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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破空论(下)
姚秦 三藏法师鸠摩罗什 译经 明 菩萨沙弥智旭际明 造论
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布施……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此处功德施菩萨的按语说:这么大的比喻,为什么不早一点提出来?因为凡夫还没有见到真实,先为他们广泛宣说,他们不会生起信解;要渐次熏习,才能生起信心。)
论曰:
受持福多,是由十三种原因成就的:处所可以恭敬;人可以尊崇;是一切胜妙因;其中的义理无上;超越内外的多;胜过造就佛的色身因;超越内施的福报;与佛出现于世同等;难以信解;难以修行;信行的果报巨大;信解得以成就;威力无上。
世尊为什么殷勤说明这些原因?因为众生行财物布施,只求财富和地位的果报,不持正法,没有在断除苦因上下功夫。
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
论曰: 这就是"处可恭敬"——因为这里是转法轮的地方。
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论曰: 这就是"人可尊崇"。能够领纳接受而毫无违逆,叫做"受";从头到尾不忘失,叫做"持";对着经本读叫"读";不对着经本背诵叫"诵"。
最上第一希有法,就是菩提。成就了所以可以尊崇;不是已有果而显现为有果,这叫"即为有佛";不是已有因而显现为有因,这叫"即为尊重弟子",比如文殊、普贤等。
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论曰: 这就是"一切胜因"。遵循而修叫"奉",担当起弘扬叫"持"。
金刚般若,破除惑障,惑无不尽;照见真理,理无不显。其体性本身却既非破、也非显。因为般若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没有一个独立的法叫做般若,一切法都是般若。如此奉持,就能对世出世间的一切法,究竟通达其本末始终,这才叫波罗蜜。
如来无所说。
论曰: 这就是"彼义无上"。因为般若波罗蜜中,文字的本性是超脱的,不能用文字来取得它。所以说"四十九年不说一字"。所谓"终日说而无所说",不是以沉默为不说。如果不了解这个无上之义,即使沉默,也还是心意语言的运作。
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世界。
论曰: 这就是"超越内外的多"。微尘指依报(外在环境);世界指众生(正报)。微尘非微尘,所以微尘不多,但持经的福多,这叫"超外多"。世界非世界,所以众生不多,但持经的福多,这叫"超内多"。
凡夫不明白诸法惟心:以为微尘积聚成世界,世界分析为微尘。却不知:微尘非微尘,怎么可以积为世界?世界非世界,怎么可以析为微尘?
只有般若菩萨,了知微尘和世界没有实性,所以说"即非微尘、世界";了知无性之性就是微尘和世界的真实本性,所以说"是名微尘世界"。这就是空与有双双彰显,遮与照不二,所以福德才特别殊胜。
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论曰: 这就是"胜过佛的色身因"。按照藏教的说法,三十二相以百福为因,治愈大千世界盲人一人算一福等等。以积累福德为因。但如果不通达法身是报化身的根本,不通达自性本具相好,那应化身的相好终归无常,怎么能以此见如来?
般若菩萨深知:法身非相,却具一切相;随拈一相,都即是刹尘相海,不可思议。怎么能固定地只从相上理解?所以说"即是非相"。所谓"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每一相都是法界的彰显。
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
论曰: 这就是"超越内施福"。七宝乃至国城妻子,叫做外施;现在布施身命,叫做内施。内施的福德虽然更多,但与持经相比,终究不及——因为布施身命未必能永远断除受身的因;而持经法施,能够断除自他的生死根因。
涕泪悲泣……未曾得闻如是之经。
论曰: 这就是"与佛出现相同"。佛出现于世,福薄难逢;这部经也是这样,能预先听闻的人很少。须菩提跟随佛陀觉悟,于此正法,过去也从未听闻,所以说希有,就像佛出现于世一样。
信心清净,即生实相……成就第一希有功德……是故如来说名实相。
论曰: 这就是"难能信解"。听闻的智慧清净,登上圆教五品位,叫做"得闻";思维的智慧清净,垢落根净,叫做"信心清净";修行的智慧成就,分破分显,叫做"生实相";任运决定趋向大菩提果,叫做"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实相本无生,却说"生",正如《大品般若经》所说:诸法不生,而般若生——了解诸法本来不生,无生观智就现前,说名为"生"。
"实相即是非相":非有相,非无相,非亦有亦无相,非非有非无相。一句话:离一切相,即一切法——离即离非,是即非即,故名实相。
此人无我相……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论曰: 这就是"信修果大"。如果还有一点点我人等相,决定无法信受此经;如果能够信解受持此经,决定能够了达:我人等相,当体就是无相。就像翳病消尽,空中的幻花消失,花所在处就是虚空,不是先灭花再取空。所以离一切花相,也离开别取空相,就叫做诸佛证得大果。
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论曰: 这就是"信解成就"。注疏说:一下子被震惊叫"惊",心胆怯弱叫"怖",深深厌恶前所发生的事叫"畏"。又说:惊,是刚开始修行的人;怖,是二乘的反应;畏,是外道的反应。也可以说:初闻此经不惊,再思维不怖,最终修行不畏。
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
论曰: 这就是"威力无上"。按照功德施菩萨的论文,经中说:这个第一波罗蜜,如来说,无量诸佛也这样说。为什么叫"第一"?因为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为什么无与伦比?因为在一切佛法中威力最胜,而且一切诸佛都共同演说。
本经没有"诸佛同说"的文字,直接说"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要知道:第一波罗蜜统摄一切法——没有哪一法独自是第一,也没有哪一法不是第一。就像转轮圣王统御天下,一切都是轮王的境界,没有轮王就无所统御,没有统御也不成其为轮王。
到此为止,十三种因讲完。以颂概括:
处尊人重经同佛,一切胜因义无上;
越内外多胜色因,超内施福同佛现;
希能信解难修行,果大成就威无上;
是故受持说此经,沙界宝施福非类。
忍辱波罗蜜……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忍即般若离四相,三施六度亦复然;
是故应生无住心,利益一切如幻众。
论曰:
如果佛法中唯般若第一,为什么还要修其他行?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忍辱即非忍辱"等——因为般若摄一切行,一切行都是般若。于是引用往昔的妙行作证明。
说"无我相等",直接就是了达人我空——不生起我人等想,但也不是顽固地毫无分别。如果顽然无分别,那是愚痴,以痴心为因,嗔恨还是会生起;就算真的像木石一样无知,也终究不是般若妙智。
现在是以正确的智慧观察,了知人我本来是空,所以对恶王生起大慈悲,发起大誓愿,乃至成佛后最先度化他。要知道,五百世中修忍辱仙,一直在修持般若,其来已久。所以一切菩萨都应当这样离相发心:离相,就是不住于六尘等相;生心,就是常发大菩提心。
如果心有所住,就违背了应住的本义。既然通达了无住,就应当修行三种布施的妙行——不能因为布施,就执取六尘;更不能因为追求无住,就停止三施。因为菩萨之法,是为了利益一切众生。
又怕人生起空见,问:既然离一切相,怎么还行施利生?所以解释说:如来说一切诸相,当体就是非相,不是拨除相而另外寻求非相。又怕人生起有见,问:既然利益众生,怎么没有众生相?所以解释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这正是要让人行"即相而离相"的布施,利益"无生而如幻"的众生。
如来是真语者……此法无实无虚。
不伪无虚必当理,非妄始终能具照;
证法无实亦无虚,以是因缘应谛信。
论曰:
如果诸佛离一切想、证法无性,世间凭什么相信知道呢?为了断除这个疑问,所以说"是真语"等。
真语——不虚伪。世人为名利,没有证到却说证到,是伪语;如来不这样,已经现量证得无上大菩提。
实语——没有虚假。世人贪鄙矫妄,虽曾获得神通,自己知道已经失去,有人来问却还说"我之前有",是虚语;如来不这样,于大菩提无退失。
如语——合乎真理。世人修得四禅,心暂不起,相似寂灭,就说"我证涅槃",这不合真理;如来不这样,真实证于大涅槃。
不诳语——不是幻妄。愚夫对于阳焰、水月、镜像等,非有计有,妄生执取,种种言说,是诳语;如来不这样,证的是法的实相,是第一义的真现量。
不异语——始终如一。占卜者对过去未来的事,以技艺推测,或然或否,所说不一,是异语;如来不这样,大圆镜智普照三世,洞彻始末,过去久远的事如同眼前,尽未来际全都了知,所说事理皆无差异。
再者,如来所证的法,就是一切法的真实本性。实性没有固定自性,"无性之性"才是真正的实性。如果对一切法有所执取,那"实语"就成了虚语,因为生起了言语见、法见,不知实性本来无性;如果对一切法无所执取,那"虚语"就成了实语,因为不生言语见、法见,了知无性就是实性。所以说"此法无实无虚"。如此五语,如此妙法,应当深信。
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闇;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发心修行及慧照,三事互资无先后;
如日与色及光明,展转相资成见义。
论曰:
如果法无生无性,非实非妄,就是诸佛的第一义之身,那菩萨为什么还要行布施等?既然已经炽然行施,又为何说"不住法"?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用明暗二喻来说明——执取相就是暗,通达理就是明。
这里用眼睛比喻所发的心,用种种色彩比喻三施万行,用阳光比喻般若妙慧。
推此比喻的含义:如果不发心,就算常处于般若万行的光明境界中,也什么都看不见——就像阳光照遍一切,但没有眼睛的人终究看不见;如果没有万行,发心和般若也成了虚设——就像没有种种色彩,要眼睛和阳光有什么用?
受持读诵……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受持读诵即如来,成就功德佛知见;
大事大时不能及,以是大乘最上乘。
荷担菩提小不堪,经处即塔应供养;
销灭夙业证菩提,永超值佛昔功德。
具说能令浅识疑,义及果报难思故。
论曰:
这一大段是广泛显示受持功德果报的。
首先总说:受持读诵,就是如来,因为深悟实相、了知一切众生与佛无别,从名字位到究竟位,位位都即是佛。再说以佛智慧悉知悉见,是知见他从因到果、此生来生的一切功德。
接下来用八种殊胜来展示:
第一,大事大时不能及。恒河沙数的身,是大事;经历无量劫,是大时。即使这样施,还是不及持经的福德,因为这种布施就连有五种神通的菩萨也能做到,而持经则正好断除无明漏。
第二,此经是如来为发大乘心、最上乘心的人说的,不是三乘共同的。般若教称为大乘,大乘中专为圆顿菩萨说,才叫"最上乘"。
第三,这样的人即为荷担无上菩提。受持读诵、广为人说,绍续佛种令其不断,任持运行,如同挑担。
第四,乐于小法的人不能受持讲说,何况执着我见的凡夫、执着邪见的外道,都不堪任。
第五,有此经之处即为是塔,因为法身舍利具足在内。
第六,销灭前世罪业,转重为轻,不再堕入恶道。
第七,当得菩提,因为业既消除,菩提的体性自然明净。
第八,超越如来昔日供佛的功德。如来昔在然灯佛前,虽然供养了多佛,但尚存"有所得心",未达无相,未蒙授记,所以不及持经功德。见到然灯佛,悟得无生法忍,那时才与般若恒相应。
具备这八种殊胜,所以如果具体说出来,浅识之人必不能信。总结起来就是: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发心应住及降伏,亦无发住及降者;
不于心外有一法,如是具显清净因。
论曰:
这是再次遣除菩萨心中微细的我执和法执,令彻底清净无余。
重复发问有两个原因:第一,义理如此不可思议,怎能凑泊?那诸菩萨发菩提心,究竟怎样应住?怎样降伏其心?第二,说"发心",就以为"我能发心";说"住无所住",就以为"我能无住";说"降伏其心",就以为"我能降伏"——我法宛然,如何与般若相应?这是特为钝根者再求方便。
佛还是告诉他:发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乃至"即非菩萨"等——这是回应"究竟如何应住降心"的请问。接着又说:"实无有法发菩提心"——这是荡去"我能发心、无住、降伏"的执着。
发心,不过是全体自性生起修行、全部修行就在自性之中,连心的相状都不可得,哪里还另有一个法让心得以发起?心无心相,我执何处安身?发无实法,法执何处存在?情感负担既然清净,般若自然现前——既非妄有,也不是单纯的空无。离句绝非,因地清净。
如来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来者,即诸法如义……一切法皆是佛法……是名大身。
因无所得果亦然,无法可得得授记;
诸法非法名佛法,大身非身名佛身。
论曰:
如果说"实无有法发菩提心",那怎么还有授记作佛、证得菩提果这回事?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明:因上无法可得,果上也无法可得;正是彻底无所得,才堪受授记。如果有哪怕一点法可得,就与"诸法如义"不相应,怎么可能授记作佛呢?
"诸法如义":一切诸法,本来真如,性相常住,不变不异。如来不过是如如地依法性自性来成就正觉,所以叫做"如来"。说"如来证得菩提",这是世俗言说,不是真实义。
如来所得的菩提,不过是当下的心性自身——心性之外没有可以增加的,所以"无实";真正得到了不颠倒的觉悟,觉察到诸法的自性,所以"无虚"。又:菩提不等同于一切法,所以"无实";一切法都即是菩提,所以"无虚"。
"一切法皆是佛法":因为法界没有外面。法界不变而常随缘,所以说"一切法";法界随缘而常不变,所以说"即非一切法"。每一法都是不变随缘、随缘不变的法界性,所以说"是名一切法"。
证得这个法界,叫做法身。法身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没有一个独立的身,所以说"非大身";以法界为身,所以叫"大身"。这正是圆满菩提归于无所得的妙庄严果。
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能度所度不可得,能严所严亦复然;
无我无法善通达,真因清净宜修习。
论曰:
这是承接上文广明无得妙果,来劝修无得真因。不仅心外没有众生可度、没有佛土可严,就连在心性之中,寻求一个能度所度、能严所严的实法,也了不可得——因为能所的本性,不过是心性自身,没有任何我与法可得。如此通达,才叫真实的菩萨。不是说有能通达,有所通达。
如来有肉眼……五眼……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五眼具足成菩提,了了见于恒沙界;
心即非心福非福,是故能所恒寂然。
论曰:
前面明确了清净真因,毕竟无我无法——那么佛的境界,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显示如来五眼"不有而有";众生的心和福德"不无而无"。有无互相彰显,巧妙地遮除戏论。
五眼是能照的知见,众生的诸心和布施福德是所照的境界。以前推后:能照既然有,所照怎么独独没有?以后推前:所照既然无,能照怎么独独有?
如来五眼,凡夫不能通达,所以妄以为没有——因此特别说明其"有",显示这不是断空。众生的心和福德,凡夫执取,所以妄以为是实有——因此特别说明其"无",显示这没有固定自性。
五眼分别来说:肉眼与常人相同,见现前色;天眼与天人相同,见障碍之外的色;慧眼如同二乘,见于真空;法眼如同菩萨,见于俗谛;佛眼不与三乘共,见于第一义谛。从圆融的角度说:一眼即一切眼,一切眼即一眼,通照三谛,无有遗漏。
所以如来既知道种种国土的差别,也知道种种众生心的差别,也知道差别即非差别,也知道种种福德,也知道福德非实。
从假名说,能照与所照都清晰分明;从实义观,所无别所,能无别能——所以说"恒寂然"。
具足色身……具足诸相……即非具足色身……即非具足。
色身相好离分剂,应见如来净法身。
论曰:
佛的境界离有离无,那色身相好难道不是有吗?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具足即非具足"——是要让人即于色身相好之上,通达其无分无剂,从而见到如来净法身。净法身以法界为体,不局限于一丈六尺的身量和三十二相。那一丈六的身、三十二相,每一个都即是相好的大海,不能只把它看作一丈六四八相而已。
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说无可说性自离,解说非说始免谤。
论曰:
色身相好既然"非具足",那说法度众生,难道也没有语言的作用了吗?众生又怎么能承接如来的言说,理解种种教法?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说如来有所说法,就是谤佛,因为不理解"我所说的"。我所说的,没有任何法相可得,既无能说之相,也无所说之相,因为诸法的本性没有声音和文字;而声字的本性也不是声字,就是无性之法。
这里"无法可说"一语,同时遮除两种谤:一是遮"有法可说"的谤,二是遮"完全不说法"的谤。所谓"说即非说",不是以封口沉默为无说。
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是法难信亦有信,以诸众生非生故。
论曰:
这是再次疑惑信受者之难。然而众生原本没有"实有众生"的本性,只是一念迷惑,假名众生;一念了悟,当体就是佛。佛与众生,都是依俗谛假立的言说,始终没有真实的本性。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善法……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智无所得法平等,善法非法成菩提;
全性起修修即性,是故持说功德多。
论曰:
如果第一义的佛境界,色相言说都不可得,那法身的体性也是这样吗?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我于无上菩提,连一点法都不可得,因为这个法平等无高下。
稍微证明一下。一切法,不过是色声香味触法六尘:
色无高下——同一条恒河水,鱼龙视为住所,修罗视为刀剑,人间视为清泉,饿鬼视为脓血;二乘了解其本空,菩萨知道其差别,佛眼知道即是法界。恒河水性本无高下,随众生妄见不同。一切色法都是这样。
声无高下——同一个咒语,魔和外道听了恐怖,佛子听了安宁;又比如北朝军队败退,风声鹤唳都被晋兵误以为追兵。一切声法都是这样。
香无高下——世间沉香,苍蝇蚊虫闻了就远去,但佛陀坐在厕所,便成香殿。
味无高下——目连托钵的饭,其母一抓就变成火炭;饥荒年代马吃的麦子,佛受了便如甘露。
触无高下——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膝盖,吓以为是别人;龙王降刀雨,在佛眼中变成天花。
法无高下——为名利发菩提心,是三恶道的因;为了断除邪杀而杀婆罗门,反而增功德等。
所以一切法,本性平等,没有高下,只是随众生心才妄见高下。而高下都没有固定自性,通达此无性,就叫无上菩提——没有另外一点法可得。
显示了菩提无所得之后,具体指出妙修之要: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来修一切善法,就得无上菩提。不通达无我而修一切善法,只成人天果报;不修一切善法只证人我空,只成二乘小果;妄称我法俱空却恣意行恶,就是断善根的地狱种子。唯有以无我来修一切善,正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才能得无上菩提。
"法平等无高下"——这是境界之妙;"无我人众生寿者"——这是智慧之妙;"修一切善法"——这是行持之妙。三法成乘,所以得菩提。
然后又说"善法即非善法",是为了解答疑问:既然无少法可得,为什么还要修一切善法,这善法难道不也是法吗?
回答:善法即非善法——因为善是相对于恶而立的名称,离了恶就没有善的名字;因为诸善法只是心所修,心既不实有,善也性空不可得;因为诸善法互具一切善恶诸法,性不固定——同样是布施、持戒,以名利矫饰心修,是三恶道因;以人我胜负心修,是修罗因;以著相计果心修,是人天因;以出世灭苦心修,是二乘因;以利益众生心修,是菩萨因;以法界平等心修,是无上因。如此差别,无量无边。诸善法的体即是法界,实相无相,不可思议。
说"是名善法":是因为对恶的缘故而立名,是因为惟心空寂故,是因为出生十法界故,是因为全体即法界故。
这样的善法,全体自性所起,所以叫做"修";全部修行就在自性中,所以没有实法。至圆至顿,了义了义。持说此经的功德,岂是财物布施所能相比?
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知生非生如是度,说我无我亦复然;
凡亦非凡性自空,是故假名皆不坏。
论曰:
前面说了"众生即非众生",那为什么其他经还说"无量众生以佛为善知识,解脱众苦"?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实无众生如来度者"。
在第一义中,佛与众生都没有固定自性;以同体大悲,心外没有众生。如果真有异于如来的众生是所度者,如来就有我等四相了。要知道,如来虽然有时说"我",只是假名,实非真有我。凡夫听了语言就生起执见,是自己起了执着。
又怕转而以为"凡夫是真实的法",所以随即解释:凡夫即非凡夫。圣凡都是假名,从来没有真实自性。说"是名凡夫",只是不破坏假名而已。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如来不可以相观,遣著应知离四句。
论曰:
诸相非相,前面已经反复说明了。这里再次设问,是为了彻底遣除一切执着的方式。
不说"见如来"而说"观如来",是因为如来即是"诸法如义"——难道三十二相不是诸法,没有如义可观吗?所以须菩提顺着这个意思回答:是的,可以用三十二相来观如来。
但诸佛法身,毕竟离开四句。如果直接用三十二相来观,那转轮圣王也可以是如来了,哪里知道如来的法性身?须菩提领会了旨意,立刻改口说"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就用偈颂来完整表达。
只举了一隅,如果完整说的话:即色声求,固然是邪道;离色声求,也是邪道;既即又离,非即非离,都是邪道。
诸论本中都有两个偈颂,后一偈是:如来法为身,但应观法性,法性非所见,彼亦不能知。两偈合在一起,文义才完整。
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四句皆离相好圆,发心终不说断灭。
论曰:
如来不可以色声求,乃至四句皆不可得,难道这就是彻底断灭了吗?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莫作是念"等。
要知道:如来正是因为离四句,所以无边相好才全部具足。如果只是像转轮圣王,舍身之后相好就灭,反成断灭相了。
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第一义忍此得成,无著无贪福最胜。
论曰:
了知一切法无我,从而成就无生法忍——这是般若功成的标志。因为不贪不着,所以福德无与伦比。如果有所受,就有了界限和分量。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如来无去亦无来,果德究竟不生故。
论曰:
如果第一义没有福可取,那其他经为什么说"如来福智圆满,坐菩提座,趣于涅槃"?为了消除这个疑问,所以说"那是不理解我所说的"。
真如没有别的处所可以从那里来;生死也没有别的处所可以离这里去。有缘就现,就像水清则月现,月实际上没有来;缘尽则隐,就像水浊则月隐,月实际上没有去。
微尘众……世界……一合相……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微尘世界有非有,碎非可碎合非合;
如来果德不可说,一切譬喻无能喻。
论曰:
有人可能疑惑:佛的真法身就像世界,应化身就像微尘;迷涅槃成生死,像世界碎为微尘;悟生死成涅槃,像微尘合成世界——是这样的关系吗?
所以现在解释:微尘即非微尘,世界即非世界,乃至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法身和应化身,原本不是世界微尘可以比拟的;生死与涅槃,也不是碎尘合界可以比喻的。
但就是这微尘,便非微尘;就是这世界,便非世界。碎无可碎,合无可合,只是凡夫妄生贪着而已。
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智者应知四见离,说有非有解实义。
论曰:
这是总结显示四见本来就是离开的,作为修行般若的方便。
有人可能疑惑:佛破我人众生寿者,是因为它们存在;如果本来就没有,为什么还要破?就像没有病,为什么要用药?
现在说明:四见即非四见,所以才可以破——就像病不是实病,所以可以医治;翳病不是实体,所以可以拨除。只要了解四见本来不是四见,就像了解病不是真实,就可以安心调理了。
正宗分到此结束。
付嘱流通——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是名法相。
如是知见及信解,法相非相故不生。
论曰:
这是付嘱流通部分。"如是"广泛指向上面所说的一切。"知见"是证悟时;"信解"是修学时。正在修学时,不生法相——因为法相即非法相,只是依俗谛而说名"法相"罢了。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萨心者……其福胜彼。
无量世界宝施福,不如发心持说胜。
论曰:
这是较量流通功德的部分。发菩提心,已经是大难;持说此经,更加希有。不发菩提心的人,不堪持说此经;发心而不持说,无法圆满相应自性的福德聚。现在因为发心又持说,所以不是布施福德所能相及。功德施菩萨的论中说:为什么再说受持的福德?是为了让众生最终生起信心。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应作如是观。
如理演说不取相,观察有为体相故;
如是六喻或九十,性即无住大涅槃。
论曰:
这是弘通此经的方法。
要弘通此经,必须不执取于相,如如安住真理,恒常不动。"不动",是不执取空与有等任何法。
一切诸法,从真谛来看,一切皆空;从俗谛来看,一切皆有。十法界皆空,所以不是偏空,这个空具足一切法,叫做真如;十法界皆有,所以不是偏有,这个有泯灭一切相,也叫真如。
以如如的智慧如如地契合如如的真理,所以不取偏有相,不取偏空相,空与有等一切法都得以不动。正在演说时,不滞留在任何文字之上——因为文字相即是解脱相,所以不执取演说的相,也不离开文字别去取沉默之相。
"一切有为法",是说明所观察的对象——就是五阴、十二处、十八界等,纵贯十法界,横遍色与心。总的来说,种种假名和实法的国土,都叫"有为",因为都是随染净因缘而成的。
"如梦幻泡影"等,是观察的方法。这个译本有六个比喻,其他译本有九个: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大品般若经》有十个:幻、焰、水月、虚空、响、海市蜃楼、梦、影、镜像、变化。法数虽然不同,道理只有一个。
现在略作三种解释:
第一,附事释(随事物本意解释)
梦幻泡影,是无我观;如露如电,是无常观。色蕴如梦,因为醒来就不可得;受想二蕴如幻,随心变现;行蕴如泡,虚妄生灭;识蕴如影,没有实性。色法如露,不能久住;心法如电,生起即灭。
第二,次第释(按修行次第解释)
梦等由因缘而有,一切有为也如此,因缘妄有,没有实体;梦等当体即空,一切有为也如此,当体即空,不是灭了才空;梦等种种变现,一切有为也如此,种种变现,假名无量;梦不异于睡,幻不异于本,泡不异于水,影不异于质,露不异于湿,电不异于光——一切有为,也不异于实相。
第三,圆融释(圆融不二地解释)
这是一心三止三观。即止而观,所以一切皆如梦幻;即观而止,所以一切梦幻都是如如。依此一心圆满止观的力量,就知道一切诸法,都即是无住大涅槃的本性。依此演说,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
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三事清净故欢喜,二利具足成受行。
论曰:
这是流通部分的收尾。有三件事清净,所以大家欢喜:
第一,能说的人清净——佛证得了金刚般若的体,远离名利等一切过失。
第二,所说的法清净——是无上正法,以实相印之,离一切有无戏论。
第三,听闻者的理解清净——持戒修福,有正确智慧,不惊不怖不畏,能深信。
不再执取法与非法等,自利成就,叫做"信受";转化众生无有穷尽,叫做"奉行"。
般若实相不思议,如是妙义如大海;
仰承三宝胜威力,演说此中一滴相。
抉诸生盲空见膜,令见实相如金刚;
回兹福利施群生,同成究竟度无极。
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观心释
菩萨沙弥·智旭际明 述
已申如实不空义,如如演说不取著;
摄彼名句及文身,融归一念成观行。
"金刚",比喻的是当下这一念心。就像金刚宝石,体是无上至宝,相是纯净无杂,用能广泛利益一切——当下这一念,也是这样:体即是法界,相无尘垢染污,用遍一切处。
更进一步说:当下这一念,就是金刚本身。世间的金刚宝石,只是假借心来作比喻——是宝石像心,不是心像宝石。这当下一念的金刚之心,就是三种般若:法界的真实本体,叫实相;没有尘垢染污的相,叫观照;遍及一切的作用,叫文字。通达此一念三般若者,叫做波罗蜜——因为这就是三德(法身、般若、解脱)究竟彼岸。这一念的本性,古今恒常不变,可以作为轨范和依持,一切圣贤都由此成就道果,所以叫做"经"。
再说,当下这一念的本性从来不异,叫做"如";此外更无别法,叫做"是";统摄自在,叫做"我";了了映现境界,叫做"闻";十世古今都不离当下这一念,叫做"一时";虚灵绝对,叫做"佛";纵贯横遍,叫做"在";含育出生一切诸法,叫做"舍卫国";只要觉悟惟心,就能降伏魔外,叫做"战胜";功德的丛林,叫做"树";自性具足功德、周给一切,叫做"给孤独";万善聚集,叫做"园"。
再说,当下这一念,当体常遍,叫做"大";出生福慧,叫做"比丘";诸心与心所相应,叫做"众";一念具足百界十如,叫做"千";自行化他,十善各各互具,是"二百",五根五力各各互具,是"五十";如海印三昧同时炳现,无前无后,叫做"俱"。
再说,没有任何一法超出心的范围,叫做"世尊";一切时中常应观察自心,叫做"食时";自心本具惭愧、忍辱,叫做"衣";自心事理和合相应,叫做"钵";历经五蕴、十二界、十八处来观察理性,叫做"入城乞食";于每一法都见到理性,叫做"次第乞已";会事归理,叫做"还本处";观理究竟,叫做"饭食讫";全部修行都归于自性,叫做"收衣钵";福慧明显,叫做"洗足";证于第一义空,叫做"敷座而坐"。
再说,与智慧相应的心所,叫做"须菩提";这智慧有殊胜力量,叫做"长老";诸心所中能作领导,叫做"在大众中";不执取空证,叫做"从座起";顺从方便道,叫做"偏袒右肩,右膝著地";方便不异于真实,叫做"合掌";如理观察自觉圣智的境界,叫做"恭敬白佛";心性不可思议,叫做"希有";无量众善,叫做"诸菩萨";众善不离一心,叫做"善护念";一心具行众善,叫做"善付嘱";一念照性,叫做"善男子";一念寂性,叫做"善女人";依寂照之体起寂照之用,叫做"发菩提心";用如其体,叫做"应住";永远离开昏沉散乱,叫做"降伏其心";心的理性随智慧而显现,叫做"佛告须菩提";如理而观、观即如理,叫做"善哉善哉"。
再说,当下这一念,具足无量染净的种子和现行,叫做"一切众生之类":无明覆蔽,叫卵生;隐覆含藏,叫胎生;爱取所滋润,叫湿生;非有而突然显现,叫化生;心生像也生,叫有色;觅心无形像,叫无色;种种攀缘,叫有想;攀缘无性,叫无想;所缘不真实,叫非有想;能缘不断绝,叫非无想。无明妄想本性空寂,叫做"无余涅槃";了知妄想不再生起,叫做"令入灭度";一心不生,万法无碍,就像眼翳消除,空中幻花全都消失,叫做"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幻花的本性本来就是空的,不是现在才灭,叫做"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在一念中妄计宰主、形相、众缘、相续,叫做我等四相;迷空而计幻花,叫做"非菩萨"。
再说,心无心的相状,叫做"无所住";念念不断地生起,叫做"行";不执取任何法,叫做"布施";不染著任何法,叫做"持戒";不被任何法所阻碍,叫做"忍辱";不舍弃任何法,叫做"精进";不被任何法所动摇,叫做"禅定";不被任何法所迷昧,叫做"智慧";不损坏任何法,叫做"福德";不见任何法有分量界限,叫做"如虚空";不认为任何法异于般若,叫做"如教住"。
再说,当下这一念,体即法界,叫做"非身相";本源真如,叫做"如来";由于观心,不毁损三业,叫做"持戒";质朴正直、柔和谦顺,叫做"修福";一念觉悟,叫做"一佛";念念相续,无量念头都善加觉悟,叫做"无量佛所种诸善根";本觉之性印持摄受一切修德,叫做"如来悉知悉见无量福德";了知心无相状,叫做"无四相";修无相的善,叫做"无法相";远离一切恶,叫做"无非法相";真谛比喻彼岸,观智比喻筏,安住实谛,观解也归寂,叫做"法尚应舍"。
再说,当下这一念即是如来,也即是菩提——不应该以如来去得如来,不应该以菩提去得菩提,因为能得所得、能说所说,都不过是心的自性,没有真正的能所。这心的本性就是无为法,一切圣贤都不离心性而有修证。当下的心性,就叫做"经"——因为这法是常住的,不变不坏;一切诸佛及菩提法,无不依于心性而施设。如果通达了心法,就知道佛法,也知道一切众生的法——三者没有差别,没有另外的"诸佛法"。
再说,当下这一念即是法界,没有内外之分。所以没有出入,也没有往来,没有道,没有果,没有欲,没有离,没有喧,没有寂——这叫做"四果阿兰那行"。
当下这一念,光光相续,叫做"然灯";万法所依,叫做"佛土";遍满自在,叫做"大身";是一切福田的宗本,叫做"塔庙";一体三义,叫做"金刚般若";究竟的秘密宝藏,叫做"波罗蜜";如理观心,叫做"奉";观成而不失,叫做"持"。
从这里往后,虽然还有种种名句文字,以义理来摄取,也都不离当下这一念,可以意会,不再一一详细解释了。
如是微妙金刚义,不离现前一念心;
观心具足般若经,亦复具足余妙典。
十二分教二种藏,乃至量等大千经;
于一念中悉剖出,一切诸念亦复然。
如于念念剖大经,一切根尘亦如是;
乃至无有少许尘,而不具足法界藏。
如是正慧应了知,一切惟心心一切;
若不观心类说药,真药现前亦不知。
是故我今稽首礼,性具三德无遗者;
一一启请劝观心,速登般若金刚岸。
