闻",不是"所闻",不被三世所包含,不被方位所局限,不是主,不是伴,不是一,不是多——然而能所、时间、处所、主伴、一多,全都依实相而得以成立。所以,如果能明白"第一义谛不等同于种种相",而"种种相又无不是第一义谛",那就能不破坏假名而通达实相,可以怀着信心进入这部经了。
尔时世尊食时……敷座而坐。(发起序)
衣食行坐事即理,一切毗尼皆佛行;
一一行中见实相,护念付嘱善应知。
论曰:
末法时代,有些人刚想趋向大乘、学习深刻的般若,就轻视一切戒律细行,动不动说"大道不拘小节"、"大象不走兔子路"。他们哪里想过:如来是法中之王,却还是穿衣持钵、乞食趺坐,每一个细节都和普通比丘的威仪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例外。这正说明:一切事相当体就是真理。
你要舍弃破旧的三衣,空谈什么惭愧忍辱之衣?那为什么不同时废掉人间的饮食,空谈法喜禅悦之食呢?
昔日高峰妙禅师曾在禅室里问学人:大修行人应当遵照佛陀的行持,为什么不守戒律?因为一切戒律都是佛的行持,怎么能叫"兔子路"、"小节"?既然不遵佛行,又怎么配称"大修行人"?
要知道:穿衣这一个动作,就具足了惭愧、忍辱的功德之衣;吃饭这一个动作,就具足了禅悦法喜的出世之食;行乞这一个动作,就体现了如来修行慈悲;趺坐这一个动作,就体现了如来安坐法空之座。所以每一个行门,都是实相的完整体现。
这样能让根器成熟的菩萨,见到如来与自己同行共修,从而悟入实相——这叫"善护念";让根器还未成熟的菩萨,依照这些法律正确安住、不断增长,逐步趣向实相——这叫"善付嘱"。因此这一段被称为"发起序"。
时,长老须菩提……云何降伏其心?
证实施权善鉴机,护念付嘱故希有;
发心应住降伏心,般若相应此应问。
论曰:
须菩提称叹佛"希有",有三层意思:
第一,实相般若难以证入,唯有佛陀彻底穷尽,所以希有; 第二,佛陀已经证得真实智慧,却为众生施设种种方便,权实不二,所以希有; 第三,佛陀了知众生的根器,有成熟的有未成熟的,对成熟的善加护念,对未成熟的善加付嘱——在一切时、一切行中,都具备这两种利益,所以希有。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汉译是"无上正等正觉",是一切种智的果位。"发心",是从因趋向果的殊胜心念。进入真理的般若境界,叫做"住"。"应云何住",是在问如何安住果位;"云何降伏其心",是在问如何清净因地。
无上菩提,虽然叫做果,但体性上并非果;发无上心,虽然叫做因,但体性上并非因。非果非因,正是实相法身宝。"应住"体现的是观照不坏;"降伏"体现的是解脱断惑。所以这是一个与般若直接相应的问题。
善哉!善哉!……愿乐欲闻。
契理契机故善善,闻慧具足谛应思。
论曰:
有时候契合真理却不契合根机——比如对小根器的人说大乘法,他们承受不了。有时候契合根机却不契合真理——比如说些世间善法,出不了生死。
说到底,不契理就一定不契机,因为真理能够展开为方便,也能收摄方便,方便与真理都是理的体现,就好比甜药和苦药都是药。不契机也一定不契理,因为说法不当机就成了乱说,就像药不分贵贱,让病加重的才算好药。
"闻慧具足":只有闻没有慧,就像有灯没有眼睛,看不到实相;只有慧没有闻,就像在暗室里干坐,也看不到实相。叮嘱"谛听",是为了让闻慧具足,进而引发思慧和修慧。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即非菩萨。
广大第一常不倒,四心亦即三回向;
如是誓愿善降心,能会一心三般若。
论曰:
"广大心",又叫"无边心"——所缘的境界遍及一切:横向涵盖四种生命形态,纵向穷尽三界。
依壳而生的叫卵生,如鱼类鸟类;隐藏在母胎中的叫胎生,如人类畜生;借助湿润而生的叫湿生,如虫蚁;突然显现的叫化生,如诸天众。有色,指欲界和色界众生;无色,指四空天众生。四空天中,空无边处天和识无边处天叫"有想";无所有处天叫"无想";非想非非想处天就叫"非有想非无想"。
"第一心",又叫"最上心"——就是"我要让一切众生都进入无余涅槃而得度"。这里说的不是小乘的无余涅槃。功德施菩萨的论中说:无余涅槃是什么意思?就是了知一切法无生本空,永息一切有漏烦恼,具足无边希有功德,清净庄严,广利众生,妙业无尽。天台宗的注疏也说:大乘以"烦恼障和所知障全部断尽、一切功德全部圆满"为"无余"。
"常心",又叫"爱摄心"。经文说"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论中解释说:菩萨慈爱一切众生如同爱自己,众生得度就是我得度,不是别人,这叫爱摄。这里要依论来理解:一切众生,虽然无量无边,但都不离我同体的心性,所以叫"自性众生"。要知道,真实的情况是:心外没有众生得到灭度,但绝非不度自心中如幻的众生、让他们证得无余涅槃之乐。
众生的境界,本来就是大涅槃的境界,只因迷惑妄想,才有浩瀚的生死。就像眼睛长了翳病,妄见空中有花。现在让他觉悟,本来就是灭度,这才叫"度"——没有此岸可以离开,也没有彼岸可以到达。
如果不明白一切众生就是我的心性,就会生起彼我之心,无法爱摄;如果不明白一切生死的体就是涅槃,就会觉得难以度化,无法尽未来际行菩萨道。所以说"实无",是为了遮止"心外有众生"的妄想,以及遮止"心内有生死实法"的执着,并非说什么誓愿都不发,什么自心如幻的众生都不度。
"不颠倒心",又叫"正智心"——若菩萨有我相等四相,就不是菩萨。四相是颠倒心,有四相就叫"非",无四相就叫"是",用否定来彰显肯定。
主宰者叫我相,形体外貌叫人相,众缘和合叫众生相,相似相续叫寿者相——这是十六种"知见"中的四种,略举出来,表示对人我的执着妄想。这些执着若能消除,就叫"正智"。
这四种心,其实就是菩萨修行的三种回向:回自向他、回因向果、回事向理。广大心就是回自向他;第一心就是回因向果;常心和不颠倒心就是回事向理。以这样的誓愿来降伏内心,使因地清净,就能会归一心的三种般若自性——回自向他,会归解脱性,就像金刚能破一切;回因向果,会归观照性,就像金刚不被任何东西所坏;回事向理,会归法身性,就像金刚体是至宝。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一切无住是应住,资生无畏法三檀;
一二三摄六度满,如虚空住是所教。
论曰:
前文须菩提的问,以及佛的应允,都是先说"住"再说"降伏"——这是从真实智慧出发生起方便智慧。现在佛的回答,先说"降伏"再说"住"——这是从方便智慧进入真实智慧。
以"无所住"的方式,安住在般若之中,然后火热地修行六波罗蜜而不执取于相——这样就能让极少的布施与虚空等量齐观。
布施有三种:一、资生施,就是财布施(檀波罗蜜);二、无畏施,就是持戒和忍辱这两种波罗蜜;三、法施,就是精进、禅定、般若这三种波罗蜜。
"不住六尘",包含两层:不执着于因,不贪取于果。不执着因,就是不见"我"在施、"他人"在受、"物品"被施——因为我、人、物,都是因缘所生没有自性,如幻如梦,都是唯心所现,以心为体,体就是法界。不贪取果,就是不为了追求将来殊胜的色声香味等果报而布施。
不住相,就是不住于六尘所显现的任何因与果。说到底,现前所有的六度妙行,本来都是实相全体成就的。所以随便拿出其中任何一行,本来就是实相的全体大用——就像海水生起浪花,拿起浪花就已含摄了大海。而众生因为执着于相,就妄自计较果报大小、起点终点、境界高低。
如果能称性而住,不住任何相——就像芥菜子里面的空间,与十方虚空,其本性没有任何差异。因为空间不分内外、彼此、方向、形状,没有什么"小空"和"大空"的分别。无相之福,才是真正的大福,而不是说没有福报。不住于尘相,这才叫"如教而住",不是说没有"应住"。所以这里善破了那种错误执空的见解。
可以身相见如来不?……即见如来。
如来果德不思议,身相非相即实相;
不离诸相说非相,于佛三身如是见。
论曰:
按照其他论典来看,从这里开始,都是问答遣除疑惑。
可能有人疑惑:菩萨布施时不住于相,为什么成就果位时反而有福相?所以逆问道:能不能用身相来见如来?
须菩提已经通达了法身真理,当下就回答:不能用身相见如来。为什么?如来所说的身相,即非身相。因为:实相不变随缘,就显现为身相;随缘不变,就叫"非身相"。这已经悟到了:报身化身虽然不是真实,但也不离于真实。
佛顺着他的理解,进一步展开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仅执取报身化身的修德之相,叫虚妄;连执取法身性德之相,也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就像明白了所有波浪就是水,就不会再在水之外别立波浪之相;所有水泡就是大海,就不会再在大海之外别立水泡之相。那么,既不在法身之外别取报化相,也不在报化之外别取法身相——头头是道,法法皆然,都是如来一体三身。
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持戒修福有智慧,善根深故福德多;
佛眼所见佛智知,离我法执度彼岸。
论曰:
不住相布施是清净的因,诸相非相是清净的果。这已超越一般的情感和见解,谁能真正信受欢喜呢?须菩提因此产生疑问。
佛回答说"莫作是说"——这是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话。如果没有三种善根,就算在佛陀住世的时代,也不会生起真实的信心;如果有三种善根,就算在后后的末法时代,也能生起清净的信心。
三种善根:一、持戒,二、修福,三、有智慧。
关于持戒:功德施菩萨说,这是因为过去世中亲见无量佛并全部供养所致。供养有三种:一是亲身服侍左右,二是置办所需物品,三是请承法要(虚心请教佛法)。能够守护,叫做戒律(尸罗),意思是善加守护六根。戒律又分三种:一、能离的戒——远离十种不善业;二、能作的戒——修行菩提分的善业;三、能趣的戒——趣向第一义谛。
关于修福:功德施菩萨说,这是种下"无贪"等三种善根的缘故,表现为质朴正直、柔和谦顺,以及智慧和悲心等。
关于有智慧:了知人我空和法空这两种空。了知人我空,就是无我相、人相等四相;了知法空,就是无法相,也无非法相。虽然说两种空,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不执取,我与法本来就是空;一旦执取,两种执着都随之而来。
这三种善根的关系是:前面的不一定包含后面的,但后面的一定包含前面的。前两种是辅助,后一种是正因。没有正信,辅助善的福报就很微薄;没有辅助善,正信就发不起来。由于善根深厚,福德才能无量。佛智所知是直接现量的了知,不是推理猜测;佛眼所见,照彻因果,不是肉眼。
世上有些人大谈无相,却对戒律和福德置之不理,妄以为"不执著戒相",却不知已经完全堕入破戒的境地;妄以为"不执著福相",却不知已经完全堕入众罪的境地。所以如来殷切郑重地告诫:若取非法相,就是著我人众生寿者。
凡夫还没有明白:戒与福,当体就是无相。偏要在戒福之外别找"无相的戒福",哪里知道一旦否定了戒福的法相,就直接堕入非法相了。已经执取了非法,执着照样宛然存在,想会归二空,只会越跑越远。
所以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就像《楞严经》说的:连不杀、不盗、不淫都做不到,怎么还去随顺杀盗淫的事?
非法相就像病,法相就像药。病好了,药也该放下,哪能再去重染旧病?非法相就像此岸,法相就像渡船。已经到了彼岸,船都该舍,哪能再回去做此岸的事?
如果还没到彼岸,就应该彻底舍弃非法的此岸,不应随便扔掉法相这条船。如果已经到了彼岸,回来度众生,就该用法相这条船,也不必再用此岸那些非法。至于有时候在此岸示现警策之相,如婆薮、调达等,那是另当别论。不过,当今修行人,请好好扪心自问吧。
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法若可得及可说,即是有为非实义;
所说非是无因缘,顺于贤圣无为证。
无为差别义应知,譬如丈尺虚空等。
论曰:
如果到了彼岸时,法与非法都要放下,那世尊又是如何得到菩提法、有所说法的?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才有了这段问答。
须菩提深深领会佛的旨意,回答说:无上菩提超越一切情感与见解,本身就是究竟的彼岸。不仅没有非法相可得,连法相也没有可得。所以说:没有一个固定的法叫做无上菩提。所证既然超越情感见解,所说同样超越情感见解,所以也没有固定的法是如来所说。
为什么呢?实相彼岸,虽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执取言说,但如来因为四悉檀因缘,也可以说。只是所说的法,正是顺应四悉檀,所以每一文每一句,无不超情离见、离过绝非,都是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不仅如来的所证所说是这样,就连一切贤圣所证,也都是超情离见、离过绝非,因为一切贤圣都同样进入了无为法。
既然说是无为,怎么还有差别呢?要知道:无为中本没有差别,但差别也不离无为。就好像虚空不是"一丈"、不是"一尺",但一丈一尺都是在显示虚空。又好像进入大海越来越深,大海本身没有深浅,但浅处深处都是大海。
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就说明不是断灭无明!那些执性废修、承认"即"却不承认"六"(六即)的人,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法施具足二庄严,财施非因故非胜;
应知法施离取著,取著不名为受持。
论曰:
这段是用财物布施的福德,与法布施作比较。
财物布施虽然多,在三种布施中,只属于资生施。而能够受持、为他人讲说,则需要具备前面说的三种善根,所以可以知道,这是具足了两种庄严(福德庄严和智慧庄严)。
再说,财物布施如果没有般若智慧引导,那修这种"痴福"的人,就会成为"第三世冤家"——因为这只是增长生死、出不了三界,所以说"即非福德性"。对比少量布施来说,多固然是多,但多也是有限的。
法布施能够生出佛果功德,是出世间的因,福报极为殊胜。
作了这番比较之后,还担心末法时代的人听了就偏执这部经,以为只要有了般若就不必再修其他福报,所以又告诫说:"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执取一法而排斥其余,那就是魔业。
而且还要知道:既然一切佛法都从这部经出,那么一切法都即是这部经。就像金子做成各种器具,各种器具都是金子。所以六度万行无不是般若。如果误以为这个般若是独立的一法、胜过其他法,那反而成了非法!
"乃至四句偈等",是说极少的文字。只要用少量的文字就能摄取全部意义,就算一偈,没有特别指定哪四句。
须陀洹……乐阿兰那行。
以无为法有差别,四果智断皆无生;
无诤离欲最寂静,无所行故如是行。
论曰:
这里是解答前面"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的疑问。疑问是:既然是无为,怎么有差别?既然有差别,怎么是无为?
现在说明:四种果位同样证得无为,差别并不妨碍这一点;虽然有差别,都是证得无为。所以《大品般若经》说:须陀洹的智慧与断证,就是菩萨的无生法忍;乃至阿罗汉的智慧与断证,也是菩萨的无生法忍。
须陀洹,汉译是"预流",也译"逆流"。说"入流",是指加入圣者的法流;约圣法流而言,入也叫逆(逆生死之流)。约生死流而言,叫逆流而行。实际上,既无真正的"入",也无真正的"出",没有真正的逆,也没有真正的顺。只是因为背觉合尘,假名叫做"出法性、入生死";因为背尘合觉,假名叫做"逆生死、预法性"。
"无所入",是因为无为的法性没有能所之分,不属于六尘的范围。众生无始以来,被迷情妄见缠缚,脱不出六尘境界——甚至连非想非非想定,也不过是意识层面极微细的法尘而已。如果见道的十六心全部圆满,无漏智慧生起,看不到任何一点法相可以执取,那时才初步加入无为的圣者之流。在无为之中,还有很多差别。
现在来说说当今那些自以为"暗中悟证"的人,不通达法相,往往把空寂当作究竟,能所宛然,却口口声声"无能无所"——真像灵龟拖着尾巴,越扫越多踪迹。
他们所执取的"空",不出两种:
第一种,是功夫逼拶到极点,忽然让整个世界和身心全部平沉不现,就像击石所发的火花、闪电的光芒,一瞥之间看见空寂,这叫"豁达空"。
第二种,是平日里听惯了"真空"的言教,却不理解真空的真正意旨,打坐时舍弃生灭,念念希求空寂的殊胜境界,功夫深了,空的境界现前,这叫"变相空"。
这两种空,都属于法尘的范畴,是禅定中独头意识所呈现的相分(影像)。与须陀洹所证的无为,相差十万八千里,因为那些人的分别我执种子根本还没有断。这就像认驴鞍当做父亲的下巴,岂不荒谬!
所以末法时代的狂禅,往往证了这两种空之后,就开始破戒破见,既误自己,又误他人!如果真的是预流圣者,怎么还会破戒?已经破戒就不是预流,又怎能冒充极圣果位,说什么无罪无果报呢?
斯陀含,叫"一往来"——欲界九品思惑,前六品已断尽,还剩三品,所以一往天上,一来人间,便得漏尽。说"实无往来",是因为就像瓶子里的空间,本来没有出入。
阿那含,叫"不来"——欲界的思惑已尽,就在上界入涅槃,不再来生欲界。说"实无不来",是因为去了那边,虚空不增加;留在这边,虚空也不减少——就像把装着空气的瓶子移走,原来那个地方的虚空并不减少。
阿罗汉,叫"无著",又叫"应供"、"杀贼"、"不生"——三界所有烦恼全部永断,所以实际上没有什么法叫做"不生"。如果有个"不生"的法可以执取,那能所就宛然存在,四相就全部回来了。
所以须菩提引自己的修行来作证明:有欲就有争,有争就叫嚣杂,不是真正的寂静。如果有所得、有所行,就有欲有争,怎么叫"无诤离欲"呢?
《不思议经》中,佛问文殊:"你证得不思议了吗?"文殊回答:"没有,世尊!我就是不思议,怎么能以不思议去得不思议呢?"——可见大小乘虽然境界不同,但在这一点上冥冥契合。所以才能援引四果来印证般若。
末法时代,禅宗和教下的人各以"有所得"的心自以为是、攻击他人,争论不休,真是大大违背了二空之义!
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于法实无所得。
悟无生忍获授记,无生无性无所得;
是故了无所得时,方堪无上菩提记。
论曰:
四种果位既然不可得,无生法忍也不可得,那怎么说佛陀在然灯佛时得了无生法忍呢?为了断除这个疑问,所以说"于法实无所得"。
实无所得,这才叫无生法忍。如果有哪怕一点点法可以得到,那都是诳妄,就像演若达多的头、衣服里的宝珠,根本不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但也不能说没有头、没有珠子。
菩萨庄严佛土不?……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四种佛土皆惟心,心净土净离造作;
迷心严土严非严,知土惟心严自在。
论曰:
无生法忍既然无所得,那摄取佛土、教化众生,也同样无所得吗?为了断除这个疑问,所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佛土有四种:一、常寂光土,是如来自受用之处;二、实报土;三、方便土;四、同居土,是化度众生之处。这四种土都不离自心。
如果自心无明彻底永断,常寂光土就完全清净。为了摄化自心中的菩萨众生,庄严实报土令其清净;为了摄化自心中的二乘众生,庄严方便土令其清净;为了摄化自心中六道凡夫众生,庄严同居土令其清净。
所化的众生,既然不在自性之外;所取的佛土,又怎么会离开自心?所以《维摩诘经》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实际上并没有离开心性,另有一个外在的依报环境可以庄严。
所以,诸佛心内的种种众生,又依靠清净心业的力量,随着修行的深浅,生于众生心内的各种佛土之中——五浊障碍较轻,生同居净土;体悟法性、断除烦恼,生方便净土;圆融三观,生实报净土;究竟断证,生寂光净土。能化所化、能生所生,全部都是惟心所现。
自性离于造作,如果明白心外无土、净心就是净土,那终日庄严却没有庄严之相可取,也没有庄严之法可执——这才叫真实庄严佛土。能够在一心自性中施设四种净秽等土,横向竖向随缘示现,种种自在。
如果不明白惟心,妄以为心外有土可以庄严,那就是有相有为,随尘迁流而不是常住,所以说"即非庄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生心无住二非二,了无二义名净心;
净心六度净土因,是故菩萨应修学。
论曰:
这是承接上文"离相庄严佛土",正式开示"离相庄严之行"。
"应如是生清净心",就是三种布施和六度万行的心。因为不住于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所以叫做清净。
这里只是告诫不要住于六度,而不是叫人不生心。要做到:终日生心,终日无住;终日无住,终日生心。正是因为生心,所以无住;正是因为无住,所以生心。说起来好像是两件事,其实根本是一件事——明白这一点,才叫清净心,必定成就净土的殊胜果位。
所以六祖慧能一听"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就当下顿悟了真乘。后世的人执文守句,很少能通达这个深意。唯有幽溪传灯法师的《般若融心论》,颇能窥入堂奥,现在略述其意:
"无住"是不住于一切有为相;"生心"是发起六度万行的心。有生心却不能无住的,是事相修行的菩萨;有无住却不能生心的,是藏教通教的二乘;先生心而后无住的,是藏教通教的佛果;先无住而后生心的,是出假菩萨;无住不是生心、生心不是无住的,是别教地前菩萨;无住即生心、生心即无住的,是别教地上菩萨和圆教名字位以上的行人。别教虽然是界外法,但在这两义上,起初还是分开的,后来才合一。唯有圆教行人,从开始到最后,始终了达二者不二。所以圆观是净土的真正因地。
再说:一切凡夫,妄于三界种种执取,恒常住于六尘——但追究到底,心与境念念迁流,哪里真有"住"!这就是理上的无住。一切二乘,偏于真空,灰心泯智,离分段生死——但说到底,变易生死照样存在,哪里真是"不生心"!这就是理上的生心。
圆教行人了知:住就是无住,无生就是生心。从这个根本出发,才有名字位的无住生心,乃至究竟位的无住生心。
"无住"的含义: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不住二边,不住中道。"生心"的含义:生上求佛道之心,生下化众生之心,生折伏之心,生摄受之心,遍于法界,穷于三际。
现在的人一听说"空",就执取于空,这连"无住"的一点边都还没碰到,更别说"生清净心"了!
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妙高山王胜一切,而不取我是山王;
报佛非身亦如是,无分别故名大身。
论曰:
如果不执取一切法,那诸佛又怎么成就了遍满自在的身体呢?为了断除这个疑问,所以说"非身,是名大身"。
古代论典说:须弥山王势力高广,所以名为大,但须弥山王并不认为"我是山王",因为无分别故。受乐报身的佛也是这样,以得无上法王之体,名为大身,但并不认为"我是法王",因为无分别故。
而且须弥山王只是片面的比喻,因为须弥山只是相对于其他山才显得大。佛以法界为身,不像山王那样是对比小才显出大——一切诸法都即是佛身,这才叫大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